败给性格恶劣的天才儿时玩伴，初体验全部被她夺走(败给了性格恶劣的天才青梅，初体验全部被夺走这件事)

作者：犬甘あんず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公子夜殇

录入：kid

如果有人对我说，可以为我消除三样自己讨厌的人事物，我大概会拜托他让战争、贫穷，还有梅园小牧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梅园小牧。

在旁人眼里，她是个完美的人。

不仅性格好、运动神经出色，连成绩也相当优异。有人说，她是个一点缺点都没有的美女，实际上，有源源不绝的男生向小牧告白。

可是，大家都不晓得小牧的真面目。她真正的性格恶劣至极，与她美丽的脸蛋完全成反比，而且还非常歹毒，总是用她那对圆圆大眼藐视其他人。

就连现在也一样，看吧。

「唉，还没准备好吗？」

她坐在桌子上俯视着我，还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翘着脚，用脚尖一下一下地戳着我的肩膀。我紧紧抿着嘴唇，表达着我的不满。

「你那表情是怎样？输的人是谁呀？」

她用不怀好意的声音对我这么说道。她这种语气让我想起了在电视剧里会霸凌下属的那种上司。

我确实输了。

说要用这次的期中考成绩来一决胜负的人是我，提出要加上「输的人要向赢的人献上尊严」这个条件的人则是小牧。

「快来吧，喏。」

小牧用食指点在自己的嘴唇上。我曾听班上的男生说过，小牧抹上润色护唇膏的嘴唇看起来非常柔软，让人很想亲吻看看。在我这个同性眼里看来，小牧的嘴唇确实很迷人，但是我不曾有过想亲她的想法。

她再怎么漂亮，我们终究是同性，更何况小牧的性格那么差。

「若叶，你要主动吻我……别想说你做不到。」

「我知道。不要随便叫我的名字。」

当初小牧提到尊严这个词汇的时候，我就知道肯定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即使如此，我还是认为自己这次绝对会赢，才会和她许下赌约。

可是我还是输了，澈底惨败。我们的总分差了十分，这个差距大概比马里亚纳海沟还要深，是难以弥补的差距。

要是我现在毁约逃走，我想从明天开始学校里就不会再有我的容身之处了吧。小牧一定会做出这种事。

然而，小牧要我亲她。这可是我的初吻啊。是我守护了整整十五年的初吻。虽然也可以说单纯只是没有机会用掉，这绝对不是能给小牧这种人的东西。

「你闭上眼睛。」

「输家还想命令赢家吗？」

这种恶意满满的话语让我喘不过气来。

这家伙为什么能这么从容？小牧这种受欢迎的人应该换过不少男友，恐怕早就体会过各种第一次了吧。

就算是这样，我完全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牺牲自己的嘴唇，就只是为了践踏我的尊严。能把亲吻当作惩罚游戏的就只有情侣。尽管很不情愿，我们确实是儿时玩伴，不过绝对不是情侣。可是，我也知道这种常识根本没办法套用在小牧身上。

即使我是男生，也绝对不想和她成为情侣。

我真的好想告诉梅园小牧粉丝俱乐部的那些男生，她其实是个性格恶劣至极、还会因为看到我难受的模样而感到愉悦的女人。不过就算我说了，大概也不会有任何人会相信吧。

「算了。我自己闭上眼睛。」

我站上椅子，微微挺直我的背。就算我已经准备好要亲小牧了，她还是没有从桌子上下来的意思。我在无奈之下，只能把手放在她肩膀下面一点的位置支撑自己的身体，同时慢慢靠近那张端正的脸庞。

再见了，我的初吻。总之先解决现在的情况，之后会怎样我就不管了。

我闭上眼睛，顺着记忆中的座标将自己的脸靠向她的嘴唇。

我们的嘴唇静静地碰在一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感觉到很柔软的触感，还有一种属于生物的温度。真是不可思议的感觉。我以前曾经妄想过和喜欢的学长接吻的感觉，但我妄想中的学长嘴唇可没有这么柔软。

这完完全全、百分之百是女孩子的嘴唇。可是，感觉起来和我不一样。我觉得自己的嘴唇一点也不柔软，也没有这么温暖。

闭上眼睛是个失败的决定。是因为封闭自己的视觉，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了吗？我再怎么不情愿还是能清楚感受到小牧的存在，感受到她那柔软嘴唇的触感，还有我无法分辨是洗发精还是香水的甜美气息。

糟透了、糟透了、糟透了。

即使我在心里这么呐喊，从小牧身上传来的各种感触全都让人感到舒适无比，心中甚至有道声音要我干脆放下一切沉浸其中。

「……唉。」

我听到一道压抑的声音。正当我疑惑是谁在说话时，下个瞬间我的头就被一双手抱住了。

「……唔！」

我的嘴唇就这么被强行撬开，她的舌头顺势钻了进来。那既柔软又弹性适中的舌头像是其他生物一样自由自在地在我的口腔里游走，掠过上腭、划过牙龈，甚至还抚过牙齿内侧。

她怎么可以这样。

居然做到这种程度，小牧果然很不正常。我拍打着她的背，但她丝毫没有放开我的迹象。

意识到抵抗毫无意义以后，我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

能用舌头把樱桃梗打结的人一定很会接吻。我曾经和朋友们聊过这种话题，如果这真的是事实，小牧大概可以随心所欲地办到吧。我在脑海中思索起这种事借此逃避现实，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似乎让小牧感到很不满，她直接堵住我的鼻子。

她想杀了我吗？

我不由自主地挣扎起来，但是这么做反而更让我喘不过气来，变得更加难受。当我拼命地试图吸气的时候，小牧的气息充满了我的鼻腔。

我的内心充满对于小牧的怨念，身体却充斥着小牧的气息。在这种状态下，我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逐渐被小牧侵蚀，都快分不清楚自己是谁了。

过了一会儿，小牧终于松开我的嘴唇。我立刻转过头去深深地吸了口气。

「你真的是糟透了！一般谁会做到这种地步啊！」

我的初吻结束了。

我想从今以后，无论自己和多少人接吻，大概都忘不了今天这一幕。

「当然会呀。若叶都把尊严献给我了。现在的若叶就等于一点尊严也没有，所以无论我对你做什么，你都不能拒绝，也没有拒绝的权利。明白了吗？」

小牧用双脚夹住我的脖子。要是她再加重双脚的力道，我的脖子就这么被她折断也不足为奇。小牧真的可能做出这种事来。我感觉自己的背渗出一层冷汗。

「不长记性的若叶，你还不明白吗？」

我转头看向小牧，目光和她交错在一起。我能从她那对明亮的褐色眼瞳中看出一种嗜虐的眼神。

「那么这样好了。只要之后若叶能在任何对决赢过我，我就把你的尊严还给你。不过，要是若叶输了，每输一次都要交出一种你最重要的东西。怎么样？」

我别无选择。她这句话根本就不是在询问我的意见，而是在命令我。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拒绝的权利。如果我不接受条件继续和她比下去，今天发生的事迟早会在小牧心血来潮的时候再次重演。既然如此，我就只能赢过她了。

我突然有种错觉，彷佛自己的双脚踏入了无底的深沼当中。我想在不久以后，大概就能知道这到底是不是错觉了。

我狠狠地瞪着小牧。

「我知道了。我接受。」

小牧听了以后微微一笑。在旁人眼里看来，那或许是宛如天使一般的笑容，在我眼里却像是死神的微笑。

「很好。我喜欢乖乖听话的若叶。」

她一次次直呼我的名字，就好像在故意惹我厌烦一样。我每一次都会瞪她一眼，可是这么做似乎毫无作用。

说什么喜欢啊。都夺走别人的尊严了，还一副自以为是的态度。虽然小牧让我心里很火大，我很清楚现在不管对她说什么都没用。我已经切身体会到这一点了。

她似乎对我的回应感到很满意，于是松开她的脚。我赶紧离开她的身边，拿起放在地上的包包。再继续待下去，恐怕会发生更糟糕的事。

我快步走向教室门口，把手放在门把上准备开门。

「若叶。」

小牧出声从背后叫住我。我下意识回头望去，便看到小牧笑盈盈地看着我。

从教室的大窗户透进来的橙红色夕阳，彷佛在祝福她一样照耀在她身上，我不禁屏住呼吸。就像面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一样，一种沉重的压迫感让我的胸口发闷。

小牧是人类。明明就和我一样是人类才对。我很想转移视线，但是我有种要是移开目光就是自己输了的感觉，因此我依然盯着她看。

「初吻的对象是自己不喜欢的人，感觉怎么样？」

她的声音如银铃般悦耳，却让我很想捂住自己的耳朵。

「糟糕透顶。要是我是古时候的人，就会切腹自尽。」

「可是你刚才的表情看起来很享受呢。要我模仿一下吗？」

她没等我回应，便摆出一副恍惚的表情。脸颊泛红、双眼迷离，那种表情就像沉浸在快感当中痴迷不已的模样。她能自在变换表情的灵巧演技让我略感佩服。不过，她那副模样更让我感到羞耻与愤慨，进而使我的双颊发烫。

「我才没有露出那种表情！」

「真的有……下次拍张照片好了，到时候让你没办法狡辩。」

「不会有下一次了。」

我粗暴地打开门，使得有些歪斜的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这个声音彷佛反映出我心中的紊乱。

「会有的。因为若叶从来就没有赢过我不是吗？」

我无法反驳，所以只能默默走出教室。本来打算就这样背对着她直接离开，她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并且牵住我的手。

这种无谓的柔软触感让我心烦。

「要是觉得不甘心，那就赢过我吧。不过我想你应该办不到。」

她就像妖精一样轻快地踏着步伐，一面拉着我向前走。我和她的家非常近，所以就算我平常想自己回去，最后还是会不知不觉和她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高中毕业以后，我绝对要去东京的大学念书，从小牧身边逃走。

我再次下定决心，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小牧的触感和气味还依稀──不对，是浓烈地残留着，让我不禁咬住自己的嘴唇。

第一卷 1 糟糕透顶的变态儿时玩伴

我并不是一个失败主义者。我每次都是怀着赢过小牧的决心和她对决的，输了以后自然会感到懊悔。

尤其是我这次的期中考成绩，分数是我入学以来考得最高的一次，所以我相信自己绝对能赢。而我输给小牧的挫折感也因此格外沉重。与此同时，我非常想狠狠扇过去的自己一巴掌，居然会拿尊严这种不该赌的东西来当赌注。

「……梅园。」

我停下动作，手还停留在睡衣的钮扣上。

小牧毫不客气地坐在我的床上，用愉悦的眼神看着我。她的眼眸中不仅有好奇心和嗜虐心，还蕴含我不懂的情感，我想自己怎么样都无法理解。不过，她的眼神更是让我感到害臊和愤慨，我的胸口被这些情绪填满了。

每次面对小牧心里就会充斥怒火，已经变成了常态。

可是，自从期中考的成绩输给她以后，羞耻就混入这股怒火之中。

「快点换衣服。不然早餐要冷掉喽。」

她说早餐这个词的语气有点可爱。不过，她那坏笑的表情一点都不可爱，反而很令人讨厌。从客观的角度来看，小牧的脸蛋确实端正，但是她那张脸让我看了很火大。这让我觉得人类的心真是不可思议。

「梅园离开房间我就换。」

我故意叫她梅园而不是小牧。这是我小小的抗议，借此对她展现出敌意。

「我不出去……看来若叶还没有明白自己的立场，那我就说得清楚一点。现在的你不但没有拒绝的权利，也没有什么人权喔。」

她这番完全不像是活在法治国家里的人会说出的话，让我听了不禁睁大眼睛。我觉得她最好去读读宪法的条文是怎么写的，不过我想小牧在心中为自己订下的法律，地位恐怕凌驾于宪法之上吧。

「如果你不喜欢现在这种状况，就快点挑战我啊。不然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会一直持续下去喔。」

自从期中考的成绩输给小牧后已经过了三天，但我依然没有向她发起挑战。

我并没有放弃。然而，她除了性格以外几乎是个完美的超人，我敢确定随便挑战她只会惨败，所以才会暂时延后我们之间的对决。结果就像今天这样，她的行为一再消磨我的尊严。

被同性看到自己换衣服的模样其实没什么好害臊的。不过，当看着我的人是小牧时，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她的视线让我感到很不舒服。那并不是带有性意味的目光，我不晓得该怎么形容，总之就是让人很不舒服。我被那种彷佛渗出某种恶意的视线注视着就全身发毛，心里实在没办法平静下来。而且就算对方不是小牧，被别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瞧本来就会让人感到很厌恶。

我的身体可不是美术馆里供人欣赏的画作，根本就没有什么好看的，真希望她能适可而止。

「唉……」

我轻轻叹了口气，继续换衣服。愈是觉得厌烦，这种感觉就愈是强烈。所以在这种时候只要不去在意外在的情况，保持平常心，情绪自然会慢慢稳定下来。

我边哼着歌边解开睡衣的钮扣。

「真难听。」

「吵死了。」

即使我面朝别的方向换衣服，小牧的呼吸声和说话声还是会钻入我的耳中，让我不由得在意她，让我莫名害臊起来。

平常心、平常心。

「若叶，你真小呢。」

喂，你是指什么啊？我顿时有种转身逼问她的冲动，但是我觉得在这种时候对她的话产生反应就输了，于是忍下来继续换衣服。

「你的身高从国中开始就没变，还是一样矮小……这里也是。」

她温热的手碰触我的背。不对，准确来说她并没有碰我的背，而是胸罩的背钩。我感觉到她的手似乎要继续向前伸，便赶紧退开几步。

怎么回事？她到底想怎样？算上小牧之前要求我和她接吻那次，她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又想对我做什么？

我狠狠地瞪着她迅速穿上制服，倒退着走向门口。

「要是你再用那么嚣张的态度面对我，我也得好好考虑一下了。」

我才不会问她要考虑什么，因为我知道她一定在盘算着什么不好的事情。我讨厌小牧，而小牧也讨厌我。不过，我们往来的时间实在太久了，所以我大概能猜出她在想什么。尤其是那些糟糕的想法。

「我决定好要和你比什么了。」

「嗯？」

一步步逼近我的小牧疑惑地歪过头。她比我还要高大，所以光是这样站着和她面对面，我就觉得自己就像要被她压垮一样。

要说她拥有模特儿的身材也不为过，不仅身材高挑，手脚也修长纤细，感觉甚至可以把她的四肢当成牢笼将我困在里面，所以我决定对她提出一场对决。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赢过她，至少可以牵制住她。

「我们比唱歌！用卡拉OK的评分系统来比！谁分数高就赢了！怎么样！」

我气势十足地挺起胸膛。小牧瞄了我的胸口一眼，然后嗤笑一声。喂，这家伙是什么意思？

「好啊。不过，你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喔……若叶每输一次，就要把一样你重要的东西献给我。」

要是一直不和她比，别说是一次一样了，恐怕我所有重要的东西都会被她夺走。不过，要是我输给她了，我珍惜的事物还是会一个个被她抢走。话虽如此，要是逃避与她之间的约定，我在学校这种狭小的世界里将会失去自己的立足之地。

无论怎么想，我都已经无路可逃。或许我早就已经被逼进绝境了吧。可是，不管怎么说──

我绝对不能退缩。不管是什么人，都会有缺点。我决定赌小牧可能是个音痴，进而向她发起这场挑战。

「你才是别忘了赌约。要是我赢了，你就要把我的尊严还给我！」

「当然。等你赢了再说吧。」

不是我在自夸，我一直觉得自己的歌唱得不错。虽然小牧说我唱得很差，我每次和朋友去卡拉OK都能轻松拿到九十分以上的分数，所以我应该能赢小牧。

……我原本这么想。

『一百分，非常完美！』

我有种一开局就被逼进死角的感觉。

放学后，我们按照约定来到卡拉OK。我让小牧先唱，打算见识见识她的实力，于是小牧便选了一首流行情歌。她的选择意外地普通。正当我在心里这么想着的时候，小牧不仅完美地唱准音调，就连声线都模仿得和原唱者一模一样。

这个分数就是她这首歌的成果。

一百分。一百分这种成绩我只有在电视上的歌唱比赛中见过。至少我自己最高也只能拿到九十八分，而我的朋友能超过九十分就已经很不错了。

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井底之蛙这句成语。

我感觉自己焦躁到额头渗出了汗水。不能再让小牧夺走更多我珍惜的事物了。

「接下来要唱哪首呢？」

她明明已经拿到满分了，似乎还想继续唱下去。我直接从她手里抢走点歌机，点了我唱得最好的歌。

乐曲的旋律流淌而出，我拿起麦克风。就在这时，我的视线与小牧漠然的双眸交会。那是彷佛在看死在路边的虫子般的眼神。

真令人火大。

「要是拿不到一百分，就是你输了。」

小牧抛下这句话就走出包厢。她的意思是根本没必要听我的歌就知道结果吗？她这个举动让我更加生气。可是，我点的这首歌并不适合带着这种情绪来唱，所以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选的是一首甜蜜的情歌。这是十年前左右流行的曲子，歌词里反覆出现「能遇见你真好」这种歌词。或许听起来有点老套，但我非常喜欢这首歌。曲调没有过多的修饰，听起来既甜美又柔和，光是唱起来就能让人体会到酸酸甜甜的感觉。

趁着包厢里只剩下自己一人的机会，我投入感情唱了起来。小牧的身影一度在脑海中闪过，但我轻轻摇了摇头把她驱逐出去。遇见小牧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污点，更是我最想抹除的过去。

假如没有小牧，我的人生就会更加多采多姿。或许吧。

『九十八·五五三分！』

伴随着喧闹的背景音乐显示在萤幕上的是这个分数。我不曾在这首歌得到这么好的成绩，可是我还是输了。

若叶唱歌真好听呢──朋友这么夸赞我的话语彷佛是遥远的过去发生的事。就在我正在挑选下一首歌时，小牧就像算准我唱完歌的时间回到包厢。

她的手里拿着一杯哈密瓜汽水，还有一杯黑褐色的液体。

哈密瓜汽水是我喜欢的饮料，所以我原本以为小牧一定会自己喝掉，结果她将那个装满绿色液体的杯子摆在我面前。

「喝吧。」

我眨了眨眼。她有什么阴谋吗？尽管心怀戒备，我确实口渴了，于是我用放进杯中的吸管尝了一小口。

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就和刻意设计的玩具一样，是小孩子会喜欢的甜味，其中还有一丝淡淡的哈密瓜香气。这正是我喜欢的廉价哈密瓜汽水的味道。

「你的表情看起来就像傻子一样。」

小牧正在用吸管喝着她那杯饮料。她的饮料颜色看起来很恶心，就像混合了红褐色、绿色、红色和黑色一样。

这家伙该不会把饮料混在一起了吧？那可是只有小学生才能做的禁忌之术。

「少管闲事……你该不会只是为了嘲笑我，才会帮我倒这杯饮料吧？」

绿色液体冒出的气泡不断发出细密的劈啪声。

得分画面的吵闹背景音乐盖过了碳酸的声音。

「没有啊？你不是喜欢吗？你就心怀感激地喝了吧。」

「……谢谢。」

我坦率地对小牧道谢，结果她别过头望向一旁。我在心里想着，要是不想被我感谢，干脆别帮我拿饮料不就好了。可是当我喝着冰凉的哈密瓜汽水时，心里不由得涌现出感激之情。我明明不会对小牧产生这种情绪才对，而且她接下来还可能对我做些很过分的事。

「那种饮料真的有那么好喝吗？」

我含着哈密瓜汽水点了点头。

「这样啊──」

小牧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对我的饮料没什么兴趣，但是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脸已经凑到我面前。就在我快惊呼出声的时候，嘴唇就被她夺走了。

我听到了「啾」的一声声响。这道响亮的声音非常刺耳，就好像回荡在我的脑袋里面一样，让我不禁皱起眉头。

小牧用她的舌头撬开我的嘴唇，以至于我喝进嘴里的哈密瓜汽水流了出来。她的喉咙发出轻微的声响并喝掉我嘴里的饮料，最后还轻轻吸了一下我的舌尖。我的脑袋因为事情太过突然而变得一片空白，回过神来我已经用手推开了她的脸颊。

「变态。」

「输的人是谁呀？」

我无言以对。

「……算了。所以，你觉得好喝吗？」

既然强吻了我，至少得称赞一声好喝才对。尽管我用眼神这么暗示，她却完全不在乎。

「不怎么样。而且还温温的。」

「那你喝这杯。你这么看不起哈密瓜汽水，我可不能就这样回去。」

我把杯子推向小牧。

「不用了。我有这杯就够了。」

她晃了晃手中那杯颜色看起来就像介于墨汁和泥水的液体说道。

「你混了很多种饮料吧？那样一定很难喝，而且小学生才会这样做吧。」

我从来没有和小牧一起点过饮料自助吧，所以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这一面。那些粉丝俱乐部的会员看到这样的小牧大概会很开心，但是见到她都已经十五岁了还在做这种事，多少让我感到有些无语。

「是啊。混了可乐还有乌龙茶之类的。确实很难喝，但我就是喜欢这种东西。」

小牧以平静的口吻说道。她那薄薄的嘴唇所编织出的话语听起来格外悦耳，这让我感到很火大。

她喝的明明是宛如世界末日般的饮料。

她只不过是长得有点漂亮、声音有点好听，歌唱得有点好……其实并不只是有点就是了。

「即使是一种完美的饮料，混了其他东西就会变得很难喝。我就喜欢那样。」

真是奇怪的爱好。一种完美的饮料，当然要保持它的纯粹才最好喝。可是，我并不是无法理解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或许，她是将完美的自己投射在饮料上了吧。

无论她做什么都那么完美，所以才会瞧不起其他人，而她最不喜欢的就是我这种明明很普通却还敢挑战她的人。但是，她其实是不是希望自己没有那么完美呢？

就像她喝的那杯神秘液体，已经分辨不出它最初的颜色，味道更是一塌糊涂。

我莫名感到很火大，于是抢走她的杯子，直接对着吸管吸了一口。

「好……好难喝。」

她的饮料又甜又苦，还有股怪异的气味。如果她真的渴望变成这样的存在，那么她的感受还真的不是普通人能够理解的。

可是，至少我可以和她一起喝这杯难喝的液体，并且抱怨一句很难喝。我要一直一直否定她心中那些情感，然后──

然后，我想把她从完美无缺的世界中硬生生拽下来。

「喝这种东西会生病喔。要混着喝的话，混柳橙汁或可尔必思之类的就好了吧？」

自己是个完美的人──我最想做的就是否定她这种想法。这或许是我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最难达成的事。

「那样就不难喝啦。」

「难喝才好吗？」

「好喝的东西变难喝才有意思……若叶，我想你是不会明白的。」

「嗯，我确实不懂。」

就算她想要的是不再完美的饮料，也没有必要刻意追求难喝吧。就像柳橙汁和可尔必思一样，明明就有能让饮料变好喝的组合。

混合起来的饮料不再是纯粹的柳橙汁或可尔必思。可是，既然好喝的话，那就没有关系。

混合起来的饮料变难喝的话，饮料原本的存在价值就会被完全否定，我觉得这样有点不对。

「我果然不懂梅园的想法，也不喜欢你这样。」

我有些烦闷地说出这句话，然后在点歌机上又点了首歌。旋律很快就响起来，但这次小牧并没有像刚才一样离开包厢，反而还拿起麦克风打开电源。

我的声音与小牧彷佛歌手本人的完美声音重叠在一起。原来小牧也知道这首歌啊？这明明不是现在流行的歌曲……可是──

虽说我的歌唱得好，终究只有普通人的水准，她的歌声则完全不输职业歌手。我们的声音无法和谐地交融，令人感到很不舒服的声音回荡在包厢当中，就像扣错的钮扣一样不协调。

我的目光落在小牧的杯子。现在的我们，完全就和那杯饮料一样。小牧不会有和我好好配合的想法，而我也同样不会有和小牧好好配合的意思。所以我们的声音必然会不断互相碰撞，失去和谐，化为一种说不清的音色。

我想如果有人看到我们现在的样子，一定会露出和我喝下那杯东西时一样的表情。

『八十二分。多注意音调可能会更好喔？』

萤幕上显示出来的分数，是我和小牧各自独唱都不可能拿到的低分。

我原本想笑一笑来掩饰内心的不适，但当我看到小牧默默盯着分数瞧时，还是决定不笑了。

「唱得有够烂。」

我放下麦克风低声嘟囔。而小牧则什么也没说。

「这次我要自己唱。你在旁边听吧。」

我没有等她回应就开始唱起来。虽然小牧这次没有插手，也许是刚才的二重奏扰乱了我的状态，我在那之后的每一首歌都没能超过九十分。

不论找什么借口都没用，输了就是输了。

★

我和小牧之间的对决史，可以追朔到约十二年前。小牧实在太可爱，而且她不但赛跑很厉害，其他游戏也玩得很好，让我觉得她很不顺眼，于是我就向她发起挑战了。这就是起因。

然后我就一直输到今天。

儿时玩伴这个词汇听起来非常美妙，彷佛随时可能借此萌发出酸甜的恋情。然而，我和小牧当然没有从这个关系发展成恋人。我和她别说是喜欢对方了，甚至还互相厌恶，总是在针锋相对，碰撞出火花来。

不对，或许只是我单方面撞得火花四溅吧。

「抱歉，等很久了吗？」

这句台词听起来只会出现在青涩的情侣之间。我感觉到皮肤瞬间起了鸡皮疙瘩，简单来说就是很恶心。小牧一定也知道这一点，因而嘻嘻笑着，不过应该说她笑得非常开心比较准确。

「等很久。非常久。而且还很热，真是糟透了。」

我是真的等了很久。我很讨厌在和别人有约的时候迟到。迟到的话不但会让等待的人担心对方是否会赴约，还会让人浪费时间无聊地等待。我不愿意让人忍受这种感觉，所以每次都会提早到。

即使和我有约的人是小牧也不例外。虽然我讨厌她，我不会刻意让她感到不快。

我平常当然会对她毒舌几句，也会有在对决中狠狠击溃她的念头。可是，我还是认为自己不该违背自己重视的原则故意让别人感到不舒服。

我只是想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会坚持这么做。况且我也觉得小牧不是什么内心纤细的人，让她等一段时间根本不会给她留下一段不快的回忆。

「这样啊，真可怜。」

她笑着用手帕为我擦拭额头的汗水。她的动作意外地温柔。

这也让我觉得更恶心了。

「那我们走吧。」

她这么说完便挽住我的手臂。坦白说她这种举动让我觉得毛骨悚然，甚至有点害怕。不过这或许是某种惩罚游戏，她的目的大概就是想让我有这种感受吧。

至于我们今天为什么会碰面，是我上次在卡拉OK的对决中输了。

在那之后，小牧竟然要我把第一次约会献给她。第一次约会确实是其中一件我想好好珍惜的事。我曾幻想过怀着既紧张又兴奋的情绪和第一次交往的男友约会，然后在回家的路上接吻。但是我至今曾幻想过无数次的情景，事到如今已经毫无意义了。

「要去哪里？」

「当然是亲爱的若叶喜欢的地方喽！」

小牧用甜腻的语气说道。好恶心。

「……」

「不是说了这是约会吗？表情开心一点吧？」

她突然恢复正常的语气。我觉得现在比起刚才做作的声音要好得多。她的声音就像热带海洋一样澄澈，听起来却有些清冷。尽管讨厌她这个人，我很喜欢她的声音。

「要是我不照做，你又要提尊严什么的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小牧──！你说要去我喜欢的地方，到底是哪里呢──？」

我装腔作势地说道，同时压抑住差点因为这番话抽动起来的脸颊对她微笑，与她相互挽着的手也紧绷起来。而小牧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瞧。

「干嘛？」

「你叫我小牧了。」

小牧凝视着我。她那对和发色一样的褐色眼眸，朦胧地倒映出我的身影。

「你好久没这么叫我了。」

确实，这可能是我这两年以来第一次这么叫她。国二的时候发生了某件事，让我就此讨厌小牧，从那之后就开始叫她梅园。

那段时间我甚至恨她恨到不想见到她的脸。不过那份恨意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淡化，变回和以前一样，单纯就只是不喜欢她了。

我不知道这种转变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是经历过那件事以后，我不仅对她心生厌恶，也变得有点讨厌自己。

「我们在约会还用姓氏叫你会很奇怪。就只是这样而已。」

「……也有些情侣会用姓氏称呼对方吧。」

「那你就这样叫我啊。叫我吉泽。」

「若叶。」

我很清楚她不会按照我说的去做，所以我把这个话题抛在一旁。

我被她拉着迈步向前走。小牧从来就不会迁就其他人的步伐，所以我不得不加快脚步。

这样走着，我无可避免地感受到我们的身高差距。

以前的小牧明明比我还要娇小，她却在不知不觉间长得比我还要高大。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和以前不一样，变成现在这样相互争夺对方尊严的状态。这毫无疑问是一件不好的事。

真是令人感慨。

看着长高的她挺直背脊、昂首阔步迈步向前的模样，我心里忍不住有那么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觉得她能这样真是太好了。我会有这种想法，可能是因为我还很在意我们的过去吧。

尽管那已经是将近十年前的事了。

在这一瞬间，脑海中闪过小时候的小牧面庞。

「到了。」

小牧在某个设施前停下脚步。我们约在购物商场见面，碰头后沿着里面的通道走到这里。

面前这个吵吵嚷嚷、罗列着各种色彩过于丰富的机械区域，毫无疑问是一家游戏中心。

「嗯……」

我并不讨厌这种地方。这个就像是只被快乐这种情感填满，并用真空袋封存起来的空间，确实挺不错的。可是，我还有更喜欢的地方。为什么小牧会觉得这里就是我喜欢的地方呢？

她应该没有故意惹人嫌的意思。要是她真的想惹恼我，她应该会采取更糟糕的手段。这点我再清楚不过了。

照这样想的话，就代表她是真心认为这里是我喜欢的地方，所以才会带我来这里。不过……

「为什么？」

为什么是这里？

我发声提出疑问后，小牧就笑了笑。

我不禁心生念头，想要破坏掉那天使般的笑容。这是因为敌意吗？还是……

「你经常和同学来这里吧？……还有，你以前也常和我一起来。」

我明明和小牧不同班，她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呢？不过她居然还记得我们以前经常来这里，我心中的讶异远远超出疑惑。

「那是我们小学低年级的时候吧？真亏你还记得。」

「因为我很聪明，和若叶不一样。」

「后面那句话是多余的。」

她是不是得了一种非得贬低我的病啊？我轻轻叹了口气。

我的叹息声很快就被游戏中心的嘈杂抹去，失去了它的存在意义，让我觉得有点感慨。

「不过啊，我们那时候还真是奢侈的小孩耶。居然会在放学后来游戏中心大玩特玩。」

我轻巧地将自己的手抽出小牧的臂弯中，朝夹娃娃机的方向走去。这里是我们小学低年级的时候常来的地方。升到高年级以后因为有更多其他的娱乐，自然而然就不再来这里了。

这里几乎没什么改变。整体的布局可能有稍微调整过，但是其中的气氛，还有地板上的脏污，全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以前我经常和小牧像这样肩并肩玩夹娃娃机。

我和她一起夹到的那些布娃娃，到现在还装饰在我的房间里。小牧的大概早就已经丢掉了吧。

「我平常和朋友去的那间爪力超弱的。感觉是那种看机率的机台吧？不知道这里的怎么样。」

我投入一百圆，开始挪动夹子。机台闪烁着光彩，还播放着「加油啊」之类的音效。这种过于廉价的声音让我不禁笑了出来。

虽然我用爪子成功逮住一个神奇的角色，爪子却只是轻轻抚过，没能把它抓起来。小牧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着我苦战的模样。

她的性格果然很恶劣。

「梅园呢？你现在还会来游戏中心吗？」

小牧靠向我的肩膀，夺走按钮的操控权。她用爪子的前端抓着布娃娃，将它挪动到洞口，使它掉了进去。

「谁知道呢。你觉得呢？」

她就像抛球一样反覆抛起布娃娃并接住。我看得不太舒服，干脆从她手里抢走了布娃娃。

「随便啦，不过它这样很可怜，不要这样玩它。」

「你说布娃娃可怜？你是笨蛋吗？」

「笨就笨吧。」

我抚摸着这个看起来有点熟悉，但又说不清是哪个角色的布娃娃。虽然布娃娃不会对我微笑，我还是感到一丝满足。

「……唉。」

小牧轻轻握紧双手。这是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有的动作。她是怎么了？正当我感到疑惑的时候，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用力把我拉了过去。我马上意识到她想做什么，连忙撇开自己的脸，不过她还是凑了过来，将吻落在我的嘴唇上。

游戏中心的喧嚣变得好遥远。

小牧的体温、气味，还有触感就像要包覆我全身一样朝我袭来，让我差点忘记该怎么呼吸。她最近几乎每天都会突然亲我，果然是因为她很清楚这是最能伤害我尊严的方法吧。

以前我好像曾和小牧聊过，接吻是和喜欢的人才能做的事。

我已经想不起来我们是在什么情境下聊到这个话题了。小牧的脑袋构造和我这种低等的人不一样，她或许还记得吧。

「你就只会这样。」

我只能这么嘟囔，试图做点反抗。比我高的小牧特意屈身来吻我的模样有点傻气，我觉得挺好笑的。

希望她以后能再继续长高，这样她想亲我就得更辛苦地低下头来。

我不禁窃笑起来，而我的笑容似乎惹恼了小牧，她伸手试图掀起我的衬衫。

「你做什么啦……」

「那就让你试试看别的吧。」

（插图006）

光天化日之下，她居然想在外面脱人衣服，真的是疯了。如果这里是没什么人，也没有监视器的地方就算了，夹娃娃机里可是有装。再这样下去我们很可能会被警察抓走。小牧应该很清楚这么做的后果，但她显然没有停手的意思。

肚脐露出来以后我感觉到些许凉意，她还继续把我的衣服往上掀。

我赶紧大叫出声。

「我要和你决斗！」

小牧的动作立刻就停了下来。她大概从一开始就想逼我说出这句话吧。完全被她诱导了，我居然不由自主说出禁忌的话语。

「要和我比什么？」

「嗯……那……」

我环顾四周。很明显没办法靠夹娃娃机赢过她。推钱机应该也不行。赛车游戏和桌上曲棍球绝对不可能赢。

正当我感到绝望的时候，看到了一种少见的游戏机。

「就比那个！」

「……麻将？」

我猛然指向看起来很老旧的麻将机台。虽然那不是可以对战的游戏，现在完全不成问题。尽管我不太清楚麻将的规则，我爸之前和他朋友打麻将的时候，我曾听他叫喊过：「麻将要赢，九成是靠运气！」

那时我爸输得很惨。可是，既然这是个靠运气的游戏，那么我想自已应该有胜算。

「我们一人玩一次，分数高的人就赢了！怎么样？」

「好啊。」

我想就算是小牧，应该也不懂麻将的规则吧。这次我一定要赢，不能再让她恣意妄为了。

要是继续维持现状让我的尊严被她掌握在手里，我恐怕总有一天会被警察关照。

那样可就麻烦了。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放松下来，开始玩麻将游戏。

一局玩下来，我觉得自己还挺有天赋的，接连胡牌了好几次。在一局游戏结束的时候，我赚了一万八千点。加上我原有的点数，总共就是四万三千点。我根本已经赢了吧。

「接下来轮到你喽？」

我得意地露出胜券在握的表情将座位让给小牧，她把硬币投进去开始玩。正当我期待她会输自己多少点数的时候，画面突然一变。

『自摸。天胡、大三元、四暗刻！』

游戏机发出哔哔哔的声响，CPU的点数迅速减少，在短短的时间内就跌到了负数，小牧的点数则突破十万。

不对不对。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这就是受上天喜爱的女人的力量吗？我觉得自己根本没办法模仿她所做的事，甚至只想立刻转身回家。

小牧站起身来，然后微微一笑。

「结束了。」

我就连苦笑都挤不出来。我知道她从一开局就凑齐牌型，也知道她胡牌了。可是，我完全不懂她的点数是怎么回事。是游戏系统出错了吧？

「这游戏是不是坏了？」

「没坏。若叶，你该不会不知道有哪些牌型吧？」

倒不如说她知道吗？毕竟是小牧，她知道大概也不奇怪吧。

「又一个了呢。」

小牧的脸上浮现纯洁无瑕的笑容。距离小牧在我脖子上套一个项圈，然后要我当她的狗的日子是不是不远了？我感觉得到自己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要不要干脆就一直逃避到高三，然后在进大学的时候从她的生活里消失？

我的脑海瞬间闪过这个想法，随即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就算我选择逃跑，小牧也绝对会追来找我。我的父母很喜欢小牧，所以她只要一问，他们一定会告诉她我去读哪一所学校。

照这样想的话，就算我从高中毕业了，不是也没办法逃离她吗？

国中毕业那时候也是，我为了不和她上同一所高中，特地选了一间离家有一点距离的学校。不过入学典礼当天，小牧穿着和我一样的制服站在车站的月台上。我永远也忘不了那时候感受到的冲击与颤栗。

要是赢不了她，我们的上下关系可能永远都不会结束。为了逃离小牧身边，唯一的办法就是战胜她。

可是她不但运气好，而且还什么都办得到，现在的我实在想不出什么方法能赢过她。

「我先不告诉你我要什么喔。来，我们继续约会。」

我现在心情都这样了，居然还想要继续约会吗？我在心里这么想，却并没有说出口。于是，我默默握住她朝我伸过来的手。

「刚好我肚子也饿了，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我瞥了一眼附近墙上的时钟。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半，这个时间要吃午餐还有点早，但是我早上没有吃早餐，确实有点饿了。

小牧也没有吃早餐吗？

我在心里这么想着，任由她拉着自己走。

小牧选了一家位于商场里面的连锁义式餐厅。她点了番茄义大利面，我则点了奶油培根义大利面，顺便还点了一份披萨来一起吃。

就和之前在卡拉OK那次一样，我们也点了两人份的饮料自助吧。我们一起去拿饮料，照理来说应该要留一个人看着随身物品，她却强拉着我过去，我根本没办法抵抗。

我把白葡萄汁和可尔必思混在同一杯，然后递给了她。她皱起眉头，但我无视她，接着为自己倒了一杯哈密瓜汽水。

「你不喜欢的话，不喝也没关系。」

我从吸管袋里抽出一根，插进她的杯子当中。自从听她说喜欢喝混在一起会变难喝的饮料后，我就一直想否定她这种想法。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默默地回到座位。她也慢悠悠地跟在我后头，手里拿着我替她倒的那杯饮料。

我用手撑着脸，喝着自己的哈密瓜汽水。

虽然她没有把饮料倒掉还带了回来，却没有喝掉它的意思。我想她或许在抗拒我吧，不过没有特意问出口。

不久店员把餐点送了过来，我合上双手说了声：「我开动了。」之后便开始吃我的义大利面。

「……嗯唉。」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我下意识抬起头来看，发现小牧露出一副有点快哭出来的表情。而她的叉子还插在她的义大利面里。

光是这样我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我有点讨厌如此理解她的自己。

「……你吃我的吧。」

我把奶油培根义大利面推到她那边，不等她回答就直接夺过她的番茄义大利面尝了一口，舌尖上传来微微的刺痛感。看来这份义大利面是加了辣椒的料理。

我叹了口气请店员过来，要了干净的叉子。

我把用过的叉子换成干净的以后，便示意她可以吃了。小牧盯着干净的叉子，表情有些微妙。

「没有人会在约会的时候不吃东西吧？」

我就像自言自语般说道，同时将披萨切好，推到她的盘子旁边。

我明明很讨厌小牧，为什么还要为她做这种事呢？就连我自己也觉得很荒唐。

可是，虽然我最讨厌她了，这并不代表我想看到她难受的模样。她的笑容常常让我感到愤怒，我甚至连看都不想看。尽管如此，我更不想看到她哭泣的模样。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我自己也不明白。我轻轻抚摸摆在自己身边的布娃娃，用叉子卷起义大利面。

「还给我。」

小牧这么说，然后试图把我面前的盘子抢回去。我随即在义大利面上倒了大量的辣味橄榄油，她见到这一幕以后伸出的手微微一颤，接着就缩了回去。

「要还你吗？」

她皱起眉头瞪着我。

「不要了。」

「那就好。奶油培根口味真的很好吃，你快吃吧。」

她略微犹豫了一下，便灵巧地用叉子卷起义大利面吃了起来。虽然她没有将好吃这句赞美说出口，我注意到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看来是觉得很好吃吧。

她小口小口咀嚼食物的模样，就像个精致的洋娃娃一样可爱。拍张照片存起来的话，班上那些男生大概会很高兴吧。可是，小牧长得漂亮已经是公认的事实，我觉得不必特意拍照留念。

要拍还不如拍些她的丑照。这样看起来才更像是个人。

「你在讨好我吗？就算你这么做，我也不会放过你。」

小牧突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我一时之间没能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不过，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就明白她在说什么了。

「『多关心小牧来提升好感度吧！』这样？我怎么可能会这么想。」

这只是我的一种习惯，是下意识做出的举动罢了。我的内心深处有某道声音要我别让小牧露出难过的表情。

她明明给了我很多不好的回忆，让我那么难过，我的心却这样对待我，真是太不可理喻了。

我自己的心该不会其实是属于小牧的吧？我的心最核心的部分其实已经被小牧夺走，就像寄生虫控制宿主一样，让我做任何事都不由自主地为小牧着想。这当然是我想太多了。

「你自我意识过剩了，梅园。」

我将义大利面送进嘴里。为了打破她的坚持，我大概在面里加了一大勺左右的辣味橄榄油，所以现在义大利面变得又辣又油腻。

不过现在这样还是很好吃，所以就继续吃吧。我继续咀嚼着，试图借此来忽视舌头传来的刺痛。

要是跟小牧比吃辣的食物，或是比谁吃得多、吃得快，我大概能轻松赢过她。可是这样没有意义，根本不算赢过她。到时候就算赢了比试，我的心里也不会觉得这是真正的胜利。

不敢吃辣是她为数不多的弱点之一。不过，我觉得利用她的弱点并不公平。

我的心里有几道像这样的界线。要说我的坚持很奇怪，我也无话可说，但对我而言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我真正想要的是堂堂正正且公平地与她一决胜负，然后澈底击败她。

到时候我就能用鄙视的眼神看着她，然后对她这么说：

小牧……梅园，你可没有自己想像得那么完美。

「你那盘让我吃一口。」

小牧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吃完奶油培根义大利面，指着我的盘子说道。番茄酱汁都已经被辣油染成黄色，不管怎么想都不是她吃得了的东西。

可是她的表情相当认真。她直勾勾地看着我的盘子，就好像不吃这盘面就会死掉一样。

我感到有点疑惑，同时视线一转，便看见她那杯根本就没有动过的饮料。和我已经少了半杯以上的哈密瓜汽水不同，她那杯没人理会的液体显得有些孤单。

「你就别吃了。会吃坏肚子。」

我认为勇于挑战自己不擅长的事是件好事。可是，我觉得她真的没有必要挑战辛辣的食物。对于辣味的忍受程度是天生的，根本没有必要把心力浪费在这方面。

她只不过是吃了口微辣的义大利面，嘴唇就红得像是抹了口红一样。我看到她慢慢张开那样的嘴。

她的嘴型就像要说出以「尊」为开头的词句，我便用叉子稍微卷起一些面条强行塞进她的嘴里。

真是倔强的家伙。

「……咳咳、咳咳，唔唉……」

她的脸看起来变得愈来愈红。所以我就叫她别吃了嘛。

小牧眼中带泪，一边就像对待容易坏掉的东西一样轻轻拿起杯子，然后含住了吸管。杯子里原本完全没有动过的液体瞬间减少，最后发出滋滋滋的声音。

她粗鲁地将杯子摆回桌上，看起来很自豪一样。

我深深吐出一口气，其中夹杂许多自己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难道小牧只是为了找借口喝那杯饮料，才会勉强自己吃这份义大利面吗？如果真的是这样，小牧还真是个笨蛋。她果然倔强得要命。

「好喝是好喝，但是感觉还是不太对。」

她喃喃这么低语，随即抢走我的杯子，就这样一口气把我的哈密瓜汽水喝光，然后稍稍伸出她的舌头。上头染成淡淡的绿色，不见一点白色。

「你居然喜欢这种东西，味觉就和小孩一样。」

她逞强地说道。

「我本来就是小孩，味觉和小孩一样又不会怎么样。少管闲事。」

小牧的嘴唇变得比刚才更红了。

不管是我还是小牧都一样，我们到底在做什么呢？

「要不要点别的东西来换换口味？」

「不用，我吃披萨就好。」

「披萨说不定也是辣的喔。」

「……那我点义式冰淇淋。若叶呢？」

「我要阿芙佳朵（注：一种以咖啡为基底的义大利甜点，会在装有义式冰淇淋容器中浇上一小杯刚煮好的浓缩咖啡）。」

「装成熟很丢脸喔。」

周围的人们都在开心地用餐，就只有我们两个在争执，做些毫无意义的事。到底要相互较劲到什么时候呢？洋溢在餐厅当中的和谐气氛，彷佛这么向我们提出疑问。

「只不过是点个阿芙佳朵，你就觉得我在装成熟，你是不是笨蛋……我点餐喽。」

我按下服务铃，叫来店员点好餐点以后，便咬了一口披萨。在吃过辛辣的义大利面以后，稍微冷掉的披萨尝起来甚至有点甜，我觉得或许不用点甜点来换口味。

或许是看到我的反应，小牧也伸手拿起一片披萨放进嘴里。

「好吃。」

她这么说道。这或许是小牧今天第一次露出这么坦率的笑容。

我有些无奈，在她的额头落下一记手刀。

★

约会就这么顺顺利利地进行。我们吃完午餐后前往服饰店，来了一段小小的时装秀，接着又去了杂货铺，相互评价某些商品看起来很可爱。

可是，我们终究不是情侣，所以我们之间不可能有情侣那种柔和的氛围。我们之间反而有种有些尴尬，又有些紧绷的气氛，就在这种状态下牵着手。

我们或许就像两块相斥的磁铁。愈是靠近彼此，斥力就愈强，最终因而被推得远远的。所以理论上我们不该靠近对方，但我们靠着倔强以及对彼此的敌意强行接近对方。

一次就好。哪怕一次也好，我希望自己能赢过她。我就是怀着这股执念和她待在一起。

可是，小牧对我并没有这种执着，所以只要我放弃了，她自然而然就会离开我。

我原先这么想，然而在赌上尊严的比试之后，我才明白她其实比自己想像得还要讨厌我。

「若叶，要是你和人成为情侣，你最想做什么？」

她轻柔地紧紧握住我的手，同时对我这么问道。我知道自己要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后果会不堪设想，但是我觉得就算说谎也会被她看穿，被限制得死死的。

「不知道。」

「那你想想，这样就知道了。」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我过去应该也曾有过理想的恋人形象，不过自从与小牧纠缠在一起以后，便开始逐渐模糊、淡化，到了现在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是自己理想中的对象。

「像是睡衣派对之类的？」

「哦。」

明明是她自己要问的，听了我的回答后却显得毫不在意。

她到底是怎样啊。

反正她问我这个问题，就只是为了夺走我珍惜的事物而已吧。

「我换了枕头就会睡不好。」

「我知道。小学还有国中那时的校外教学，你每次都又吵又闹。」

「我才没有闹……你还记得我是怎么睡着的吗？」

要说自己并不记得其实很容易，可是说这种谎一点意义也没有。

「我被你当成枕头。」

国中三年级的校外教学简直糟糕透顶。当时我甚至对小牧心怀恨意，结果莫名其妙被分到同一组，还住在同一间房间里。

那时她一脸不安地对我说她睡不着。

我还记得自己最后只能无奈地充当她的抱枕。我明明很讨厌她，但是当她露出那种表情之后，我就觉得自己没办法抛下她不管。

会有这种感受的我也很有问题。

「没错。我会好好期待。」

她这句话没头没尾的，让我听了觉得很奇怪。不过，要是我多嘴问出什么不好的事就糟糕了，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我们手牵手走着，不久后来到商场通道的尽头。这条路没有通向停车场，也到不了正门，一个人影也没有，彷佛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我顿时停下脚步。小牧也和我一起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所以我也抬起头来望着她。她的嘴唇现在还有点红润。亲吻一个自己讨厌的人，会是什么感觉呢？小牧总是夺走我的嘴唇，但她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对我做出这种事呢？

如果她的目的是惹恼我这个她讨厌的人，她应该要显得更愉悦一点才对。

她每次亲我的时候总是面无表情的模样，看起来甚至有些局促。这或许只是我的错觉，但她如果会因为夺走我这个她讨厌的人所珍视的事物而感到高兴，那她怎么不笑呢？我们第一次亲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那次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主动亲她。

如果只是为了欺负自己讨厌的人，我根本无法付出自己的吻。

不过，如果是我自己主动、出于自己的意愿吻她，我或许能从中得到什么答案。

「梅园，你的鞋带松了。你也太粗心了，快点系好。」

「别啰啰嗦嗦的。」

小牧听了我的话，微微弯下身子。我趁着她弯腰的时候，用双手捧住她的脸，轻轻吻了上去。

我不是小牧这种下作的人，所以没有把舌头放进去。我轻啄了几下，让彼此的嘴唇发出声响。

一点也不开心。

吃完午餐明明擦过嘴了，我却能隐约闻到冰淇淋留在她唇上的残香。就彷佛她今天吃过的东西都在她的嘴唇上留下痕迹。

她的气味和平时不一样，温度也比平常高了一些，而且嘴唇还有些僵硬。看来就算是她，只要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她的身体在猝不及防的状态下还是会僵直。小牧看似完美，其实并不完美。可能就连她都认为自己是完美的人。

「我讨厌你。」

就连我也觉得自己说出口的话有点做作，让我不禁笑了出来。

「若……叶？」

「这里可不是大马路上，一片叶子也没有。」

我嘻嘻笑着，自己的笑声莫名在脑海中回响。

该不会是我自己主动亲上去反而让自己动摇了吧？

不对，怎么可能。

「这样你应该多少了解我平时的感受了吧？」

小牧伸手碰触她的嘴唇，整个人愣在原地。我没想到她会有这么明显的反应，让我感到有点意外。

亲吻果然一点乐趣也没有。

即使看着呆愣的小牧，我的心情也没有因此变得更好，反而更加觉得自己无法看清真正重要的事物，因而踢了一下地面。

「约会结束的时候用亲吻来收场。这大概是其中一种我和人成为情侣以后会和对方做的事吧。」

我轻快地踏步与她拉开距离，用略显高亢的声音说：

「我要丢下你喽，梅园。」

在那之后过了整整三十秒左右，小牧才终于迈出步伐。

第一卷 2 无法忘怀那张表情

「唉，若叶。梅园她是什么样的人啊？」

夏织突然开口问道。她的眼神彷佛在高喊自己非常有兴趣。她到底对我和小牧之间的关系抱持着什么样的期待呀？

「什么样的人？」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啦～你们不是儿时玩伴吗？你应该跟她很熟吧！」

我并没有特意宣扬我和小牧是儿时玩伴，也没有刻意隐瞒。有人问我就会回答，没人问也不会特别提起。

不过，学校里知道我和小牧认识的人并不多，所以几乎没有人像夏织这样提问。

「其实我也不太了解她。你是听谁说我们的事啊？」

「就是这位姊姊。」

夏织用戏剧化的动作指向坐在我身边的茉凛。茉凛一边挥着手，一边说着「我是姊姊喔──」这种话。夏织是我上高中以后交到的朋友，茉凛则是我在国中时认识的朋友。

我心想原来如此。

我在家乡的国中时和小牧参加同一个社团，当时大多数人都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

茉凛也是同一个社团的成员，所以她应该非常了解我和小牧的事。至于我和她之间发生的那件事，她可能并不知道就是了。

「因为夏织说她想了解梅梅，我就顺着话题聊下去了。」

茉凛会用梅梅这个昵称称呼小牧。小牧的外在形象非常好，几乎所有人都和她保持良好的关系。茉凛的个性柔和，给人一种轻飘飘的感觉，所以她可能和小牧很合得来。但要是她知道小牧的真面目，结果会怎样就很难说了。

「你知道什么梅园受欢迎的小故事吗？比如说一天之内被十个男生告白之类的。」

「没有，她没有遇过那种事。话说你为什么想了解梅园？」

「因为我想沾沾她的光。」

「咦？」

「我想沾沾梅园的光，然后让人缘变好！」

这真是深切的呐喊。其实我觉得夏织的人缘不算不好。她的长相挺端正的，变化多端的表情也很有魅力，只是不能用小牧来当标准。因为她天生就拥有一种超凡的气场，脸蛋也美得惊人。

她的声音不但清澈透亮还很好听，运动神经也很好。或许是因为这样，就连她流下的汗水看起来都显得很清爽……这是男生之前给她的评论。

小牧展现在他人眼中的形象，是个性格良好、没有任何缺点的人，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都对她很有好感。小牧已经被视为这种超群的人，所以最正确的方式是不要去和她比较。

可是我这个笨蛋明明知道这点，却还是不禁想挑战她。

「感觉只要沐浴在她的好人缘光环下，我也能变得受欢迎呢。」

「那你去主动找她搭话不就行了。就直接说：『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办不到！要是我主动去接近她的话，感觉会被她耀眼的光芒烧死。」

「她又不是太阳。」

「对我来说她就和太阳一样啦～」

夏织基本上算是擅于社交的人，无论对象是谁，她都能无畏地主动攀谈。即使是她，面对小牧也会畏畏缩缩，这让我不得不对小牧的实力感到惊叹。

不过，太阳。太阳吗？

虽然自己说这种话好像哪里怪怪的，她的比喻或许并不算有错。太阳耀眼的光芒会灼烧人们的双眼，使得大家没办法靠肉眼看清它的本质。不过就算是这样，人们还是会抬头仰望太阳，渴求得到太阳的恩惠。

我的状态就像是为了看太阳而戴着护目镜一样，不过即使是这样，我依然没办法看透太阳的本质。我终究只是个普通的人，与太阳的本质相距太过遥远。

「至少说说梅园平常是怎么生活的吧──感觉只要模仿她的生活方式，我也能变得光采动人──」

她过得很普通啦。住在普通的独栋房子里，早上吃普通的早餐，像个普通人一样上学。

正当我打算这么说的时候，突然闻到一股宛如花香般的轻柔气味。

噫！我差点发出这个声音。

「你们在聊我的事吗？」

她现在的声音比我所知的还高亢一些。很多人都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悦耳，而听在我耳里虽然不至于刺耳，还是不喜欢。

「唔咦……梅、梅园同学。」

夏织突然一改常态安分下来。她的变化让我差点笑出声。

「呀吼──梅梅。你居然会来我们班，好难得喔。」

茉凛面露淡淡的笑容，对小牧挥了挥手。小牧也笑着对她挥了挥手。

「嗯。我有点事想跟若叶说。」

小牧这么说道，展露出爽朗的笑容。小牧恐怕是从过去到未来唯一一个笑容会让我感到恶心的人吧。我悄悄叹了口气，以免被她发现。

这间教室就像是我的圣域一样，至今为止从来没有被她侵略过。不过，她今天似乎有了某种变化，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踏入这间教室。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不禁将椅子往后挪了挪。

「这样啊──啊，下次我们要不要四个人一起去打网球？我好久没有和梅梅对打了呢。」

茉凛自顾自地和她聊了起来。

一脸惊讶的夏织、感到不自在的我、笑嘻嘻的小牧，还有一如往常的茉凛。这个场面简直混乱不已。我决定保持沉默，静静在一旁观望事情会怎么发展。

「好啊。我也很久没和茉凛打网球了。呃……我和这位是第一次见面对吧？」

「是、是的。初次见面。我是若松夏织。对。呃……那个……你好。」

「很高兴认识你。请问……可以直接叫你夏织吗？」

「好、好的。当然可以。」

「那你也可以叫我小牧喔。请多指教，夏织。」

小牧瞥了我一眼。

干嘛？她的意思是要我之后也直接叫她的名字吗？她这种态度反而让我更不想叫她的名字。

不过小牧自己应该不可能想听到我直呼她的名字吧。

「请多指教。」

夏织礼貌过头了。平常的夏织跑哪去了？正当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时，小牧抓住我的手。

「那我稍微借用一下若叶喽。」

「利息每十天算一成喔──」

「我不会借到十天那么久。」

我一分一秒都不想被她借走。

要是真的能这么说出口就好了，但是我一看到小牧那不容他人辩驳的笑容，就什么也说不出来。更何况我现在她眼里就是个失去尊严的人。我最近只要看她的嘴型就像是要说出「尊」开头的词句时，就会把怨言吞进肚子里。

我一边被小牧拉着手一边向后望去。夏织整个人僵住，而茉凛则是笑盈盈的凝视着我们。你为什么会看起来这么开心？尽管我试着用眼神表达自己的疑问，她却笑得更开心，让我完全无法理解她在想些什么。

「星期六我要去你家。」

她用一如往常的声音低声说道。

我们此刻在通往屋顶的门前。这个鲜为人知的地点是个很适合幽会的地方。尽管午休的时候偶尔会有人，在十分钟的课间休息时间，并不会有人特意来到这个地方。

「我没有拒绝的权利吧？我会跟我妈说一声。」

我拿出智慧型手机，打算马上传讯息联络妈妈。可是我这种态度似乎让小牧感到很不悦，她露出相当不满的表情，擅自动手将我的衬衫下摆从裙子当中拉了出来。正当我以为她会继续把我的衣服向上卷，让我的肚脐像上次一样裸露出来时，她的脸慢慢凑了过来。

一股刺痛感迅速蔓延开来。

我之前嘲讽她就只会亲我。或许她对那时的事还怀恨在心，所以她这次并没有亲我，而是在我的肚子上吸吮起来。这样或许比被她亲更能让我接受，但这种扭曲的想法让我不禁皱起了眉头。

她这样一定会让我的肚子瘀青。想到我的肚子上会被她留下所谓的吻痕，我顿时就有些忧郁。我为什么会这么惨，得让小牧的痕迹留在自己的身体上呢？

「这样还真分不清是谁失去了尊严呢。」

要是我喊痛或是叫她停下来，感觉就像是我输了给她一样，所以我故作镇定地嘲讽她。

「在这种地方吸别人的肚子，你不觉得丢脸吗？」

「完全不会。只要能伤害若叶，丢脸根本就不算什么。」

（插图007）

她这种渣到极点的发言真是令人耳目一新。仔细一想，我只是因为一直挑战她就被讨厌到这种地步，这样会不会太奇怪了。

不对，如果有人总是找自己麻烦，会讨厌对方也不足为奇吧。

可是小牧会做到这种地步，果然还是她性格很恶劣的缘故。小牧是个很扭曲的人。我也不觉得自己的性格有多好，但应该没有小牧这么糟糕。

就算我们变成现在这种关系，我多少还是希望小牧能过得幸福一点，也不愿意看到她哭泣的模样。就算我讨厌她，我也不想伤害她、给她留下痛苦的回忆而伤心流泪。小牧的想法应该和我完全不一样吧。

「真的是糟糕透了。」

不晓得小牧听了我的喃喃低语后是怎么想的，她轻轻咬了我的肚子一口。她咬这一口不会痛。她似乎没有留下牙印的打算，就只是像只撒娇的小狗一样轻柔地咬着我的肚子。

她好像在确认一样，用舌头抚过亲亲吸过的地方，然后以一副不太满意的感觉歪了歪头。

她到底是怎样？

「……梅园。」

小牧没有回应。在静谧当中，她的舌头继续在我的肚子上滑动。我感觉自己就像变成了一块画布，小牧则用她柔软且温暖的舌头取代画笔在我身上勾画着，将我逐渐染上颜色。

唯有与颜料不同、没有色彩的唾液，让我清楚地感受到她的舌头在我身上走过的轨迹。

当那种令人发痒的感觉消退，唾液也随之干涸后，舌头留下的轨迹变得模糊不清，让我渐渐什么也感受不到。她试图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还有她刚才的行为，一切都在逐渐消散。

她轻轻抬起头来，大概是觉得这样就够了。

我抚过自己的肚子，却感受不到任何痕迹。为什么我会感到这么不安呢？就只是无法靠感官确认她刚才对我做了什么事而已，并不代表她会就此消失。

我根本不会有希望小牧在我身上留下痕迹的想法。明明不会有才对。

「为什么……」

我发出略带嘶哑的声音。

「为什么梅园总是想要夺走我珍视的事物？」

答案很明显，当然是因为她讨厌我。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要是小牧想惹恼自己讨厌的人，她完全有能力轻松找到很多人来帮她做这种事，根本就不用亲自出手。她拥有这样的影响力，却亲自弄脏自己的双手将我的尊严踩在脚底下，还多次夺走我珍视的事物。

她这么做的理由，真的就只是因为讨厌我吗？

尽管我心存疑惑，真要我去想是不是还有其他原因的话，我也想不出来。所以我想听听她的说法。

「若叶是不会明白的。」

「为什么？」

「因为若叶是若叶。」

她的回答很有哲学意涵。的确，我是我，无法成为小牧，也无法成为夏织或茉凛。但是这跟我的疑问有什么关联？

「你要是讨厌我，直接说不就好了。」

我像是随便丢出去似的这么说。那句随意丢出的话语在小牧头上轻轻一弹，然后就这么滚下楼梯。

「若叶是个笨蛋。」

「什么啊？你是在强调什么吗？」

「我就是讨厌你这点。若叶是看不清的。」

「看不清？你是指什么？」

「还是算了。反正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都是徒劳无功。」

小牧轻轻拍了拍我的肚子，转身走下楼梯。她自顾自地结束话题，打算就这么离开。我完全不懂她这个人。我不明白她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她到底想对我做什么。她不如干脆一点说清楚讨厌我哪些地方，或是指出我的缺点也好。

我讨厌小牧，小牧也讨厌我。

要是这个前提消失了，我感觉会比现今更加无法理解她。

「你才是笨蛋吧，笨蛋。」

我低声道出的话语这次没能砸到别人的头上，就这么滚下楼梯。

★

小牧以前虽然不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之间的关系也还算不错。这是小牧直到国二前在我心中的地位。

而我们之间的关系会发生变化，是因为当时我喜欢的学长被小牧抢走了。

不对，说是被她抢走其实有语病。我只是单恋那个学长，而小牧和他交往不到一个月就甩了他。如果情况就只是这样，其实是件很常见的事。两人不知不觉间开始交往，结果交往起来和想像的不一样就分手。我曾听朋友说过不少次类似的故事。

可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而这就是我开始讨厌小牧的原因。

「我知道若叶喜欢他，所以才会和他交往。也是因为这样才把他甩掉。你知道我们在分手的时候他说了什么吗？他用哀求的态度对我说：『我有哪里不好？我愿意把不好的地方全都改掉。』他连我们交往的前提都搞错了呢。」

小牧那时候平静地对我说出这番话。我想那大概是我这辈子最恨一个人的时刻。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各种复杂的情感纠结在一起，让我恨不得想抓破自己痒到不行的喉咙。

要是我早点向学长告白，说不定我就能和他交往了。要是我没有和小牧相识，学长说不定就不会受到伤害。而最让我憎恨的，是为了伤害我，不惜伤害学长的小牧。

不过，要是我一开始没有做出让小牧讨厌的事就好了也说不定。

小牧会做出那种事的原因，有一部分毫无疑问是出于我。而我间接导致了我喜欢的人受到伤害。

而我觉得擅自对死缠烂打追着小牧不放的学长感到幻灭的自己，是比任何人都还要差劲的人。

小牧的性格会变得这么扭曲的原因，大概也是我造成的。要是当时的我能更坚强一点，她可能就不会像现在一样这么藐视其他人，性格也不会变得这么扭曲。我很清楚这些想法只不过是马后炮，如今面对的现实就是一切。

「哎呀，天气真好呢──」

茉凛像只猫一样微眯着眼睛说道。她穿着浅粉红色的薄网球服，看起来就像是春天的妖精。

现在是六月，所以她这身衣服的颜色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我们按照之前的约定来到网球场。来打球的人四散在周末的球场，但人潮并没有多到会让人感到拥挤的程度。

「嗯，是个适合打网球的好日子。」

小牧这么附和道。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网球服。我心里想着，要是她能在红土球场上被弄得一身泥泞就好了。

我对于网球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毕竟刚才我所提到的那个学长，就是网球社里的学长。虽然网球社是男网和女网分开，我当时经常去见学长。

我自己或许只是喜欢恋爱本身而已。学长的性格爽朗，网球也打得很好，他无意间的贴心举动更是最棒的优点。不过，他被小牧甩了之后就失去原本的光采，而现在我甚至连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过他都不清楚，要是我当时去安慰他的话，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呢？

我居然会产生这种念头，真是太可笑了。

我想就算自己那么做，结果大概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小牧拥有让人着迷的魅力，当时的学长已经完全被她迷住了。

如果真的要有所改变，就应该从更根本的地方开始。我跟小牧相处的时候，应该要想办法不让她藐视其他人，也不该让她讨厌我。到了现在，我还是很后悔自己弄错了与小牧的相处方式。

我隐约知道一个小牧会变成现在这样的理由。可能是──不对，毫无疑问是我的失败所导致。

「那我们先稍微练习一下截击，然后再来比赛吧。」

茉凛的脸上浮现出柔和的笑容。

「等等──我可是新手耶──」

夏织鼓着嘴抱怨起来。

「好啦好啦，没关系没关系。总会有办法的。」

「太随便了吧。我真的只有在上课的时候玩过耶。」

我们稍微做了点暖身体操后，分成两组来练习来回对打。我和小牧自然而然成为一组。小牧在国中的时候也是网球社里技术最好的，而我照例是第二。

「好久没和若叶一起打球了呢。」

「是呀──」

以前小牧明明对我展现过那么深的恶意，我在心里也一直很讨厌她，现在却还愿意和她待在一起，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果然很奇怪吧。

「技术没退步吧？」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

我明知道小牧的技术根本就不可能退步，还是稍微对她说了句玩笑话。我「砰」的一声将黄绿色的球打向她。

「若叶，你啊──」

可能是在场的并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小牧的声音显得比平时还要高亢。我一边在心里想着听起来有点刺耳，一边回击她打过来的球。因为我用的是没有装避震器的球拍，在我击球时会有些许冲击传递到我的手上。

「常常像这样和茉凛一起玩吗？」

茉凛她们待在球场的另外一侧一边斗嘴一边打着球，似乎完全没有在听我们这边的对话。

「嗯，算是吧。」

「你明明在中途就退社了，你们的关系却还这么好啊。」

在各种原因的影响下，没办法再待下去的我在国二的时候退出社团。可是我和茉凛的频率好像挺合得来的，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就一直相处在一起。我想她应该是我最好的朋友，这点从国中开始就一直没有变过。

「你为什么要退社？」

「梅园你还有脸问啊？」

我也是从那个事件发生以后开始称呼小牧为梅园。

「是因为那件事吗？」

「你觉得除了那件事以外还有其他原因吗？」

我从来没有跟茉凛说过我退出社团的理由。我根本说不出口。

「要是你留下来就好了。」

「砰」的一声，网球划出一个大大的弧线飞向远处。小牧小跑步去把球捡回来后，走到了我的身边。

「唉。你到底喜欢那个人哪一点？」

耳边传来的低语吓得我全身抖了一下。小牧的双眸流露出嗜虐的笑意，就像蛇一样盯着我看。

她的性格果然很恶劣。

「就算跟梅园说了，你也不会懂。」

我这样回答并不是为了报复她之前对我说的话。我只是觉得，小牧一定没办法理解喜欢上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独自一人就已经很完整的她总是不将其他人放在眼里。这样的小牧会喜欢上比不上她的人吗？

不会，不可能有这种事。就算她有能力随心所欲控制人，她也不可能会喜欢上一个人。不过我知道她会厌恶别人。

「即使梅园能够去厌恶一个人，还是没办法喜欢上某个人吧？」

小牧瞬间睁大双眼，随即微微皱起眉头，表情的变化小到旁人几乎看不出来。

「若叶你这样擅自评断人，让人很火大。」

「那就别像那次一样，去找个你真正喜欢的人交往不就好了？」

我的语气变得有些尖锐。事到如今明明生气了，也毫无意义。

「……真正喜欢的人吗……？」

她像是自言自语般这么说道，而她的表情，看起来就彷佛在哭泣一样。我的胸口突然感到一阵刺痛。我曾经见过很多次她这种表情。小牧在她的自尊心还有种种因素的阻饶下无法真正哭出来，所以只能在心里默默流泪。可是，她为什么会在此时露出这种表情呢？

「我这辈子绝对不可能和那种人交往。」

她抛下这句话，然后越过球网。她的短裙微微摆动，而她的气息随着她的动作掠过我的鼻腔。

正当我在发愣的时候，一颗球从夏织她们那边飞了过来，正中我的头。

「啊！糟糕！」

听到夏织的声音，我捡起飞过来的球后转向她。

「夏织──？」

「抱歉抱歉，别生气嘛。」

我叹了口气。头被网球打中后，脑中有许多想法都在这记冲击下消散，让我一时之间想不起刚才自己在想些什么。我刻意不去看小牧，将球打向夏织。

「我来帮你锻炼一下。夏织，感觉你的控球有点问题呢。」

「请、请你手下留情。」

我就这么和夏织来回打起球来。

期间不时感觉到来自小牧的视线。

「呜呜，输掉了。你这个有经验的人也太狠心了。有够幼稚。」

「我也输给了梅梅──」

我们明明是来玩耍的，却在不知不觉间玩起了单打比赛，怎么会这样呢？感觉轮流组队打双打还比较有趣吧。我在心里这么想着的同时看向茉凛，她却只是笑着向我挥挥手。

茉凛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她其实挺聪明的，说不定在想些我无法理解的复杂事情……不过感觉好像不是。

「正面还是反面？」

小牧走近球网问道。

「反面。」

球拍经过旋转之后，尾端标志朝向正面。果然就连运气之神似乎也眷顾着小牧。

「那我发球。」

小牧一这么说完，便伸手揪住了我的衣襟，将脸凑向我的耳朵。

「怎么样？」

她的嘴唇微微碰触到我的耳垂。她大概是在问我要不要赌上自己珍视的事物来比一场吧。感觉我要是说不的话，她可能会直接舔我的耳朵。要是在那两个人面前被小牧这么做，我和她都会完蛋。

明明如此还这么从容不迫，应该是因为她已知道我会说什么了吧。

「来决斗吧。」

小牧微微一笑。一如往常，她的笑容美得令人生厌。

然后比赛就这么开始了。

不对，比赛虽然已经开始了，却也可以说还没开始。

「Love─Forty──（注：常见的网球术语，用来表示比赛的得分情况为零比四十）」

我听到茉凛拖长的声音。我甚至没办法看清小牧那犹如子弹般快速的发球，身体动弹不得。她的发球速度比我们还在社团那时更加精进，我感觉背上渗出冷汗。

我们的比赛规则是谁先拿下两局就算赢，但我已经快要输掉第一局了。小牧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她轻轻打了一记低手发球给我。

她并不是轻视我。从她的笑容中可以看出来，她很明显有某种企图。尽管我拼命地回击，我每一次打过去的球都会被她轻易地打回来。不管我怎么打、打到哪里，全都没有用。

我突然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无论我怎么努力都不可能赢过小牧，可是我为什么还要挑战她呢？挑战她以后，等待我的就只有受伤的未来。

『若叶。』

我听到小牧的声音，不过不是现在的小牧所说的话，而是遥远过去的她。我在追逐着球的同时，也追上了那道幻听。

『我应该是人类吧？』

年幼时的小牧面庞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她就像刚才的小牧一样一脸难受，用彷佛要哭出来的表情询问我。

当然是人类啊。无论她看起来有多么完美，小牧不过是个会讨厌别人、会想捉弄其他人的人。不过，像这样一次次在挑战中输给她以后，我也渐渐迷茫了。

或许小牧其实是被神派下凡间的天使，只是她自己忘却了一切吧。

我甚至开始认为这种荒唐的假设就是事实。

我拼命地回击她打过来的球，但这次球拍的外框似乎擦到了球，结果让球轻飘飘地飞向空中。小牧不可能会放过这种破绽。她就像长出羽翼般轻巧地跳起来，就这么把球击落到我的场地里。

这场比赛伴随着网球从地面弹起来的声响结束。

落回地面的小牧面容确实就像天使一样，我的目光完全被她吸引住了。她白皙的肌肤连一滴汗水都没有，明亮的褐色头发垂落在肩头，头发上彷佛浮现出一轮天使的光圈，而在那光圈后头就是耀眼的太阳。

这是天罚吗？

是天界对于胆敢愚昧地挑战天使的人类所降下的天罚。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呢？

我的心已经被她搅得乱七八糟，甚至没办法怀着自信否定这个念头了。

「下一局换你发球喽。」

小牧微笑着。她的眼眸深处并没有丝毫轻蔑我的神色。我对此感到相当意外，并将球拿在手中。

结果不用说，当然是惨败。

我当然是怀着取胜的心思打球的，但我被过去的幻听和荒谬的想法所干扰，让我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况且，就算我真的能集中，恐怕还是会在第三局的时候输给她。

小牧和我之间的实力差距就是如此明显。

「是我赢了。」

她平静地说道，一副一点波动都没有的模样。对她来说胜利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没什么好感慨的吧。要是我赢了小牧，我肯定会得意洋洋地宣判她的败北。

「我要去买饮料。」

「我也去。」

小牧把球拍扔在球网上说道。

球拍对她来说就是这么轻，因此根本就不算什么吧。我把球拍放在长椅上，走出球场。

我想小牧会加入网球社，是因为受到我的影响。她之前对于网球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但我说要参加社团之后，她也一起加入了。我也算是从小就为了这个运动付出努力的人，结果不到一个月就被小牧超越，那时真的让我大感愕然。

我到现在还没办法释怀，没办法把过去的往事全当作美好的回忆。

我所珍视的一切，对于小牧来说可能全都无足轻重吧。

不论是我对于学长的情意，还是我努力练习的网球──甚至是我这个人本身，在她眼里或许都一样毫无价值，就和刚才在她手里的网球拍一样，都只是能随意弃置在一旁的存在罢了。

这真的让人很火大。让人非常、非常火大。

要是小牧自己也有了什么珍视的事物，她或许就能明白自己至今曾轻易舍弃的那些东西对于别人来说有多么重要吧。

如果我办得到，我真的很想替她找出来。

然后告诉她──你至今轻视的事物，全都非常非常珍贵。

「你要喝什么？」

「哈密瓜汽水。」

「你就只会喝这个。」

「又不会怎么样。」

我们走到球场外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旁。小牧买了一罐哈密瓜汽水，然后随手把饮料扔给我。我手忙脚乱地接到手里后，她笑了出来。

「喂。这样碳酸会跑掉啦。」

「别这么计较。我都请你喝了，你该感谢我吧。」

「你这样是道德绑架……别把饮料混在一起喝喔？」

「我不会那么做。我要买运动饮料。」

我不晓得她的喜好。小牧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味道，她每次都会买不同的饮料。就是因为我觉得她没有特别的喜好，当她在饮料吧制作出混沌饮料的时候才会那么惊讶。

她说喜欢变难喝的饮料。这大概是某种心理层面的癖好吧，不过她也许只是味觉迟钝，所以才会喜欢喝那种东西。

我望向正在喝运动饮料的她。她白皙光滑的喉咙上下摆动着，将饮料送进她的胃当中。她就连喝东西的动作都美得像一幅画一样，让我觉得她真的很狡猾。总觉得一个人光是长得美，人生的乐趣就彷佛能增加两成。

我从她身边走过，来到自动贩卖机前替夏织和茉凛买饮料。夏织喜欢可乐，而茉凛喜欢奶茶。有这种明确的喜好就不用让人费心多想，这样非常轻松。

「那个好喝吗？」

「普通。」

小牧的回答非常无聊。

「……你就没有什么喜欢的吗？」

「若叶。」

我的心脏微微一震。她直勾勾地凝视着我。不对，她不是在说她喜欢我，她只不过是无视我的问题并且叫了我的名字而已。我很清楚这一点，只不过是她实在说得太突然，我才会被她吓到。就只是这样。

小牧的脸悄悄靠了过来。

我已经习惯她这么做了，于是什么也没说，静静地等她靠过来。闭上眼睛会让我异常在意她的一举一动，所以我睁着眼迎接她的到来。

染上人工代糖味道的舌头缠住我的舌头。可能是我们刚运动过后的关系，她的舌头非常炙热，炙热得彷佛连冰凉的饮料也没有办法让它降温。感觉我的脑袋渐渐发烫。

和小牧接吻是最糟糕的事，不过我觉得这已经是我在遥远的过去才会有的想法。反正我没办法避免被她亲吻，倒不如让自己在这段时间里沉浸在这种舒适感和她的体温当中，这样才能让自己保持平静。

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我才会放空脑袋任由自己贪求她的吻。

「亲爱的小牧是不是很喜欢我呢？」

当我们的嘴唇分开后，我带着揶揄的语气问道。

「如果我说是呢？」

她面露冻结般的表情。我完全搞不懂她心里在想些什么。我其实并不是很了解她这个人。我跟她决斗过很多次、输过很多次，也一起玩乐过。我们明明相处很长一段时间了，我至今还是没能摸清她的想法。

甚至到了厌烦的程度。

「我才不信。哪有人会夺走喜欢的人的尊严，根本莫名其妙。」

我哼了一声。小牧就像忘记眨眼这个动作般，一直凝视着我。

「也不一定是这样。也有人认为，就是因为喜欢，才会想把对方的一切都夺走。」

「喜欢应该要互相尊重才对吧？」

「不对。夺走彼此的目光，夺走彼此的心，让对方的眼里除了自己以外再也没有其他人事物才是喜欢。」

我心想，这可真是扭曲的想法。喜欢上某个人，并不代表可以只为了对方而活。一个人除了喜欢的人以外，人生中还有其他重要的事物，也会有想要珍惜的事物，人应该要这样活着才对。

难道小牧不是这样吗？要是她喜欢上某个人，她能舍弃一切，只考虑那个人的事情。这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吗？

如果她真有可能这么做，那么会有什么结果呢？被小牧这种除了性格以外近乎完美无瑕的少女所爱的人，或许会非常幸福吧。

要是某天出现奇迹，小牧真的喜欢上某个人并且和对方开始交往，到时候的我会有什么想法呢？

「你的想法有问题，已经扭曲了，全都不对。」

我把夏织她们的饮料放在身边，然后打开哈密瓜汽水的瓶盖。「噗咻」一响，气泡从瓶子中溢了出来。我慌忙盖回瓶盖，但已经来不及。溢出来的绿色液体弄得我满手都是，黏糊糊的。

这东西的颜色明明就和公共厕所的肥皂一样，沾到手上却有完全相反的结果。

我本来想去附近的水龙头清洗一下，却突然闪过一个想法，将弄脏的手伸向小牧。

「你要不要舔舔看？这是你最喜欢的若叶的手手喔？」

我用戏谑的语气说完，大概是终于惹恼她，她皱起眉头将头扭向另一边。她紧紧握住自己的双手。

「等你以后有喜欢的人，可以帮他舔一舔喔？他说不定会觉得很高兴喔。」

我走向附近的水龙头把手洗干净后，拿起哈密瓜汽水凑到嘴边。不管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来喝，哈密瓜汽水的味道还是哈密瓜汽水。

「怎么可能会高兴。又不是变态。」

「那等我交到男友以后再试试看。要是他说我是变态，就算梅园赢了。」

「我才不接受这种赌约。」

她不悦地回答。我们沉默地喝了一会儿饮料，由于想到帮夏织她们买的饮料都要不凉了，便往球场走去。

「唉，梅园。」

让人感受到初夏的清风在我和小牧之间吹拂。小牧压住被风吹起的头发，转头望向我。

「你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我这辈子绝对不可能和真正喜欢上的人交往──她刚才是这么说的。她这句话的意思，单纯是在指她没办法喜欢上别人吗？还是说，她正处在一场无法实现的恋情当中？

要是小牧认真地去追求某个人，无论对方是男是女，应该都很容易让对方为她倾心。她不可能会有无法实现的恋情。

我从刚才就一直很在意她以那副表情说出那句话的理由。

小牧曾经因为自己过于完美，甚至怀疑起她是不是人类，她小的时候真的为此感到非常苦恼。她刚才的表情和她小时候向我坦白心中不安的模样非常像，让我很担心。

「你是指什么？」

小牧皱起眉头。也是，我就是故意说得这么暧昧不清，她听不懂是理所当然的。

「当我没说！我就不该问你这个健忘的人。」

我就和往常一样笑了出来。

要是我把话说清楚讲明白，让她和以前一样把烦恼告诉我。

然后，要是和以前一样做出错误的反应，我真的不知道这次会发生什么事，这让我感到非常不安。所以我根本没办法把想问的事好好问出口，就这么逃避了。

我真的是个笨蛋。

★

我们在管理事务所备有的淋浴间冲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虽然我们今天只借用三小时球场，也许是因为小牧在场，让我觉得比平时和茉凛两人玩还要累好几倍。不过，因为我们来得比较早，现在才下午两点，想玩的话还有时间可以继续玩下去。

走在前面的夏织嘟哝着「一定会肌肉酸痛──」这种话。而当小牧走到她旁边时，夏织整个人就动摇得很明显，动作也变得很可疑。我苦笑着心想，她这个人的心思真是好懂。

「夏织真的很喜欢梅梅呢──」

「确实。看她紧张得要命的样子，简直就像一个可疑人物。」

我们对着彼此嘻嘻笑了起来。可能是因为夏织正在拼命地和小牧聊天，她们并没有听到我们的对话。

「她说自己很崇拜梅梅。」

「嗯？」

「她说自己是看到梅梅帮助有困难的人的样子很帅气，所以才开始崇拜她。」

「是喔。」

小牧居然会做出帮助人这种值得钦佩的事，真令人惊讶。不过，她的外在形象真的是无懈可击，会去做好事其实也不奇怪。可是，我猜想她当时一定是想着怎么会有人会因为这种事感到困扰，同时在心里头藐视着对方吧。

「那若叶呢？」

「什么？」

「你喜欢梅梅吗？」

茉凛用她圆圆的眼睛凝视着我。她虽然是个很文静的人，眼神却意外地深邃有力。我有种心思都被她看透的感觉，因而微微眯起眼睛。

「该怎么说呢。应该不算喜欢吧。」

其实，我讨厌她。如果有人对我说可以为我消除三样讨厌的人事物，她甚至会被我列在其中。可是，与此同时我又很在意她这个人，就连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这不单单只是因为我过去失败的缘故，我就是觉得好像不能放着她不管，没办法无视她。

或许也是她实在太过完美的缘故。我内心确实有一种想法，想把她从那个完美的王座上拉下来，然后狠狠地嘲笑她。

所以我才会从小一直挑战她到现在，而且将来也会继续挑战下去。

不过，再仔细想想，我和小牧之间的关系其实很复杂。尽管我们讨厌彼此，却还是相处在一起，而且还用各种方式较劲着。旁人看在眼里可能会觉得我们的关系很好，但我们之间的关系其实就像一团纠结在一起的线团，根本就理不清。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我们绝对不可能会喜欢上对方。

「是这样吗……？」

茉凛感到很困惑。我刚才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吗？

「可是我个人觉得不是那样耶──」

「什么意思啊？」

我和茉凛几乎不会谈论小牧。我们两人待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会聊些别的话题。

「因为你看着梅梅的时候，脸上总是会露出很温柔的表情。」

我睁大双眼。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这么说。以前或许还有可能，但现在的我怎么可能会用那种表情看着小牧。

确实，我对小牧的恨意几乎已经所剩无几，但我当时对于小牧的怨恨，确实在心中留下了讨厌小牧这样的结果，所以才会到现在还讨厌小牧。

而且，当初是小牧先说她讨厌我的。我直到那次的事发生以前，一直都把小牧当成自己重要的朋友。我觉得我们的关系不错，虽然有时候会互相较劲，还是对她怀有好感。

就算她瞧不起普通人，我和她玩在一起的时候依然觉得很开心。而那件事就是我开始讨厌她的契机。

不过，我想比起讨厌或怨恨这种情感，在那个当下我最强烈的感受应该是悲伤。因为我当时认为我们之间存在友情，而且还认为她虽然没有说出口，她应该也和我一样有相同的想法。

在知道了她讨厌我到想伤害我的程度以后，我觉得非常难过。

而她明明都表明讨厌我了，在校外教学的时候却还需要把我当成抱枕来依赖，这让我更加摸不透她的心思。

升上高中的时候也是，她的成绩明明好到能去任何一所高中，却偏偏选了和我一样的高中，这又是为什么呢？这所学校离她家根本就不算近。

我不明白。在发生那件事之后，我就更加无法理解小牧了。

可是，把心里的各种疑问全都砸向她的话，会不会又引起什么不好的变化呢？我的心里充斥着这种不安。

不过，像现在这样尊严被她夺走的状态可能已经是最糟糕的情况了。

「如果茉凛觉得是的话，大概真的是那样吧。不过我觉得小牧应该也不喜欢我。」

「这样啊。嗯……那好吧。若叶──」

「好啦好啦。」

茉凛拉住我的手，将她的手挽了过来。我觉得她就像猫一样。她手臂的肌肉长得恰到好处，果然和小牧的不一样。如果真要我选择的话，我应该会因为人选的关系而选择茉凛的手吧。

「若叶小小的真可爱呢──」

「才没有，是大家都长太高了。」

虽然我已经不是想长大的小孩，因为长得矮就被看不起这点就令人困扰了。

不过这或许只是因为我很容易被人轻视而已。

……不对，应该不会有人像小牧一样轻视我到恣意舔我的肚子。为什么我的思绪会突然偏到这方面呢？

「若叶的右手是我的喽──」

「是我的吧。不要擅自抢走所有权。」

「啊哈哈。」

（插图008）

都已经是夏天了，茉凛还是这样黏着我。她的头发扫过我的手臂，让我觉得有点痒痒的。

不过，茉凛已经不是第一次突然有这种亲昵的举动了，而且我不讨厌被她黏着，所以我并没有再说什么。

我们走着走着，小牧突然回头看向我们。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我和茉凛，让人完全无法猜测她在想些什么。但是在几秒钟以后，她又和夏织有说有笑。

她展露笑容的模样，看起来就是普通高中生。

要是她也能对我展露这种表情就好了，那么一来我或许能更加和睦地和她相处。我的心里浮现些许这种念头。

不过我想到时候我们之间的互动应该还是会一如往常就是了。

结果在那之后，我们四个人一起去附近的咖啡厅吃了些轻食后就解散了。夏织可能是运动得太激烈了，在搭电车的在途中沉沉睡去。因为家离网球场最近的人就是夏织，虽然觉得她有点可怜，我们还是把她叫醒让她下车了。

剩下的三个人尽管住在同一个区域，茉凛家附近的车站和我们差了一站，和她分别后就只剩下我和小牧两人了。当还差一站就抵达我们要下车的车站时，小牧将手摆放在我的膝盖上。

她的手慢慢往上挪动，碰触到我的手臂。我不明白她想做什么，于是抬眼环望四周。几乎没有人和我们待在同一节车厢，其他乘客似乎也是在游玩的归途，正疲惫地打着盹。

虽然我觉得她不至于在这种地方做出脱我衣服这种事，还是紧盯着她的手。

在夕阳的照耀下，她白皙纤细的手指显得光彩夺目。她的指甲似乎涂抹了什么，反射着水润的光辉，那道反光让我的眼睛有点刺痛。

「你的指甲是不是涂了什么？」

我开口问道，打破这阵奇妙的气氛。

「透明指甲油。」

「哦～……真漂亮呢。」

她应该很习惯被人这么称赞了，所以她的表情一点变化也没有。不过就算她有所反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若叶也可以涂看看。」

「我吗？我就算了。我看看就够了。」

「哦──」

她还是一样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我们的对话就此终止。以前的我们很能聊，很少有冷场的情况，不过自从进了高中以后，像这样相对无言的时间反而变多了。

我们很清楚彼此都不喜欢对方，既然如此我觉得就没有必要假装彼此很亲密，小牧应该也这么想。

现在的我们正适合这阵沉默，这种距离感才最适当。

要不然就趁机和她比一场怎么样？轮流提出话题，谁先没话题就输了。

不过我觉得挑战她这种东西我应该会输，所以还是算了。况且她应该不会在这种场合拿捏我的尊严乱来，现在应该可以暂时忘掉比试的事。

「唉，若叶。」

「嗯？」

「今天是星期六。」

「我知道。」

我就觉得她不可能会忘记这件事，她果然还记得。我已经告诉妈妈小牧会来我们家玩，我根本逃都逃不掉。

这次她又会对我做什么呢？我有些不安。

「你真的要来我家吗？」

「为什么？」

她口中的为什么，应该是「为什么要问这种无聊的问题」的意思吧。

「我们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还两个人一起办什么睡衣派对，这也太幼稚了吧。而且我们两个人待在一起又没事能做。」

「……有。」

「我们要做什么？」

「玩游戏。」

这是我意想不到的回答。我以前确实常常和小牧一起玩游戏。不过，就两个高中生办一场睡衣派对来玩游戏，感觉有点怪怪的。更别说这两个人是关系远远称不上友好的我和小牧。

「……你就为了和我玩游戏特地来我家过夜吗？」

「别啰啰嗦嗦的。若叶你完全不需要有任何疑问。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拒绝的权利，也不需要想我这么做的理由。」

真强硬。确实，我到现在一次都没有赢过她，在她眼里甚至连尊严都没有，所以我根本就没有权利拒绝。

不管她想来我家的目的是什么，我都没办法拒绝她，所以根本就没有必要去想她来我家的理由。

我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我的手就被她握住了。她紧紧握着我的手，感觉就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碰触某种重要的事物一样。我没办法相信这种触感，身体不由得僵硬起来，同时想着她到底有什么企图？

我望向她的脸，她的表情还是一样一点波动都没有。她握住我的手，是想对我做什么吗？还是想见到我一脸厌恶的模样？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就摆出一脸嫌恶的表情试试看。小牧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完全没有露出愉悦的表情。

难道她不是想要伤害我到不觉得羞耻的地步吗？

我果然还是不理解她。

还以为她会强行对我做什么事，结果只是静静握着我的手。她到底想做什么？

「唉。」

电车喀当、喀当地晃动着。明明就只是短短一站的路程，却让我感觉特别漫长。时间就像被拉长一样缓慢地流逝，我感受着小牧体温的时间也变得更久。

「你刚才和茉凛聊了什么？」

要是我们一直是好朋友就好了。

我知道小牧从一开始就讨厌自己。

可是，我们自从认识以来已经当了十年以上的朋友了，所以我希望这段虚假的关系能一直维持到疏远为止。不过这只是我自私的想法罢了。

「我们在聊我的右手。」

「什么啊？某个组织的左右手之类的吗？」

「茉凛说我的右手是她的。」

小牧握着我右手的力道加重了一些。感觉有点痛。

「是我的吧？」

「现在是流行主张拥有我身体的所有权吗？要是夏织抢走我的左手怎么办。」

我轻笑出声。可是，小牧一点笑意都没有。

想夺走我珍视事物的小牧，或许不喜欢见到我的右手成为别人的东西。我的右手确实很重要。不过，我既不打算给茉凛，也不会给小牧。

「若叶的所有权，是属于我的。」

「不是只有我的尊严吗？」

「你把尊严献给我，就代表把一切都献给我了。」

「这样不是过度解释吗？」

电车开始缓缓减速。窗外被夕阳染红的景色逐渐变得熟悉起来。当车站的月台映入眼帘时，我准备站起身来。

「反正结果都一样。只要我们继续比下去，若叶珍视的一切总有一天都会全部属于我。」

她从不怀疑自己会输。毕竟今天也是我输了，她会有这种自信或许很理所当然。

「说不定以后我的器官会被你拿去拍卖呢。」

伴随着「噗咻」一声声响，电车的车门打了开来。夏天的风吹进车厢当中，撩动我的头发，也撩动小牧的发丝。

「我会赢你的，梅园。不管是一年后还是两年后，我总有一天会赢。」

「三年后呢？」

「在高中毕业以前，我会赢你的。」

我用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起来。我们急匆匆地离开车厢，热气随即缠绕在我们的皮肤上。即使如此，小牧仍然没有松开我的手。

「要是我赢了你──」

两个在车站月台上手牵着手的高中生，在旁人眼里看来或许很奇怪吧。

「一个就够了，你要实现我的愿望。」

「现在的若叶没有资格对我提要求……不过，我答应你。只要你能赢我。」

「我记住你的承诺了。到时候你要遵守约定喔。」

要是我真的赢过她，我应该要澈底和小牧断绝关系吧。

毕竟我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是从我主动挑战她开始的。既然如此，我想最后用我的胜利来结束，应该是最好的结果。

这段关系本来应该在我们开始互相讨厌的那一刻起就结束，却因为各种原因藕断丝连地持续下去。既然扭曲又纠缠不清的关系已经不可能修复，那么这段关系的结局就只有一种。

要是我们现在的关系继续维持下去，我的脑袋大概会变得很奇怪。

不管怎么样我都必须赢。

★

「真的好久不见了呢──小牧。」

妈妈笑容满面地迎接小牧。小牧一如既往地对除了我以外的人保持着面对外人专用的良好态度。对待我的父母也是这样，小牧笑嘻嘻的，面露完全没必要的爽朗笑容。

「是啊，真的好久不见了。我和若叶一直都相处得很融洽。对吧？」

对对对，我们真的相处得非常好。我微微一笑。

「对呀，我们的感情很好。」

我和小牧对着彼此哈哈笑着。

妈妈用一种充满欣慰的眼神看着我们。那是一脸完全不晓得她的女儿其实正被她的儿时玩伴拿捏住尊严的表情。不过要是她知道，那就可怕了。

我正准备直接回房间的时候，小牧一把拉住了我。

「等一下，我想洗澡。我们一起洗。」

你不是才刚冲过澡吗？我刚要说出口，然后停了下来。

小牧一脸绝对不会让步的表情。虽然不晓得她打算做什么，我今天也输掉比试，这大概代表我又要把某种珍视的事物献给她。

珍视的事物。

初吻、约会。如果是和这方面有关，而且还是我所珍视、还没有献给她的事物──

不对，她再怎么夸张也不会做到那种地步吧。就算她是个为了伤害讨厌的人而不惜亲吻对方的人，也不至于做出那种事吧。

「我的衣服在我房间里耶？」

「……那你拿完马上来浴室。我没有带换洗衣物，就穿你的。」

「你家离这里这么近，回去拿一下啊？你穿不下我的衣服吧。」

「无所谓啦，你快点。」

「……感冒可不要怪我。」

我叹了口气，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虽然我每一件衣服对于小牧来说都太小，我还是选了相对比较大件的衣服走向更衣间。我没有在更衣间看到小牧的身影。我看了眼洗衣篮，发现她的衣服已经放在里面。看来她已经进浴室了。

她到底是怎样啦。

自从我将自己的尊严献给小牧以后，疑问和不解就反覆出现在我心中，而我今天也怀着这些思绪，脱下衣服走进浴室。

小牧已经坐在椅子上洗着自己的头发。我们家很普通，所以浴室不算大，我决定先站在旁边等她洗完身体。早知道就多花点时间帮她挑衣服了。

当她终于洗完身体以后，我觉得自己已经快感冒了。

「你明明可以先进去泡澡。」

「我是不先洗好身体就不想进浴缸的那种人。」

「……嗯，我懂你。我也不太喜欢只冲洗一下就泡澡。」

小牧泡在浴缸里看着我。这是我第一次洗澡的时候被人这样注视着，让我有点……不对，是非常静不下心来。她的视线就像针一样刺在我全身上下，让我觉得皮肤火辣辣的。

虽然我们是儿时玩伴，我们的关系也没有好到会经常一起洗澡。我们像这样一起洗澡的次数大概只有三四次左右。我记得我们小学和国中去校外教学的时候，曾一起洗过澡。

那两次她都是待在我旁边洗身体，印象中都没有像这次一样紧盯着我看。不过或许只是我当时都没有在意她的目光。

「盯着我的身体看有意思吗？」

我一边洗头一边问她。

「根本没什么有意思的。若叶的体型就和小孩一样。」

「你在嘲笑我吗？」

我绝对不是什么小孩体型。我的身高每年都在慢慢地成长，而且十年后说不定……就会变成凌驾小牧的模特儿体型。

嗯，感觉就不可能。

「感觉你去寿司店的话，店家会端果汁来招待你。」

「那么具体的例子是怎样。觉得没意思就别看啊。」

「要是我觉得有意思，我就可以看了吗？」

「倒也不是这样。」

唱反调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我觉得不只是运动和学业，就连斗嘴都辩不赢小牧。

口头上的争辩绝对赢不了她，就连接吻的时候也一直被她掌握主导权。不过我倒也不是想掌握主导权，然后把她亲到一脸沉醉之类的。

我居然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这全都是小牧的错。

我为了抛开这些想法，开始用擦澡巾洗身体。因为小牧才刚用过，现在上头还留有些许泡沫。我爸妈的擦澡巾明明也挂在浴室里，她却擅自且精准地拿我的来用，这让我只能无奈地叹气。

小牧洗过身体后残留的白色泡沫包覆住我的身体。当我这么想像，就觉得心里头有点不舒服，于是我仔细地用热水把擦澡巾冲干净。

可是，小牧毕竟比我早一步泡进浴缸里，所以那些热水也已经是她用过的了。

不仅是我的心，似乎就连我的身体也被她逐渐侵蚀。

不过，用莲蓬头感觉就像我输了一样，于是我把她的身体推开，然后把水瓢伸进浴缸。

「别看我这样，我也是有在成长的。而且还是在高速成长期。」

「如果你成长的巅峰就这点程度的话，那么再过几年可能反而会缩小吧。」

与其被她用那种捉摸不透的态度对待，像这样被她嘲弄反而让我比较安心。没错，我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就该是这样。互相讨厌，嘲弄彼此，和对方起冲突。要是这样的关系能一直持续到我们分开的那一天，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已经厌倦现有的情感变形，或是关系转变的情况了。真希望能一直维持原样。

我到现在还是很在意她为什么会对我珍视的事物这么执着。要是我在那个时候能明明白白地对她说「我讨厌你」就好了。

和学长交往，然后再抛弃他，她做出这一连串的事算什么呢──要是互相讨厌这个前提崩塌，就会产生这样的疑问。

她这么做的原因就是因为讨厌我，想伤害我。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理由。在这样的状态下怀着多余的疑问反而会很难受，所以我悄悄将这些思绪埋在心底。

没有必要多想。反正就算想再多，事到如今已经无法改变任何事实。

「梅园真的长大了呢。」

自从那件事以后，我满脑子都在想着小牧。

我的心被小牧侵蚀，甚至让我开始自我厌恶。

现在想想，我的心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停滞不前了。我想自己必须赢过小牧，然后将她澈底忘掉，否则我就没办法向前迈进。

「你以前明明就很常哭，而且还比我娇小。」

我开始冲洗身体。小牧的目光中所怀的情绪变了。从感兴趣和好奇，转变为疑惑和怀疑。

「我以前才没有哭。」

「你有哭。而且很常哭。不过嘛，梅园的眼泪是无形的，所以可能没有人知道你在哭……唉，过去一点。」

我从小牧的正面坐进浴缸。明明泡在温暖的热水当中，却因为在狭窄的浴缸里与她面对面，让我有种更加疲惫的感觉。

我吐出一口气。这口气并非源自舒适的感觉，而是倦意。

小牧那双长腿朝我伸过来，像是将我夹在其中一样紧贴在浴缸两侧。真是双长得很没必要的腿。又白又修长，看了让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若叶。」

她用彷佛催促我继续说下去的声音呼唤我的名字。明明我的名字只是所包含的意思改变了而已，听起来却像完全不同的词语。

希望她叫我名字的时候，不要怀着任何想法，平淡地说出口就好。为什么我会这么想呢？

「我也不喜欢那个时候的梅园。可是，现在可能更讨厌了。」

我口中的讨厌，到底包含什么含意呢？就连名字这种不会表达任何情感的词语，只要被赋予意义，就无限地改变型态。这样的话，「讨厌」这个词语也一样，要是赋予它不同的意义，或许连它的本质也能改变。

例如，若是为「讨厌」这个词汇赋予「喜欢」的意义说出口。

这个词汇听在别人耳中就会是喜欢吧。

而我现在应该是打从心底说出讨厌才对。

「讨厌，讨厌，我讨厌你。我讨厌梅园……」

我的话语戛然而止。不是我自己停下来，而是被小牧制止了。

用嘴唇封住一个人的嘴让对方安静下来，这原本或许是会令人心动不已的情境。可是，小牧对我这么做只让我的胸口隐隐作痛，根本就不会心动。

她那似乎因为泡澡而变得柔软的嘴唇吸住我的嘴唇。我感觉自己差点就要沉溺在比平时还要水润的嘴唇当中，因此我为了索求空气而张开口。而她的舌头像是早就在等着这一刻一样，趁机入侵我的口腔。

和往常一样。接吻只不过是将身体表面贴合在一起的行为罢了，所以不必再在意。

我总有一天会喜欢上某个人，会怀着「喜欢」的情感和对方接吻。我想到那个时候，亲吻这个行为一定才会真正附有特别的意义吧。不过，即使是这样，我想到时候我也一定无法忘记在高一这年夏天与小牧接吻的事。

她或许就是为了让我忘不掉才会和我接吻。

（插图009）

小牧将她的舌头缠了上来，就像要在我的身体里刻下她的存在一样。

「我也是，我也讨厌若叶。」

「我知道……你之前曾经说过你看不清我，可是对我来说，梅园才是最令我看不清的人物。」

「就算表现出来，你还不是会视而不见。」

小牧小小声地这么说完，再次在我的唇上印下她的吻。

双唇相交发出的滋啾声，轻而空洞地回荡在浴室当中，听起来非常愚蠢。

那段憧憬着接吻的时光真令人怀念。我想现在这种萎靡的心情，肯定就是我珍视的事物澈底被小牧夺走的证明。

「所以，我讨厌你。」

小牧用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这么轻声低语。我能体会到确实蕴含在她的「讨厌」当中的情感，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

就连我也觉得自己这样很傻。可是，体认到某种状况前后一致就会感到安心，我想这点一定所有人都一样。

既然讨厌就讨厌到底，我希望她能贯彻这种态度。她明明就乐于伤害我，为什么还特地为我选哈密瓜汽水呢？我再怎么想也想不出答案，也完全无法理解她的心意，使得我也陷入混乱。

不过，我的言行举止或许也一样很矛盾。

我讨厌小牧。我讨厌她，却不想伤害她。我既不想见到她流泪，也不想让她感到难受。

所以就算我会说些话来攻击她，我也不会强迫她吃辛辣的食物。

我觉得很不公平。

即使是现在，我还是希望小牧能获得幸福，小牧却不是这样。怨恨消退后的「讨厌」情感脆弱无比，依靠它来构筑的关系实在太不坚固。

我不禁叹了口气，结果她的嘴唇又重叠上来。

我实在不明白她透过舌尖所传递过来的情感。

「你还在用这个啊。」

小牧从我摆在房间书桌上的笔袋里拿出一支自动铅笔。那是我们小学的时候一起买，成对的角色造型自动铅笔。在学校用这种东西会显得很幼稚，但我一直珍惜用到现在，所以舍不得丢，就留在家里用了。

因为我用得很习惯，直到这一刻都忘了这是自己和小牧一起买的成对自动铅笔。

我觉得有些不自在，转过头望向一旁，耳里听见小牧玩弄着自动铅笔的声音。

「因为很耐用嘛。」

「哦──」

她还是一样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反正我不是想珍重地保留与小牧之间的回忆，所以没什么好害臊的。

我正准备坐到床上，小牧却不知何时已经抢先坐在我的床上。

喂，那可是我的床耶。别用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坐在上面。

我无奈地坐在椅子上。

「有若叶的味道。」

「你在说什么鬼话。」

「乳臭未干的味道。」

「你这家伙什么意思啊。」

小牧把自动铅笔往我这边扔了过来，然后抱住我的枕头。我慌慌张张地想把自动铅笔接到手里，却失败而掉到地上。

我叹了口气，接着捡起自动铅笔并放回笔袋。这支笔乘载着我和小牧还和睦相处时的回忆，我大概没办法再像以前一样使用它了。

这支笔握起来很合手，我很喜欢。

我怀着遗憾，深深地靠在椅子上。

「枕头会被你压扁，别这样。」

「这点程度才不会扁掉呢。」

「会扁掉啦。你的力气就跟大猩猩一样大，梅园。」

小牧将脸埋进我的枕头里，闻着它的味道。她这么做我会很羞耻的，真希望她别这样。虽然我不觉得会有什么奇怪的味道，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味道，所以她这样我觉得很讨厌。

这也是她刻意让我感到不舒服的一种手段吗？我戳了戳放回笔袋里的自动铅笔。

「还有，若叶根本就没有权利对我指手画脚。」

「又来了。你不管做什么、说什么都只会同一套。」

「只会喝哈密瓜汽水的人没有资格说我。」

枕头飞了过来。我接住以后把它摆放在桌子上。小牧缓缓地站起身来。我觉得不太妙，于是身体向后仰。

「你这次又想做什么？还想舔我的肚子吗？还是又要亲我？随便你啦，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试着表现得强硬一点，我想只要这么说的话她应该就会做些完全不一样的事。小牧站到我面前，对我伸出了右手。她是什么意思？

「来决斗。」

她简短地这么说，随即握住我的右手。她紧紧抓住我的四根手指，然后将大拇指翘起来，我对这种握法有印象。我想起沉眠在记忆深处的回忆，这是我们很久以前常玩的游戏。

「手指相扑？」

「对。按住十秒就赢了。预备──」

「等、等一下……」

她迳自开始了这场对决。

不过，如果是比手指相扑，我可能有胜算。

我轻轻回握她纤长的手指，一边紧盯着她拇指的动作。她的拇指就像是另一种活生生的生物一样灵巧地乱动，我怎样都逮不住它。要是连这么简单的游戏都赢不了，那我还能在哪方面赢过她呢？

我拼命地想压住她的拇指，结果反而被她的手指牢牢按住。她的手指比我的还要修长漂亮，情况对我很不利。可是，就算把这个当作借口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一、二……」

无情的倒数声从她那宛如花瓣般的唇间流淌而出。小牧就连力气都比我大，我根本没办法抽出手指。尽管我倾尽全力试图让自己被她压制的拇指获得自由，结果到最后还是没能挪动分毫。

「太弱了。」

她轻笑着说道。而她的表情则毫不掩饰瞧不起我的想法。

气死人了。虽然很火大，却无法反驳。

自从我在最有自信的期中考输给她以后，我的心就已经破败不堪。就差十分而已却遥不可及，当时我甚至觉得自己就连她的背影都看不清。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觉得自己迷失了方向。

「说真的，若叶一点都没变呢。」

「什么没变？」

「不管是你的弱小，还是你娇小的手，你在各种方面全都没变。」

这话真是令人不快。即使如此，我的心和身体也都有在成长。会说出我一点改变都没有这种话，就只是因为她轻视我罢了。

「能到什么时候？」

「咦？」

「若叶能当我的若叶到什么时候？」

我什么时候变成小牧的东西了？不过现在被小牧夺走尊严的我，要说是属于她的人可能也不算错。

不对，大错特错。因为我属于我自己。

「……既然你一直都没变，那就一辈子都不要改变好了。」

她那对褐色的眼眸映照出我的身影。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无法动弹，觉得脑袋里似乎响起了警钟。

可是，我是对什么有了不好的预感呢？

「不、不要乱说！我有改变。我已经不是小牧认识的那个我了。」

握着我手指的手挪向我的手腕。而在不知不觉间，她的另一只手也抓住我的手腕。我的手腕就这么被她用非常大的力道紧紧钳住。

她是怎样？她想做什么？

我困惑地抬头望向她。而她的脸冷若冰霜，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我。

「脱掉。」

「……什么？」

她才刚赢过我而已，居然马上就要夺走我珍视的事物。我整个人瞬间僵住，但看到她开始动手脱我的衣服，我才猛然回过神来。我不禁一把推开她。她穿着我睡衣的模样看起来有些滑稽，可是让我觉得有点可怕。

「好啦。我知道了啦。脱掉就可以了吧？脱就脱。我自己来，别碰我。」

我还以为小牧又会说什么我没有权利发话之类的话，但她意外地什么都没说。于是我开始动手脱衣服，就和我待在更衣间时所做的一样。

这是我平常就会做的事。我平时换制服的时候也都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脱衣服，前阵子也有在小牧的注视下换过衣服。所以这根本不是什么格外羞耻的事。尽管我在心里这么想，还是觉得今天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在房间里裸露身体后，会被夺走的珍视的事物。要是她真的想夺走属于我的那个，我就必须全力抵抗。

不对，初吻也是不该被她轻易夺走的事物，但这次的第一次是真的不能被别人随意碰触的底线。如果只是接吻的话，我还能找些借口，比如用「小牧居然能和讨厌的人做这种事」来宽慰自己。

不过，划在我心中的那条界线告诉我，那种事绝对不行。

可是我还是脱掉自己的衣服，可能是因为我害怕小牧会到处散布无中生有的谣言，又或者可能是因为我之前也老老实实地把珍视的事物献给她，事到如今已经觉得无所谓的缘故。

不管原因是什么，我的脑袋大概相当神智不清。

「好了，我脱完了。」

「那就过来吧。」

她在床上对我招了招手。我只要向前跨出一步，就会进入她可以碰触到的距离。要我缩短这段距离让我非常地恐惧，使我全身上下都无法动弹。然而，我心中似乎有某种东西驱使着我，当我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又朝她走进了一步。

然后，当我在她面前站定时，她用力地紧紧抱住我。她就这么拉着我的身体，让我以压在她身上的状态一起倒在床上。我在这种姿势下看不见她的脸。

两个人的重量压得床嘎吱作响，床垫陷得比平常还要深。这张床只体会过一个人的重量，彷佛在说我没在听似的，不断发出嘎嘎吱吱的声响。

小牧的手绕到我的背后，像是在寻找某种已经不见的东西一样抚摸着。她略微冰凉的手指在我的身体四处游走，我感觉自己的身体颤抖起来。

「你好像……真的有变了点。」

她这么轻轻低语着，放松了手中的力道。

「手感和之前不一样。外表看起来明明就一样。」

「外表才不一样。」

我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你记好了。不管你以后把谁叫来这个房间，在这个房间里第一个让若叶全身赤裸的人是我。」

「被你做了这种事，就算我想忘也忘不了吧？」

「……那就好。」

她把我从她的身上推开。我沉默地看了她了一会儿，不久后她才对我说：「穿上衣服吧。」

她到底想做什么？

我怀着疑问乖乖把衣服穿起来。在这个过程中，我仍然可以感受到她的视线，但她没有再对我做其他事了。

这场对决和我们之间的气氛变得很奇怪，让我们连要说什么都忘记了。我无奈地想拿出掌上型游戏机，但想了想后，发现没有能两个人一起玩的游戏。

我们肩并肩坐在床上，默默无言。

我们的肩膀逐渐靠近，从微微相触变为紧密贴合。即使是这样，我们两人都没有挪开身体的想法。我不只能用耳朵听见小牧平稳的呼吸，还能用肩膀感受到。

我闭上了眼睛。

就算我不去刻意回想，也能清晰想起小牧改变的契机。那是我们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所发生的事。

那个时候我经常和小牧一起玩耍，而且几乎每天都要和她一较高下。那个时候的我还不懂尊严这种难以理解的东西，输了也只会觉得不甘心而已。

有一天，小牧把我约到她家，想跟我商量一些她的烦恼。我答应以后，她对我这么说：

「我应该是人类吧？大家都说我很完美，不管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因为这样就对我生气、讨厌我。我……真的是人类吗？」

即使到了现在，我仍然清楚记得她当时泫然欲泣的表情。

她那番话听起来可能有点刺耳，但我能从她的表情看出来，她是真的感到很烦恼。

确实，她的存在实在太过完美。无论做什么都能得到完美无瑕的成果，我也曾经怀疑过她会不会是什么人造人。她可能也怀有相同的疑惑，进而对自己产生恐惧吧。

「你在说什么啊？不管你有多完美，小牧一样是人啊！你不用烦恼这种事啦！」

很常有人找我谈心，所以听了她的烦恼我便一如往常地一笑置之。过于严肃地回答只会让对方的心情更加低落，还不如一笑带过，让对方觉得自己的烦恼其实不严重──当时的我这么想。

可是，自从那时候开始。

小牧就变得会轻视其他人了。

小牧在找我商量过烦恼以后，明显地会对别人表现出轻视的态度，先前她所抱持的不安全都消失不见，她彷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与此同时，她也不再被人讨厌。她变得很擅于隐藏自己。不过，我并不认为她这种改变全都是好事。

直到现在我依然会这么想。

要是我那个时候，不是笑着要她别对那种事烦恼，而是轻抚她的背安慰她别哭的话，或许我们就会迎向别于现在的未来。

如果我当时能够帮忙擦去她在心中流的泪，她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轻视别人了呢？再怎么想都无济于事的悔意，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刺痛着我的心。

「若叶，你还不可以睡。」

肩膀被小牧晃了晃，我便睁开闭上的双眼。她的脸靠得非常近，近到我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就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不过我在不知不觉间夺走了小牧的嘴唇。

当我将脸拉开距离以后，发现小牧瞪大了双眼，就像被吓到了一样。就连我也对自己刚才的举动感到很讶异。于是我站起身来笑了笑，试图借此蒙混过去。

「我们来准备睡觉吧。」

「……枕头。」

「你要不要回家拿？」

小牧眯起眼睛。我很清楚。反正我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开玩笑的。我当你的枕头吧。要是你哭了，我可受不了。」

「你好烦。我怎么可能会在若叶面前哭。」

那么不在我面前的话就会哭喽？

我觉得把这种话问出口就太坏了，所以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真的如字面上的意思成了她的抱枕。她睡着时的面容和以前一样完全没变，看起来非常安详。

我觉得自己可能也从来没有改变过。

我的心一直都向着过去的小牧。

小学时的小牧、国中时的小牧。年复一年，占据我内心的小牧愈来愈多，感觉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会被小牧的存在压垮。

要是当时那么做就好了、为什么小牧会做出那种事呢──当我满脑子都被这些想法占据以后，感觉属于我的部分都快消失了。所以我闭上双眼，试图将小牧赶出我的脑海，希望就这么入睡。

可是在小牧就在我眼前的状态下，我连这点心愿都无法实现。

第一卷 3 想听的话语及想说的话语

一个月的时间意外地漫长，这是我最近才体会到的。

期中考明明才刚结束不到一个月，我却有种已经过了好几个月的感觉。

这毫无疑问都要怪小牧对我做了各种奇怪的事。像是夺走我的初吻，还有把我剥个精光。

如果说这是普通高中生绝对不会经历的体验，我觉得确实可以说是很难得，甚至也算是很有价值。不过实际上并不是这么一回事，我觉得很困扰。

「也就是说，把这个部分当作一个名词来处理──」

「……唉。」

自从期中考结束以后，我就不太能集中精神上课。

因为离满分就只差十分而已，我觉得分数已经很高了。这是我考过最好的成绩。至少我在班上是第一名，在全年级也排在前列。

可是考出这种成绩，结果还是输给了小牧，我也无可奈何。

已经没心情在期末考的时候再和她一较高下了，我随手在桌子上滚动着自动铅笔。

这是个在学校这个地方使用会显得过于幼稚，角色造型的自动铅笔。因为想起来是和小牧成对一起买的，才不太想继续在家里用它，不知不觉就带来了学校。

不过把它带来学校以后，反而让我的心情更加沉重了，怎么会这样呢？

是因为会让我想起和小牧的关系还很亲密的那段时间吗？

还是说──

「……啊。」

我不经意地朝窗外望去，觉得自己的视线好像与一对豆粒大小的眼眸交会。

即使是在明亮的天空之下，那对褐色的眼眸也显得比天空更加耀眼。那毫无疑问是小牧的眼睛。

为什么小牧的身影会偏偏在这种时候映入眼帘呢？

早知道她的班级正在上体育课的话，我就不会去看窗外了。我不禁叹了口气后，看到小牧笑盈盈地对我挥了挥手。

真是的，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我不觉得她是因为单纯看到我而觉得高兴，也不想挥手回应她。可是，什么都不做的话又会有种输给她的感觉。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对她挥了挥手。

我明明都勉强地对她挥手示意了，小牧却皱起了眉头。

喂，那是什么态度啊。

我这么想着，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发现那支自动铅笔不知何时被我握在手中。

原来如此。不想看到讨厌的人和自己买成对的自动铅笔也很正常。

我叹了口气并放下右手，接着突然感觉到有人站在我身边。

「吉泽同学，上课的时候东张西望不太好喔。」

老师微笑着对我说道。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抽搐了几下。

结果在那之后，我被老师要求解答好几个问题，而且还要负责讲解解题的过程。这全都是小牧的错。话说小牧为什么会看着我们的教室呢？虽然这让我很火大，我忙着动脑解题，根本没有心力去想这些。

「哎呀──被榨干了呢。」

课堂结束。

来到我座位旁的夏织对我说道。我低头趴在桌子上，决定不再犯下和刚才一样的错，不朝窗外看了。虽然已经下课了，小牧可能还留在运动场上。

我觉得和她四目相对不是什么好事，因为那么做会让各种情感在我的心里翻涌，让我感到很不舒服，或很难受。

为什么我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还要被小牧影响心态呢？

「很累对不对──好乖好乖。」

不知何时站在我前面的茉凛伸手抚摸我的头。

我心想她手的动作真是温柔。

小牧有时候也会像茉凛这样温柔地碰触我，可是从中体会到的安心感相差甚远。

被小牧温柔对待并不会让我感到开心，但是被茉凛轻轻地抚摸，会让我觉得有点开心。

啊啊，真是够了，小牧小牧小牧，为什么我满脑子都是她。

「谢谢你，茉凛。我觉得好一点了……」

「有没有重新迷上我？」

「我本来就被你迷住了。」

「真令人高兴呢──我也很喜欢若叶喔──」

很喜欢。

她这句话让人听得心头一暖。茉凛对我说的喜欢，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变过。而我会因而感到安心的原因──

果然是我的情感变化得太剧烈吧。

「若叶若叶，那我呢？」

「夏织的话就还好……」

「你说什么！你也得说你喜欢我──！」

「等……我头发会变乱啦，别这样！」

夏织就像在摸狗一样用双手搓揉我的头。这种和茉凛还有小牧截然不同的粗鲁行径，很有夏织的风格。她完全没有控制手中的力道，而且我的头发在这个季节本来就很容易爆炸，真希望她别再这样弄我了。

被夏织揉了一阵子以后，我的头发澈底变回早上还没整理前的模样。

我看了一眼透过窗户反射出来的自己，然后静静地站起身来。

「夏织。」

「干嘛？」

「我要和你同归于尽！」

「唔哇！等一下等一下！」

我解开收拢夏织头发的发圈，粗鲁地揉乱她的头发。她也立刻出手反击，可是我现在早就已经无所谓了。

我把夏织的头发揉成爆炸的样子，然后把发圈摆在她的头上。

「噗，就像镜饼一样。」

「若叶还敢说我？你自己还不是一样！你这个蜜柑头！」

「你知道吗？摆在镜饼上面的东西其实不是蜜柑喔？」

「咦？真的假的？那不然是什么？椪柑？」

「不对，也不是椪柑吧……」

我印象中是一种叫代代橙的柑橘类水果，不过我也不太确定。这种杂学类的知识大概……

算了，还是别想了。再继续想下去的话，感觉我的心就要不属于我了。

「唉唉唉，若叶。」

「嗯？怎么了，茉──」

我的话还没说话，茉凛就抓住我的手，把它放到自己的头上。那蓬松的触感摸起来非常舒适，可是……

她用闪闪发亮的眼神凝视着我。难道她想和夏织一样被我揉乱头发吗？

我有点抗拒。虽然我早就习惯茉凛对我做些奇怪的事了，要我主动对她那么做的话……我就有种强烈的罪恶感。茉凛是我最亲密的朋友没错啦，嗯──

「来嘛，快点快点！」

茉凛的双眼闪闪发亮，不停催促着我。她就像期待着被人抚摸的狗狗，要是对她说这种话会惹她生气吗？不，感觉茉凛大概会觉得很开心。

真的可以吗？我犹豫了一下，接着有些粗鲁地摸起她的头发。她一头颜色比某人稍深的褐发很美，不至于过于眩目，我觉得非常棒。摸起来的触感也很舒服。

我在揉乱她头发的同时凝视着她的眼睛。茉凛的眼眸从来都不会说谎。就连现在也满溢着喜悦，像平静的海面一样澄澈。

那么我呢？在茉凛这双彷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眸里，我又是什么模样呢？

正当我陷入思索时，突然有人从后面摸起我的头发。

「夏织？」

「欢迎──请问客人有哪里觉得痒吗？」

「我不觉得痒，但是有点痛。」

「哪里痛？」

「夏织你这个人让我羞耻到痛。」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可原谅！」

夏织使劲把我的头发弄得毛毛躁躁的。要是我秃了她会负起责任吗？话说我的头发被弄成这样应该已经没救了。

下一节课前绝对没办法把头发整理好。

我们三个人莫名排成一列互相弄乱彼此的头发，就这么过了一段时间，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差不多要结束了。

我们只剩下一分钟能用，而且下一堂课还要去别间教室，必须抓紧时间。我们回过神来后相视苦笑，小跑着穿越走廊。

一路上我看见好几间教室的灯都已经关了，门也已经被锁上。

大家意外地都挺认真的呢。正当我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我的手臂突然被用力一拽。

我还来不及发出声音，就被拉进一间空教室。我拿在手里的笔袋和笔记本之类的东西全掉了下去，砸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惨叫。

下一个瞬间，我听到门发出喀嚓的声音。看来门被锁住了。

是谁把我拽进这间教室里的？答案根本连想都不用想。因为会破坏我日常生活的人，就只有她一个。

「梅园。」

「好久不见了呢，若叶。」

哪有好久不见。刚才明明就有和她四目相对，而且我们今天早上也有碰面。

然而小牧露出一副像是隔了好几年才见到我一样的表情。她是想表现对我的思念宛如一日三秋吧。我的脑海瞬间闪过这个想法，但我随即摇了摇头。真是荒唐，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你有什么事吗？我下一节课要去别的教室。」

「不要什么都问我，自己动脑想想看吧？」

我就是想不出来她想做什么才会问啊。

她之前也会来我们教室找我，但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强行妨害我的日常生活。是小牧的内心有了什么变化吗？还是说之前的行为只是开端？

我抬头看着面无表情俯视我的小牧，上课钟在这时响起。她们两人有顺利在钟响前抵达教室吗？

我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恐怖电影里的角色一样。来不及逃跑的受害者被僵尸吃掉那一刻感受到的绝望，一定和我现在体会到的一样吧。

「已经开始上课了耶。我要走了。」

「不可以。」

当我试图从她身旁离开时，她抓住我的手腕。我心想她果然会这么做。要是她会就这样放任我逃跑，一开始就不会把我拽进这间教室里了。

但是她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正当我感到疑惑的时候，我放在胸前口袋里的智慧型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看来是有人打电话给我。

「接吧。」

小牧这么说完，就把我拉到旁边的一张椅子边，接着就这么把我按到椅子上，而小牧则在我面前的椅子坐了下来。

我皱着眉头从口袋里拿出智慧型手机。萤幕上显示的是茉凛的名字。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接通电话。

『若叶？你怎么突然不见了？你在哪里？』

智慧型手机传来哒哒的脚步声。看来茉凛正在走廊上。

「呃……我现在在厕所。」

『嗯……？几楼的？』

「这个嘛……」

我衬衫的钮扣被解了开来。一颗、两颗、三颗。

当我衬衫的前面慢慢被小牧敞开，我顿时感到一阵不安，这是为什么呢？这和之前在家里脱衣服的情况完全不一样。要是我在学校里被人撞见这一幕，我绝对会完蛋。我的高中生活才刚开始没多久，却有可能突然遭到退学或停学。

小牧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才对，但是她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继续解开我制服的钮扣。

衬衫的钮扣就和家门的锁一样，不该这么随便被别人解开，只有拥有钥匙的人才有资格打开。

可是小牧面无表情地动手脱我的制服。她的眼神实在太过淡漠，让我有种自己在她眼里是虫子之类的错觉。

『若叶？』

「抱歉，总之我马上就会过去！你们等我一下！就这样──」

「不可以。就这样继续。」

小牧在我拿着智慧型手机的另一侧轻声低语。我不禁痒到差点扭动起身子，但她制止了我的动作，将双手按在我的双肩上。

锁骨附近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牧的嘴唇贴到了我的身体上。虽然她之前也曾经对我做过类似的事，那个时候附近一个人都没有，我更没有在和人讲电话。

在这种情况下我根本什么都不能说，也什么都做不了。而且因为我正在和人讲电话，没办法开口挑战小牧，只能老老实实地任由她恣意妄为。要是我此刻挂断茉凛打来的电话，谁知道小牧会对我做什么。

不对，挂不挂掉电话应该都一样，我根本不知道她会对我做什么。

「笨蛋，梅园。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将智慧型手机稍微拿远一点，小声地说道。

「少啰嗦。你再吵我就咬下去……别管我，你好好跟人家讲话，不然茉凛可能会生气喔？」

茉凛的沸点才没有那么低，才不会因为这样就生气。茉凛和小牧可不一样，她非常温柔。

『若叶，你没事吧？』

「嗯、嗯。只是有点小麻烦……」

『我不方便过去吗？』

「……抱歉。」

小牧在我的锁骨、肩膀、腹部留下一道道红色的痕迹。小牧就这么喜欢伤害别人的身体吗？可是她看起来完全没有因此感到开心。虽然她要是笑着对我做这种事，我也会很困扰，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没事的。只要稍微深呼吸一下，就能习惯这种状况。我是个适应能力很强的生物。

我只有在和茉凛还有夏织待在一起的时候，才能够忘掉和小牧之间不寻常的体验。不过也不单纯只是这个原因，和她们两人一起过的每一天都很开心。

不过，与此同时。

我也逐渐习惯了自己的日常崩毁的感觉，也逐渐习惯了输给小牧后被她做些奇怪的事。要是我适应这种情况，我未来的人生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尽管我这么想着，却无法阻止自己的心习惯。

我确实感到愤慨。我还是对于小牧接二连三夺走我珍视的事物感到生气。可是，这种愤慨逐渐淡去可能也是时间的问题。

我不相信自己的情感。

『没关系啦──要是有什么我能帮忙的，要跟我说喔？』

「……嗯。谢谢。」

要是我在这时向茉凛求助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呢？

要是我将小牧至今为止对我所做的一切都告诉茉凛，然后拜托她帮我解决的话──我这么一想，差点把不该说出口的话语说出来了。

不行。茉凛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不能把她牵扯进来。

况且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种下的恶果，必须自己想办法处理。我无论如何都要赢过小牧，然后和她澈底断绝关系。

否则我就没办法向前迈进。

「茉凛你没关系吗？不是已经开始上课了吗？」

『啊哈哈，没关系啦──我说自己有东西忘了带，然后就溜出来了。』

「哇，你这个不良少女。」

『这样很普通啦──』

我觉得我的认知愈来愈奇怪。透过右耳传进脑中的是日常，左耳则是非日常 ，这种反差感觉快让我陷入混乱了。

这是我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小牧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要我继续和茉凛讲电话呢？

就在我这么思索的时候，小牧在我身上刻划下的吻痕依然在增加着。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发现到处都是刺眼的红色痕迹。明明都已经换上夏季制服，觉得能解放一点了，我之后居然得遮掩这些红色痕迹，过着与自由无缘的生活吗？

我叹了口气，凝视着小牧。

看不到她的表情时我就会觉得有点不安。我究竟看到她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才能感到满足呢？

我不明白小牧在我身上寻求着什么。可是，我同样也不知道自己在小牧身上寻求着什么。

「唉。」

当我意识到的时候，这番话就已经脱口而出了。

「你是怎么看待我的？」

这句话是对小牧提出的疑问吗？还是说，这不是说给任何人听，只是我的自言自语呢？正当我在疑惑之际，小牧抬起了脸。

她的嘴唇再次靠近我的左耳。

『嗯？刚才不是说了吗？我──』

我只抛出一个疑问。

（插图010）

可是──

『我很喜欢若叶喔。』

「我讨厌你。」

得到的回答有两个。

日常的话语，以及非日常的话语。无论是哪一方的回答，都让我感到些许安心。无法目视的人的心意，透过语言的形式表达出来以后，就多少能让人觉得它是真实存在的。

载浮载沉、稍纵即逝。我明白这就是人心的模样，不可能永远存续下去。

但要是某人的心意能长久地持续下去，就会让我感到安心。

在遥远的过去，我曾以为小牧对我抱持好感。可是，我心里所想的并非事实，她甚至亲口说出讨厌我。这种变化令我悲伤、让我心痛，而且使我不安。

不过，我自己也一样。我以前明明很喜欢学长，对于他的情意却像是从梦中醒来般轻易消失了。而我明明同样也喜欢小牧，却在经历了那件事以后就转为讨厌她。

可是，要是现在问我是不是真心憎恨小牧、是不是非常厌恶她的话，我却回答不出来。

所以我才没办法相信自己的情感。可能明天就会改变，现在拥有的也可能会消失。我很不喜欢这样，所以才会想确认别人的心意。

要是我有一种能够永远持续下去的情感，我或许就能活得更加自由自在。

「我也是……」

我也喜欢你。

我也讨厌你。

我正要说出口的话语是哪一句呢？

我还没弄清楚答案，就被小牧夺走了嘴唇。我忍不住闭上眼，但这样并不会让小牧的存在消失。

她的气息果然近在咫尺，舌头的触感往我的舌头缠绕过来，让我平静不下来。

但我还是不愿意睁开眼睛，就这么默默地接受她的吻。

说是接受或许有点语病。

「结束了。」

小牧这么说道，然后抢走我的智慧型手机。

她似乎挂断了通话，把智慧型手机丢还给我后站起身来。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到底是怎样，这么突然……」

「你是第一次在学校里和人接吻对吧？」

有种前言不搭后语的感觉。

小牧转过身去，动手打开教室的门锁。

「因为我上次麻将赢你还没拿走赌注。」

「喔，原来是这样……」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那次输掉以后还没有将某种珍视的事物献给她。我几乎已经忘掉了，但小牧显然还记得。

真不晓得该不该称赞她的言行说一不二。感觉小牧将来可以去当讨债人，这个职业很适合她。

「要是被别人看到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无所谓。」

不是，怎么会无所谓。

小牧要是因为这样被退学，大概也能好好过活，可是我就办不到了。

话虽如此，我完全不认为受运气之神眷顾的小牧会被退学。

「……算了。要是你已经满意的话，我可以走了吗？我还得去上课。」

「我想你就算认真上课也赢不了我。」

「多管闲事。这不是能不能赢你的问题，上课不就是要好好学习吗？」

「就算不去上课，也有很多方法可以累积知识。」

「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还来上高中？而且还来这所对梅园来说偏差值偏低的学校。」

小牧没有回答。

她或许就是为了折磨我才选择来这间高中念书。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她的性格真的是扭曲过头，但是现在再计较这些也没有意义。

原因到底是什么都无所谓。不管小牧怎么想，我只要赢过她就好。

虽然我这么想。

「……算了，那不重要。那梅园就继续待在这里吧。我要走了。」

我整理好制服，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笔记本。

「我不会让你走。」

她这么说道，拉起我的手迈步而出。

我的笔记本差点从手里滑落，但我还是勉强抓好。

「你是怎样？就这么想拖我后腿吗？」

「若叶是属于我的。你的所有权在我手上，所以若叶没有自由去上课的权利。」

乱七八糟。

她之前明明从来没有在上课时间干涉过我。我感觉自己的日常正逐渐被非日常侵蚀。

要是再这么被侵蚀下去，我的生活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要是你不喜欢这样的话，那就和我决斗吧。反正你一定赢不了我。」

「我这次绝对会赢……你跟我来一下。」

我拉着小牧的手，朝自己班级的教室走去。感觉要和她一较高下的话，还是在自己的地盘上更有把握。

为了守护正常的高中生活，我认为自己必须赢过她。我应该要好好思考比试的内容，不过要是拖得太久，恐怕我所有珍视的事物都会全部被她夺走。

所以我今天也只能跟她来一场没什么胜算的赌局。

「那里是我的座位。」

「是我的才对吧？」

属于我的东西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变成小牧的所有物了。

小牧以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坐在我的座位上。我无奈地站在座位旁，眺望着窗外。

正在上体育课的学生声音听起来充满活力。两人独处的教室显得格外安静，而与我们相聚数十公尺的地方热闹到让人看得想笑出来。

我抬手轻触冰凉的窗户。

「我们来赌十分钟以内会不会下雨吧。要是没下雨就算我赢，下雨了就算梅园赢，怎么样？」

「……可以。」

在六月这个季节提出这种比试可能有点莽撞，不过我有胜算。

我今天早上确认天气的时候，气象预报写说今天的降雨机率居然是0％。不是10％或20％，而是0％。应该是梅雨季期间难得的晴天吧。就算是受运气之神眷顾的小牧，也绝对不可能逆转0％这种机率。

而且我还特意设下了十分钟这么短的时间限制，所以几乎可以确定这次的胜利属于我。

接下来只要安心等待时间流逝就好。

……然而。

要是和朋友待在一起，区区十分钟就会像刚才的下课时间一样很快就过去，但是和小牧待在一起感觉时间过得特别慢。虽然我没有心思刻意找话题硬聊，今天的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有点想和她聊聊天。

我一边用智慧型手机计时一边开口：

「梅园，你的头发真的很漂亮呢。」

「什么？」

「你明明没有染发，头发却是这么漂亮的褐色。」

我绕到她背后，伸手想碰触她的头发。

小牧似乎背后也有长眼睛，她头也没回就抓住了我的手。

「不要碰。」

「唔。」

她明明对我的身体又摸又吸，还做过各种事，却不愿意被我碰一下，真是太狡猾了。

让我稍微碰一下又不会怎么样。

我们以前是怎么互动的呢？当我不由自主地来回看着自己的手和她的头发时，突然有种触摸她那一头柔软头发时的触感在脑海中复苏的感觉。不过这或许只是错觉。

「那你可以摸摸我的头发喔。」

「不用。我早就已经摸腻若叶的头发了。」

我心想自己有让她摸过那么多次吗？

小牧究竟还记得多少与我之间的回忆呢？那些已经被我遗忘的、我们还相处融洽的时光，她现在还记得吗？

要是小牧还记得，那么她对于现在的我抱持着什么样的想法呢？我们装作亲密无间的那个时候，她又有多讨厌我呢？

「最近我还换了护发乳，我觉得效果还不错。茉凛也很开心呢。」

「……茉凛？」

「嗯。她还露出一副『摸起来手感真好』的表情。」

「你讲这个做什么？」

小牧转过头来看向我。不出所料，她的表情看起来很不高兴。我最近好像都没有见到小牧发自内心的笑容。

可是，我记得小时候好像曾经见过小牧真心的笑容，或许就连那时候的笑容也是虚假的。她不可能对讨厌的人展露真正的笑容。

我这么一想，发现自己好像几乎完全不了解小牧的真实情感。算了，无所谓。

「你不摸吗？」

「不摸。感觉摸了会沾到什么细菌。」

「你这家伙是小学生吗？」

算了。就凭我们现在的关系，我早就已经没有想要和小牧做些朋友之间才会做的事了。不过──

我现在想要做的，就只有把高高在上俯视着我的小牧，打落到跟我一样的高度。

我想要证明，小牧并不是什么完美无瑕的人。不是借由他人，而是凭借我自己的双手。这就是我挑战她的理由之一。

「……刚才，你为什么要我和茉凛继续讲电话？」

「当然是因为那样会让你更不舒服啊。」

「你真的很差劲。」

其实我早就知道这就是她的目的了。小牧的所作所为大多都是为了让我感到难受。她为了让我感到不快，就连羞耻心都能毫不在乎地抛在一旁，我到底在她这种人身上寻求什么呢？

真是让人火大。

为什么我得面对这种事？在这所学校里遭遇最不可理喻对待的人，肯定非我莫属。

虽然追根究柢也算是我自作自受，我觉得就算稍微反击一下应该也不会招来报应吧。

「梅园。」

「什──」

我不给她任何机会说话。

不让她有时间回应。我轻轻探出身体，然后吻了她的嘴唇。

她坐在座位上看起来其实也没有多高大，所以我这次的吻已经和第一次那时不一样，不用耗费那么多时间做心理准备。

我已经习惯了。被她亲了那么多次以后，现在我就算主动去吻她，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心跳加速的感觉也好，脸颊发烫的感觉也罢，全都是错觉罢了。

被我亲了一口的小牧，看起来果然连思考都停止了。她瞪大了眼，整个人都僵住了，看来她应该非常厌恶和我接吻。明明抗拒得要命，却还会主动深吻讨厌的对象，我想会做出这种事的人也只有小牧了。

用讨厌的吻去亲讨厌的人让对方感到不快。我果然还是没办法理解这种感觉。尽管我主动去吻她，也感受不到丝毫喜悦，心情也没有因而好转。之前也是这样。

故意做些让讨厌的人不快的事，这样到底有什么好处？就只是因为讨厌对方，就让对方留下不好的回忆，这样根本无法变得幸福。

「抓到破绽了。」

我就像要掩盖内心的沉重一样，伸手碰触她的头发。接着就像我对夏织做过的事一样，把她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

触感果然好得很没必要。

摸起来的感觉比茉凛和夏织的头发还要顺手。要是也能把这种感觉当成错觉就好了，这却是真实的感受。

「喂，你在做什么……」

「这是报复！」

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真心话。毕竟我和小牧不同，我不是那种会刻意惹恼其他人来取悦自己的人。

即使如此我还是这么做，是因为我还对小牧怀有某种期待吗？

希望……还能像从前一样相处。

我明明已经想不起来从前的事了，却还有这种念头。

「若叶！」

我和小牧缠斗起来。

小牧的力气比我大很多，所以我的双手手腕很快就被她抓住，然后整个人被她压倒在地上。

我的头发和背部，传来冰凉地板的触感。

真糟糕。就算每天都有清扫，地板上还是会有些灰尘和脏污，我精心保养过的头发就这么脏掉了。我原本还想在脏掉之前让小牧摸摸看，看来是不可能了。

不过反正今天早上也被夏织弄乱过，不管怎么样都不会让小牧感到开心吧。

仔细一想，我对于小牧的期望好像从来就没有实现过。

「生气了吗？我只不过是稍微摸一下而已。」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摸我，也不准亲我。」

「还要你允许喔？我才不管。」

小牧整个人压在我的身上。我在这个姿势下仰望着她，心想小牧果然很高大。我觉得她就只有身体的个头很大，心胸却狭小得不得了。

要是她被我这个讨厌的人挑战以后，能够以宽大的心胸来宽待我就好了。

不过，一切都会在今天结束。我的胜利已经无法动摇，所以现在就算稍微强势一点也没关系。

「我才不听梅园的话。因为讨厌我就一直来找我麻烦，你真的很差劲。」

「……你这是什么态度。」

小牧皱起眉头。她的表情显得很自然，让我的心稍微轻盈了一点。

「我也讨厌梅园，所以只是把我的想法表现出来而已。」

她褐色的眼眸颤动。

我怎么想都没办法理解那对眼睛流露出什么样的情感。

喜欢也好，讨厌也罢，我觉得全都很烦人。要是能够单纯把这两种情感划分得清清楚楚，那会有多幸福呢？就是因为办不到这种事，人才会是人。

当我忍不住想叹气的时候，耳边突然听到哗啦啦的声音。

「咦？」

骗人的吧？喂？

我睁大双眼，小牧随即站起身来，向窗外望去。

我惊恐地站起来往窗外一看，只见外面就像有人把水桶倒翻过来一样，下起了倾盆大雨。

看来我还是低估了小牧的力量。我感觉到自己的背渗出冷汗。我从来没有料想过老天会无视天气预报下起雨来。

「是我赢了呢。」

小牧脸上浮现天使般的笑容，对我说道。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凝视着她的面庞。

「突然安静下来了呢。」

小牧边说边打开简陋的塑胶雨伞，我则将挂在肩膀上的包包拉到身前。虽然我知道这点程度的防御根本没办法抵挡小牧的攻击，还是这么做。

我叹了口气。

我澈底输了。想不到0％居然不是0％。刚才我还以为自己绝对会赢，所以表现得非常强硬，结果我却惨败，已经没救了。她很可能会以我刚才的态度为由对我做些过分的事，这让我现在很忧郁。

「进来吧？」

她在撑开的伞下注视着我。

在这场以天气一较输赢中输掉的我，决定和她一起早退。我好歹是在国中时拿过全勤奖的人，原本还打算在高中也拿下这个奖项。

我的日常或是目标这类的东西，彷佛注定都要被小牧全部摧毁。输给小牧这么多次，我真的很想赢她，可是我不管是运气还是实力都比不过她，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赢她呢？

「……怎么会是塑胶伞啊？」

「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啦，梅园平常用的不是有可爱花纹的伞吗？你今天却拿塑胶伞，感觉挺奇怪的。」

尽管小牧没有很喜欢，她从以前到现在用的都是有可爱花纹的伞。最近我也曾经见过她撑着花卉图案的伞，但她今天偏偏带了这把看起来很结实的塑胶伞，实在令人很好奇原因。

更何况天气预报明明就说今天不会下雨，她带的却不是折叠伞，而是这把这么大的伞，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只要像小牧这样受到神的眷顾，就连预知未来都能办到吗？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你不用在意这种小细节。」

「……嗯，也是啦。」

是没错，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还是很在意。不过看她这个态度，我大概不管怎么问都得不到答案吧。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站到她的身旁。不必要地逞强淋雨只是种愚蠢的行为，而且我今天也没有带折叠伞。

小牧一句话也没说就迈步而出。她的步伐依旧和我不一致，我只能拼命加快脚步。虽然她真的完全不会为人着想，倒是愿意让我和她共撑一把伞。

「你就像一只企鹅宝宝。」

「什么意思啦。」

「就是感觉不太聪明的意思。」

「看企鹅宝宝的时候，谁会管它聪不聪明？明明就很可爱。」

「企鹅宝宝的话是这样没错。可是我现在在说的是若叶。」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要是把企鹅宝宝身上可爱的元素全都剔除掉，应该就会变成若叶了。」

「你在说谁丑啊，喂。梅园真要这么说的话，你还不是一样……」

不对，不管我怎么想贬低小牧，从客观的角度来看，她确实很优秀。至少比我漂亮得多。相反地，她在和我独处的时候特别缺乏亲和力很异常。

她基本上不会有任何表情。在看到我感到困扰的时候会笑，还会毫不客气地碰触我的身体。如果要一一计算小牧的缺点，绝对能算到役满（注：日本麻将术语，指在一局中达到最高的和牌点数）。

自从那次输给小牧以后，我还特地去查了麻将的计分方式和和牌种类，这才发现她的运气实在异常地好。小牧大概是那种买了彩券以后，能轻易中头奖的那种人。

「……要是拿梅园和苦瓜相比的话，苦瓜还比较好一点。」

「哦──你就那么讨厌苦瓜吗？」

「讨厌。那大概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第四讨厌的东西。吃起来很苦，闻起来又有种很重的菜味。真不懂为什么有人喜欢吃那种东西。」

「这种说法也太过分了。你得向种苦瓜的农夫道个歉。」

我们在无聊的话题上争论着，漫步在大雨当中。我刻意不让自己的肩膀和她碰在一起，就算小牧这把伞很大，我另一边的肩膀还是渐渐被雨水打湿。

一边湿掉倒是没什么关系，不过确实有点不太舒服。可是，我更讨厌在现在这种状态下和小牧的肩膀贴在一起。

之前我们在不知不觉间肩膀贴在一起，但那次是例外。当时只不过是被小牧逼着脱光衣服，让我的心有点失常而已。

「……唉。」

我突然有种与世隔绝的感觉。

现在还是上午，外加正下着这么大的雨，附近一个人都没有。我的耳边只听得见雨声和小牧的声音。这场雨将我和小牧与外界隔离开来，彷佛成了这个世界上仅存的两个生物。

奇妙的是，我并没有感到不安。在这把又大又小的伞下只有我们两个一起走着。我明明不知道接下来她会对我做什么，却萌生了希望这场雨再持续久一点的念头。

我这个人果然可能有点不对劲。

「你最讨厌的是我吗？」

小牧稍微放慢脚步，同时对我问道。

我抬起头来，视线撞上她褐色的眼眸。

我不晓得她的眼神当中所蕴含的意义。

「大概是第三讨厌的吧。」

要说她是我最讨厌的事很简单，但是这么说出口的话总觉得很不爽。

而且……

要说我比任何人还要讨厌小牧，我还欠缺了各种关键性的要素。

「既然这样，就把我当成你最讨厌的对象吧。」

她停下脚步。

我也跟着停了下来。

各种声音彷佛逐渐离我们远去。在只有我们两人的世界里这么对视着，我觉得自己的心愈来愈不正常。

就好像自己的心神都要被吸进她的双眼当中，然后就这么消失不见。

无数话语卡在喉咙深处，感觉连呼吸都变困难了。

「把我当成比苦瓜、蘘荷，还有小番茄更讨厌的存在就好。」

「为什么我得听梅园的命令去讨厌你？」

「因为我讨厌若叶。」

真是直接的回答。

听到别人说讨厌自己，多多少少会感到受伤，可是事到如今不论小牧说多少次讨厌我，我都已经不会再受到伤害了。

一开始确实很难过，可是我已经习惯被她说讨厌了。更何况我平常也都会说自己讨厌她。

对，没什么大不了的。本来以为是自己朋友的人其实比任何人都讨厌自己，得知这个事实后感觉也就这样。

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最讨厌若叶。若叶也最讨厌我。不这样的话不行对吧？」

我心想是什么不行呢？

想让讨厌的人更讨厌自己──我心里没有这种情感，也没有办法理解。至少我即使会说些带刺的话攻击小牧，也不希望小牧更加讨厌我。

而且她要是更加讨厌我的话，感觉会对我做出更过分的事。

更何况，这种积极地让人讨厌自己的想法实在令人无法理解。

包含恋爱观在内，小牧的想法大多是我完全无法理解的。所以我愈是了解她，就愈是讨厌她。可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希望更加深入地了解她吗？就算真的了解她，我明明什么都做不了。

我无法自制地感到胸口传来阵阵刺痛。

「我才不在乎。梅园，你这个笨蛋。」

「若叶才是笨蛋吧？」

「你好烦。」

我们话一说完，又继续肩并肩迈出步伐。

就在这时，我看到前面有一辆车朝我们的方向开过来。我和走在靠人行道外侧的小牧交换位置，然后加快脚步完全跟上她的步伐。

过了几秒，那辆车就行经我们身边，溅起了水花。

可能刚好路边有个大水洼，害我全身都被喷得湿透了。小牧难得为我撑伞遮雨，这么一来根本完全没有意义了。

我叹了口气。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若叶。」

「……做什么？」

「……没什么。」

身体所沾染的习惯真是可怕。帮小牧吃掉辛辣的义大利面也好，和她交换位置不让她被水喷湿也罢。

我真的觉得这个身体不像自己的。

我总是会忍不住为小牧付出，种种事实让我根本没办法出言否认。至于这些举动是不是真的对小牧有帮助，我就不清楚了。可能会像我当时对小牧说错话一样，总有一天会后悔今天的所作所为。

到时候的我，会怎么看待今天的自己呢？

假如我面对的人不是小牧，一切都会更单纯、更好理解。假设我面对的是夏织，不管我对她说了什么，将来都不会产生后悔的情绪吧。

就只有面对小牧的时候，我才会下意识地胡思乱想。这样真的很烦。

「唉，梅园，你知道吗？放在镜饼上面的东西其实不是蜜柑喔？」

「我知道。是代代橙对吧？然后呢？」

「……啊哈哈，没什么啦！」

我们果然合不来。

能和夏织还有茉凛聊起来的闲谈，和小牧聊起来一点都不有趣。这是因为小牧什么都知道的缘故吗？还是因为其他原因？

我不太明白。我只不过想快点和小牧断绝关系而已。想和她两人一起过得快快乐乐，或是想和以前一样和睦相处，这方面的想法──

应该没有。一定没有。没有。确实没有才对。

「梅园，这个给你。」

我把包包推给小牧，然后走出伞外。

声势大得乱七八糟的倾盆大雨淋湿了我的头发。感觉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彷佛都随着雨水被冲走。

现在的我，头发上既没有灰尘，也不再是乱糟糟的样子。被雨水浸透的头发，只诉说着今天是雨天的事实。

不过，我觉得这样就好。

让一切的一切都顺着雨水流逝就好。让我所经历的事都被雨水冲淡、直至消失，让我即使回首也无法看见一丝痕迹，再也没有后悔的机会就好。这么一来，我一定会过得比现在更自由。

「……嗯，天气真好。」

「你在说什么，你这个笨蛋。」

「啊哈哈，对。我可能真的是笨蛋。」

衬衫、裙子，还有皮鞋全都湿透了。我明天得从鞋柜里抽一双备用的皮鞋来穿才行。

可是，我现在完全不在乎。

「梅园小时候会不会因为下雨感到很亢奋？」

「才不会。我又不是笨蛋。」

「咦──我会耶。可以在雨天的时候撑新买的可爱雨伞，景色也和平常不一样，挺有趣的。而且看着雨水从房子的排水管流出来也很好玩喔！」

小牧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孩子呢？

可能是因为有很多旧的记忆都被新的覆盖，我现在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小时候，我除了和小牧决斗以外，到底还一起做过什么呢？一起去远足的时候是什么情况？一起玩的时候又怎么样呢？我当时待在她的身边都聊了些什么呢？

全部都模糊不清。

「我没有单纯到会因为那种事感到开心。」

她确实是这样。

不过，要是小牧也能像夏织那样单纯就好了。真是这样的话，我现在也许还能和小牧维持普通的朋友关系。

但如果小牧是个单纯的人，我大概也不会挑战她，甚至可能根本不会和她成为朋友。

「可是，你以前用的伞不是一直都很可爱吗？撑着可爱的伞不会觉得开心吗？」

「那是……」

小牧在这一瞬间似乎想说些什么，结果又把话吞了回去。

「又没什么。伞就只是伞而已吧？」

她这么说完便撇过头去。

让小牧拿可爱的伞果然是她父母的喜好，而不是她自己的。

真无聊。

「那梅园的情绪在什么情况才会亢奋起来？」

「……我不知道。我和若叶不一样，不是单细胞生物，情绪才不会亢奋。」

「你这家伙说谁是变形虫啊？」

如果我真的是单细胞生物，那我会有多幸福呢？

希望我来生能转世成为单纯至极的生物。要是身边没有像小牧这种麻烦的人就更好了。

我抬头望向天空，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我就是讨厌你这点。」

我轻声低喃后，开始在大雨中漫步。

小牧则跟在我的身后，但是她没有再说什么，就只是默默地凝视着我。

「哈……哈啾！」

「若叶，你打喷嚏的方式真脏。」

我本来就没指望能直接回家，不出所料，我果然被带到了小牧家。

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来这里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可是，虽然很久没来，我没有丝毫开心的感觉，反而只觉得心情沉闷。

这间房子就像邪恶的大本营，没有人知道踏进这个地方以后会被做些什么事。但是，最清楚就算想逃也逃不了的人就是我。

「……唉。你真的是个笨蛋。稍微等我一下。」

她一脸无奈地说完，就走进房子里面。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她运气好，还是她通常能完美地完成任何事的缘故，小牧走在那么大的雨中竟然一点都没被淋湿。

这就是受眷顾的人和凡人的差别吗？我的心里萌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我是不是应该让她一直走在人行道的外侧？

虽然现在是夏天，全身湿透到这种程度还是会觉得冷。我就连内衣都湿透了，如果可以真想直接去洗个澡。

「我帮你拿了毛巾。」

过了一会儿，她回到玄关，手里还拿着一条毛巾和一个小篮子。

「谢了。」

我伸手准备接过毛巾，她却没有递给我的意思。

……嗯？

「梅园？」

「不要动。我帮你擦。」

「咦？」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远比我复杂得多的多细胞生物大人，居然要帮我这个单细胞生物擦拭？

「不用，算了吧。我自己可以擦。我又不是小宝宝。」

「你好烦。要是那么不想让我擦的话，现在就马上跟我决斗吧。只要若叶赢了，我就放过你。」

现在能在这里比试的，就只有一些小打小闹的游戏。猜拳、手指相扑、互瞪看谁先笑。这些我全都不可能赢过小牧。

不对，互瞪我说不定有机会赢？

不不不，就算我提议比互瞪，小牧也不可能答应吧。

「真拿你没办法。我就赏赐你帮我擦干的荣誉，你就心怀感激吧。」

「你果然是个笨蛋吧，若叶。」

「你说什么呢。」

小牧不再多说一句话，开始用毛巾帮我擦头。

我觉得柔软精的香气会彰显出一个家的个性。毛巾上散发着和平时的小牧相似的气味，闻起来像花一样甜美，有种柔和的感觉。

可是，这个和小牧本人的味道又有些不一样。

正当我就像狗一样被擦拭着脑袋时，我渐渐注意到小牧家的气味。闻起来和以前来的时候相比几乎没有变化。

这种气味闻起来说不上是怀念或舒坦，可是有种心灵被刺激的感觉。

小牧来我家的时候有什么想法呢？

正当我陷入思索时，她突然朝我的制服伸出手。

「脱掉。」

和那时候一样的台词。

感觉起来却和那时候不同。

这次和之前输掉比试、被夺走我珍视的事物那次不同，我的心多少有些余裕。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一样很不愿意在她面前脱衣服。

但是，我也明白再逞强也只会导致自己感冒罢了。虽然我几乎没有感冒过。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开始动手解开衬衫的钮扣。我现在已经能在小牧面前心平气和地脱衣服，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脱好了。」

「内衣呢？都湿透了吧？」

「……」

确实全湿透了。

但我总不能在玄关这里脱吧？不对，之前就已经在房间里让她看过我全裸的模样，事到如今才犹豫可能没什么意义。

我的身体可不是什么廉价的东西。

我不该这么轻易让小牧看我的身体，也没有让她看的想法。可是在她那平淡无波的眼神催促下，我根本提不起力量反抗。

是我失误了。

虽说是为了洗刷心里的烦闷，跑进雨里完全就是个失败的决定。害我现在又得让她看我的身体。

我叹了口气，将手伸向内衣。

「好了，脱掉了。全脱掉了。来吧，快帮我擦干。不然你亲爱的若叶要感冒喽。」

「……你穿这个吧。」

她这么说道，把手里拿着的小篮子递了过来。篮子里装着看起来像居家服的衣物。

我本来以为她会说「你就这样光着身体吧──」之类的话，看来她在这方面还是有常识。

「嗯，谢了。」

「脱下来的衣服给我。我拿去晾干 。」

「是可以……」

我把衣服连同内衣一起交给她。

她低头看了眼我的衣服，轻轻吐出一口气。

「若叶，你的穿的是儿童内衣？」

「才不是。」

「哦──原来不是啊。真令人惊讶。」

喂，这家伙想吵架吗？

她难道不嘲笑我就会浑身不对劲吗？我今年就十六岁了，怎么可能会穿小孩的内衣。

我还想说她难得对我展现出一丝温柔，结果她又这样。果然小牧就是小牧。

「……我身体还是湿的。要是不帮我擦的话，就把毛巾给我。」

「不要。」

这家伙真是麻烦。

稍微顺从一点答应我的要求又不会怎么样。想是这么想，但是小牧要是既顺从又可爱的话，她就不是小牧了。

我无奈地决定让小牧帮我擦身体。

之前被她逼着脱光光又被她抱住，但我想都没想到这次会被她用毛巾擦拭全身。可是，今天和之前不一样，没有那种大脑响起警钟的感觉。

结果到最后小牧并没有对我做什么奇怪的事，只是像往常一样凝视着我。

我感觉特别疲惫。

小牧倒是没有借我内衣，所以我觉得身体有点凉飕飕。话说她借我的衣服居然正好合身，这让我觉得心里不太舒服。她怎么会有这么小件的衣服？不管怎么想，这个尺寸对于小牧来说实在太小了。

她的父母也都很高大，而且她是独生女，所以这不可能是她妹妹的衣服。

难道是以前买的衣服一直留着没丢？

如果是这样的话，小牧还真是意外地珍惜她拥有的东西呢。要是她真的这么惜福，我倒希望她也能多爱惜我一点。

「所以呢？都特地翘课回家了，要做什么？」

到了小牧的房间后，我不知道为什么被她要求坐在床上。

她的床几乎没什么变化，和我最后一次过来那时差不多，但是我和她一起在游戏中心夹到的布娃娃果然已经不见了。

对于她把布娃娃丢掉这件事，我并非毫无感触。她对待我们两人之间的回忆和她对待衣服的方式不一样，没有好好珍惜。可是，我倒也没有感到难过。

反正我早就已经习惯小牧惹人厌的行为了。

「没有要做什么。」

要是没事做的话，我想直接回家，不过我想她肯定不会让我走。

我们无话可说，房间里只剩下时钟的声音空虚地回响着。已经快十二点了，不知道茉凛她们现在在做什么。

对了，这么说来……

「……我们还没吃午餐耶？」

「那就吃吧。反正你应该有带便当吧？」

「是没错……梅园呢？」

「我就不吃了。」

「你在减肥吗？」

「没有。我和往横向成长的若叶才不一样。」

「我的体重比标准还要轻耶。」

而且她刚才不是才看过我裸体的模样吗？我突然想立刻脱掉衣服，让她好好看清楚我肚子紧实的线条。

当然，我不像小牧那么变态，才不会主动裸露自己的身体给别人看。

再怎么说我都是个淑女，活得可是非常矜持。大概吧。

「……唉。那我要吃便当了。梅园就含着手指羡慕地看着吧。」

「我去拿饮料。」

小牧这么说完，然后离开房间。

我从刚才小牧帮我拿的包包里拿出便当，放在桌子上打开来。

我突然觉得有点闲，环望起小牧的房间。整体看起来几乎和以前一模一样，真的让人很傻眼。不过她似乎真的没有留下任何和我们的回忆有关的物品。

过了不久，小牧拿着两瓶宝特瓶回到房间。

两瓶都是哈密瓜汽水。难道是我热情推广，终于让小牧也爱上哈密瓜汽水的味道了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会有点开心。

「是哈密瓜汽水啊？」

「你不要想太多。」

这么别扭不会觉得难受吗？特地拿哈密瓜汽水给我喝，怎么可能没有特别的含意？

虽然这么想，要是我继续追问下去的话，她可能又会对我做些奇怪的事，所以我不再多说。

我今天已经很累了，还是不要再多做什么多余的事──我原本这么想。

「梅园，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有种食物叫做软糖。」

「不，我当然知道，可是……」

小牧从口袋里拿出哈密瓜口味的软糖，难道她把那个当作自己的午餐吗？

哈密瓜汽水，再加上哈密瓜口味的软糖。对味道没有特别偏好的小牧，居然会特意选择哈密瓜口味的东西。而她这么做的理由……

我想还是不要深究比较好。我知道。一旦我说了什么多余的话，就只会让自己更累而已，这件事我是最清楚的。

可是──

「那也是哈密瓜口味耶。」

「因为家里只有这种零食。」

「真的吗？」

梅园撇过头望向旁边。

我轻笑出声。

「梅园对哈密瓜的爱也觉醒了啊。我这个出生和成长都在哈密瓜世界的人看了非常高兴喔。」

「你在说什么鬼话，恶心死了。」

「呵呵，随便你怎么说。」

我哼着歌，准备开始吃我的便当。

她居然没有从旁吐槽我哼歌很难听，真是难得。虽然少了点和她对抗的乐趣，偶尔这样好像也不错。

正当我准备吃起妈妈替我做的便当时，突然产生一个想法。

小牧好像没有特别喜欢的食物，可是真的是这样吗？小牧对于吃东西似乎没什么兴趣，总是随便吃点东西解决一餐。所以她该不会只是还没找到自己喜欢的食物而已吧？

如果是这样，小牧和我比起来才更像小宝宝才对。

我用筷子把便当里的配菜分成一半，然后夹起其中的一半递向小牧。

「来，啊──」

「你做什么？」

小牧皱起眉头。

她真是太不配合了。

「你吃一点嘛。梅园，你长得那么高大，不好好吃东西的话会因为营养不良死掉喔。」

「我才没有那么娇弱。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有什么关系，你就吃。我的食量其实很小。」

「你不是每次都会把便当吃得干干净净的吗？我没必要帮你吃。」

我从来没有和小牧一起吃过午餐，我们也不同班。然而，她怎么会知道我每次都会把便当吃完呢？我的便当就连分量都跟国中的时候不一样了耶。

她难道是什么超能力者吗？

「我妈妈也说她想听听梅园的感想。」

这是骗人的。

可是，只会对外人展现好的一面的小牧大人，似乎对我妈没辙。

「……我知道了。不过若叶先吃吧。」

「咦？你先吃啦，不然筷子会被我弄脏。」

「筷子不会被若叶用过就脏掉，它没这么脆弱。」

这是强弱的问题吗？

我觉得机会这么难得，让小牧用我还没用过的筷子吃，她应该会觉得更好吃。

不对，她可能想先让我试吃，看看配菜里有没有下毒吧。她根本就没有必要担心，我才没有在食物里动手脚。毕竟我是直接把妈妈做好的便当带去学校。

不过嘛，今天的便当里，有一道配菜是我做的。

当然，我不是特地做给小牧吃的，而是打算拿来和夏织的配菜交换。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开始吃配菜。我把每一道配菜都吃了一半，证明我没有在配菜里下毒。白饭的话，我觉得小牧应该会吃比较多，所以留了一大半给她。

小牧的眼睛连眨都不眨，直勾勾地盯着我看。我觉得她都快得干眼症了。

「好了，我吃完了。接下来轮到梅园了。」

「……好吧。」

「那就啊──」

「你不要每次都说『啊──』好吗？」

「为什么？这样不是更有气氛吗？」

「什么气氛？」

「愉快的午餐气氛。」

小牧柳眉倒竖。

「一点也不愉快，不要做多余的事。」

她这番话真是不留情面。

我也觉得不愉快，可是就是因为这样，才想营造出愉快的气氛啊。

不想让情况恶化下去。

「……知道了。来，吃吧。」

「……嗯。」

我把食物送进小牧口中。

她在这方面居然意外地听话。我本来还以为她会说自己才不吃被我用刚才那种方式递过来的食物，结果她还是老实地吃掉了。

这或许就是我妈的力量吧。

不过，能亲手喂她吃一口，我就已经满足了。再继续下去可能会惹她生气，剩下的还是让她自己吃比较好。

我这么想着望向她后，她对我微微张开嘴。

难道她的意思是要我继续喂她？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夹起汉堡排送进她的嘴里。夏织总是抢着吃的汉堡排，是我妈的自信之作。不过我不确定这能不能满足小牧的味蕾。

「怎么样？好吃吗？」

「好吃。」

因为不是我做的，小牧才会这么坦率吧。

如果我说做这个便当的人不是我妈而是我，她大概会嫌弃不好吃。

想到这里，我就觉得有一点火大。我一口接一口将便当里的食物放进她的嘴里，她每吃一样，我都会问她的感想。

虽然她就只会说好吃，我不清楚她真实的感想。她一直都面无表情，看起来一点也不享受。

如果是夏织的话，她吃了肯定会笑容满面。不过嘛，夏织不管吃什么都会说好吃，所以可能没什么参考价值。

「……接下来是最后一样了。」

我把今天早上做的煎蛋卷送进她的口中。

虽然我的厨艺没有好到能制作整个便当，至少我很擅长做煎蛋卷。我不太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学的，但我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成煎蛋卷达人了。

小牧在咀嚼煎蛋卷以后，表情有了些微变化。

那种变化小到可能除了我以外的人都看不出来。而这种变化究竟是好是坏，我就不清楚了。

「是甜的。」

「那当然啊，因为放了糖嘛。梅园，你比较喜欢咸的煎蛋卷吗？」

「我没有特别的偏好……这个是若叶的妈妈做的吗？」

我被吓到了。

小牧会这么问，就代表她已经察觉到这并不是我妈做的了。

她怎么会知道呢？难道是因为很难吃吗？

「……是啊。」

「骗人。吃起来有若叶的味道。」

那是什么味道啊？

我眨了眨眼，然后看着她。

她还是一样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所以好吃吗？还是不好吃？」

「很有若叶的风格。」

她这样根本就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可是，就算我继续追问下去，我想她也只会回覆我同样的话吧。真希望她能清楚回答我到底是好吃还是难吃。

「……就这些了。我吃饱了。」

「谢谢款待。若叶帮我跟阿姨说声谢谢。就说很好吃。」

「好好好，我一定会转告她。」

我胡乱回了小牧一句以后，她开始吃起哈密瓜口味的软糖，就像是为了盖掉嘴里的味道一样。

早知道她会有这种反应，我刚才就不该喂她吃。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喝下口哈密瓜汽水。哈密瓜汽水果然不管在什么时候喝都很好喝。这个饮料这么好喝，难怪小牧会特地去买。在我口中碎裂的气泡，也让我略为低沉的心情随之消散。

感觉心里的阴霾稍微散去了。

「……你觉得便当里哪道配菜最好吃？」

「每一道都非常好吃……除了煎蛋卷。」

她是瞧不起我吗？

就连夏织和茉凛都说很好吃耶，肯定是小牧的舌头有问题。

我们成长的家庭环境明明就差不多。

她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有人每天都请这家伙吃高级法式料理吗？她最好吃太多好东西，吃到弄坏自己的肚子。

「……若叶。」

「好好好，有什么事──」

「给你。」

她这么说道，捏着一颗软糖送到我的嘴边。

我确实喜欢哈密瓜口味的东西，但我又不需要她亲自动手喂我。感觉让小牧用手把食物放进自己嘴里，味道就会变得不一样。

「我才不要。」

「为什么？你不是喜欢这种廉价的味道吗？」

「喜欢是喜欢，但是我不要梅园碰过的。」

「……你是什么意思？」

小牧以一副很不高兴的模样说道。

这就是她贬低我辛辛苦苦制作的煎蛋卷的惩罚。她愈不高兴愈好。这样她或许就会多少体会我的感受了。

正当我这么想时，肩膀突然感受到一股冲击。

我彷佛听到远处传来了「啪」的一声声响，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肩膀被用力推了一下。光是这样就被推倒可能也是我太娇弱的缘故，但小牧果然很奇怪。

她的力气到底有多大啊？根本是大猩猩。

「若叶好像还没有弄清楚自己的立场呢。」

她这么说着，低头俯视着我。

「若叶的尊严、若叶的一切，全都是属于我的。只要你没有赢过我，这点就永远不会改变……所以，不管我对你做什么，你都没有拒绝的权利。」

「那你想怎样？」

就连我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变得这么强硬。

或许是她对我做过太多事，我的心已经渐渐麻木了吧。

在不晓得接下来会被她做什么事的情况下，我明明该感到不安才对。

「这样。」

她叼着哈密瓜口味的软糖，就这么慢慢凑近我的脸。

（插图011）

原来如此，是这一招啊。

我就像个旁观者一样这么想着。

可是，当我们彼此的嘴唇紧紧相贴在一起时，我就无法再保持事不关己的心态了。哈密瓜的味道和小牧的气味混杂在一起，麻痹了我的舌头。

要是我尝到哈密瓜的味道就会联想到小牧，那我以后该以什么表情去吃哈密瓜口味的零食？要是连我最爱的味道都被小牧侵蚀，我的生活将会被澈底沾染上小牧的颜色。

我稍微觉得，也许应该乖乖吃掉她手里那颗软糖。

但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接吻狂，变态，笨蛋。」

「我可比不上若叶。」

就算我是笨蛋好了，我可不是接吻狂，也不是变态。

不过，回嘴也同样很麻烦。

「所以？你最喜欢的哈密瓜口味点心好吃吗？」

「不好吃……全都是梅园害的。」

「那就继续吃，直到你觉得好吃为止。」

她这么说完，又叼着软糖朝我吻了过来。

真是烦人。我知道只要说好吃，就能让这件事告一段落，但是我都已经强硬到这个地步了，怎么可以退缩。

而且要是老老实实地说好吃，感觉就是我输了。

「好吃吗？」

「不好吃。」

「那就再来一次。」

她一次又一次吻过来，每当我说不好吃，她的吻就会随之落下。

有时是轻轻一碰，有时是深深一吻。

当无数个吻落在我的嘴唇上，我就觉得自己的灵魂和身体随之逐渐错位。现在的我，究竟带着什么样的表情呢？

我倔强地坚持下去，不久后小牧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看来是软糖在我撑不住以前先被吃完了。我心中萌生一种计谋得逞的感觉，对小牧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也许是我的表情让小牧感到很不爽，她的嘴没有叼着软糖就直接吻了过来。我感受到比软糖还要柔软的触感。或许是因为我们共享了好几次哈密瓜口味的软糖，我从她的舌头品尝到浓厚的哈密瓜味道。

真是糟糕透了。

我究竟需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抹去哈密瓜的味道和小牧连结在一起的记忆呢？

虽说我是情感很容易淡化的那种人，要让今天的记忆和感受淡去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可是。

我已经稍微习惯像这样接吻。真的只有一点点，觉得这样的时光也不赖的我，果然还是有点不对劲吧。就和小牧一样，偏离常轨了。

「好吃吗？」

她的提问已经和哈密瓜毫无关联了。

如果真的要开始和小牧争论她的舌头好不好吃，那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我也差不多该找回自我了。必须更强硬地说我讨厌接吻。

就在我怀着这种心思狠狠瞪向她的瞬间，白光一闪。

慢了一拍，一声轰鸣巨响在四周回荡开来。看来是有落雷打在附近。虽然没有造成停电，小牧整个人的动作却停住了。

这么说来，小牧好像很怕这种声势浩大的声响。

小牧不敢吃辣的东西，又怕打雷。她又是嘲笑我像小孩，又是说我像小宝宝，她自己也差不多。小牧看似完美，其实并不完美。我轻巧地将身体从她身下抽出来，靠在墙壁上。

「梅园，过来坐这边。」

我无奈地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小牧一句话也没说。明明就一脸不安的模样，却还是不肯靠过来我这边，大概是因为她的自尊心在作祟吧。小牧一直以来都活在自尊心的掌控之下。

我觉得她这样应该活得很不容易，但如果是这样，那也没办法。

我拉过她的手臂，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然后就在这个姿势下用双手捂住她的耳朵。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不管小牧感到不安还是害怕，应该都无所谓才对。

可是只要面对小牧，我总是会做出和情感不相符的行为。对于自己喜欢的人自然会表现出善意，而面对不喜欢的人，当然也会有相应的应对方式。

照理说这样才正常，但是面对小牧这个我讨厌的人，我总是会莫名其妙地顾虑起她的感受。

真是有够麻烦。这个世界上只需要有喜欢和讨厌这两种情感就够了。

「梅园。」

我试着呼唤她的名字。她的耳朵被我捂着，所以没有反应很正常。不晓得小牧对于我的举动是怎么想的，她将背靠在我的身上。

好重。

我不知道小牧的体重是多少，总之就是很重。或许我感受到的并不只有物理上的重量。

「小牧。」

就算我呼唤她的名字她也听不见。

可能因为我很清楚这点。

我才会悄悄呼唤她的名字。她果然还是没有反应，我因而放心下来，同时内心的某个角落感到阵阵刺痛。

「没事的，小牧。有我陪着你，所以你不用害怕。」

这是一句既空虚，又毫无意义的话语。这句晚了太久才说出的话语，早就已经完全失去作用。要是我在七年前能说出同样的话，或许我们之间的关系会有所不同吧。

不过，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我已经不再是当时的我，小牧也不再是当时的小牧。沉积在我心底的小牧逐渐侵蚀着我，将我转变成完全不同的人。

而小牧又有什么转变呢？因为我的失败而改变的小牧，从某方面来看也可以说是被我侵蚀而转变了吧。

不过这又能怎么样呢？

「我会好好保护你的，小牧。」

我或许一直都想对小牧说这句话吧。可是，我想即使现在将这番话说出口，也已经不会在我和小牧的心里留下任何痕迹了。

不管是我还喜欢小牧那时的情感，还是记忆，几乎都已经遗忘了。

事到如今我无论如何都已经不可能再喜欢上小牧，也没有那个想法。我只是想证明她不是个完美无瑕的人罢了。

可是。

我为什么想这么做呢？单纯只是想感到自豪？还是想嘲笑不再完美的她？

还是说……

「……唉。小牧这个笨蛋。」

我不明白。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不管怎么样，只要我赢了就能结束一切。

我会赢过小牧，走上与她不同的道路。这么一来，要是将来有一天我能够忘记小牧就好了。

不过要澈底忘掉她应该不太可能。

可是，我一定不会有问题。因为不论是什么样的情感和记忆，我都能够让它们从我的心中淡化。甚至可以淡化到我都感到厌恶的程度。

「……你做什么？」

我松开捂住小牧耳朵的右手，试着摸了摸她的头。

然后她就一脸不悦地转头看向我，彷佛刚才宛如石像般僵直的模样就只是幻觉。

她的态度就和往常一样。温顺的小牧就不是小牧了，所以我也不太想见到她维持在那种状态太久，她能变回原样真是太好了。

我眯起眼睛。

「没什么。」

「你是怎样。」

「我在学梅园。」

「我看起来才没有那么傻气。」

在教室的时候明明就那么抗拒，现在却毫无抵抗地任由我抚摸，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可是，要是我提到这点的话，她很可能会立刻离开我身边。

不过就算她那么做我也无所谓。

反正小牧现在离开我身边，困扰的还是她。如果再打雷的话，她即使被吓到瑟瑟发抖也不奇怪。

所以我什么也没说。我可没有刻意弄哭小牧的兴趣。虽然我也没有什么一定要让她幸福的抱负，只能说这已经是我的本性。

「唉，若叶。」

「做什么？」

「你以后不要把那支自动铅笔带到学校。」

「为什么？」

「因为我只要看到那支笔，心里就会觉得不舒服。」

她果然说出我预料中的话。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知道了。那我就丢掉。只要再也别让梅园看到就行了吧？」

「……随便你。」

她用非常不悦的语气说道。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继续抚摸她的头。

我刚才就发现，她的头发摸起来非常舒服。所以会想要一直摸下去也没有办法的，可是她一直都没有抵抗，我也错失停下来的时机。

干脆来帮她编个头发吧？看到别人的头发就会想帮对方编个发型，这同样也是我的本性。只不过这种本性会让人很不解就是了。

「要不要来玩接龙？」

「什么？」

「从接龙的龙开始，轮到你了。」

我觉得没必要勉强填补这阵沉默，但我还是随口跟她提出一个话题。

我静静地将手从她的左耳拿开，用双手梳理着她的长发。虽然她的头发比我短了一点，还是有一定的长度。

她的头发编起来感觉会很有成就感。

我开始一小段一小段地编起辫子，小心翼翼不让她发现。

「……笼络。」

我本来以为小牧不会理睬我，没想到她真的顺着我的话开始接龙了。

我不禁惊讶地瞪大眼睛，她随即把背挤在我身上。

彷佛在催促我快点继续接下去。

「落魄。」

「破晓。」

她的反应也太快了。

可以再多给我一点思考时间吧。

晓、晓、晓。

用晓这个发音开头的词……

「小牧。」

我一时脱口而出的居然是这个。

真的假的。

我想起来国中的时候老师曾经提醒过我们，平常要是习惯用名字来自称的话，面试的时候可能会不小心说出口。

我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因为我平时总是在心里叫她「小牧」，一不小心就说出来了。

「……若叶。」

「牧」的音到底跑到哪里去了？这样接龙根本就接不起来不是吗？

即使如此，小牧还是理直气壮地仰望着我。

平常总是她俯视着我，现在换我俯视着她，感觉挺新鲜的。这是无比短暂的优势，不过这肯定没有什么意义就是了。

「若叶。」

不用叫那么多次，我也已经听到了。

为什么要重复叫我两次呢？我并没有那么想叫小牧的名字。对于不喜欢的人，就算叫了对方的名字也没有意义。然而──

「若叶。」

真是烦人。

我一点也不想从小牧的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我将她从我的大腿上推开，就这么按在她的肩膀上。

就像她刚才对我做的动作一样，现在轮到她的背紧贴着床铺。即使我们两人的体重都压在小牧的床上，她的床也没有发出嘎吱声，这样不知为何让我觉得很不公平。

我整个人覆盖在她的身上。

一点也不愉快。

我没办法透过这种事找到乐趣。而且小牧还直勾勾地凝视着我，让我完全没办法平静下来。

「唉，若──」

「今天的梅园很烦人耶。你真的做了很多烦人的事。」

我轻轻吻住小牧的嘴唇。

再让她继续呼唤我的名字，感觉脑袋会变得很奇怪。而且我们接龙明明就玩得好好的，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不过一点也不顺从我的小牧倒是比较像她。

我今天居然一直在和她接吻。好不容易借由和夏织她们嬉闹，稍微忘掉了和小牧之间的事，结果却落得这种下场。

到头来，只要我和小牧继续读同一所高中，就没办法从她身边逃离吧。无论是在物理层面还是精神层面都是。

我一次又一次轻吻她的嘴唇。

虽然隐约有些哈密瓜的香味，更强烈的果然还是属于小牧的气味。尽管我不知道这种气味是来自柔软精、香水，还是洗发精，总之就是小牧的气味。我很好奇自己闻起来是什么气味，但我不可能问出口。

远处传来雷鸣的声音。

小牧可能是已经适应了，这次并没有表现出害怕的模样。

距离之前那一道落雷明明才刚过几分钟而已，小牧却让我有种彷佛离我远去、已经走到数十公尺外的感觉。

会有这种想法的我真像是个笨蛋。我在心里这么想着，继续吻着她。

小牧在这里，而我也在这里。可是我觉得她好遥远，没办法与她真正地相连在一起。我不太喜欢这种感觉，可是我又觉得这种感觉体现出现在的我们。

「我不是说过，你不准随便亲我吗？」

「我才不管。」

「……你太嚣张了，若叶。我要惩罚你。」

正当我以为又要被她亲的时候，她拉了拉我的脸颊。

小牧果然一点也不完美。之前见到她在饮料吧台把各种果汁混在一起喝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了，她其实意外地孩子气。

「若叶，你的嘴巴真的小得很好笑呢。就像麻雀一样。」

我可不想被人用鸟类来比喻。

不过我被小牧拉着脸颊，要回嘴实在很麻烦，所以我什么也没说。

小牧对着我笑着，看起来很开心。她这样比面无表情还好……好像也没有。她居然看着我被她弄丑的脸发笑，性格还真是恶劣。相比起来被她亲反而还比较好受。

真的比较好。

「你就在这里待到雨停吧。我辛苦帮你弄干的衣服要是再淋湿，那就白费力气了。」

小牧这么说完，松开她的手。

原以为她会这样，结果小牧像刚才一样让我坐下，接着把背靠了过来。她就这么喜欢坐在我身上吗？虽然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兴，如果这样能避免掉更多奇怪的状况的话倒也不错。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着手编起刚才为她编到一半的头发。

她并没有抗拒。

只是百无聊赖地看着自己的指甲，任由我对她动手动脚。

小牧现在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和我待在一起呢？就算讨厌的人在摸着她的头发，她依然将自己的身体靠在我身上。

我没办法理解她，而且可能也不需要去理解。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拿起她的一束头发。

我静静地试着吻在那束头发上，可是似乎什么也得不到。

说真的，我们到底在做什么呢？

第一卷 4 只有我能说的事

那个雨天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

我一早就在盯着那支自动铅笔。虽然我对小牧说过要丢掉，我实际上并不打算那么做。

而且因为她的一句话，就乖乖地不带去学校实在让人很不爽。

可是，要是被她发现我带去学校的话，又会变得很麻烦。不过就算是这样，一想到这支自动铅笔是我们当初一起买的，我就不想放在家里用。

我叹了口气。

为什么我从一大早就得为了小牧的事情感到烦恼不已呢？我的日常生活，还有我的心，全都属于我而不是小牧，所以要是不多以我为中心运转，我会感到非常困扰。

结果到了最后，我决定把自动铅笔放进书包底部。

这是我竭尽全力所能做到的最大反抗。

为了避免今后再发生类似的麻烦事，我必须想出一种能赢过小牧的比试。

「比试……要和她比什么呢……」

我瞥了一眼书桌桌面。

书桌上放着一把小牧借给我的花纹折叠伞。那天雨势完全没有停下来的迹象，最后我只好借了她的伞回家。

小牧还对我说了「干脆住下来吧」这种话，但我还是婉拒了她的提议。

毕竟我在各方面都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我还想不出能赢过她的比试，要是在她这个万恶之源的家里留宿──

怎么想都很不妙。

她说不定会对我做出比她来我家过夜时更过分的事。

不过她最后并没有强行把我留下来，她可能没有对我做奇怪的事吧。

可是──

「……唉。」

借了东西就应该归还。

昨天是大晴天，所以我把伞晾在外面一天，接着时间来到星期日。那把沾满雨水的伞已经完全干了，就好像那天湿淋淋的状态从未存在过一样。

不晓得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画在伞上的花朵也在沐浴了阳光以后，茁壮地成长着。

这倒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不过小牧昨天打电话过来，催促我快点把伞还给她。天气预报都说接下来一段时间都不会下雨了，我觉得星期一再还给她也不会怎么样。反正她还有塑胶伞。

可是她都命令我把伞带去她家还给她了，我这个不被她认可有尊严的人自然没办法违抗。

不过，但是，就算这样。

我还是不想去。

我已经答应她了。我说今天会把伞带去还给她。话虽如此，这并不代表我想去。她说不定又会对我做什么事，所以我不想去。

而且就我对小牧的理解，就算我想偷偷把伞放在她家门前，可能也会被她发现。

我的叹息愈来愈长，感觉肺里的空气都要全被我排光了。再这样下去我可能会窒息而死。

就在我这么思索的时候，家里的门铃突然响了。

我正想着可能是快递，结果听到妈妈的声音。

「若叶──！茉凛来喽！」

「咦？」

茉凛来了？

我立即看了自己的智慧型手机，却没有看到她说要来找我的讯息。我们也没有特别约好，她怎么会突然来找我呢？

难道她有什么事想找我商量吗？

我感到自己的心微微一痛。我最近不太听别人倾诉心事，要是她真的是因为这样而来找我，我感到有点害怕。

我不想再见到自已珍视的人因为我的关系改变。

……我珍视的人。

以前的小牧，确实是我最珍视的朋友。而到了现在，当时对于她的好感却像是前世的情感一样，已经是遥不可及的过去。

「若叶，我可以进去吗？」

看来在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来到我的房门口。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声：「可以。」

她动作流畅地缓缓走进我的房间。

「早安，若叶。」

「嗯，早安……你今天打扮得很漂亮嘛？」

茉凛平常总是穿得很可爱，但今天感觉比平常更可爱。

茉凛是很少用香水的那种人，但她今天好像用了香水。她的味道和小牧不一样，闻起来就像可丽饼一样甜美。

外加上浮现在她脸上的柔和笑容，让人有种可丽饼化成人形出现在面前的感觉。

轻飘飘、软绵绵。

使人联想到被温度融化的松软鲜奶油般的笑容，让我的心稍微轻松了一些。

「嗯。我今天试着稍微用心打扮了一下。昨天还买了新的香水喔──你要不要闻闻看？」

「咦？我这样就已经闻到了耶。」

「来嘛来嘛──靠近一点闻会更香喔──」

我被她拉着手，就这么顺势扑进她的怀里。

我的鼻子先感受到柔软的触感，甜美的香气稍缓片刻才跟着传来。

确实，靠得近一点好像真的比较香。

「你星期五的时候怎么了吗？」

她的声音从我头上传来。

我抬起头来。

「我有点不舒服，就先回家了。」

「跟梅梅一起吗？」

「……没有。梅园也早退了吗？」

「……嗯──」

茉凛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抚摸着我的头。

「茉凛？」

「夏织生气了喔。」

「夏织？为什么？」

「她说：『我居然错过了煎蛋卷──』」

「啊……」

最近我很常和夏织交换配菜，星期五的时候原本也打算和她交换的。她要怪罪就该去怪罪小牧，不过还是应该找个方法补偿一下她才行。

「她还说：『笨蛋才不会感冒，她绝对是装病！等她星期一来学校，就判她搔痒之刑！』」

用不太像的声音模仿完后，茉凛笑了笑。

到底谁才是笨蛋啊，臭夏织。

她难道不知道我在期中考的成绩是全学年前十名吗？

不过我最后还是输给小牧，现在落得这种悲惨的下场，所以没什么好骄傲的就是了。

「……茉凛呢？」

「嗯？」

「茉凛，你有没有生气？」

「嗯──我没生气喔？不过我不太想见到你说谎呢──」

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这种谎言，果然早就被茉凛看穿了。

而且她一定也知道我是和小牧一起回去的。

如果能避免的话，我其实不想对茉凛说谎。

「……抱歉。」

「你不用道歉啦。要不要早退都是若叶的自由嘛。不过……」

茉凛用手指拨弄着我的浏海说：

「要是若叶今天能把时间让给我，我会很高兴喔──」

可能让她担心了吧。

我在和她讲电话的时候突然讲了些奇怪的话，身体状况明明很好却用这种理由早退。要是我和茉凛交换立场，我绝对也会担心她。肯定会在心里想着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或者忧心她是不是真的没问题。

虽说大部分都是小牧的错，觉得自己做了不好的事。

既然星期五那天让她担心了，今天就该把我的时间空出来，和她一起度过这一天。

至于小牧的雨伞，晚上再拿去还也没关系。

尽管跟她约好今天要还给她，她又没有指定时间，我根本就没有必要乖乖一大早就去找她。

「可以喔。我们要去哪里玩？」

「嗯，我大概有想法了，所以放心交给我吧。」

「好……夏织呢？只有我们两个去玩的话，她不会觉得被我们冷落，然后闹别扭吗？」

「应该没关系吧？我来之前有先邀她，可是她说今天要挑战胃的极限，所以没办法来。」

「夏织是什么大胃王选手吗……？」

可能是经常跑来跑去，她的食量比一般的运动社团成员还要大。

我以前曾经陪她一起吃过一整天的甜食，那时后我真的觉得自己快死掉了。

可以的话，以后还是交给她吃，我在旁边负责看就好。

「……那就这样吧。你还想约其他人出来吗？」

「没有。我们两个玩就好。」

「这样啊。那我们出发吧？」

我稍微和她拉开距离，对她伸出手。

我本来打算去小牧家，所以完全没有用心化妆和穿搭。虽然我现在可以重新打扮，让茉凛浪费时间等我也不太好。

我们在打扮上所花的心思差异太大，感觉有些不太平衡。要是肩并肩走在一起，可能会不太自然。

可是茉凛大概完全不在意这点，直接牵起我的手。

我像往常一样回握她的手后，她露出柔和的笑容。

「那身衣服很适合你喔。」

「这只是普通的便服耶？」

「我觉得很可爱喔──若叶不管是穿得随便还是精心打扮都很可爱，因为若叶是若叶嘛。」

她这番话听得我心里有点痒痒的。

能在我面前称赞我到这种地步的人，我想大概只有茉凛了。

我比较常被人说个子矮小或矮冬瓜。

而我没有被别人称赞的原因，我想大概是因为小牧。毕竟从小到大，我大多的时间都是在她的身边度过。

「……茉凛也很可爱喔。」

「是这样吗？呵呵，谢谢……好！那我们今天就从早玩到晚吧！」

她用令人无法分辨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语气说道。

就这样她轻快地迈开步伐，而我自然地跟上她的步调。

和某人肩并肩地走着，本来应该不会让我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才对。

可是，只是这样，不知道为什么让我觉得有些开心。

幸好今天在夏季算是凉爽的日子。

我就像个好学生一样，把衬衫的钮扣扣到了最上面。锁骨附近的衣服勉强能遮掩的位置被小牧留下了吻痕，所以就算觉得再怎么炎热且拘束，我也只能这样。

虽然吻痕在这两天已经淡化了不少，要是被茉凛看到，她可能就连是谁留下的都会猜出来。

不过现在是夏天，所以会热就是会热。

如果是平常的我，早就解开一两颗钮扣了。要是今天再热一点，我可能就会觉得跟在地狱里一样。

我在茉凛的带领下，来到了购物商场。我还没有来过这间与我家隔了几站的商场。

这里比之前我和小牧去的那间还要宽敞，而且所有区域都在室内，冷气又开得够强，所以待在这里让人觉得很舒适。

而且今天来这里的人并不多，真是太好了。

虽然我也喜欢人多的地方，我今天比较想要静静地消磨时光。我想是星期五的时候发生太多事害的。

「所以呢？茉凛？你有什么想逛的店吗？」

「嗯──我还好，没什么特别想逛的？」

「什么啦。」

我原本还以为她是因为有想逛的店，才会特地选了这间比较远的购物商场，可是看来不是这样。

茉凛还是老样子，露出宛如棉絮般的柔和笑容。

看着她的笑容，我感觉自己好像也要跟着飘到某个地方似的。

「好啦好啦。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两个人一起玩了，就随便逛逛吧。」

好像确实是这样没错。

最近真的发生太多事，让我和茉凛两个人一起玩乐的机会变少了。

我还记得国中的时候很常和她两个人一起玩。特别是在我退出社团以后。

虽然我在国中那段时间没有留下什么美好的回忆，光是能认识茉凛，就让我觉得非常幸运。

「而且我们还有半天以上的时间能玩呢──」

「咦？」

「今天我们就把这里的店全都逛一遍吧。很期待对不对──」

「不是不是，你在说什么啦。」

难道她真的打算玩到晚上吗？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茉凛，她却只是笑着回望我，让人看不清她的真实想法。从某方面来说，她或许比小牧还要难以捉摸。

我不禁苦笑起来。

我并不讨厌她这样。我绝对不讨厌这样的她，不过茉凛的果断和自由奔放的感觉，有时候会让我感到惊讶。

我老老实实地让她拉着手，漫步在商场当中。

就算被她拉着手，我也完全不会不安。我现在才深刻体会到，这是一件多么值得令人感激的事。亲密的朋友与平凡的日常，居然会令人感到如此珍贵。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我边走边思索，就这么过了几分钟。

「好可爱！若叶，你真是太棒了！」

我变成茉凛的换装娃娃了。

喂喂喂。

在更衣室里，茉凛拿着智慧型手机对着换好新衣服的我啪嚓啪擦地一阵猛拍。

这位客人，请你不要妨碍到其他客人。

话说怎么会变成这样？

「接下来试试这一套怎么样？我觉得不只有明亮的颜色适合若叶，这种暗色系的衣服意外地也很适合你喔──而且……」

我被她带到服饰店以后，情况就变成这样了。

茉凛看起来异常地开心。我在想是不是因为前阵子盛行主张拥有我身体所有权的关系，而现在可能改流行用我来玩乐了。

她倒是不会像小牧那样想盯着我换衣服，所以我觉得还可以接受。

可是那种会让肩膀或锁骨附近露出来的衣服，让人很困扰。

「应该没有人想看我穿成这样吧？」

我原地转了个圈。我并不讨厌连身裙，可是我穿着就觉得自己有点像小学生。

「有喔。我就想多看看若叶可爱的模样──」

「像我这种小孩体型，看了会开心吗？」

「当然开心呀。因为若叶是若叶嘛。」

「那是什么意思啊？」

茉凛笑咪咪的。她这番话听起来毫无虚假，可是这样反而让我觉得困扰。

「因为若叶很可爱呀。我觉得这种可爱的装扮很适合你，看着也觉得很开心……这样不行吗？」

她这样一说，我就心软了。

如果这样做就能让茉凛开心，那倒是没关系。

「会说我可爱的，我想也只有茉凛了吧。」

「真的吗？」

「嗯。你看，就我这个样子，从来没有人说过我可爱。」

「哦……」

「……那我换衣服了。你等我一下。」

我拉上更衣室的门帘，开始换上茉凛拿给我的衣服。

我几乎没有可爱的衣服。尽管并不是对穿搭完全没有兴趣，真要我选的话，我还是更喜欢穿方便活动的衣服。

可是偶尔穿穿这种衣服好像也不错。

「那梅梅呢？」

「咦？」

茉凛忽然问道。

「梅梅没有说过若叶很可爱吗？」

她也太突然了。

我在换衣服的同时稍微试着思考一下。最近的小牧总是对我冷嘲热讽，至于以前的小牧怎么样，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她以前是怎么对待我的呢？

可爱、可爱。她好像曾经这么称赞过我，但又好像没有。

不对。我都难得和茉凛出来玩了，为什么还得费心思去想小牧的事呢？

拜托饶了我吧。

「她没有说过啦。而且梅园应该不喜欢我。」

「嗯……这样啊。那么若叶主动称赞她可爱看看呢？」

「不对不对，梅园不是可爱型的人吧？」

「是这样吗？我觉得她挺可爱的呀……」

真要说的话，小牧是那种比较适合称赞漂亮的人，不会觉得她可爱。

茉凛居然认为小牧很可爱，她果然非比寻常。

不过嘛，感觉以前的小牧确实比现在可爱那么一点。

「……不不不，我还是算了。要称赞梅园可爱的话，我还不如称赞夏织。」

「这样啊──」

「不过，我当然很愿意这么称赞茉凛。你今天也很可爱喔。」

「我比较希望你能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这么说呢──」

门帘啪唰一声被拉了开来。

她怎么知道我已经换好衣服了呢？

还是说，她完全不在乎我是不是还在换，就直接拉开门帘？

不不不，她又不是小牧。

「来，若叶。说吧？」

「咦？呃……」

「……那我先说喽。若叶，你好可爱。」

「……嗯。茉凛也很可爱。」

「啊哈哈，谢谢──」

感觉有点不太好意思。

虽然夸赞别人并不是什么坏事，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称赞实在让人很难为情。可是茉凛一直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所以我也继续凝视着她。

这种感觉和比谁先挪开视线就输的游戏不一样，总之我并不讨厌。

因为确实存在于她瞳孔深处的好感，光是看着就能让人感到幸福。

「……嗯，我满足了！若叶的眼睛真漂亮呢──」

茉凛这么说道，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我去拿别的衣服过来。这次来挑战露多一点的衣服怎么样？」

「等一下等一下，那种我真的不行啦。」

「咦──你穿那种衣服一定很可爱耶──」

「别以为说我可爱，我就什么都会答应你喔？」

「不过是我的话，我就会答应耶──」

「要是我说你：『很可爱，所以亲我一下。』你也不会答应吧？这是同样的道理喔。」

「嗯？要我亲你也没关系喔？反正又不会少一块肉。」

不正常的难道是我吗？不管是小牧还是茉凛，她们对于亲吻的想法怎么都这么开放呢？

和她们相比，我把初吻看得这么重是不是显得很蠢啊？

「茉凛，你有男友吗？」

「没有喔。你怎么会问这个？」

「没什么啦，只是你刚才说那些话，让我以为你平常就有在和人接吻。」

「我没有和人亲过喔。不过感觉好像很有趣，所以我觉得试试看也不错吧？」

「咦……」

难道是我对亲吻憧憬过头了吗？我下次或许也该问问夏织，来调查一下她对亲吻有什么看法。

不过就夏织那种性格，她的答案可能不太有参考价值。

「若叶，你有和人亲过吗？」

茉凛凝视着我。

我稍稍挪开视线，避开她那彷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

我该怎么回答才是正确的呢？虽然这两个月以来我和人接吻的次数已经多到没办法计算，我没必要老实地告诉她。可是，我觉得就算说谎也会被茉凛识破。

我才刚萌生不想再说谎的念头，现在却顿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我摆放在折好的衣服上的智慧型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我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老实说我不想看是谁打来的，但是我不能不理会。在这种状况下，不看智慧型手机非常不自然。

「若叶，好像有人打给你喔？」

「……嗯。」

现在的状况和星期五那时有点像。

那么打这通电话过来的人──

我瞥了一眼智慧型手机，萤幕上显示的果然是小牧的名字。我很久以前存进去、至今都没有修改的小牧名字，就这么显示在萤幕上。

为什么我没有把联络人的名称改成梅园呢？

我明明有非常非常多机会可以改。

「你不接吗？」

「应该是打错电话的。」

铃声一直响个不停。

虽然小牧很执着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差不多该放弃了吧。

我难得和茉凛出来玩，只不过是在今天忘掉小牧而已，应该不会遭到报应。

然而响个不停的铃声彷佛在提醒我不要忘掉小牧的存在。

「电话响了很久耶？」

看来她是打定主意我不接起来就不挂断了。况且要是我现在不接小牧打来的电话，明天很可能会遭殃。

我真的很不想接。如果我想开开心心地过完今天这一天，我这时就该无视小牧，直接把智慧型手机关机。

可是最令我难受的就是我不能那么做。

我的尊严已经奉献给小牧了。只要我没有赢过她，我这辈子就得一直听她的话。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若叶，你让我等太久了。』

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吗？

我顿时感到一阵疲惫。

「你假日突然打电话过来，我怎么可能马上接。」

『你可以。反正若叶今天也很闲吧？』

「我才不闲。我今天在和人约会。」

『什么？』

智慧型手机那头传来她异常不悦的声音。

『我不是要你今天把伞拿来还我吗？』

「你是说过，但是你又没有指定时间。」

『照理说你早上就该拿来还吧？我今天需要那把伞。』

在这种大晴天，到底是什么情况会需要用到伞？

难道她要搭私人喷射机去有下雨的地区吗？毕竟她是小牧，这种事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不过──

「你要用伞的话，随便拿一把你家里的不就好了？你家应该有很多把吧？」

『若叶，你太狂妄了。我说了要你现在还，你当然就得马上过来吧？因为你不能拒绝。』

我难得的假日就要这样被她毁了。她很明显不是马上就需要那把伞，却偏要我拿去还给她。

她果然就只是想找我麻烦。

我瞥向茉凛，她正直勾勾地凝视着我。

「是梅梅打来的吗？」

我轻轻点了点头。

『……等一下。你说在约会，是和茉凛吗？』

「……是啊。」

感觉电话那头传来的氛围稍微起了点变化。

我皱起眉头，等待小牧的回应。

『……我过去。』

「咦？」

『我也要去。你们现在在哪里？告诉我。』

「你现在过来要花五个小时喔。」

『别骗我。茉凛才不可能带若叶去那么远的地方。把电话给茉凛。』

小牧到底有多了解茉凛啊？我不由得想难气，无奈地将智慧型手机递给茉凛。

「啊，梅梅？嗯、嗯。好啊──我们在……」

到头来还是这样吗？我原本还有点期待茉凛会跟小牧说不希望她来，不过我也很清楚会说这种话的茉凛就不是茉凛了。

可是小牧想要的，该不会不只是夺走我的初吻和全勤奖，甚至还想抢走我最重要的朋友茉凛吧？

我真的希望她别那么做。茉凛在我心里的地位和初吻差不多，不对，是比初吻更重要。要是我们之间的关系被小牧破坏，我可能连生活中最后的安宁都要消失了。

「梅梅说她马上过来。我们找间店坐下来等她吧。」

「……这样也好。」

情况变成这样，真希望夏织也在场。要是有她在，我沉重的心情或许会好一些。

该说是太不凑巧吗？那个食欲妖怪也太会挑时机了。不过这种想法也只是在迁怒而已，就算这么想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我很喜欢哈密瓜汽水那种廉价的味道。可是，这并不代表我不喜欢吃很有高级感的哈密瓜口味。总之，我喜欢所有和哈密瓜有关的东西。我甚至可以吃哈密瓜面包来配哈密瓜面包。

「若叶，你真的就只会喝哈密瓜口味的饮料呢──」

我们进到咖啡厅，茉凛见到我照例点了哈密瓜口味的饮料后对我说道。

茉凛今天难得没有点奶茶，而是选了抹茶拿铁。

「我偶尔也会点哈密瓜口味以外的东西啦。」

「比如说呢？」

「嗯……」

我稍微思索了一下，想起之前和小牧去卡拉OK的经历。我很想把那杯混沌饮料的味道从我的记忆中抹去，但可能是因为印象太强烈了，使得那种味道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中。

「像是运动饮料之类的？」

「那应该不能算一种口味吧……要不要喝一口看看？」

「可以吗？」

「嗯。不过你也要让我喝喝看你的──」

「嗯。」

我们交换杯子以后，我尝了一口她的抹茶拿铁。味道很温和。单纯喝抹茶会很苦，有些难以入口，但是只要像这样和其他东西混合在一起，似乎就会变得很好喝。

要是小牧也能喜欢这种饮料就好了。

混合的饮料果然也有属于它独特的美味。就算这么做会让饮料原有的优点有所减弱，只要有人觉得最后的成品好喝，我想这点小缺点可以接受。

不过嘛──

照她的观点来看，这可能只不过是凡人的想法罢了。

「这样若叶就不再是哈密瓜星人了呢──」

「那茉凛从今天开始就代替我成为哈密瓜星人喽。」

「咦──我只喝了一点点而已，这样就算被同化了吗──？」

「从今天开始，你就以第二代哈密瓜星人的身分生活吧。」

「嗯……这样的话……」

茉凛露出稍微陷入思索的表情，然后把杯子递给我。我含着插在杯子里的吸管喝了一口。

味道跟刚才喝的时候一样没变，是哈密瓜的味道。这间咖啡厅的哈密瓜汽水和一般的不一样，喝起来真的能尝到水果味。

「这么一来若叶又变回哈密瓜星人了呢。」

「一下子就变回来了啊。」

「我们两个哈密瓜星人从今天开始就一起努力吧──」

「努力？要努力做什么？推广哈密瓜吗？」

「我也不知道耶？」

还真随便。

我不禁笑了出来，茉凛也跟着轻笑出声。我觉得身边有她这种能一起聊些没营养话题的人，真的该好好珍惜。

我和茉凛又交换了一次饮料，就这么开始闲聊起各种话题。像是最近发生的小事，还有便利商店的新商品。

我很喜欢不论聊什么，感觉都能聊得很开心的茉凛。该怎么说呢？我能从她身上体会到一种不加修饰的美，或者说能让我心灵平静的感觉。待在一起的时候能让我这么安心的人，可能就只有茉凛了。

聊着聊着，等我注意到时间时已经过了将近三十分钟。小牧可能差不多快到了。一想到这里，内心不禁感到有些沉重。

今天明明是我难得能和茉凛两人一起玩耍的日子。

「唉，若叶。」

茉凛突然凝视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神，还有蕴藏在其中的情感，都和往常一样没有变化。

「我喜欢若叶喔。」

她这番突如其来的话语让我瞪大眼睛。

她以认真的语气说出的「喜欢」和平时的玩笑话不一样，撼动了我的耳膜。

一般人在面对面说喜欢对方时，通常多少都会感到有些害羞。可是，茉凛一点也不害臊。

她的内心真是坚强。与此同时，我也觉得她好耀眼。

「怎么突然说这个？」

「嗯？因为你星期五的时候不是在电话里问我了吗？我想说可能是我让你感到不安了。」

我最近在情感方面确实感到很迷茫。

无论是别人的情感，还是我自己的情感，我觉得都不足以信赖。这些情感随时都可能会消失，所以我也曾苦恼过，不知该如何是好。

既然对于别人的喜爱之情也会逐渐淡去──

我真的不知道到底该对什么抱持着期许活下去。如果所有情感都会淡去，我今后该以什么样的面貌活下去才好呢？

我认为我会为这些事烦恼，全都是小牧的错。

如果小牧没有对我做那些奇怪的事，我肯定能活得更单纯。

……不对。如果我是个更重感情的人，就算见到学长缠着小牧，也不会因此对他感到失望吧。

到头来这是我自己的问题。虽然小牧也有一部分的责任。

「总之呢，我真的喜欢若叶喔。」

「……嗯。我也是。我也喜欢茉凛。」

我对于依然能对彼此说出的「喜欢」感到安心。喜欢变成讨厌、变成失望，这种情况我已经受够了。

「很好很好。太好了……那梅梅呢？」

「咦？」

茉凛对我的背后问道。

回头一看，这才发现小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我背后了。

我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气息。她平时的存在感明明就强到令人受不了才对。看来小牧可能有成为忍者的才能。

不对，忍者的才能是什么东西呀？

「我也喜欢喔。我喜欢茉凛，也喜欢若叶。」

这肯定不是她的真心话。

她根本就不可能真正喜欢上茉凛还有我。不论是友情也好，爱情也罢，小牧绝对不可能喜欢上其他人。

小牧所说的喜欢和茉凛的不同，几乎没有什么情感蕴含在其中。可是我也完全不想听到她充满情感地说出喜欢就是了。

那样反而会让人更不舒服。

只不过我有一点想知道，如果小牧将来真的真心对某人说喜欢，到时候她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对什么样的对象表达自己的情意呢？我有一点好奇。然而她到时候会怎么做，其实都不关我的事。

「这样啊──我也喜欢梅梅喔──」

「谢谢。那若叶呢？」

「什么？」

「若叶，你喜欢我吗？」

小牧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略微高亢。

茉凛还在旁边看着，在这种状况下我也不想让气氛变得太紧张。而且说喜欢或讨厌只不过是随口就能说出的一句话，不会有任何代价。

可以像刚才的小牧一样说谎也没关系，只要说出喜欢就好。

我微微张开嘴，准备说出喜欢。

可是我的嘴开开合合，怎么样都没有把喜欢说出口的意思。可能是因为我对于小牧的厌恶太深，即使是谎言也没办法说出喜欢她吧。

「嗯，还行吧。」

「……这样啊。」

不晓得她听了我的回答有什么想法，她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就这么在我旁边坐下来。

而且她还靠得莫名得近。

沙发的位置明明很大，真希望她不要挤得这么近。通常不会有人贴到连膝盖都快碰在一起吧？

天气都热成这样了，真想拜托她别这么做。

话虽如此，就算我要她离远一点，她显然也不会照做，所以我干脆什么也没说。

「梅梅，你要点什么？」

「不用，我就不点了。若叶，你的饮料分我一点。」

「整杯都给你好了。」

「这样若叶不就没得喝了吗？分我一点就好。」

她客气地莫名其妙。

虽然不晓得她有什么阴谋，就随便她吧。既然她别有用心，那我就奉陪到底。

我鼓足干劲，等着她出招。

「啊，那你也可以喝我的喔──」

「谢谢你，茉凛。」

小牧爽朗的笑容看起来非常可疑。

对了，我这时才注意到一件事。

「……梅园，我好像没有见过你穿那套衣服耶？」

「这是我前几天新买的。我想说难得出来玩，就穿这套了。」

「哦……」

我看着嘴里含着吸管的小牧。

感觉不只是衣服，就连妆容也和平常不一样。平常要上学的日子，小牧都会画很自然的淡妆，只有在外出的时候才会稍微认真打扮。可是，今天的小牧和往常都不一样。

她打扮得比平时外出时还要用心，看起来就像要和某人去约会一样。她到这个地方没有花多少时间，从这点来判断，她应该在打电话之前就已经化好妆了。

她遇上什么好事了吗？

我困惑地歪了歪脑袋。

「谢谢，若叶。很好喝。剩下的你喝吧。」

「嗯。」

我不太想喝被小牧喝过的饮料。

话虽如此，事到如今还抗拒也没什么意义。我们都已经亲过那么多次了，刻意拒绝的话也怪怪的。尤其是我刚刚才和茉凛交换喝彼此的饮料，只拒绝小牧的话反而会显得很奇怪。而且要是因此让茉凛产生奇怪的想法就不好了。

我只能无奈地含住吸管。

试着一口气把饮料全都喝光，但是这么做根本就没办法好好品尝饮料的味道。

然而，星期五那天和小牧间带有哈密瓜味的吻，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当中，让我心里有点不太舒服。

看着愉快地和茉凛聊天的小牧，就让我觉得那天所发生的事，还有之前的点点滴滴彷佛都只是梦境一样。

我实在没办法把两天前的经历和此时此刻联系在一起。

可是残留在我嘴唇上的触感和味道，全都在提醒我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要是那一切都只是梦就好了。

我在心里这么想着，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这种触感大概和平时一样没什么改变。能分辨出差异的人，我想只有小牧了。

「我们三人难得聚在一起，一起去看个电影吧──」

茉凛这么提议以后，我们就决定前往电影院。

和茉凛两个人独处倒是还好，再加上小牧一起闲晃的话感觉会很累，所以去看电影是个挺不错的选择。而且待在电影院里我就不用和装乖模式下的小牧说话了。

在知道对方本性的情况下，看着她装模作样的样子最让人不舒服。光是听到她拉高平时略低的声音就让我起鸡皮疙瘩，人体还真是奥妙。

「大家一起讨论电影感想应该会很有趣喔──」

「确实是这样。我们要看什么？现在好像有很多电影能看。」

「嗯……那就看那个吧。」

茉凛指向装饰在电影院当中的一张海报。

小牧莫名握着我的手微微起了些反应。

「……这是很惊悚的恐怖片吧？」

「嗯。恐怖片就是要在电影院看才有趣喔──会很有临场感嘛──」

「哦──」

我倒是不怕恐怖片，从小就不曾看恐怖电影或听鬼故事而失眠过。

不过嘛。

很怕大声响的小牧会不会怕恐怖片呢？我在心里这么想着望向她，发现她连表情都消失，让我忍不住想笑出来。

喂喂喂，刚才还完美地保持伪装的小牧跑哪里去了呢？面具澈底被剥掉的小牧，明显露出一副不想看恐怖片的表情。

真拿她没办法。

看了恐怖片让她心情不好就麻烦了，看来现在只能靠我为她说句话──

「好啊，就看这个吧。」

「咦？」

小牧笑嘻嘻地表示赞同。

她的表情有些僵硬，这种细微的变化或许只有我才能看出来。平时表现在他人面前的爽朗，看起来似乎也淡了一分。

她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逞强呢？

就像前阵子硬要吃辛辣的义大利面一样，小牧总是会在很没有必要的事情上逞强。她应该很清楚，那么做到头来会觉得难受的就只有她自己而已。

「怎么了吗，若叶？」

她用力捏紧了我的手。

好痛。真的很痛。

她的意思大概是要我别多嘴，可是──

我觉得她完全不用让自己难受。她就算不逞强，以前就已经承受过够多既难受又痛苦的经历了，却还要主动往里面跳，这样真的很蠢。这种时候根本就没有必要维护她的奇怪自尊。

「我比较想看爱情片耶。我有点不敢看恐怖片。」

「咦？是这样吗？可是我们上次来电影院的时候不是也看了恐怖片吗？」

「……你们两个常常一起看电影吗？」

小牧轻声问道。

「嗯，还挺常的──我喜欢看电影，可是其他朋友大多比较好动──上次有个朋友还说她连一个小时都坐不住呢！」

「上次我们和夏织三个人一起来看电影的时候也是，真的很夸张对不对？她就只吃了爆米花，吃完就睡着了。」

「啊哈哈，对呀──我们买的还是最大份的爆米花，几乎全都是她吃的──」

「我们明明也有付钱耶。我想一定讨不回来了。」

我在和茉凛聊天的时候，觉得右手快要被扯掉了。

转头一看，发现小牧就连另一只手也握得紧紧的。

可能是因为我多嘴的关系，惹她不高兴了吧。

「嗯──若叶不能看恐怖片啊──」

「抱歉喽。」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我们来投票表决吧。」

小牧微微放松手上的力道说道。

我不禁抬头望向她，她却回了我一个微笑。

坦白说，她这样有点可怕。

「想看恐怖电影的人举手──」

「嗯……我想看──」

小牧和茉凛都举起了手。

既然都已经表决出结果，那就没办法了。不管我内心怎么想，既然采用了多数决，那结论就无法动摇了。

我用视线向小牧表达自己的意思。

要是等一下怕到不敢走夜路，我可不会管她。

不晓得小牧有没有读懂我眼神的意思，她就只是笑嘻嘻地俯视着我。算了，小牧觉得没问题就随便她吧。

说不定看了以后，她会发现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反而有种白担心的感觉。

可是──

我觉得应该不可能会这样。虽然我没有证据，根据以往对小牧的了解，会有什么结果很显而易见。

「好，就这么决定了。那我去买票喽。」

「就这样喽──抱歉喔，若叶。我今天真的想看恐怖片──」

「要是夏织在的话，她一定会站在我这边……」

我用远比小牧还要拙劣的演技，表现出完全不想看恐怖片的模样。可是我的苦心终究毫无意义，最终只能无奈地去买票。

那么等一下会怎么样呢？

答案显而易见。

我们在电影院里用大萤幕和大音量欣赏恐怖电影，坐在我左边的茉凛看得眼神闪闪发亮的，而坐在我右边的小牧则完全死掉了。真要形容的话，她死得比刚才在电影里被杀掉的角色还要澈底。

她的表情变得无比僵硬，就像刚才所表现出的爽朗是谎言一样，我甚至能感受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真是受不了，那么怕的话就不该勉强自己看啊。我想她看完电影，今晚进浴室洗澡在洗头的时候肯定会非常担心自己的背后。

然后一定还会怀疑暗暗的走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整个人提心吊胆的。

小牧总是会在很没必要的事情上坚持，我觉得明明就有更需要她坚持的时机才对。

话说她已经没有在看电影了，视线怎么看都没有对着萤幕。

居然怕成这样吗？老实说她比我想像中还要怕。

就她这样还算完美？真是令人傻眼。我在心里这么想着，把手朝她伸了过去。她很快就注意到我的动作，用彷佛要将我的骨头捏断的力道紧紧握住我的手。这大概就是猩猩养育自己宝宝的感觉吧。

「……真是个笨蛋。」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就这么一直让她握着我的手直到电影结束。

当片尾的清单播放结束，影厅重新亮起灯光时，我有一种从电影的世界返回现实的感觉。我挺喜欢这个瞬间的。

现实与非现实的界限逐渐清晰，从暧昧不清的幻梦回到现实的那一刹那，感觉就像远去的灵魂回到了自己心中一样，让我感受到些微的安心感。

「真有趣呢──」

当其他观众朝出口走去时，茉凛说道。

虽然右手痛到我根本没办法享受电影，整场电影看下来确实很震撼，还挺不错的。

尽管结局不是那种带有希望的收尾方式，不过这也算是恐怖片独有的趣味吧。

想不到那个像是女主角的角色会死掉。

「还挺恐怖的呢。」

「是啊──梅梅呢？你觉得好看吗？」

「……嗯。」

声音还真小。

平时完美无瑕的小牧早就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她这种状态都让我开始担心她了。

「我有好多想聊的，我们找间店坐坐吧！」

茉凛怀着灿烂的笑容说道。

这场电影的余韵挺苦涩的，她却毫不在意的样子。该怎么说呢？或许很有茉凛的风格。

我握住茉凛朝自己伸过来的手，准备站起身来。

可是右手还被小牧拉着，害我完全站不起来。

「梅园，好了啦。走吧。」

「……嗯。」

她都被吓到变得像个小孩一样了。

我无奈地拉起小牧的手。她稍微抵抗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慢吞吞地站起来迈出步伐。

我们三人并肩牵着手走在路上，在旁人眼里看起来会怎么样呢？

总觉得有点滑稽。茉凛笑嘻嘻的，小牧却一脸沉重。而我则不知道自己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总之三人表现出的神色都不一样。

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情况。我怀着这种心思离开电影院。

而在路途中，我的右手一直都很痛。

（插图012）

「今天好开心喔──」

在回程的电车上，茉凛依然笑得很开心。

在那之后，我们去了另一间咖啡厅聊了聊电影的感想，还在商场里稍微逛了一会儿。

虽然小牧表现得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茉凛看起来一直都很开心。我能和茉凛待在一起确实也感到很开心。可是，我大部分的心思还是放在小牧身上，所以没办法集中心神游玩。

我不禁觉得自己浪费了这段难得的时光。

「对啊。感觉好久没有和茉凛一起玩了。」

「真的。若叶最近不太好约呢──」

「抱歉啦。我自己也有事要处理……嗯，可以说是长大了吧。」

「……呵呵，这样啊──」

「……下次有机会玩的话也邀我吧。」

当我们笑得正开心的时候，小牧隔着我对茉凛说道。

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就算了，可以不要把体重压在我身上吗？要是把我压到变矮，她要怎么负责啊。

「好啊──如果梅梅一开始就要来，那我们下次去打保龄球怎么样──」

「听起来不错，感觉很有趣。我挺厉害的喔。」

我想也是。

就连上次我们打网球那次也是一样，她的技术变得比以前更厉害了。小牧原本就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居然连成长也这么显著，我根本就毫无胜算吧。

不过嘛。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在脑袋特别灵光的时候想出能赢过小牧的比试。我如此深信着，今天则只能安分一点。

茉凛和小牧稍微聊了一会儿，当电车抵达茉凛要下车的车站时，闲聊自然就告了一段落。

「那就再见喽，若叶、梅梅。我们明天见。」

「嗯，明天见。」

「再见。」

我们挥着手和她道别。

对话终止了。我就算想和小牧闲聊也聊不起来，这两个月我已经深切体会到这一点。所以我什么话也没说，静静地等待电车驶向我们要下车的车站。

在这段时间里，小牧依然一直握着我的手。

我们下了电车后，走在逐渐昏暗的街道上。相同的街景、相同的步伐虽然一切看起来都一模一样，肯定都在慢慢地变化。

我想这个世界上一定不会有永恒不变的事物。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对那种事物的渴望。

「若叶，你为什么会擅自和茉凛出去玩？」

「哪有为什么，和朋友一起玩是我的自由吧？」

「你没有那种自由。你不是和我约好今天要把伞还给我吗？」

「只是还个伞而已，根本不用花一整天吧？就只是去你家，然后还给你，这样就结束了。晚上再拿去还你也没关系吧。」

「很有关系……若叶，既然都约好了，照理说你应该要早上就来找我吧？你没有在早上过来，害我的计画全乱了。」

「我哪知道。」

我没好气地说着，然后从包包里拿出事先放在里面的花纹伞，直接塞到她的手里。

「好了，还你了。这样就可以了吧……欠梅园的我已经还了，你也该把我的东西还我了吧？」

「我没有要还你的东西。」

「当然有啊……我的内衣。」

结果那天我的内衣完全没有干。制服倒是干了，所以我穿着回家了，但老实说我一路上都很忐忑不安。

还好小牧家离我家很近，不过就算是这样，要是在路上被人撞见，那种感觉肯定会糟糕到不得了。

我当时觉得就算是湿的也无所谓，要她直接还给我，但是她真的非常执着要等我的内衣晾干，到最后还是要不回来。

要是她那么热衷让东西变干巴巴的，干脆去做干货好了。那么做至少显得比较健全。

「……我才不还你。」

「什么？」

「……因为若叶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真想拜托她别再擅自把我的东西当成她的了。

我想是这么想。

「梅园留着我的内衣也没用吧？你又穿不了。」

「那当然。我又不像若叶那么小。」

她上下打量我的头和身体。

长得矮小错了吗？我觉得是因为我和小牧在一起的时间太长，让我的运气和身高这方面的东西全都被她吸走了。

要不然和我在相同的环境下长大的小牧，怎么可能长得这么高大。

不可原谅。

不过这先暂且不提。

「那你为什么不还我？」

「没什么。」

这是她想强制结束对话时会说的话。

她那句「没什么」里面包含了太多意思。这次大概是「我不想再继续聊下去了」的意思吧。

我深刻地意识到，就算我再提起内衣的事也已经没有用了。

算了，无所谓。

反正那件内衣又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也不是我特别喜欢的款式。或许小牧会把它当作家里的抹布来用，真是那样的话倒也没关系。只是我有点好奇她为什么会这么坚持不还给我。

可是，对于小牧的种种好奇心，也不是从今天开始才有。

所以，把疑问压在心底这点小事，对我来说非常简单。

小牧不再说话，就只是牵着我的手，拉着我一路向前走。

我并不是想和她肩并肩走在一起，我就只是……不喜欢看着小牧走在我的前面。

于是我稍微加快脚步，走在她的前面。

「梅园，你此时在想什么？」

「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你低着头。那部电影真的让你那么害怕吗？」

我走在她前面窥视她的表情。她依旧面无表情。我还是搞不清楚她到底在想什么，但是低着头走路是很危险的事，她还是别这么做比较好。

要是她受伤的话，我也会很困扰。

「没什么，我才不怕。」

「可是你看起来害怕得不得了……讨厌就直接说讨厌就好，为什么非得要逞强呢？」

「我才没有逞强。别因为若叶不敢看恐怖片，就觉得我也和你一样。」

她居然真的相信我那句话。

我其实完全不怕那些恐怖类的作品。

不过仔细一想才发现，我好像从来都没有和小牧一起看过恐怖片，难怪她会不知道。小时候好像也几乎都是我让她陪我一起做自己感兴趣的事。

小牧不太了解我，而我其实也不太了解小牧。我们明明从小就待在一起却还是这样。尽管我们有儿时玩伴这层关系，终究是外人，会这样也无可奈何。

我知道很多她讨厌的东西，还有不擅长应付的事物。在某种程度上也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应该啦。

可是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就算她没办法喜欢上人，至少在食物、故事方面有所喜好也很正常。

我想自己一定就是想知道这方面的事。

她喜欢什么样的饮料、喜欢什么样的食物，然后又喜欢什么样的故事呢？

我很清楚就算知道这些也没有意义。也很清楚即使我深入去了解我讨厌的人，也不会从中获得任何益处。

即使是这样，我还是渴望多了解她。至于原因──

大概是我是个无可救药的人吧。

「你喜欢恐怖片吗？」

「还好，不算喜欢。」

「那你喜欢哪种电影？」

「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又没什么关系，你就回答一下嘛。这就只是普通的闲聊而已啊。」

我再次窥视她的表情，发现她皱起了眉头。

虽然我已经不会再因为她的反应受伤了，她真的是有够傲慢的。因为这点小事就露出这么不悦的表情，她这样会一辈子都交不到朋友。

不过嘛，我想能让小牧露出这种表情的人，大概就只有我吧。

我对她而言在某种意义上确实很特别，但我完全高兴不起来。

小牧的粉丝见到她露出这种表情会有什么感想呢？能见到她和平时不一样的表情，他们应该会觉得很开心吧。

「我没有特别喜欢的类型。」

「那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食物或饮料？」

「没有。反正进到胃里都一样吧？」

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啊？

品尝美味分明才是最重要的过程，可是小牧似乎早就把享受美食的心扔到了某个角落。真希望她能学习一下把食欲摆在友情之上的夏织。

她以前也是这样吗？

我们以前还是朋友的时候应该相处得很好，印象中她比现在更可爱，也更亲近人。

过去的小牧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那是怎样。那梅园从明天开始三餐都吃流质食物也行吗？」

「我没差。」

「……唉。」

我叹了口气。

「你既没有喜欢的人，也没有喜欢的东西，却有一大堆讨厌的东西，你这个人到底是怎样啊？」

「你好烦。这和若叶没关系吧？」

这番话让我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对啦。本来确实不关我的事。可是我们都已经牵扯在一起了，我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在意？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想了解？」

「你是什么意思？」

「不管是讨厌，还是喜欢，既然我们相处在一起、既然我们之间的关系还在持续下去，我当然会想多了解你啊？」

无处可去的情感在我的心中盘旋，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我明明不喜欢小牧这个人，却还是想要了解她，然后没办法了解她。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觉得这么难受吧。

要是我要她跟我说，她就将一切都告诉我的话──

如果我能稍微接近小牧的心，我的心就会轻松一些吧。

想到这里，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我居然会这么想了解自己讨厌的人，我真的很奇怪。我明明很清楚这点，却没办法抑制自己想多了解她的心情。

我的心到底想前往什么地方呢？

「世界上全都是梅园讨厌的事物，这样你真的无所谓吗？就算喜欢的事物一个也没有，你也活得下去吗？」

我在担心小牧吗？

还是说她的回答太让我失望，使我感到愤慨呢？

我不知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才想去了解。我想了解自己的心，也想了解小牧的心。至于在了解之后会产生什么变化，我也同样不清楚。

「喜欢的事物，只要有一样就足够支撑我活下去了。」

「……你真的有吗？梅园，你也有喜欢的事物吗？」

「……嗯，我有。有一样是我最喜欢的。」

「那梅园只想靠那个活下去吗？」

夺走对方的目光、夺走对方的心，让其他事物再也无法映入那个人的眼帘，就是她对待自己喜欢的人的态度。

那么，她对自己喜欢的事物也是这样吗？

她会满脑子都只想着那个事物，其余的一切都没办法映入她的眼眸？

所以她才能够毫不在乎地伤害我吗？我在她眼里就和路边的石头一样。

「……对。我无时无刻都只想着那个。」

「梅园到底喜欢什么？」

「我不告诉你。我这辈子绝对不会告诉若叶。唯有你没有机会知道。」

假如我是小牧最讨厌的事物，那她最喜欢的事物又会是什么呢？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那个事物，那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我们从以前到现在明明就一直待在一起，我却从来都没有注意到小牧所喜欢的事物。我原本对于自己的观察力还挺有自信。

小牧明明就有自己喜欢的事物，却又能毫不在乎地践踏我的喜好。我感到对于她的怒意，还有另一种我自己也说不清的情感汩汩涌上心头。

「够了吧？没必要再浪费时间在这种没意义的话题上了。」

没意义。

没意义吗？

或许她说得对。我明知道我们彼此互相讨厌，却还想了解她，而且还想试着和她快乐地闲聊。这一切──

这一切对于小牧来说可能全都没有意义。觉得勉强自己和讨厌的人相处是出于无奈，她会这么想也很理所当然。

既然这样，那干脆把我们之间的关系断个干净不就好了？

我并不是想和小牧打好关系，也不是想让自己喜欢上她，更不是希望她能喜欢上我……我没有这种想法。

我只是想了解她、想解决心中的郁闷，还有──

只是在心里稍稍祈愿着，小牧在未来能够获得幸福。即使小牧所期望的是我的不幸，而且还试图伤害我，我还是没有改变这个想法。

我的脑袋真的有问题。

「梅园……」

我想不到能对她说什么。

我们早就已经不是朋友，不管我说什么，都一定没办法传递到小牧心里。而我明明很清楚这点，却还是不禁想思索出能对她说的话。

结果到最后我什么也想不出来，就这么来到她的家门前。

「……再见。」

即使我道别了，小牧也没有放开手的意思。

小牧和我说话没有意义，她的事也和我无关，而她明明也很讨厌我。那么她为什么不放手呢？

这或许是她其中一种欺负我的手段。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真的希望她能饶过我。可是，我很清楚小牧的力气比我大，我怎么反抗都没有用。

我直勾勾地凝视着她。

「……唉。」

我希望她能对我说句再见。

或是明天见也行。

总之我希望她能说句道别的话，然后放开我的手。不然的话，我可能又要说些没有意义的话了。

「今天啊，好像能看到特别漂亮的月亮喔。」

小牧没有回应。

她能不能快点阻止我说下去？

我自己也很清楚这样很没意义，很不想和小牧搭话。很不想。可是──我没办法让自己的嘴停下来。

「所以啊，你把头抬起来看看，这样可能会让心情好一点喔。」

我本来就被小牧讨厌。既然这样，现在再害怕也没有用。反正我的言行举止让小牧不满的话，就只会被她做些奇怪的事而已。

我早就习惯了。如果只是亲吻而已，她想怎么亲就怎么亲。就算她想留下吻痕，只要不要留在显眼的地方就无所谓。

所以现在──

「别闷闷不乐的，笑一笑嘛。这样会开心一点喔。」

「我在若叶面前怎么可能开心得起来。」

「不用在我面前也没关系。在谁面前开心都可以。如果你在我面前没办法笑，那就在其他人面前笑得开心一点吧。据说人不是因为开心才笑的，而是因为笑了才开心的喔。」

「……那是什么说法啊。」

小牧果然还是板着一张脸。

她就不能和气一点吗？

虽然她在我面前笑盈盈的，也会让我感到很困扰，我还是希望她偶尔能真心地笑一下。

我已经想不起来小牧发自内心的笑容了。

可能从很久以前开始，小牧在我面前表现出的快乐，就都是她演出来的。我果然完全不了解真实的小牧吧。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想多了解小牧。

「不重要啦。你就当作是你讨厌的人在胡说八道好了。」

「……你这样真的让人很火大。」

她这么说完，伸手推了下我的胸口。

她终于放开我的手了，我稍微获得了一点自由。

「明天见。今天辛苦你啦，梅──」

我的话还没说完，嘴就被她吻住了。

在长长的影子落在地面上的时刻被亲吻，有种与往常不同的感觉。远处飘来的晚餐香味、孩子们相互道别的声音，以及从某处传来的鸟鸣声。

样样都让人感到寂寞，可是这股寂寞渐渐被小牧的存在取代。

即使是这样，这股寂寞也没有完全消失。不晓得是因为黄昏时刻的寂寥还没有被完全取代，还是就是完全被小牧取代的缘故，使我感到更寂寞了。

我就在这样的迷茫中被她吻着。

既温暖又柔软，而且苦涩的感触。

尽管如此，感受起来确实很舒适，让我觉得此时此刻或许可以把自己暂时交给她。

在无法确定时间长短的吻结束后，她静静地转过身去。

「……明天见，若叶。」

「嗯，再见……」

我们明天还会再见面吧？

和感觉只要一挪开目光就会消失的她。

她明天究竟又会对我做什么呢？我们之后又会用某种方式来较量，然后我珍视的事物会被一样样夺走，最后我将会面临什么呢？

不对不对，不行这样。

要是只想着输，就连我的心也会跟着软弱，进而输掉原本能赢的比试。

话说真的有我能赢过她的比试吗？

我一直注视着那道远比从前还要宽广的背影，直到她走进家门。

在她进屋后不久，一阵微温的风轻拂过我的脸颊，接着我静静地迈出步伐。

我稍稍卷起袖子，看向自己的肩膀。

她在星期五那时留下的吻痕已经淡了很多，几乎看不出原有的模样。

真的很令人郁闷。不管是深是浅，搅乱我心境的吻痕就是一种诅咒，令人郁闷到受不了。

我轻咬着嘴唇，向前走去。

即使到了明天依然不会有任何变化的某种东西──虽然很清楚再怎么寻求也不会有任何结果，我还是会渴望永恒不变的事物，也许是我太过软弱了。

「……唉。」

我明明对小牧说出要她笑一笑那种话，结果不是连我自己都没在笑吗？

或许我之后该练练怎么笑……我在心里这么想着。

★

我被闷到醒了过来。

有某种柔软的东西包覆着我的头，让我连睁开眼睛都办不到。我原本还以为这是传说中的鬼压床，但似乎并不是。

我的身体能正常地活动。更何况──

还有种熟悉的气味包裹着我，所以我大致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于是我挪动着手脚挣扎起来。

「嗯……」

头顶传来一道声音，随后我的身体终于获得些许自由。我一抬起头，就看到小牧的睡脸。

小牧不知道什么时候入侵了我的房间，正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熟睡着。

她这种肆无忌惮的行为让人有点火大。

她上次来我家里的时候也是这样，这家伙为什么能这么理所当然地把我的房间当成她自己的来用呢？

我很想直接捏住她的鼻子把她弄醒，但看着她那张安详的睡脸，这种想法就逐渐消散。要是情况反过来，小牧肯定会毫不留情地把我敲醒。这么一想，我不禁觉得实在太不公平了。

「梅园，醒醒。」

虽然我不忍心捏小牧的鼻子叫醒她，也不能让她一直睡下去。要是我继续当小牧的抱枕，我们肯定会迟到。话说现在是几点？还有小牧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看她身上穿着制服的模样，应该是刚来不久吧。

弄皱了制服我可不会帮忙烫平喔。

「……梅园！」

「……吵死了。」

她不满地说着，又再次把我紧紧抱住。

我是她的布娃娃吗？

没救了。她已经完全进入回笼觉模式了。情况变成这样，我只能任由时间流逝。

我无奈地闭上眼睛，把身体交给小牧。要是我因为这样迟到，完全都是小牧的责任。不过我也很清楚，就算向小牧追究责任，她也绝对不会负责。

自从失去全勤奖那时候开始，我似乎就像滚落下坡一样被拖上不认真的道路。不迟到、不旷课、不早退，我的三种神器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呢？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结果被她抱得更紧了，让我几乎没办法呼吸。或许小牧平常就盯上我的性命了。

在那之后过了一会儿，她的力道突然放松。

终于获得自由的我坐起身来，低头看着她。

「早安，贪睡虫。你作了什么好梦吗？」

「若叶才是贪睡虫吧……你不记得吗？」

「记得什么？」

小牧不是那种起床气很严重的人，此时的她却面露非常不悦的表情。

是我忘记了什么吗？可是，我不记得自己对小牧做了什么事。

「……算了。时间已经不早了，若叶就别吃早餐了。」

「梅园已经吃过早餐了吗？」

「嗯。若叶的妈妈要我先吃。」

「……」

妈，请你优先考量自己的女儿，而不是别人的女儿。

我在心里这么想着，但现在显然不是浪费时间在这种事的时候。我看了下智慧型手机，发现再不快点就要迟到了。我匆匆脱下睡衣，开始换上制服。

「若叶。」

「什么事？我现在很忙。」

「……没什么。」

既然没什么的话，那就不要和我搭话啦。我打算无视小牧继续换衣服，却注意到她正直勾勾地凝视着我。

刚开始被她看着换衣服的时候还会觉得害羞，可是我已经被她剥到全裸过，各方面都被她看光光，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害羞的了。

要我因为「被小牧看着好害羞呀──」这种理由脸红，我的心里也只会涌现出「反正她是小牧，又没关系」这种想法。这并不是出自什么对于她的好感，只不过是基于已经习惯和放弃所产生的想法罢了。不过就连我自己也不太理解就是了。

「……你这种态度果然让人很火大。」

她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我，随即低声嘟囔了一句。

我原本想问她为什么会突然说这种话，却没问出口。因为小牧突然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将我压倒在床上。

她压着我的双手，这样实在很痛，真希望她别这么做了。我抬眼对小牧投去抗议的目光，便见到她皱着眉头的模样。就算用这么不悦的表情看着我也没用啊。我比她还想摆出这种表情。

「若叶应该没忘记吧？你已经把尊严献给我了。」

她说出一句我很久没有听到的话。不过，这句话我就算想忘也忘不了。我再怎么习惯与小牧之间的关系，也不可能会忘记尊严已经被她夺走这个糟糕透顶的状况吧。

小牧自已明明就很清楚这点才对。

「不管我想要做什么，若叶就必须照做。我要你吻我，你就得吻我。我要你把第一次献给我，你就得献给我。我说的对吧？」

「……我知道。所以我才想赢过你不是吗？」

手腕好痛。房间里的冷气很凉，只穿着内衣真的很冷。怎么样都无所谓，我只想快点穿上制服。可是，小牧并没有放开我的意思。

她果然就是个腕力大猩猩。她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力气才会变得这么大呢？我都想让她分一半握力给我了。

不过真让小牧分点什么东西给自己，会让我很不甘心。

「既然这样……那你就表现得更讨厌我一点。」

「什么？」

「我是说，你那种『已经习惯』的态度让人很火大。讨厌我的话，就讨厌得更澈底一点。」

真是个奇怪的要求。

我觉得自己已经够讨厌这段关系了，这样还不够吗？想看讨厌的对象对自己表现出厌恶的模样，这种心态未免也太扭曲了。

可是该怎么说呢？

我已经习惯接吻了。我确实不喜欢被她看到我赤裸的模样，但是也渐渐习惯了。太习惯这方面的事情以后，我感觉自己失去了道德观，或者说失去了各种身为青春少女该珍惜的事物。

话虽这么说，无可奈何的事就是无可奈何。

我直勾勾地凝视着小牧，她则一脸不悦地俯视着我。

小牧到底想伤害我到什么地步？她究竟想做到什么程度，又想让我做什么呢？要是她打算跨越那条界线，那我又能做什么呢？

「这样的话，你就对我做会让我更讨厌你的事不就好了？」

我用小到几乎不像是自己会发出的音量喃喃说道。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但说出口就没办法收回来了。因为，小牧的双眼睁大到有点吓人的地步正紧盯着我。

从她的表情看来，就算我现在说自己只是开个玩笑，她也听不进去。或许她说得对，我才是那个睡昏头的人。

我大概是还没清醒，才会不小心说出这种奇怪的话吧。看来我的脑袋启动得非常缓慢，这样根本没办法在5G时代生存下去。

「来吧，梅园。做点什么吧。然后我再摆出厌恶的表情给你看。」

「你是怎样？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若叶没有资格对我提意见。」

我正猜想她会不会又要舔我的肚子，她却静静地从我身上挪开。

什么都不做啊。

虽然有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我稍微放下心来。要是一大早就被她做什么奇怪的事，我还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学校。

「……不做吗？」

「哪有那种时间。都快迟到了。」

「能毫不在乎地翘课的人居然会说这种话。突然觉得自己该当个好学生了？」

「烦死了。有空啰啰嗦嗦的话，还不如快点换衣服。」

「妨碍我换衣服的人明明就是梅园。」

小牧没有继续回话，不过也没有将视线从我身上挪开的意思，在我换衣服的时候还是一直盯着。

我站在全身镜前面，感觉心情有点沉重。入学典礼那天，我在还没遇到小牧之前还因为能和茉凛穿同样的制服而感到很开心。

可是现在比起穿扮能和茉凛一样的喜悦，穿扮和小牧一样的苦恼更为强烈。当初我特地选了这间制服很可爱的高中，结果因为这样全都白费了。直到三个月以前，我明明还期待能穿着可爱的制服度过三年的高中生活。

我和小牧相同的东西在不经意间变多了。

以前一起买的成对自动铅笔，真不想要的话还能丢掉，但制服不能说丢就丢，所以我的心情才会沉重起来，光是穿着制服就让我想叹气。

「唉，梅园。」

「什么事？」

「你觉得这套制服可爱吗？」

「制服是很可爱。里面的人就很那个。」

「喂，很那个是什么意思啊。」

是哪个家伙会主动来亲很那个的人啊？

我倒不是想听她说「穿着制服的若叶也很可爱」这种话，但我果然还是讨厌小牧。

「别问这种无聊的问题了。走了，我们快出发吧，若叶。」

「我知道啦。别拉我的手，要被你扯掉了。」

「如果这么容易扯掉，你的手早就已经被我扯下来了。」

这么爱跟我唱反调。

小牧从来不会把我的话听进去。要是她能稍微顺从我一些，我说不定就会对她产生一点点好感吧。

……不过，我知道自己喜欢上小牧的日子不可能到来。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任由她拉着我的手。

我怎么会这么惨，非得和小牧手牵着手去上学呢？

小牧的班级是一班，我则是三班。我们班离学校的玄关比较近，所以一到教室，小牧就要和我分开。

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做什么？」

都已经到三班的教室了，小牧依然没有松开我的手。我用眼神询问她有什么意图，但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回望着我。

仔细想想，小牧在我面前的时候，大多都是面无表情或是一脸不悦的模样。虽然这样一点趣味也没有，她偶尔会显露出嗜虐的笑容，那样看起来真的让人很火大，所以真希望她别再露出那种表情了。

那么，我想看小牧什么样的表情呢？

想着想着，我忍不住想叹气啦。

「你还问。快放手，回你自己的教室啦。上课钟快要响了喔？」

「不行。」

到底是什么不行啊？小牧就像第一次上幼稚园闹着不想离开家长的小孩，紧紧握着我的手。

不过她的力气非常大，和小孩完全不一样。真的非常痛，拜托快点放手好吗？

「……若叶，我们来决斗吧。如果若叶赢了，我就放手让你走。」

「要是你赢了呢？」

「到时候你就好好期待吧。」

我一点也不期待。话说小牧居然看起来斗志满满，一副想和我一决胜负的模样。通常都是我向她发起挑战，主动的小牧还真是少见。

她究竟有什么企图？是有什么特别想让我做的事吗？还是说──

我回想起刚才她在我房间里对我做的事，心跳不禁微微加速。

难道她想到什么我会讨厌的事吗？不管怎么样，我能确定要是输了，我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要比什么？」

「若叶想一个？」

「说要决斗的人不是梅园吗？梅园决定吧。」

「好吧。」

我觉得不管比什么都会输，完全想不出该和她比什么才好。可是，我也差不多该想个赢面比较大的比试了，不然感觉就连不该被她夺走的事物都要被她夺走了。

「……这样好了，我们去找茉凛说话，来猜猜她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什么啊。我觉得把别人当作我们的比试内容不太好。」

「既然若叶不猜的话，那你的……」

「……好啦。我猜就是了，我猜。茉凛的话，她第一句话肯定会说早安嘛。」

听到我这么说后，小牧的眉毛微微动了动。

「若叶。」

「是是是，做什么？」

「我不是在叫你。我是说，茉凛会先说若叶。」

小牧说了句我意料之外的话。虽然我对这场比试没什么兴趣，我这次说不定会赢。

我要是对茉凛说早安，她一定也会回我早安。这就是茉凛。她不像小牧那样表里不一，虽然有点难以捉摸，她确实是个很好的朋友。我是和茉凛最亲近的人，所以我绝对不可能输给小牧。

小牧拉着我的手走进教室当中。

突然出现在教室的小牧引起一阵骚动。而在躁动的众人当中，茉凛面带一如往常的笑容找到我的身影。

「早安，茉凛。」

我向茉凛打招呼后，她就站起身朝我们走过来。

才这么想她就直接抱住了我。

我感受到比小牧还要柔软的触感，以及些许碰撞感。小牧松开我的手，就彷佛刚才被她紧紧握着只是我的幻觉一样。

我萌生出自疼痛中解放出来的喜悦，我的右手却与我的感受背道而驰，擅自探寻起小牧的手。不过我再也没有和她那只手牵起来。

「若叶，早安！梅梅你也早！」

茉凛的声音听起来既柔和又舒适。

这个我平时怎么听都听不腻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却有点刺耳。

茉凛一开口说出的话，就和小牧所猜的一样是「若叶」。可是，她也有说早安，可不可以当作平手呢？

我这么想着转头望向小牧，却见到她的表情看起来比刚才更不悦了。

这是什么表情啊？她都已经预测成功了，明明就可以表现得更高兴一点。

可是，对她来说猜中很正常，赢下这场比试也很理所当然，所以现在不值得她开心吧。

不过就算是这样，我觉得她也没必要露出那么不高兴的表情。

而且这还是她最近最不高兴的一次。我的命今天说不定就要被小牧夺走了。

「嗯，早安。你今天也很有精神呢。」

「是啊──大概是因为昨天过得很开心吧──」

「那就好。」

「若叶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你怎么了？是不是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没有，我又不是夏织。」

「啊哈哈，说得也是──你跟夏织不一样，不会乱捡地上的东西来吃呢──」

「两位，你们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貌似一大早就活力满满喝干一瓶可乐的夏织，手里拿着空宝特瓶登场。

那么适合拿宝特瓶敲打自己肩膀这个动作的女孩子，我想大概只有夏织了。她的动作就是这么精湛。

「尤其是若叶，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啊？」

「……野孩子？」

「谁是野孩子啊！若叶自己也差不多吧！」

「夏织，别那么大声，会吵到梅梅喔。」

「梅……？唔咦！小、小牧！」

「……早安，夏织。一段时间没见了呢。上次一起打网球真的很开心喔。」

「是、是啊！我、我也一样。我也非常开心！」

夏织突然变得好有礼貌，而小牧则是笑盈盈地和她对话。根本就是装乖大战。我怀着难以言喻的感觉，准备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

这时小牧拉住我的手，在我耳边悄声说：

「是我赢了呢。你就好好期待放学吧。」

突如其来的死刑宣告。

这一天才刚开始不久而已，我的心情却瞬间跌入谷底。从小牧的语气听起来，我大概会被她做什么很过分的事。

我该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度过这一天直到放学呢？我感到自己的脸微微抽搐起来，但小牧又继续和夏织聊了起来，我只好老老实实地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唉……」

午休时间。

我今天早上没有时间做煎蛋卷，所以便当里的配菜全都是妈妈做的。

真的很谢谢妈妈一大早起来帮我做便当。我光是做个煎蛋卷就觉得好累，母亲这种存在真的好伟大。话虽如此，她总会在便当里放我讨厌的小番茄，真希望她能改改。

「唉啊啊啊──」

「夏织，你好吵。你要做酒测的话，还是去找警察吧。」

「我又没有酒驾。」

「那你为什么要重重喘气？」

「别说什么重重喘气啦，听起来很像变态。哎哟，反正不是你说的那样啦！」

夏织莫名地叹着气，但她看起来怎么样都不像是情绪低落的样子。

我其实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是在感叹为什么小牧会那么棒！」

果然是这样。她今天早上和小牧聊得那么开心，当然会说出这种话来。小牧就像一场台风，即使离开了，依然为我们教室带来巨大的影响。

我们班也有小牧粉丝俱乐部的成员，不论男女都有。今天小牧突然来我们班上，让他们那些人全都兴高采烈的。

今天的小牧和之前来找我那次不一样，她和班上同学聊了很多。那大概也是她为了让那些人更有效率地为自己奉献，而特地给他们的粉丝福利。爽朗的笑容、高亢的声音，还有细腻的关怀──

小牧的言行举止一点都不像她，真是恶心。不过，我倒也不是想见到她对其他人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就是了。

「是啊。我们的梅园同学真的是个很棒的人呢。」

「你也太敷衍了吧。你明明是她的儿时玩伴，就不会觉得她这个人很美好吗？」

「很遗憾，我从来不这么觉得。」

「咦──为什么啊？是因为嫉妒吗？」

「……真的有人会嫉妒梅园吗？」

「……大概没有。毕竟感觉起来，她是个和我们不同层次的生物嘛。」

我就是对小牧无所不能这点感到很不满，才会不断挑战她。我觉得自己做出这种事并不是因为嫉妒，不过我的心绪可能也不是我认为得那么纯粹。

「可是啊……你和小牧是儿时玩伴，这种关系明明就超棒的，你还用这种态度来对待她。我真的很不懂耶。」

夏织朝我的便当盒递出筷子，我迅速挪动便当盒，诱导她伸向小番茄所在的位置，然后她就用筷子刺穿小番茄。

好乖好乖，好孩子。你可以连另一颗也一起吃掉喔。

「小牧从以前就那么漂亮，还那么受欢迎吗？」

「嗯……」

她以前是这样吗？在我的印象中，以前的小牧比现在更可爱一点，但没有现在这么有自信……应该是这样。可是自从我犯下那时的失败开始，她就渐渐会以居高临下的态度俯视其他人，变得自信满满。

我思索了一下。

小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长得比我还高大的呢？国中那时候好像已经很常有人夸赞她很漂亮了，不过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没什么印象了，不过嘛，她大概从以前就很漂亮吧。至于受不受欢迎……我就不太清楚了。」

「就我所知，国一的时候就已经有很多人向她告白了喔？」

茉凛说道。

「是喔──那她应该有交过男朋友吧。」

「嗯──算是吧……」

茉凛朝我瞥来。我对她微微一笑。我并没有忘记小牧做过的事，也没有原谅她。不过，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对于学长的情意，所以茉凛其实不用这么顾虑我的心情。

茉凛眯起眼睛，用没有拿筷子的那只手摸了摸我的头。她的动作还是那么温柔。

「他是什么样的人啊？我好好奇！」

「……他是个很温柔的人喔。他很会替人着想，也很帅气。他们或许还挺般配的。」

就算提起学长的事，我也没有心痛的感觉。

但这样反而让我更难受了。

「是喔──那他们现在还有在交往吗？」

「没有，他们好像已经分手了。嗯……应该是个性不合吧。」

学长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可是，我只是因为他展现出些许脆弱的一面，就对他感到失望。我也觉得自己这样很过分，可是感情并不是能任由自己控制的东西。

事到如今再去回想当时的事也已经没有意义了。不过我还是会思索，如果我能一直喜欢着学长，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苦恼了呢？

「哦──这样也很正常──小牧那么完美，对方至少也得是偶像那种程度的人才配得上她吧。」

「……或许吧。」

就算找遍全世界，也不可能找到能与小牧相配的人。可是，该怎么说呢？先不提有没有人配得上小牧，世界上真的有能让小牧喜欢上的人吗？

当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多少有了些交集，就没办法抛下对方不管。这就是我至今仍然希望小牧将来能获得幸福的理由。

虽说我对学长感到失望，依然希望他能够幸福。那么小牧呢？她会对和自己产生过交集的人产生依恋，或是心怀好感吗？

即使并不喜欢对方，有没有可能在交往后喜欢上对方呢？不过就算现在再去问她这个问题，可能也已经没有意义了。

「应该没有必要到那种程度吧？」

茉凛从我的便当盒里夹起小番茄说：

「两人在别人眼里看起来是否相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人对于彼此的心意……对吧，若叶？」

她就这么把筷子递到我面前。她是要我吃掉那颗小番茄吗？坦白说，我真的很希望她能放过我。可是，既然喂我的人是茉凛──

我顺势把小番茄吃进嘴里。

「……该不会有很多人喜欢茉凛吧？」

「谁知道呢──？」

小番茄果然一点都不好吃。它的汤汁在嘴里喷溅，有股很重的青草味。不过因为是茉凛喂我的，我还是决定好好吃下肚。

如果是喜欢的人对自己所做的事，就算自己不喜欢，可能还是能接受。这么一想，我就更加确定自己真的很讨厌小牧了。我完全没办法接受她所做的一切。

却能够习惯。

虽然听从她的话会让人很不爽，我也许应该更加明确地表达自己抗拒的意志。不过，那么做可能只会让她更高兴就是了。

「若叶，好吃吗？」

「……好难吃。」

「哎呀──」

「不过是茉凛喂我的，我还是会吃下去。」

「……呵呵。我很喜欢这样的你喔。」

茉凛这么说完，轻柔地笑了笑。

光是看着她柔和的笑容就能让人感到心安。我可能就是喜欢茉凛这一点吧。

我用笑容回覆她以后，她又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她很可能是把我当成小孩来看待，不过嘛，我倒是觉得没关系。反正我在她眼里看来，大概真的很像个孩子吧。

我们三个人一起吃着午餐，话题一直换来换去，一点也不无聊。我也因为这样，得以短暂地把放学后的事抛在脑后。

……话虽如此。

不管我记得还不记得，时间依然会无情地流逝。今天的课程在不知不觉间结束，来到了放学的时间。

我曾经想过干脆直接回家，但我很清楚就算跑到天涯海角，小牧也会追过来，所以我还是朝她的教室走去。

小牧的班级似乎还在开班会。我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后，班会就结束了。不过小牧还在和她班上的一个男生聊天，完全没有要走出教室的迹象。我稍微犹豫了一下，决定先回自己的教室。

「占用了你的时间真不好意思。」

「没事，没关系。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里不太方便，我们找个没什么人的地方聊吧。」

小牧与刚才和她说话的男生一起走出教室。她一瞬间瞥了我一眼，可是马上又露出和善的笑容看向那个男生。

她的意思是要我别干扰她吧。

无所谓，反正我又不在乎。

我目送他们走向某个地方后，回到自己的教室。虽然我很想回家，我知道自己还不能回去。

那个男生应该想对小牧告白吧？

小牧也该和某人交往看看了。就算不是为了伤害我，而是为了尝试那种感觉而那么做也好。这么一来，她的心里说不定会涌现出「喜欢」这种情感，而且她那种扭曲的个性也可能会因为喜欢上某人而稍微改善。

「……唉。」

小牧、小牧小牧、小牧。

心里全都是小牧的身影，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关于小牧的事，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在空无一人的教室打开窗户。

夏天的风非常温热，感觉起来却很舒适。窗帘随风摇曳，露出被它遮掩住的积雨云。我的心莫名被那片云的块块阴影牵动起来，让我陷入一种既期待又不安的情绪当中。

夏天的云朵说不定在为我们不稳定的心发声。这种想法，算不算人类的自以为是呢？

「小牧这个大笨蛋──」

我这句话没有让任何人听到，任由它飘散在空中。

毫无意义消散的话语，就等同于没有说出口一样。可是，这番话依然让我的心情沉重起来。脑海里盘旋着小牧是否会喜欢上某人之类的念头。

这对我来说明明就无所谓，我还是会忍不住去想。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若叶。」

教室门被关上的声音传来。

我转过头就看到小牧。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真不晓得她刚才的笑容跑哪里去了。

「你过来这边，梅园。」

「……好吧。」

原来她偶尔也会顺从地听我的话。不过，我果然还是不会因此增加对她的好感。

我稍微向旁边挪了挪，把原本的位置让给她。

「……做什么？」

「你看看窗户外面。云很漂亮对不对？」

「我觉得没什么。」

她就只会回我这句话。

我并不是想和小牧和睦地聊天。明明是这样，我每次总是会忍不住开个话题和她闲聊，然后在她冷淡的回应下结束对话。

我真的很像一个笨蛋，总是对自己讨厌的人说些多余的话。说真的，我到底为什么会忍不住向小牧搭话呢？我明明就很清楚一点意义也没有。

「这样啊。我倒是挺喜欢的。你看那朵云，就很有云的感觉。」

「你在说什么啊？听起来蠢透了。」

「梅园的感性太无趣了。你多欣赏大自然的美嘛。」

「没办法。」

小牧蹙着眉头。

「……这样啊。」

很无趣。可是，这就是现在的小牧。我已经记不清以前的我们会聊些什么了，不过这种对话才适合现在的我们。

我明明不该有什么感触才对，为什么心里会乱糟糟的呢？

烦躁郁闷？阵阵刺痛？乱成一团？

我不明白。这种不舒服的感觉既不可思议又很奇怪，实在很难形容，而且一直在我的心头盘旋。

「刚才那个男生找你做什么？」

「他说自己喜欢我。」

「哦──居然在这个时期告白，他挺厉害的嘛。虽然失败以后可能会很尴尬，他大概是想赶在暑假前交到女友吧。」

「谁知道。」

小牧应该已经很习惯被人告白了吧，看起来没有丝毫动摇。从她的反应看来，那个告白的男生恐怕会难以释怀。

我静静地凝视她的侧脸。

她褐色的头发随着温热的风飘扬。那头光芒流转的亮丽秀发，彷佛闪耀着金色的光辉。而她那一脸不悦的侧脸，还是让人觉得美得很离谱。不过我的脑袋并没有被她的美貌烧坏，才不会用「忧心尘世的天使」这种比喻来赞美她。

「若叶有过吗？」

她突然转过头来望向我。看来她已经看够积雨云了。明明就那么漂亮，可以多看几眼嘛。

我在心里这么想，但是一被那对深邃的黑色眼眸凝视着，就没办法再胡思乱想。

「有过什么？」

「有没有被告白过。」

「……有啊。」

这是谎话。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品味独特到会对我告白的怪人。

可是小牧似乎把我的玩笑话当真了，瞪大自己的双眼。

「是谁？被告白了几次？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班上的男生，对我告白了几次，是进高中以后的事。」

有没有被人告白过、被告白的次数，我觉得根本就不重要。我和夏织不一样，并不期望自己变成受欢迎的人。

我单纯只是不想照着小牧的预想来回答，所以稍微开了个无聊的玩笑而已。

但是这么做意外地不有趣。

「……那你有男友吗？」

回答「有啊」是件很简单的事。然而，即使是谎言，我也无法将这句话说出口。至少对于我这种没办法一直喜欢一个人的人来说，说出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件过于沉重的事。

不过。

要是说我有男友的话，小牧又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我有点好奇。我想她大概还是会用一脸不悦的表情，像往常一样说些嘲讽我的话吧。

「你猜呀？自己想想看？」

「若叶。」

我从来没有听过她这么生硬又尖锐的声音。因为我才刚听过茉凛那柔和的声音，这种反差快让我的耳朵受不了。

「若叶，快说。」

「不要。梅园不是比我聪明多了吗？就算我不说，你自己也能猜到。」

小牧皱起眉头，散发出非常不愉快的气场。

「……如果梅园先跟我说你喜欢什么，要我告诉你答案也可以。」

「我……」

梅园将目光从我身上挪开。

「那算了。」

「……这样啊。」

我的尊严依然是属于小牧的东西。所以她只要用这点来威胁我，我就必须对她坦承一切。可是她似乎没有继续追问下去的意思。

所以我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小牧喜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那是什么形状、什么颜色、属于什么类型的东西呢？

如果小牧光是靠那个东西就能活下去，那么对于她来说，那就是她最重要的事物。我其实很想挖掘出这个答案。

我想知道，对一切都不在乎的小牧最珍视的事物到底是什么。可是，她一定不会告诉我吧。她也说过绝对不会告诉我。

「话说我早上输给你了，你今天打算做什么？」

我忍受不了沉默，于是开口问道。

小牧缓缓转向我，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吻我。」

就只是这样倒还好。

我正准备让小牧低下身来时，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说：

「你要像对待恋人一样，边说喜欢我边吻我。」

比平时更冰冷、更生硬的话语刺入我的耳中，清风穿过我们两人之间。

喜欢。

这个词汇或许可以说是我最该珍视的事物，绝对不是该对小牧说的话。

可是输的人是我。而且我们用来赌的还是我最好的朋友茉凛会说什么话，而我在那场本来绝对得赢下来的比试输了。

小牧怎么会知道茉凛一开口会先叫我的名字？她和茉凛的关系就是这么好，好到对于她的理解比我还深吗？我很不希望她抢走我的好朋友，可是现在可能已经晚了。

只要我继续输下去，我珍视的事物就会一样样被她夺走。我从很久以前就有这种认知了。

「让我做这种事，很有趣吗？」

「很有趣喔。因为若叶不喜欢这样吧？」

她微微一笑。

「……你真的很差劲。」

她明明拥有那么多难得的才能，完全可以把时间花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既然她闲到能花时间来刁难我，以她的能力应该也能花同样的时间来精通一两门学识。

不过或许正因为她是个了不得的天才，不管学什么都学很快，现在才会优先把时间用来烦我。

要学习的话之后再找时间就好，能刁难我的时机就只有现在。从这个角度来想，刁难我的机会好像挺宝贵的？

不管怎么样，我能肯定的就是小牧的性格确实很恶劣。

「你要是想听人说喜欢你，去找个人和你交往不就好了？」

「我不是想听人对我那么说，而是想看若叶讨厌我，却还得对我说喜欢的模样。」

「你太扭曲了吧？我没办法理解你在想什么。」

「你不需要理解，快点照做。」

我从靠窗的座位把椅子拿了过来，接着跪立在椅子上。

「差劲、差劲、差劲。」

小牧看起来很开心地笑着。那笑容和她平时展现给别人看的完全不一样，是完全让她的恶劣性格渗透出来的笑容。

她果然糟糕透顶。

小牧是个扭曲的人，而且是最差劲、最糟糕，我觉得就算找遍这个世界也找不出性格恶劣到她这种程度的人。

「……我要亲了。」

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第一次接吻那时她明明满嘴挑剔，连眼睛都没闭上，这次却阖上了她的双眼。

果然是接下来我要边说喜欢她边吻她的关系，想要借由这么做来营造气氛吗？不对，小牧不可能有那么少女的想法。

我稍微迟疑了一下，然后吻住她的嘴。在之前的经验影响下，我选择不闭上眼睛。可是这么一来，她的脸庞就不可避免地进入我的视线当中。真是个只有容貌是优点的人。

「若叶，不要什么都不说，快点。」

「……吵死了。」

「输的人是若叶吧？」

「我知道啦……我喜欢你。」

这句话听起来空洞无比。我认为就算话语本身象征了多美好的好意，要是没有真实的感情支撑就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既没有意义又空虚的「喜欢」，说出口也和没有说一样。

既然一样的话。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我对于没有在这些话语间赋予任何意义感到安心。可是，与此同时我也萌生某种非常寂寞的感觉。

在将来的某一天，我也能发自内心地对某人说自己喜欢他吗？到了那时候，我会对谁说出饱含情意的「喜欢」呢？而那个人会愿意接纳我的心意吗？

在脑海中不断盘旋的思绪，被一种柔软的触感止住。

她比平时稍加激烈地索求我的嘴唇。她用舌头撬开我的嘴唇，温柔地探进我的嘴中。

才这么想，她就像要把我的头拥入怀中一样抚摸起我的脑袋。宛如在疼爱她珍惜的事物。

我知道她的行为没有任何意义。尽管我很清楚，还是希望她不要这样。因为即使是假装的，即使没有意义，这种彷佛我成为她珍视之人的举动，还是会让我的心感到阵阵刺痛。

再粗鲁一点好不好？这样才和我们之间的关系更相衬。

「名字。你也得加上我的名字。」

「……梅园。」

「没有人会用姓氏来称呼自己喜欢的人吧？」

她之前明明就说过，也有情侣会互相用姓氏来称呼彼此。可是她居然想要我在这种时候叫她的名字。

说着喜欢，呼唤她的名字，然后和她接吻。要是我真的做出这种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呢？

我不知道。

可是，既然小牧要我这么做，我就没办法拒绝。

「小牧。」

「……嗯。」

「……我喜欢你。」

我的话语全都很空洞的。不只是说出口的喜欢，就连小牧的名字都无法找到蕴含在其中的情感。所以这些空洞的词语就只是被我照着发音说出口，然后毫无意义地消散。

我觉得这样很适合现在的我。毕竟就连我都无法信任自己的感情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尽管这么想。

我的话听在小牧耳里，让她感受到了什么呢？她露出微妙的表情，让她刚才那副展露出恶劣性格的笑容就像是假象。

她皱着眉头，但是看起来不像不高兴。那是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奇妙表情。她究竟怀着什么样的情感，又在想些什么呢？

「若叶……我喜欢你。」

她就像喃喃自语般这么说道，然后再次轻柔地吻了过来。

这个吻和她之前任何一个吻都不一样，温柔无比的吻澈底搅乱了我的心。

她早就已经习惯听别人说喜欢她了，所以她明明可以更加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然后像往常一样伤害我。

虽然我在心里这么想──

小牧从来不会顺着我的想法行事。

我任由她摆布一小段时间以后，大概是终于满足了，她离开我的嘴唇。

「结束了。」

她这么说道，看起来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欺负自己讨厌的人，不是应该表现得更高兴一点吗？我可是第一次边说着喜欢边吻她耶。

我怀着些许闷闷不乐的心情离开椅子。

「一边和不喜欢的人互相说喜欢对方一边接吻，感觉怎么样？」

我模仿当时的小牧笑着问道。

小牧则微微一笑。

「很有趣。因为若叶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很蠢。」

「梅园还敢说我，你自己的表情还不是很奇怪。」

一听到我这么说，小牧便微微皱起眉头。话说她刚才在途中就睁开眼睛了吗？我刚才也没有多余的心力，所以完全没注意到。

「反正比若叶好多了。」

难道她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表情有多奇怪吗？

小牧背起书包，往教室的门走去。

她打开门以后，回头望向我。

「回家了，若叶。」

「……你自己回家怎么样？」

「……若叶。」

她露出一副不悦的表情。

果然还是这种表情最适合小牧。比起她勉强挤出的笑容，还是她这种表情看起来更顺眼。不过我也同样不喜欢就是了。

「好好好，我陪你一起回家就是了。知道啦知道啦。」

「你居然还有脸摆出这种高傲的态度。你明明就从来没有赢过我。」

「我将来一定会赢你，又不会怎么样。」

我拿起书包，走到她的身边。

她的视线突然从我的脸上挪开，却又握住了我的手。虽然我并没有希望她一直看着我的想法，她也没有必要刻意扭头看旁边吧。

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真是的。

我实在没办法理解小牧的一举一动。

感觉她以前还比较好懂。

「梅园。」

我被她拉着手迈步而出。大概是所有班级的班会都已经结束了，现在的走廊非常安静。

清脆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上，随后交叠在一起。有别于失去和谐的歌声，重合在一起的脚步声十分动听。因为我们穿着同款式的鞋子，会这样或许也很理所当然。

「我喜欢你。」

她一听见我喃喃道出这句话，就停下脚步看向我。她的脸还是一样，一点表情都没有。

她果然已经很习惯听到别人对她这么说了吧。像是对她表白的话，或是称赞她漂亮的话都是。不像我口中空洞的「喜欢」，小牧一定很常听到真正饱含情感的话语。刚才那个男生大概也对她那么说了。

我能够怀着情感对小牧说出口的话，其实并不多。我倒不是有什么迫切地想跟她说的话。

可是。

我有时候会不经意回想起从前的小牧。我已经想不起来我和那时候的小牧一起做过什么了。不过，我能清晰地回想起那时候小牧不安的表情，还有想哭却哭不出来的神情。

每当这个时候，我总会感到有些不安，但是看到长大成人的小牧，又会放心下来。然后──

我就会忍不住去寻找自己能为她做的事。

「唉，我都已经很不情愿地说给你听了，你应该高兴一点吧？」

「我才不需要你那么做。」

「你这个贪心鬼。」

「这才不叫贪心。若叶不用做什么多余的事，也不用说这种多余的话。」

她只对我说了这些话，接着就干脆俐落地迈步而出。

即使如此，她还是没有松开自己的手。小牧到底想要怎么对待我呢？

我默默地凝视着她高挑的背影。她的背挺得很直，显得非常有自信，早已看不出她往昔的模样。

不过真的是这样吗？现在的小牧真的不再对自己的完美感到不安，能毫无迷惘地活下去了吗？

我并不这么认为。

「……我问你……」

要是她真的能接受完美的自己，就不会用那种难喝的饮料来暗喻自己。

要是她真的对现况感到满意，就不会老是来找我麻烦。

她的心里某处，是不是还怀揣着不安呢？在我眼里看来，她就好像在努力挣扎，想让自己不再完美。

可是我很清楚。就算她几乎是全能的，但她其实并不是完美无瑕。

她换了枕头就睡不着，听到巨大的声响会感到害怕，而且还不敢吃辣。虽然数量不多，只有我知道她确实有属于自己的弱点。我都知道。

所以，就算全世界的人类都说小牧是完美的、说他们喜欢她，我也仍然会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继续说她不完美、说自己讨厌她的人。

那大概是我现在唯一能为她做的，也是我必须为她做的事。

「我果然还是讨厌梅园。我超讨厌你。就算其他人都说喜欢你，我还是讨厌你。」

我的「讨厌」当中含有情感。

这和我说出口的喜欢不一样，确实有情感蕴含在其中让我感到安心，同时也再次确认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上小牧。

「我也一样，我讨厌若叶。你在这个世界上，是我最讨厌的人。」

「……这样啊。虽然我最讨厌的不是你。」

「……你真的让人很火大。」

要是小牧的周围只被喜欢填满，她也许又会迷失自我。

而这一次她可能没办法找任何人商量，只能由她自己承担一切。

所以，为了让她明白自己确实是个人类，为了不让她忘记自己所处的地方，我──

「不过讨厌就是讨厌。」

我今后仍然会继续说自己讨厌她。

我微微起眼睛，紧紧握住她的手。不过握着她的手这个动作本身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只要这次不再失败就可以了。

我在心里这么想着，继续凝视她身上那件与她的身体完美贴合的白衬衫。

第一卷 5 成为她心头之最的方法

那是我小时候发生的事。父母对我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

那么，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又算什么呢？

我一直无法将这句话说出口。

从我年幼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有人称赞我非常厉害。不管做什么事，我总是能做到完美的程度，即使是第一次尝试的事，也能做得比那些做了很久的人还要出色。所以大家都说我是天才，或者说我是完美的人。

我貌似出众的容貌，大概也为别人口中的完美添增了几分分量。

不过，我很讨厌被别人这么赞美。这样或许听起算是一种奢侈的烦恼，但我其实很希望能和大家以相同的步调一起做些什么。

然而，由于我总是能独自完成一切，导致我没办法和朋友一起同心协力。

无论做什么事，大家都会说小牧一个人就足够了。但要是我稍微敷衍一些，其他人又会生气地要我别小看他们。到后来，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小牧！和我决斗吧！」

即使我逐渐发现自己的能力非比寻常，开始与周围的人拉开距离，却依然有一件事情从未改变。

那就是我和吉泽若叶之间的关系。

她是个总是来挑战我的奇妙女孩，我甚至不记得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我身边。

当我注意到的时候，她已经待在我身旁，而且无论过了多久都不曾远离我。

为什么呢？

我没办法理解她。她总是面带灿烂的笑容面对我，而每当见到她的笑容时，我的心都会充斥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直到小学二年级，我才终于明白这种情绪究竟是什么。

在那个时候，我意识到自己是个与周围的人截然不同的存在。我与其他人之间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因此明白自己无法成为普通人的事实。而我也开始讨厌自己。

「我应该是人类吧？大家都说我很完美，不管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大家就因为这样对我生气、讨厌我。我……真的是人类吗？」

就只有若叶能让我把心声说出口。连我的父母都很烦恼该怎么教育我。

会直视着我、用既澄澈又美妙的嗓音呼唤我名字的人，就只有若叶。

「你在说什么啊？不管你有多完美，小牧一样是人啊！你不用烦恼这种事啦！」

我记得自己看着面带笑容对我这么说的她时，不禁止住了呼吸。

因为她实在是太美了。

我能感受到她对我的担忧，而且对我的话语略感困扰。可是，她似乎一心只想让我安心，因此对我展露出笨拙的笑容，而她的笑容贯穿了我的心。

她的话语比起任何人的话都更自然地流入我的胸膛，然后融化了我的心。我也是从那一刻开始，才得以相信自己是个人类。

因为若叶对我的笑，我成为了人类。

因为若叶说我是个人，我不再怀揣不安。

能够相信自己是人类的我，开始为自己感到骄傲。我意识到，若叶所认可的自己可以昂首挺胸地活下去，也学会了怎么去爱不完美的普通人。

在这段过程中，我不再被其他人讨厌。

当我有了更开阔的视野以后，发现人类其实意外地单纯，并且意识到要掌控人类其实是件很容易的事。

我能够让任何人都喜欢我。

除了唯一一个例外。

「小牧──你考试总分多少啊──？」

就只有若叶的心是我无法掌控的。

小学二年级时，我意识到自己喜欢她。我想她也喜欢我。可是，我的喜欢与她的喜欢，无论是温度还是方向都不一样。

无论我怎么努力让她回头看我，我都无法成为她特别的人，也无法成为她最要好的朋友。

我一直以来都只是她心中排名第三左右的朋友。

到了国中，她第一次有了心仪的人。对象是大我们一届的学长，而当若叶看着他的时候，她的眼眸中充斥着我从未见过的神色。

只会展露给最要好朋友的神色。

只会展露给心仪对象的神色。

不管是哪种，都不曾属于我。

我与她在「喜欢」的认知，永远都无法达到相同的温度。要是我开口告诉她，希望她能爱我的话，我们甚至连朋友都做不成。

我一直反反覆覆地思考着。

要是不能获得她的爱，又无法成为她心目中的第一，那么我能从她那里得到的、只属于我的神色能有什么呢？

我想出来的结论非常单纯。我能从她那里得到的，就只有讨厌的神色。

若叶从来不会讨厌任何人。我不曾见过她对人怀恨在心的样子。所以我要成为她怨恨的人，因为我很想看看只属于我的特别神色。

于是我和学长交往，狠狠甩了他，然后把这件事告诉若叶。

她看我的眼神明显地变了。

从原先面对普通朋友时所展露的神色，转变成我从未见过、宛如猛烈燃烧的怨恨神色。这就是我一直渴望、只属于我的特别情感。

但是，现在就连这份情感也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去。

普通的厌恶之情对于若叶来说并不特别。她有很多不太喜欢的东西，像是苦瓜或蘘荷之类的。而我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她归类到那种层级的不喜欢当中。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她更加怨恨我呢？

要怎么做，才能让这种独属于我的特别情感维持下去？我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最终决定夺走她的尊严。

我要夺走她所珍视的一切，将我的存在刻划在她的记忆当中，成为她永远都抹不去的伤痕。事到如今，我能做的就只剩下这个了。

若叶。

即使若叶将来会喜欢上某个人，和对方结婚、生下孩子也没关系。第一次和她接吻的人是我，第一个在房间里见到她裸体的人也是我，第一次和她约会的人，也仍然是我。

我希望她永远不会忘记。

★

今天是大晴天。梅雨季似乎已经结束，未来一周都不会下雨。

虽然雨天有些烦人，我还是希望能下雨。我想在若叶可能会忘记带伞的日子带一把坚固的塑胶伞，和她一起在雨天里共撑一把伞；也想在若叶可能会带伞的日子，撑着那把曾经被她夸奖过的可爱雨伞，与她一起在雨中漫步。

不过她可能已经不会再称赞我的伞了。

「……唉。」

我把花纹折叠伞放进书包里，然后走出家门。

今天要不要顺路去若叶家一趟呢？我有点犹豫。上次去的时候被睡昏头的若叶拉到床上，结果就和她一起睡着了。

要是早上就去她房间的话，是不是又能和她一起睡在同一张床上了呢？我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去了。

我觉得今天没心情去做那种事。

最近的我心态很不稳定。要是不继续做会让若叶讨厌的事，我就无法成为她心中永远无法抹消的伤痕。我明明明很清楚这点，却会因为想被她喜欢的想法，再三做出一些相反的行为。

至于原因──

大概是若叶对我太温柔了。她明明讨厌我，却还是会帮我吃掉辛辣的食物，还愿意当我的抱枕。我不禁想从她身上感受到更多温柔。

而且我一直都在思考着，要是当时我没有选择被她讨厌，而是坦白地说我喜欢她，她是不是有可能愿意和我在一起呢？

不过那个时候，若叶确实对结城学长怀有情意，所以那一定是不可能的。

我认为不可能。

可是，我不清楚可能性是不是真的为零。正因为不清楚，才会不禁对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

我无视晴朗的天气撑开折叠伞。这把伞不是可以当作阳伞的款式，所以这么做根本没有意义。

我只是在心里隐约期待着，也许若叶会出现在我身后，并且在注意到我后跑过来找我。

我回头一看，却什么人也没有。

我叹了口气，慢慢迈开脚步。

「……啊。」

「……呣。」

走着走着，我在自动贩卖机前见到了若叶。

她今天又在一大早买哈密瓜汽水了。

如果她想喝哈密瓜汽水，我可是在家里囤了一大堆。甚至还囤放了各种哈密瓜口味的零食。只是几乎没什么机会能把若叶叫来家里，使得这些东西常常过期。

「为什么这么晴朗的天气还要撑伞？那把不是阳伞吧？」

「又没什么关系。」

因为我想让若叶发现我。不过我当然不可能把真正的理由说出口。

可是，我很高兴能像这样一早就见到若叶。不过，要是把心里的情绪表现在表情上会很不妙，所以一如往常地努力摆出面无表情的模样。

「这样根本是变态嘛……不过你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若叶也一样吧？就只会喝哈密瓜汽水的变态。」

「我才不是变态，我只是出生在哈密瓜之国而已。」

「你明明是在这种偏僻的城镇出生的，说什么呢？」

若叶仰头望向我。

她仰望我的视线总是让我心跳不已。

若叶总是那么可爱。

柔顺的黑发、大大的眼睛，以及小小的身躯都是。要是我告诉她自己喜欢她的一切，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我想像不出来。我明明已经和她相处那么久了，却依然完全无法接近她的心。

这种感觉令我急不可耐，可是我们已经不可能成为互相喜欢的关系了。

所以，我希望至少把这种互相讨厌的关系维持下去。要是对若叶说我喜欢她，或是希望她爱我这种话，她或许会从我面前澈底消失。

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不稳定，宛如薄冰般脆弱。

不过让这段关系变成这样的人，是我自己。

「梅园。」

「什……」

我的话才说到一半，一瓶宝特瓶就朝我飞了过来。

一接到手里，就感觉冰凉凉的。

我眨了眨眼，望向她。

她难得露出愉快的笑容。

「那瓶给你。」

「……你在里面放了什么吗？」

「怎么可能？那是我刚买的。我在传教啦，传教。我想让梅园也移居到哈密瓜之国来。」

「那是怎样？我才不要。听起来好蠢。」

「蠢就蠢吧，喝点嘛。今天很热耶。」

她明明很讨厌我才对，却会对我展现体贴的一面，她果然好温柔。而她从未改变的温柔，让我既焦急又心痛。

我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打开瓶盖，将饮料喝进嘴里。

依然是熟悉的哈密瓜汽水的味道。虽然我不喜欢也不讨厌，既然若叶喜欢，这就是我也喜欢的廉价味道。

「好喝吗？」

「很普通。若叶也喝点吧。」

我把宝特瓶递给她，她就摇了摇头。

「不用，没关系。我再买一瓶新的。」

「……这样啊。」

算了，无所谓。我早就不是孩子了，才不会因为间接接吻感到欢欣。

……这是谎话。

我渴望与若叶互相接触，无论什么形式都想要。间接接吻、牵手，还有普通的亲吻，我全都喜欢，一点都不会厌烦。

「嗯，哈密瓜汽水果然超好喝。」

她又买了一瓶新的哈密瓜汽水，一口气喝掉将近一半。

我被她愉快的笑容一瞬间夺去目光。沐浴在夏日阳光下的娇小身影，在我眼里闪耀着动人无比的光辉。

「好啦，我已经凉快多了，得去学校了……梅园呢？你要继续待在这里纳凉吗？」

「这里一样热，我要去学校。若叶才是，干脆一直待在这里怎么样？」

「办不到。学校的冷气还在等着我呢。」

她这么说道，然后朝我靠了过来。

看着她的身影，我觉得自己可能不太喜欢夏季的制服。

春天时我们会穿西装外套和领带，会让我强烈感受到我们穿着同一套制服，这种感觉让我非常高兴。可是夏季制服既没有领带，也没有西装外套。

白色衬衫看起来和其他学校的制服没有什么区别，所以算下来一身服装与她成对的只有裙子而已。

只有裙子一样根本就不够。我想用全身感受自己与若叶相处在同一个地方。可是在夏季这段时间里，这件事情无法实现。等到暑假开始，我们之间的相同之处就会变得更少。

要是假期永远都不会到来就好了。

我心里隐隐萌生这种想法。

我们两人是基于讨厌这种情感，以及学校这个小小的世界，才会联系在一起。就算其中一方短暂消失一段时间，我也会感到不安。

「唉，让我进你的伞里吧。」

「……是可以。」

她之前主动从我的伞下离开，今天却主动走了进来。光是这样就让我好高兴。

「就算这不是阳伞，还是多少能挡点紫外线吧。」

「我不知道。」

「……所以你不是为了这个理由撑伞的啊？」

「什么理由都无所谓吧？」

「是没错啦。反正梅园又不是第一天这么奇怪了。」

因为我想让若叶在路上注意到我。

要是把这么幼稚的理由告诉她，她会有什么反应呢？不过我对她的好感，这辈子都不可能说出口。

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无法回头的境地。

既然已经决定要让她讨厌我，我就没有退路。反正我很清楚，我不可能让她喜欢上自己。

我试过很多方法拉近与她之间的距离，全都以失败告终。若叶肯定完全没注意到我的意图。

「……真可爱。」

「咦？」

「没有啦。我只是觉得这把伞在晴天里看起来真可爱。」

「哦──」

我很高兴能听到自己拥有的东西受到若叶称赞。

她对与我有关的事物有所触动，光是这个事实就让我的心雀跃不已。所以我会去喜欢那些她可能会喜欢的东西。

「若叶，你靠过来一点。」

「为什么？」

「你想避开阳光的话，待在伞下比较好吧？你的身体都超出去了。」

「还不是梅园长那么高大的关系……算了，好吧。你不准乱碰奇怪的地方喔。」

「你愈说我愈想碰。」

「你这个天邪鬼（注：日本传说中的一种妖怪。现今用来比喻不信邪又专门唱反调，我行我素的人）。」

若叶皱起眉头。

可是她并没有像上次那样离开我的伞下，而是靠近了我的身体。

很热。虽然很热，我就是想和她保持这样的距离。

「梅园，你今年夏天有什么计画吗？」

「玩若叶。」

「我又不是你可以拿来消遣的东西。」

在晴天的日子里，两人共撑一把普通的折叠伞漫步着。

在旁人眼里看来一定很可笑，可是若叶看起来完全不在意。

「记得把时间空出来。若叶的时间是属于我的。」

「嗯，我尽量吧。」

「……若叶。」

若叶果然想和茉凛一起度过大半个暑假吗？

我真的很不愿意见到这种情况发生。

茉凛是若叶心中的第一，而若叶大概也同样是茉凛心中的第一。我甚至无法成为若叶第一讨厌的存在，根本就无法与茉凛抗衡。

要是若叶就这么被茉凛夺走的话──想到这里，我的心就无法平静下来。

「我知道了啦。我会优先考虑梅园。这样就行了吧？」

「……很不错的自觉。」

无论是基于什么理由，只要若叶愿意在做任何事之前先考虑我，我就很高兴了。可是，我认为自己也不能光顾着高兴。

若叶不再说话，静静地与我并肩走着。她拼命地配合我步伐的模样，看起来十分令人怜爱。

我其实想再走得慢一些，可是我这么做就太明显了。

我像往常一样，装作毫不在乎她的模样继续走我自己的路。

车站离这里不远，我们很快就到了。我把伞折好，再次收进书包里。

通过剪票口后，我们两人一起站在月台上。

电车还有两分钟才会到。

我在脑海里搜索着该和若叶说什么才好，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想不到。

「唉，梅园。」

「做什么？」

「梅园在夏天最喜欢的活动是什么？」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若叶呢？」

「我？我最喜欢的……应该是祭典吧。」

祭典。

我不喜欢听到这个词后产生的联想。

我知道若叶并没有提到她喜欢和什么人去逛祭典。可是，即使知道这点，我的情绪仍然跟不上思绪。毕竟若叶对茉凛怀有好感确实是事实。

我伸手轻轻托住若叶的下巴，接着就这么用我的拇指按在她柔软的嘴唇上。一种别于亲吻时体会到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若叶，我会告诉你比祭典更棒的东西。」

「梅园？」

「所以，你别再喜欢祭典了。」

我明白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一个人就算喜欢的东西变多了，也不会因此讨厌自己原本喜欢的东西。

若叶用澄澈的双眼凝视着我。

而我也直勾勾地回望。

（插图013）

「你做得到的话就试试看啊。反正我没有拒绝的权利。」

「……这样啊。那你就做好心理准备吧。」

我想夺走若叶的心。

让她讨厌我、憎恨我、排斥我。然后在她的心中留下无法抹去的伤痕，届时我才能真正夺走她的心，进而成为她的心头之最。

所以，我必须做更多、更多会让她讨厌的事。

不能再模棱两可，以至于博得她的好感，要做得更澈底。

不过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我感受着她嘴唇的触感，同时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做。不过我的心果然还是一片混乱，过于起伏不定，因此迟迟得不出答案。

第一卷 后记

初次见面大家好！我是本次荣获第二十八届Sneaker大赏金赏的犬甘あんず，我的原笔名是ぽめぞーん。

各位可能看我的笔名就知道了，我非常喜欢小狗！而我最喜欢的是博美犬！所以我即使改了笔名，还是保留了狗狗的元素。

本作是我的出道作，由于这是我第一次写后记，让我有些不知如何下笔。在获奖以后就一直在想着：「后记到底该写些什么才好呢……」更是为此翻阅了各种书籍的后记，结果到现在还是不知道要写什么。

所以呢，就来聊聊我一路以来的经历吧！

某天我突然对写小说产生了兴趣，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持续写了几年。然后又在某天突然萌生「试着以成为作家为目标认真写作吧！」的想法，就这么开始沉浸在写小说的日子里。

我一开始决定先写自己想读的故事，于是我拼命写出三部作品，并投稿到カクヨム的网站上。而这三部分别是纯粹集结我想读的内容的作品、加入我喜欢的时间倒流元素的作品，还有设定特殊的作品……

在这几部差不多同一时期完成的小说当中，投稿到这次Sneaker大赏并获得金赏的，就是第一部作品……也就是本作。

这部充斥着我自己想读的内容，以及大量我喜爱元素的本作能够获奖，我真的感到非常高兴。

而这部作品呢，其实一开始的灵感源自于「好想读一个主角被性格超差的儿时玩伴耍得团团转的故事喔……」这种想法，于是就写出了很有这种感觉的故事……大概吧！

儿时玩伴是一种很不可思议的关系，即使彼此的性格完全相反，也没有共同的爱好，却还是能够相处下去。虽然整体来看和家人几乎没什么区别，说到底终究还是外人。我写得很努力，希望自己能将这种微妙的距离感好好写出来。

在奇怪的方面很果决，却又很笨拙的小牧；以及平时基本上都很单纯，但只要牵扯到小牧就会变得很麻烦的若叶。如果大家能体会到她们两人的可爱之处，我会感到非常高兴。

我个人非常喜欢儿时玩伴这种关系，希望将来也能用这种元素来写作。

然后我要怀着感激之情说个好消息，这部作品即将改编成漫画并登上连载。

漫画预定将会在二○二四年二月于《Young Ace UP》上开始连载，负责作画的则是コナタエル老师！

我完全没想到会突然得到改编漫画的机会，真的非常讶异。在确定作品会改编漫画以后，我一直都没办法平静下来。与此同时也感到很高兴，我已经开始期待コナタエル老师用可爱的画风将我的作品画成漫画了！

コナタエル老师，真的很感谢您愿意接下将本作改编漫画的工作。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此外，我还收到了来自仲谷鳰老师与みかみてれん老师的推荐评语。两位老师的评语都非常棒，我独自品味着这份喜悦，反覆读了好多次。有机会能让两位老师阅读我的作品，甚至还给我评语，我真的感到非常高兴。

仲谷鳰老师、みかみてれん老师，感谢两位的评语！

能得到两位那么多令我感激的话语，实在是受宠若惊，我今后也想尽可能地继续努力！

最后，给予不成熟的我各种建议与为了本作尽心尽力的责任编辑、为本作绘制了精美插图的ねいび老师、绘制漫画的コナタエル老师、为本作写了推荐评语的仲谷鳰老师及みかみてれん老师、一直以来支持我的读者、手里拿着本作的各位，以及参与了制作本作的所有人，我要借由这个机会向大家表达我深深的感谢。

我们将来再会吧！再见！

第一卷 电子书特典 与儿时玩伴吃哈密瓜的故事

愈是期待某件事，就会感觉体感时间流逝得愈慢。我在这一周深切地体会到了这点。

这或许是我从高中合格发表日那次以来，第一次这么心心念念地期待某件事。甚至期待今天这种日子到不再在意被小牧亲吻或触摸身体。至于理由──

「……好好吃。」

就是哈密瓜。爸爸因为工作的关系收到了品质不错的哈密瓜，等了一周左右才熟透，但果然没白等──尝起来香甜可口且入口即化，简直完美。

品质好的哈密瓜感觉就连叉子刺进果肉的声音都不一样。

即使没有适当的光源照耀着它，看起来依然光彩夺目，更重要的是它还多汁饱满。而且，我还有五块能享受。这里或许就是人间天堂吧。

「没必要那么感慨吧？只不过就是哈密瓜而已。」

「喂……」

小牧才刚从旁插嘴说了一句，便随手拿起一块哈密瓜，直接放进嘴里。喂，你明明就对食物毫无兴趣，不要夺走我的快乐。

「你很差劲耶！你知道我这周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期待这一天吗！」

「我哪知道。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还给你好了。」

小牧一边这么说，一边伸手触碰我的脸。我意识到她所说的还给我代表什么意思，随即挥开她的手。之前我就已经因为哈密瓜软糖的事吃尽苦头，我不想再让小牧和哈密瓜有任何牵扯。

「不用还我了。我要专心享受哈密瓜，你快点离开我的房间。」

「不行。」

小牧这么说着，这次直接抢走整个盘子，我急忙伸手去抓她的手臂。不能再让她吃掉我深爱的哈密瓜了。对于我这种平民来说，哈密瓜的珍贵程度和松茸差不了多少。

「梅──」

就在我怀着即将爆发的情绪喊出她名字的瞬间，一把叉子送进我的嘴里，而我期待已久的哈密瓜就插在叉子的尖端上。我就好像连脑袋都被哈密瓜的冰凉给冷却下来一样，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你那张表情是怎样。我都喂你吃了，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呣。」

什么喂我吃，要不是小牧抢走盘子，我爱怎么吃就怎么吃。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于是我偏头望向一旁。

「你怎么了，若叶？你不是一直想吃哈密瓜吗？转过来嘛。」

我感受到叉子正逐渐朝我靠过来，便转回来望向她，然后从貌似疏于防备的小牧手中一把夺过插着哈密瓜的叉子，直接塞进她的嘴里。小牧难得露出呆愣的表情。

「你自己还不是一样，表情那么奇怪。根本没资格说别人。」

我用左手食指擦拭她的嘴唇。

「嘴唇都变得黏黏的，你太不会吃哈密瓜了，梅园。」

小牧眨了眨眼，直勾勾地凝视着我。可是，她并没有多说什么。我趁机抢回盘子，把一块哈密瓜放进自己的嘴里。

自己吃的哈密瓜，和小牧喂我吃的哈密瓜，明明都是同样的东西，却感觉有些不一样，让我不禁叹了口气。原先期待的事就这么被她搞砸了。不过，能看到小牧难得一见的表情，也算是值得了吧……

第一卷 实体书特典 与儿时玩伴在公园观察花朵的故事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初奈大小姐的仆从

录入：初奈大小姐的仆从

有些事物对我来说虽然熟悉，却也很陌生。例如小牧、哈密瓜，还有恰好在我眼前的红花。

即使是近在身边的事物，也意外地有许多我们不了解的地方，这就是人生。在公园的花坛中盛开的这种花，我在这十五年来一直都不晓得它的名字。我知道它的花蜜很甜，也想起了以前曾和小牧一起吸花蜜的往事……可是──

我稍微思索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朝红花伸出手。

「若叶。」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我不禁回头望去。

「梅园？你怎么会在这里？」

「……若叶才是，蹲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观察花朵？」

「骗人。不用想也知道若叶想做什么，你一定是想吸花蜜吧。」

「才没有。少自以为是。」

被说中了。就算像以前一样吸花蜜，也不会因此知道这种花的名字，更不会拉近与小牧之间的距离。虽然我很清楚──

「嗯──」

小牧兴致索然地应了一声，站到我的身边。我警惕着她是不是又要对我做些什么，但她却意外地什么也没做。

「你知道这种红花的名字吗？」

这种红花的花蜜很甜，有时候还会有小蚂蚁跑进去里面，我却对它不太了解。不过小牧这么聪明，说不定会知道。

「……一串红。」

小牧小声地这么说道。我站起身来，微微一笑。

「答对了。就给梅园选手一份奖励吧。」

「这什么语气……好恶心。」

「唔，真不讨喜。」

她的反应还是一如往常地冷淡。我轻轻叹了口气，从胸前的口袋拿出一颗糖果。不知道这是妈妈哪时候给我的糖果，似乎已经因为温度而变形了。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随后看向小牧。她闭上眼睛，微微张开嘴巴。要是被她抱怨的话也很麻烦，所以我今天原本是不打算喂她的。可是，在这种状况下不喂她的话，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于是我轻轻地将糖果送进她的嘴中。我的手指稍微被她咬了一下，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举止。

「好吃吗？」

「……都融化了。而且还太甜了。」

「啊哈哈，这样啊……梅园觉得花蜜比较好吗？」

「倒也没有……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谁还会吸花蜜。」

「说得也是。」

我笑了出来。那个时候我很常和小牧一起吸花蜜，但现在的我们除了花蜜以外，还多了许多其他甜美的东西。这让人感到有些寂寞，又有些高兴，真是奇妙的感觉。

我在心底默念了几次一串红。我们之间的关系，连带着我们周遭的一切都在以令人眼花撩乱的速度变化着。可是，如果能在这当中一点点地认识那些以前不曾深入了解的事物，我想在未来的每一天，一定也能像今天一样展露笑容。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特典 和青梅在雷雨夜睡前通话的故事

或许是看到了梅雨天她被雷声吓了一跳的原因，一打雷我就会在意起小牧的事情。

看向大雨滂沱的窗外，台风预报果然准确无误。如果是平常的话早就已经是睡着的时间，但是雨声和雷声把睡意一扫而光。而且，我总感觉现在睡着的话马上就会有电话把我吵醒。

想着这些事的时候，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小牧看起来不会主动给我打电话。我无可奈何地拿起手机，给她打了电话。耳边的嘟嘟声响了两下之后。

“……喂。”

“梅园？原来还没睡啊。”

“又不是小孩子，我才不这么早睡。”

“都已经到了第二天了呢。”

“……干啥？”

手机里传来的小牧声音，听起来和往常稍有不同。我不确定这是因为电话的原因，还是因为小牧害怕打雷的原因。但是，当和往常不同的声音振动着鼓膜之后，心跳却不知为何开始加速。想要听到她平常的声音，什么的。虽然我并不会想说出这样的事罢了。

“嗯——雷声大到都睡不着觉了，想找点事消遣一下时间。”

“什么意思……我才不会陪你呢。”

“……那，就这样吧。挂了吧。”

“若叶打过来的，若叶挂吧。”

雨点打在窗上，然后滴落下来，滴滴答答的声音，激烈又平静。像是要摧毁这美好的氛围那般，震耳欲聋的轰鸣突然划破雨夜。

“……好大的声音啊，不会停电吧？”

“我不知道，我灯都关了。”

“是吗。那我也把灯关了吧。”

我关掉了房间里的电灯，重新躺回床上。右耳传来小牧的呼吸声，就像她睡在我旁边一样，但总感觉有些不同。温度也好，吐息中蕴含的些许感情也好，没有这些讯息反而让我变得不安。

“一片漆黑呢。”

“……嗯。”

我就这样倾听着她的声音，并没有从中感受到什么不安。即使稍微放下心来，也没有想要挂断电话，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因为什么。于是我闭上了眼睛。

“总感觉，闭上眼睛有些奇怪。有点像留宿的感觉了呢。”

“随你。”

沉默随之而来。明明是在打电话却一直什么都不说，也太无聊了。

“……梅园能不能偶尔也说点什么啊。我都快无聊死了。”

“……行吧。”

今天的小牧很坦率，说不定是台风让她变成这样的。想到这，不适的心情也转变成了不安。但是，好不容易是小牧张口说话了，我还是老老实实听下去吧。

然而，不知是因为这个点平常早就睡着了的原因，意识逐渐模糊了起来。尽管我还想再多听一会小牧的声音，身体却已经不听使唤。就算再怎么努力阻止上下眼皮打架，也还是到了极限。

“……晚安，若叶。”

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我似乎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第一卷 特典 大家一起留宿的故事

数年都没有什么变化的房间，也不太可能在一个月内就天翻地覆。

虽然这么想，但是小牧的房间，和那日雨天来时的感觉有些不同。

理由不用想也能明白。

“若叶若叶，这是什么新潮玩意？”

“就是个充电宝吧。”

“那这个是什么啊？”

“……书皮。”

“那这个——”

“……那个，夏织？”

夏织失去了冷静，好像已经能听到她毫无节奏的心跳声。不过，夏织平常也不是沉稳的样子，只是今天显得格外浮躁。

虽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今天，我们约好了一起在小牧家里留宿。虽然不知道小牧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但是夏织和茉凛都说要去了，只有我拒绝的话也不像回事，只能这样跟着来到了她家。

恶魔老巢，万恶之源，噩梦源头。

形容小牧房间的词语有千千万，但就算想再多，也无法抹去今天来到这里的事实。

我叹了口气。

“稍微冷静点啊，你看看梅园的房间，也和我们的没什么区别对吧？”

“不对不对，怎么可能！毕竟这里全部的东西都看起来那么地潮！”

我从床上站了起来，拽了拽挂在衣架上小牧校服的袖子。对于她这种总是把一切都打理得天衣无缝的人来说，上面罕见地沾着一点灰尘。我把它拿到了夏织的面前。

“……看吧，校服上沾了灰。这肯定一点都不潮了吧？”

“不如说，反而有些潮……”

“唉……”

没救了。

我只好把灰尘撇进垃圾桶里。夏织露出了可惜的表情，但我选择无视。

“唉……真的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距呢——我房间里就是满地卷子一团糟的。”

“啊哈哈，我能想象。校服什么的也是随手一脱吧？”

“确实。但是若叶也一样吧？”

“我可没，我至少还是挂起来的。毕竟我也是个有条理的人。”

“有条理吗？”

夏织转眼看向我。正确来说是看向，我的衣服。

“……总感觉有点，违和。若叶不是把衣服扣子全都扣起来的类型吧？”

我心里一惊。夏织不算十分敏锐的人，但总能注意到这些奇怪的地方，让我头疼不已。

我把手轻轻放在第一颗纽扣上。

小牧最近老是在身体上留下印记，所以衬衫成了一件非常方便的衣服。今天也是，为了遮住昨天留下的草莓，所以把扣子全部扣起来了。

“……难道说，衣服底下藏着什么吗？”

“就算你这么说……”

夏织两眼发光，缓缓起身朝我靠近，就像是发现了有趣玩具的猫猫一样。

“来吧客人，快把衣服脱掉吧——”

“等，等……”

夏织朝我的衬衫出手的一瞬间，房间的门敞开了。

“我回来了……诶？你们在做什么呢——？”

房门那里，茉凛和小牧端着托盘看着我们。她们刚去楼下拿茶水和点心，意外地回来得还挺快。

我偷偷看了一眼小牧。

她似乎忘掉了还有我以外的人在，用一种冰冷的表情凝视着我。目光凝重到眼神似乎都要冻结。我不由地从她的视线中移开了目光。

“啊，对，对不起！我有些冲动了……”

夏织像是弹起来一样离开了我身边。

“啊哈哈，没事的。就把这当成自己家玩就好了。”

夏织从一只玩玩具的猫咪迅速变成一只刚到新家的猫咪，在桌子前正襟危坐。我对她的变化之快感到瞠目结舌，但果然就算是夏织在小牧面前也是略逊一筹。

视线转回小牧，只见她笑靥如花，刚刚无表情的她仿佛是我的错觉。这家伙，果然还是老样子啊。

“夏织给我的马卡龙我也拿来了。选自己喜欢吃的吧。”

“唉，啊，小牧同学先吧……”

“我希望夏织能吃自己喜欢的口味呢……不行吗？”

“不，不是的！那，我先……”

两只卖萌的猫咪针锋相对地喵喵叫着，电光火石之间，到底哪只猫咪会取得胜利呢？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有什么冷冷的东西触碰上了脖颈。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到茉凛正用手触碰着我的颈部。

“……？！茉，茉凛？”

“吓了一跳吗——？”

茉凛正开心地笑着。与平常不同，她的笑容中藏着一点幼稚，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弥足珍贵。是那种即使下一秒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也能让我有勇气坚持下去的笑容。

“刚刚我用水冷了一下手——”

“……就为了吓我吗？”

“是的呢——？”

对茉凛来说这也太稀奇了。果然，身处和往常不同的环境之中，她的兴致或许也高涨了起来。

茉凛就这样摸上了我的手。她轻轻地在我的掌心滑动她的手指，然后从食指开始，逐一将她的手指和我的交织在一起。

在那冷冷的触感之下，我能感受到茉凛的存在。温度虽与往常不同，但柔软感和温柔的力度一如既往。我不由自主地放弃抵抗，用手指触碰着她的手。接收到信号，她的手微微加强了力度。

“那个马卡龙，若叶也有一起选对吧——”

“为什么茉凛会知道？”

“我当然知道，看起来就像是若叶会选的呢。”

茉凛这么说着，看向了小牧。

“小牧，我可以吃一枚马卡龙吗——？”

“当然了。若叶也先选吧。”

小牧微笑着看向我。身体下意识绷紧，多亏茉凛牵着我的手，让我回想起了放松的方法。

由于夏织想要给小牧带一份见面礼，所以我们在来这里之前一起挑选了马卡龙，现在它们正摆放在盘子上。我因不知道小牧喜欢什么味道而担心，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些夏织看起来会满意的口味。

像是玫瑰或者开心果之类的，这些时尚的口味大抵会符合夏织心目中小牧的形象吧。

虽然这和实际上小牧的形象大相径庭。

“若叶想吃的是这个吧？”

当我茫然地盯着盘子的时候，茉凛拿起了一枚马卡龙，展示给我看。

那枚深棕色的马卡龙，我想应该是巧克力味的。的确，如果非要选的话，我会选择那个口味。但是，到底为什么她会知道？

当我眨巴眼睛的时候，茉凛露出了她一贯柔和的微笑，把掰成两半的马卡龙送到我的嘴边。

优雅的甜味在舌尖上缓慢融化，很美味，但也有点害羞。

“请吧。”

“请吧”说得稍微慢了一拍。当我歪着头时，茉凛微微张开嘴，递给我剩下一半的马卡龙。

我恍然大悟，原来现在的“请吧”是想让我喂她。我轻轻笑着，把马卡龙送到她的嘴边。

这么看来，马卡龙的颜色和茉凛的头发颜色挺相近的。因此我才会不自觉地选择这个颜色的马卡龙吗？虽然可能也没什么关系。

“……嗯，好吃——不愧是若叶——”

“难道不是糕点师的功劳吗？”

“是因为若叶喂才好吃的。”

“哈哈，那是什么。做马卡龙的人会伤心的哦。”

“也罢也罢——若叶觉得怎么样？好吃吗？”

“……嗯。可能是因为茉凛吧？”

“是吗？那就好。”

只要是喜欢的人，即使被喂食不喜欢的东西也没有问题。但是，当喜欢的人喂你美味的东西时，美味似乎会加倍。不过也会有点害羞。

正当我这样想的时候，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我的腿。低头看到小牧的脚正搭在我的腿上。

抬起头看过去，小牧一边和夏织愉快地交谈，一边时不时地向我施加体重。后背好像渗出了汗水。虽然只是隐约感觉，但她似乎比平时心情更差，已经是差到，接下来要被她做什么都不知道的地步了。

现在赶紧跑吧。但我并没有能躲藏的地方，只好叹了一口气。

“……若叶，起来。”

身体被晃醒，我慢慢地睁开眼睛。即使到了早晨也感觉还没睡够。我环顾四周，好像还是深夜，紧闭的窗帘那里透出微弱的月光。

我重新盖好被子想再次入睡，但很快就被小牧掀开了。

“别妨碍我安睡，皮肤会变差的。”

“皮肤本来就像个小孩子，在这说什么呢？就算熬夜一整晚，皮肤也不会变差吧。”

小牧这么说着，拉着我的手腕强行让我站起来。因为还没完全醒过来，抵抗也麻烦，我只好勉强地跟着她。

“……让我熬夜也行。但你打算做什么？”

“……跟我来。”

小牧比平时更加不客气地拉着我的手。我一直以为她从来都是毫不客气，也许她平时其实还是会适度控制自己的力道的。现在这么想也无济于事。我一边打着小小的哈欠，一边跟着小牧走在走廊上。

白天没感觉到的地板的吱嘎声，现在变得格外引人注意。不知道她家里的人，或者茉凛她们会不会醒来呢？

就算这么想，脚步也没有停下来。

昏暗之中，我注视着小牧的背影。也许是因为眼睛还没有完全适应黑暗，她的身影并不是很清晰。但即使不去看，我也能感受得到她心情并不怎么好。

仅凭她的触碰方式和走路的姿态，我就能感知她的情绪。

明明能够轻易触及她心灵的表面，但却无法更加深入，也不知道她心中到底充满了什么样的情感。我思考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下意识张口，觉得这种情况下应该说些什么，脑子却找不到该说的话。然后，我只是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穿上那边的鞋子。”

“行吧……”

小牧这么说着，通往花园的门窗已经被打开。我照她说的穿上了凉鞋。我丝毫不惊讶她准备好了我穿的尺寸的凉鞋。完全，不会。

“……挺凉快的呢。”

“算是吧。”

小牧小声说着，然后坐在了庭院里的椅子上。

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披着皎洁月光的小牧就像……就像一个真正的天使。她那被月亮照得近乎透明的头发随风飘动，让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追随着。

如果我移开视线，就承认了她是一个完美无瑕、天使般的存在。想到这，我只好继续盯着她看。

夜风拂过我们身边，吹起的头发几乎要将眼睛完全遮住，我下意识闭上了眼。

风停了下来，方才没注意到的小牧的呼吸声，现在变得异常明显。我甚至觉得，空气，也变得清新了起来。

“坐下吧。”

“坐哪儿？”

“那你自己想吧。”

庭院里只准备了一把椅子。既然特意叫我过来，我希望她也能为我准备一把椅子。

我轻轻叹了口气，走近她。

其实，坐在附近的草地上也无妨，我没必要靠近她。但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已经感受到了她的体温。

“……若叶？”

“没错，我就是吉泽若叶。”

或许是因为我困到神智不清，亦或是对小牧只准备了一把椅子的报复。不清楚为何，我就这样把体重靠在了她身上。

看不见她的脸让我感到不安，将自己的背后托付给她让我感到害怕。但某种程度上，她传递过来的温暖却让我感到些许安心。

那种体温让我觉得小牧也是人类。

咚咚，咚咚。

身体轻微摇晃的声音，到底是我的，还是小牧的？我不确定，只能抬头看向天空。

“为什么要坐在我身上。重死了。”

“如果讨厌的话，放我下来就好了。”

“……不行。若叶自己下来。”

“不行——我已经扎根了，下不来了。”

“……那，无论我做什么你也别抱怨哦。”

我感觉到她的手伸向我的前面，身体不由自主地一震。我本以为她会摸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出乎意料的是，她只是把手搭在我的腹部。

就好像，为了不要让我掉下来似的。

“不反抗吗？”

“想的话也可以。”

“随你。”

说了“随你”之后，我倒生出想要挣扎一番的念头。不过当我抬头看见天空中那轮又圆又美的月亮的时候，又有些呆住了。

“……真美。”

“嗯？”

“月亮，真美呢……难道叫醒我就是为了一起看这个吗？”

“……不是。只是看着若叶睡得很香，我有点不爽而已。”

“喂你丫的！”

看到美丽的月亮而高涨的心情一下子就被泼了一盘冷水。即使是撒谎，只要说是想和我一起看月亮的话，我也会对小牧更加温柔的。

“那你为什么要特意把我带到这里？”

“因为这里不会被任何人看到。”

“哈——”

小牧紧紧抱着我，将脸埋进我的颈部。接着，我感觉到一个温暖而柔软的东西触碰着我的脖子。我早已习惯，明白那是她的舌头。

“等等，梅园……”

“发出声音也没关系。反正不会被注意到……还是说想被注意到吗？”

“怎么可能……”

我考虑为了拖时间而进行一场胜负，但脑海里什么也想不出来。毕竟，要在这种刚醒的状态下和她一决胜负简直太鲁莽了。但这样下去的话。

后颈被人舔舐的触感让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无意中我注意到围绕在我腹部的她的手。双手紧握，明显在表达不满。到底在想着我的什么呢？

我把我的手轻轻地放在她的手上，掰开她紧握的拳头。

月亮照在她的脸颊上，离我是如此之近。戴上月白色面纱的面庞，没有任何表情，但我确实能够感受到她心底的不满。

“……别看我，若叶。”

“不要……如果想做我讨厌的事，至少看起来享受一些啊。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没什么。跟若叶没有关系。”

“不对不对。是跟我太有关系了吧……”

“……若叶。”

她皱着眉头，触摸着我的脸颊。

她的手温暖而自然，既没有让我身体僵住也没有让我安心放松。就像是在触摸自己一样。让我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若叶没有命令我的权利……也没有权利随便和朋友们愉快地玩耍。”

“我才不知道什么权利不权利的。就算梅园再怎么抱怨，我已经和夏织她们玩得很开心了，和梅园无关。”

“……那么。就按你的开心程度，来做点给你吧。”

在我还没来得及问“做什么”之前，她的唇就覆盖上了我的唇。

或许是因为这里是小牧的家，她的气味比平时感受到的要更浓郁。像是甜美的花香，又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几分寂寞。在那气味的深处，还有些许薄荷的味道。

我那因为反抗而紧握的拳头，现在被小牧掰开。双手手指与小牧的手指交缠在一起，被紧紧固定。这样一来，就没法再通过她拳头的形状来判断她的心情了。

在我们身体的空隙中，呼吸混合在一起。这个空隙逐渐变小，我们的唇再次重叠。从浅浅的、轻微的接触转变为更深的连接。我以为她只想像舔糖果那样轻舔我的唇，却没想到这次她的舌头开始探索我的口腔。

这动作意外地温柔，与她握在我手上那逐渐增强的力道形成鲜明对比，仿佛她将她全部的感情都蕴含其中。我的手指自然地放松，接受这种力量。

她长长的指甲划过我的手背。

并不痛。但内心感到不安。当我把意识集中在手上时，她又开始激烈地吻我，我的意识开始涣散。因为这样，我甚至忘记了呼吸。

“哈……”

在我短暂的呼吸结束之前，她又吻了我好多次。当我终于得到解放时，我已经因缺氧变得虚弱无力。

看着这样的我，小牧开心地笑了。

“接吻，就这么舒服吗？看你这糟糕模样。”

我连说“烦人”的力气都没了。我稍微挪开视线，但双手依然被她握着，最终还是无法逃离。

“……太差劲了。”

“和这么差劲的人，已经接吻了很多次了……以后无论你和谁接吻，这个事实都不会消失。”

“……那对梅园也一样吧。以后无论你和谁接吻，跟我接吻的事实也不会消失。”

“确实是呢。”

她随意地说着，又轻轻地笑了起来。看到她的笑容，我的胸口涌出一阵阵烦躁。与小牧接吻这个事实，会给我的人生投下阴影。但在小牧的人生中，肯定……我瞪着小牧，然后再次将我的唇贴到她的唇上。

“……真的是，最差劲了。”

我低声说着，小牧又亲了我。

看来，她觉得已经亲够了，终于松开了我的手，却又像要让我窒息那般紧紧抱着我。即使夜晚比较凉爽，夏天毕竟还是夏天。这样紧贴在一起，确实会感觉很热。

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些全部都是她的恶作剧。我感觉到她的吻和体温无可救药地渗进我的身体。

这真的太糟糕了。尽管如此，我还是紧紧扣住了她的脊背。我究竟想要凭依什么呢？

“我讨厌梅园。”

“……是吗？”

从上方传来的不仅是小牧的声音。

还有她的指尖在我的头发上的触感，然后温柔地抚摸着。我讨厌自己下意识追随着她手指的动作。但被她抱紧后，我就再也无法抵抗。

像是在找借口一样，我胡思乱想着。依旧乖乖地让她抚摸我的头发。

两个人回到卧室，已经是好几分钟后的事情了。

第二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公子夜殇

录入：kid

引体后翻。

自从我成为高中生以后，那个运动再也不曾出现在脑海里，而小学三年级时的我却拼命地想学会它。

原因就只有一个。

「若叶。我们回家了啦。」

天空开始从橙红色逐渐转变为深蓝色的时刻，看起来闲着没事的小牧摸着单杠这么说。

广播响起『好孩子快回家吧』的提醒后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公园里早就空无一人。

其他学校的孩子们互相道别的声音也已经从耳际消失，公园里只剩下寂静和我们两个人。

「不要。我绝对不回去。我今天一定要学会引体后翻，不然就绝──对不回家！」

「你别说大话了。你之前明明还因为太晚回家被妈妈骂到哭出来。」

「我才没有哭！我那天只是累到眼睛流泪而已！」

到了小学三年级居然还不会引体后翻，让我觉得很羞耻。

几乎班上的所有同学都已经能轻松办到，小牧甚至都能在单杠上转个不停，简直就像是水车。

要是一天又一天过去，我还是没办法学会引体后翻的话，就有种自己败北的感觉，想赢过小牧就更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这一个月以来，不论是下雨还是刮风的日子，我都是怀着这种心态努力练习引体后翻。

……不过这不完全是真话。

下雨天的时候我还是会休息，妈妈说要买哈密瓜蛋糕回家的日子，也是一放学就会赶回家。不过，我还是认真想学会引体后翻。

「就算不会引体后翻也不会怎么样嘛，若叶也还是若叶呀。」

小牧这么说，随即轻而易举地完成引体后翻的动作。

她的裙子轻轻摆荡着，目光从远比平时更高的位置落在我身上。

我有点不太高兴。

「你是不是在取笑我？」

「没有呀。若叶就算学不会，我还是喜……还是觉得你很好呀。」

从去年的某个时间点开始，小牧就变了。

她变得更爱笑，感觉言谈间也多了几分从容，而且──

总觉得她开始认真地想让我输得体无完肤。

「……不过嘛，只不过是引体后翻而已，我轻轻松松就能做到喔。」

「你居然取笑我！太可恶了！」

以前的小牧明明更坦率、更可爱……

我感到烦躁，紧紧握住单杠。

不晓得是愤怒的驱使，还是努力终于开花结果，我第一次轻盈地蹬地跃起。

视野一阵旋转，肚子有种轻飘飘的感觉。

大大的眼眸与视线齐平，映照出我的身影。一道放松下来的软绵绵笑容出现在眼前。

「恭喜你，若叶。」

这种直率的赞赏总是会让我不知所措。

「……唔。谢谢。」

「那我们可以回家了吧？走吧。」

「等、等一下！再让我多享受一下成功的余韵嘛！」

「你知道那个词是什么意思吗？」

「当然知道！」

「……这样啊。若叶懂好多喔。」

她绝对是在取笑我。

我也已经快九岁了。余韵又不是什么难懂的词，这点大人比较会用的词我不仅知道，而且还会用。

我觉得自己学会的词已经多到能在玩接龙时赢过小牧。

「若叶。」

「怎么了？」

「没事，只是叫叫你的名字而已。」

她叫我名字的声音听起来感觉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那是会让人联想到春天的声音，让我内心百感交集。我知道那并不是不好听，但听起来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不禁使我困惑地歪过头。

我抓着单杠，不知不觉间抬头仰望看起来比平时近一点的天空。深蓝与橙红的交界处彷佛正在慢慢逼近我们。

夏天结束后，就到了秋天，然后秋意会愈来愈浓。

宛如纸剧场般快速轮转的季节给我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与之相仿的某种情绪彷佛填满了我的身体。

当我垂下视线，就能看到小牧。她和刚才一样，与我待在同样的高度。我心想，小牧意外地愿意花时间陪我呢。

到了冬天以后，春天就不远了。现实不像纸剧场一样可以一眼看出到结局之前还剩几张纸，我和小牧能一起相处的日子还剩几张纸呢？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唉。」

「……唉。」

我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我眨了几次眼，随后轻轻笑了出来。

「怎么了，小牧？」

「那个……还是若叶先……」

「没关系啦。我只是突然想和小牧说说话而已。」

「这样啊。」

我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所以开口前根本就没有想好要说什么。无论是聊今天的晚餐，还是明天的课程都好，什么都可以。所以我把谈话的主导权让给了小牧。

「那么……我……我问你喔……？」

小牧在这方面从以前开始就没什么变化。每当她想说重要事情的时候就会忸忸怩怩，感觉起来犹豫不决的样子。

我分神想着，或许就是因为这样自己才没办法讨厌她吧。

「若叶会跟我当朋友，是因为我什么都办得到……对不对？」

「嗯──……大概是吧？」

我就是因为看不惯小牧真的学什么都很快，才会向她发起挑战。我想我们之间的友情就是这么开始的，而现在也同样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正因为小牧是什么都办得到的人，我们才会成为朋友。

「那么，如果我差劲到一辈子连引体后翻都学不会，还是个没人觉得可爱的小孩……若叶还会愿意跟我做朋友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变调。虽然情绪不像那时候那么激动，我果然还是不想再继续见到她用这种不安的表情看着我。

一次引体后翻都办不到的小牧。我试着想像了一下，觉得有点好笑。如果小牧是个考试全都不及格，甚至连运动神经也很差劲的女孩子，或许会一直跟在我身后，让我看起来像是鸭妈妈带着小鸭一样。

我觉得以那种关系往来的我们就不是我们了，不过……

我怀着些许不舍松开握着单杠的手。地面久违的触感并没有让我格外感动，可是，却给了我一种回到地面的感觉。

我朝小牧伸出手。略带犹豫地握住我的手，从单杠上慢慢回到地面的小牧，依旧是平常的小牧。这让我莫名地感到很高兴，便紧紧抱住她。

「哇……若、若叶？」

「小牧，你好温暖喔，我觉得真好。」

「咦？谢、谢谢……？」

我其实挺喜欢紧紧抱住小牧时的感受。要是太常抱她的话她可能会不喜欢，所以不常这么做，但是到了冬天我真的很想每天都抱着她。因为很冷嘛。

「会喔。」

「咦？」

「就算小牧笨到什么都不会，一点都不完美，我想我们还是会成为朋友。」

我把额头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好温暖，果然还是我熟悉的小牧。如果我们变成不同的我们，「平时」的我们肯定会用不同的方式相处吧。可是，在那个当下只要有我，还有小牧也在的话，无论「平时」会怎么相处，我相信我们都还是会成为朋友。

「……为什么？」

我从小牧身上稍稍挪开脸，直勾勾地凝视着她。她的脸果然很漂亮，真不愧是被赞美为天使的人。不过，对我来说小牧的外貌漂不漂亮并不重要。

我微微一笑。

「因为，小牧是我──」

话才说到一半，视野突然转暗。我甚至来不及听清楚说到一半的话，就从梦里醒了过来。

「……唉。」

我想这就是最糟糕的清醒方式吧。我为什么得在暑假的第一天就梦到小牧呢？

我叹了口气看向智慧型手机，发现小牧刚才打了电话过来。一想到可能是因为这通电话才会让我作那种梦，就一点也不想打回去。我随手把智慧型手机扔在床上，然后站了起来。

那到底是曾经在现实发生过的事，还是脑海虚构出来的梦想呢？我没办法分辨，不过……

曾因为看不惯小牧什么都办得到就缠着她不放的我，为什么会说出「就算她一点都不完美，我们还是会成为朋友」这种话呢？我有点在意。还有，自己最后到底想说什么也让我耿耿于怀。

可是，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答案，所以我把小牧赶出脑海，然后走出家门。

第二卷 1 夏天的她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我想这都要怪罪暑假。

我会梦见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曾在现实发生过的事，还有满脑子都在烦恼着和小牧相关的问题，全都是因为进入暑假以后多了很多能自由运用的时间。

如果是平时的我，早就已经开开心心地迎接暑假的到来，和朋友四处玩耍了，今年却提不起那种兴致。

谁知道小牧又会在什么时候打电话来，而且感觉随便出门的话也可能会在路上巧遇小牧。

「……真的是糟透了。」

家里有很多小牧留下的痕迹。像是之前去游戏中心玩的时候收到的布娃娃，还有以前一起买的成对自动铅笔。

外加上那天输给小牧之后，让她看到自己脱掉衣服模样的记忆。一回想起来，就会觉得心里怪怪的。我在那个时候应该就已经对于在小牧面前赤身裸体不会再感到羞耻才对。

我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触感，没什么特别的。无论被谁看到被谁碰触，我依然是我。况且人本来就是赤裸裸地来到这个世界，被稍微看几眼或碰触几下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是，虽然在被碰触或被看见的当下觉得没什么，事后忽然回想起来心里还是会有种奇怪的感觉。为什么我非得为这种事烦恼呢？

「好讨厌。」

我小小声地自言自语，看了眼智慧型手机。没有显示新的来电，这反而让我更火大，抬脚就踢飞了地上的小石头。

待在家里总有种会被小牧的存在感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所以我来到附近的公园玩。这个宽敞的公园里有好几样游乐设施，各种大小不一的单杠也是其中之一。我的目光自然而然望向那边，就见到两个小孩正在那里练习引体后翻。

他们的年纪看起来好像和当时的我们差不多。

不对，我到现在还不确定那场梦究竟是不是真实的回忆。

「加油！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唔，嗯──……」

在场的是以一副苦恼的表情抓着单杠的女孩子，以及另一个出声替她加油打气的女孩子。虽然几乎想不起以前的事，我和小牧过去在别人眼里可能就和她们一样。我莫名觉得好笑便笑了出来，结果就和在一旁加油打气的女孩子对上眼。

「你是不是六年级的？」

「咦？」

女孩用莫名闪亮的眼神看着我。

我该不会是被她当成小学生了吧？

不对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我不仅不是小学六年级，甚至比她猜想的还要大上四个年级。也就是说我是高中一年级的学生。我心里并没有想长大，或是想被当成大人看待这种幼稚的愿望，虽然没有，被误会成小学生还是让我有点郁闷。

「我们怎么学都学不会引体后翻。可以教教我们吗？」

她为什么会用这么闪闪发亮的表情问我呢？这个疑问在我心里盘旋了一会儿，但仔细一想，当自己还是小学低年级生时，好像也觉得高年级的孩子看起来就像是什么都做得到的大人一样。高年级的孩子其实根本就没有那么厉害，不过被他人寄予期待时，还是会心生想回应对方的心情。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微微挺起胸膛。

「呵呵，好啊。就让若叶学姊把引体后翻的精髓传授给你们！」

「哦哦──！」

「谢谢！」

小孩子的反应能这么配合真是太好了。如果我面对的人是小牧，她肯定会说「你在说什么蠢话」对我一笑置之吧。我这么一想就觉得有点火大。不过嘛，会这么配合我的同龄人，大概也就只有夏织了。

「引体后翻的诀窍呢，就是得先把手臂弯好，然后用力地蹬地……就像这样！」

我的视野旋转了起来。毕竟我曾经花好多时间练习，引体后翻的动作已经完全刻划在身体里。

真是久违的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下腹部就像是被托起来一样。这让我想起令人怀念的感受，但并没有回想起过去的记忆。在这短短一瞬间，似乎闻到如花般的香气从某处飘荡而来。

「好厉害好厉害！」

「好厉害的学姊──！」

可能是因为引体后翻的动作做得很漂亮，女孩们围着我兴高采烈地吵吵嚷嚷。小孩子果然很可爱。既纯粹，又不会矫揉造作。不过我并没有想回到孩提时代的念头就是了。

「你们两个只要好好练习也能做到。来吧，我教你们，先试试看吧。」

「好──！」

我将曾经学到的诀窍教给她们，同时突然心生一个念头。

如果小牧真的笨拙到一辈子都学不会引体后翻，我或许真的会像现在这样一步步教导她怎么做。

然而，实际上她不仅不需要我教她怎么做，甚至不需要任何人的教导，就能完美做出引体后翻的动作。

她身上大概有什么引体后翻的基因吧。肯定就是因为这样才能那么轻易就学会引体后翻。不对，引体后翻的基因是什么啊？

「再把你的屁股抬高一点……」

「那边的小朋友，我觉得你再放松一点会比较容易成功喔。」

突然。

一道柔和且爽朗的声音震响我的耳膜。

「咦？这、这样吗？」

「嗯。就是这样，别用太多力气。保持下去……」

「哇……好厉害！成功了成功了！」

仅仅一瞬间，孩子们那闪闪发亮的视线就从我身上挪开，被吸引到别的地方去，只留下我孤零零站在原地。

感觉就像是我这几分钟教导的成果全部被夺走了一样。虽说她们两人在我的指导下一次引体后翻都没有成功过，但这样也太薄情了吧。

不过小孩大概本来就是这样的。

「大姊姊，你也教教我嘛！」

「好啊。你的手先借我一下吧。」

刚才那如花般的香气还仅仅只是幻影，现在却显得更加鲜明。即使我闭上眼，或是将心神专注于在四周林木间喧响的蝉鸣，那股无法抹消的存在感依然在眼前。

「……梅园。」

「怎么了？若叶也想要我教你怎么引体后翻吗？」

「谁需要啊！我早就已经能完美做出那个动作了！」

「是喔──」

还想说小牧会一脸兴致缺缺地望向我，结果她却面露爽朗到令人生厌的笑容继续教两个孩子怎么引体后翻。

小牧似乎也有担任指导者的才能，我在一旁插不上任何话，只能羡慕地看着两个孩子慢慢掌握引体后翻的技巧。我想小牧的粉丝就是这样愈变愈多的吧。

两个孩子完全不觉得突然出现的小牧有什么不自然，望向她的眼神甚至还逐渐产生敬意。

……这又没什么。我根本就没有想被人尊敬，也不是想听到别人称赞我很厉害。可是，我都已经决定好要教她们了，教导者的角色却被小牧抢走，而且她还获得所有赞赏，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过现在的我什么都办不到。

还是趁现在先逃走好了。既然巧遇宣称要用我来玩耍的小牧，接下来肯定不会发生什么好事。只要趁现在逃跑──

就在我心生这个念头的瞬间，却发现小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身边，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

「……做什么？」

「让我看看。」

「看什么？」

「你不是能很完美地做出引体后翻吗？那就做给我看看吧。」

为什么我非得做给她看呢？我在心里这么想着，但被小牧用挑衅的目光注视，心里就逐渐燃起一股不服输的情绪。

给你看看也无所谓。就让你见识一下我至今努力的成果。还有身为凡人的我，为了击败小牧所付出的努力证明。

「……可以啊，但是你可别后悔喔。要是我完美的引体后翻漂亮到让你哭出来，我可不管喔。」

「那就让我哭看看啊？」

我再一次以刚才的动作抓住单杠引体后翻。小牧那并非谎言也绝非幻觉的气味、单杠上能让人感受到夏天的灼热触感，以及绵延不绝的蝉鸣。

划破这浓烈的夏日氛围，我的身体旋转起来。当我的视野再次回到原位后，一股成功办到的成就感填满胸膛。好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感觉了，我好像还挺喜欢的。

「就这样而已啊。」

「什么？」

小牧感到很无聊似的这么说，并伸手抓住我身旁的单杠。她轻松抓住比我手边这个还要高的单杠，就这么华丽地旋转起来。

她的长发随着动作摆荡，一股怀念的感觉涌现在心头。我好像曾经看过很多次这副光景。可是，在昔日的小牧与今日的小牧重叠在一起之前，她就已经俐落地完成引体后翻的动作。

我听到了鼓掌的声音。顺着声音望去，就见到那两个女孩子面露比刚才还欢欣的神情边赞美小牧边拍手。

小牧明明早就已经听腻任何赞美了，却还是一脸第一次听到这种赞词的模样，很高兴似的说着「谢谢」。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没办法喜欢小牧。

无论被谁赞美，和什么样的人相处，小牧最终总是会将所有人都置于脚下，轻而易举地割舍一切。即使是人们珍视的事物，同样也会被她轻易抛下。

尽管夏天会让人感到雀跃，同时也会让人心生寂寞。当人感到寂寞的时候，似乎不管愿不愿意都会回想起过去的事。

国中时代的回忆瞬间闪过我的脑海。

「看来我做得比你更好呢。」

她一脸骄傲地这么说道。成为高中生以后，还能因为引体后翻这点小事露出这么得意的表情的人也算少见了。不过我也没什么资格说别人。

「那是因为我们身高有差别的关系吧。我只是比别人稍微矮一点，做起来才没那么漂亮而已。」

「不只是稍微吧。你不是小学六年级的小朋友吗？」

「你……」

小牧面露坏笑俯视着我。

我和两个女孩子的互动她从一开始就全都看到了吗？小牧的性格果然有够扭曲的。

「你刚才看起来好像很得意呢，若叶学姊。现在就回去当小学生怎么样？这么一来大家肯定都会夸奖你吧？」

「我又不需要，反正现在身边也有愿意夸奖我的人。」

「嗯──？居然有那么奇怪的人啊。是谁？」

「是谁都无所谓吧。」

我扭过头看向一旁，脸颊随即被一双手捧住。我被迫转向小牧，与她对上眼。要是脖子的骨头因为刚才的动作出了问题，她要怎么负责啊？我瞪视着她抗议这种行为，小牧见状就眯起了眼。

「要是你不说的话，我就在这里吻你喔。」

她在我的耳边轻声说道。现在有看起来还是低年级的小学生在场，这种话怎么想都对她们的教育很不好，况且那种行为也不该在公共场合做。

我推了推小牧的胸口，微微开口回答：

「茉凛。这样你满意了吧。」

「……哦──茉凛会夸奖若叶啊。她是怎么夸的？」

「她……她会说我很可爱之类的。」

「夸若叶可爱？」

她轻笑着这么说道。她是什么意思啊？

「茉凛之前看到球藻的时候也说那东西很可爱。」

「球藻很可爱没错啊？」

「哪里可爱？明明就只是一团绿色的块状物罢了。你该不会连哈密瓜都觉得可爱吧？」

「哈密瓜不是可爱，是好吃。可是，球藻是真的可爱。」

「要是球藻不可爱的话，就是茉凛的审美观有问题了呢。那我就当作是这么回事吧。」

坦白说球藻可不可爱根本一点都不重要。而且我也知道茉凛不管看到什么东西都会说可爱。我记得之前和她一起去看恐怖片的时候，她甚至还说过电影里出现的僵尸很可爱。

不不不，就算是这样，也不代表我和僵尸或球藻是同一层次的东西。我相信有八成的人见到我都会觉得挺可爱的……大概吧。

前提是小牧不在我身旁的话。

「……你满意了吧。快点放开我，其他人都在看。」

「若叶。你想要我做些什么的时候，应该怎么做呢？」

小牧的脸慢慢地朝我凑过来。就算我再习惯与她亲吻，在纯真的孩子面前做这种事还是很不妙。小牧却毫不在意地准备吻我。

我很清楚。如果尊严被她夺走的我想阻止小牧的举动，能做的就是和她一决胜负。

要是我不挑战她的话，她就会肆无忌惮地继续做下去，可是就算我挑战她，又会有珍视的事物被她夺走。我觉得自己就是在这种状况下慢慢被逼进绝境，进而心生胆怯。

可是，我今天一定要赢过小牧，是时候澈底结束这段莫名其妙的关系了。

我为了避开朝自己逼近的小牧而错开视线。

「引体后翻！」

「引体后翻怎么样？」

不怎么样啦。小牧明明就很清楚我的意思是用这个运动来比试，她却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当她的脸近到让我能感受到她的呼吸时，我再不愿意也体会到她的面容有多姣好。

现在的小牧就像个人偶一样面无表情，但只要她想，就能够轻易展露出任何表情。我想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多到数不清的男生告白吧。

真让人火大。我真的好想让大家都知道小牧的本质和好看的长相完全相反。不过我想其他人就算知道她性格恶劣，还是会有人愿意和她交往。

「我们来比谁能做更多次引体后翻！」

「喔。好啊，来比吧。」

小牧直接往单杠走去，就好像刚才朝我步步紧逼的模样只是幻象一样。

算了，比就比吧。我老实地将手搭在她旁边的单杠上。

「……若叶。」

「等……梅……梅园……！」

蝉在很近的地方吵嚷着。它们发出的声音明明吵到令人头疼，却完全见不到踪影，真的很神奇。

或许蝉其实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它们的鸣叫就只是一场梦，或者幻觉……我在脑海里胡思乱想。

可是就算逃避现实也逃避不了多久。

「说真的，你是笨蛋吗？在这里做这种事，要是被别人发现……！」

「你都输了还敢说这种话。」

我输了。确实是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我引体后翻的极限是几十次，但小牧轻轻松松就做了超过一百次。

结果输掉比试的我失去孩子们尊敬的目光，她们最后还给了颗糖果安慰沮丧的我。

我的自尊心也在短短的一瞬间几乎被不甘与羞愧摧毁，随后就被小牧带到公园角落的树林里。几乎所有的孩子都在游乐设施那边玩耍，似乎没有人来到这种地方。

蝉鸣、轻风，还有阳光交织在一起，害我怎么样都静不下心来。

「不用特地来这种地方吧。可以去你家或我家啊。」

「不行。反正你也只是说说，到时候一定会逃跑。就连电话也不接。」

「那是因为……！」

「若叶，不要逃。」

我背靠着树，小牧则用几乎要将我压垮的气势逼近。我平常就有这种想法了，像这样正面面对小牧时，总是会觉得她好高大。

待在这种高大的树木繁茂的地方，使得小牧看起来比平常矮小了些，但我肯定也是一样的。应该说，就连小牧看起来都显得矮小的话，那我简直就像豆子一样渺小吧。

不不不，倒也没那么夸张。

总而言之，小牧的身材真的很高大，高大到足以轻易压垮我。

「……至少去厕所之类的地方吧，感觉在这里会被虫咬。」

「我才不要。你的卫生观念是不是没救了？居然会想去厕所做这种事。若叶该不会是个没常识的人吧？」

我一点也不想听这种夺走人尊严的家伙谈论常识。况且比起卫生观念，我觉得小牧应该有其他更需要在意的问题才对。

「……而且，若叶今天有擦防虫液吧。」

「咦，你怎么知道？」

在短短几秒以后，我就后悔问她这个问题。

小牧抓着我的衣领，就这么把鼻子贴了过来。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但我很快就回过神来，伸手推挤着她的头。

「你做什么啦……喂，梅园！」

「因为有防虫液的味道。」

「我知道了啦！别再闻了！」

即使对我这么做的人是小牧，我也受不了被她闻身上的气味。之前她闻我枕头的味道那时就这么觉得了，感觉实在有够羞耻，总之就是浑身不自在。更何况我刚才还做了那么多次引体后翻，现在浑身都是汗水。

我不是小牧那种思想异于常人的人，对于这方面还是有羞耻心。而且我也没有让人闻汗味的兴趣。

可是，小牧仍毫不介意地将脸埋在我的脖子附近。她的头发钻进衣服里让我痒得要命，但不管怎么扭动身体都没办法挣脱。

「要我停下来也可以。不过那就是可以的意思喽？」

在这种状况下她所指的肯定就是那件事。与其被她闻来闻去，当然是选那件事会更好。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明明从来就没有在客气。尽管我在心里这么想着，还是没有说出口。更确切地说，是没办法说出口。

因为我的嘴在物理层面上被堵住了。而堵住的正是小牧的嘴。

周围的声音在这个瞬间离我远去。不过，却也不是完全毫无声响。我能听到小牧的呼吸声，彷佛填补了蝉鸣与风声消失所留下的空隙。每当我们的嘴唇相互接触时，隐约流露出的不似人声或呼吸的声响也萦绕在耳边。

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的吻。尽管应该早就已经习惯了，此时的我却有别于往常的感受，或许是因为我前阵子边说着「喜欢」边吻她的缘故吧。那毫无意义且空洞的话语，就像是能侵蚀自己真实想法的毒药一样，现在正一点一点地发挥作用。

正当我在心里这么想的时候，听到一阵既不像小牧的声音也不像她呼吸声的机械声响。大概就是「咔嚓」或「啪嚓」这种声音。

……这是？

「……你拍照了？」

「对。我之前不是有说过吗？拍下来让你没办法狡辩。」

「咦？你……！」

不会吧？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在耍嘴皮子或开玩笑。只是被她亲的话倒是没什么，不过像照片这样以具体的形式留存下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来，你看看。你的表情看起来很享受喔。」

「我才不要看那种东西。」

「真的不看吗？不看的话那我就把这张照片……」

「啊啊够了！我看就行了吧，看就看！」

我做好心理准备以后，望向她举在手上的智慧型手机萤幕。

被拍进照片当中的确实是我们两个人。小牧依然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而我却脸颊微微泛红，接受她的吻。

像这样用客观的角度看着自己，感觉确实很像被小牧吻得很舒服一样。

确实，和她接吻的感觉舒服是舒服，可是我根本不觉得自己的表情有表现出多享受的样子。就算我再怎么容易把情绪表现在脸上，也不至于显露出一脸「好舒服──」的模样，那也太蠢了吧。根本不可能。

「我这样就只是有点脸红而已吧。看起来又不享受。」

「真的吗？」

「就是真的。倒是梅园自己才一脸很享受的表情吧。你这个变态。」

「喔……」

小牧从我的手里抢回智慧型手机，接着就这么伸手碰触我的脸颊。一阵柔软的触感。不过我完全感受不到一丝舒适，真是不可思议。

「原来若叶不管被吻几次、不管是什么样的吻，都不会觉得舒服啊。」

「才不会。我和梅园接吻是绝对不可能觉得舒服的。」

「那就来比比看吧。」

她那张总是化着完美妆容的脸上，浮现出漂亮到令人生厌的笑容。

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我突然怀疑起她的脸是不是人造的，就连表情都是假的。可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脸上也会真实反映内心的情感。没有人比我清楚这点。

「谁在接吻的时候觉得舒服就算输喽。」

「谁要──嗯！」

我明明没有说要接受这个挑战，她却毫不在乎地直接吻上来。

既然她说规则是觉得舒服就算输，那么正常来说就是要尽量不让自己有任何感受。最近我也已经渐渐习惯接吻了，所以我觉得就算赢不了，也不至于会输。

不对。

或许在这种情况下更应该积极地争取胜利。虽然不晓得怎么做会让小牧感到舒服，不过之前接吻的时候她有露出奇怪的表情，或许就是因为她当时觉得很舒服吧。

「……梅园。」

我模仿小牧上次的动作，在她弯下腰来以后紧紧搂住她的头，深深地吻了上去。

手贴手、脚贴脚。如果只是人体表面干燥的部分相触，倒不至于会让人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是当平时不会与他人接触的湿润舌头相触以后，就会心生一种强烈的、非比寻常的感受。

我原本认为，接吻只不过是把身体的表面贴在一起的行为而已，不过这果然并不是一件普通的事。

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光是身体的一部分互相接触，居然就能让我的心这么、这么翻涌不已。

我仿效平时的她把舌头探进更深、更深的地方，缠绕她的舌头，抚过她的牙龈。尽管靠得太近反而看不清楚，小牧现在究竟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明明大多数的事物要是不靠得近一点就会看不清，但是像这样靠得太近的话，到头来同样还是看不清楚，距离感真难掌控。

不过，小牧依旧和之前一样紧紧抱住我，继续与我接吻。

即使看不到她的表情，依然能从她身上感受到某种近似于温柔的东西，我很不喜欢。她纤细的指尖从上至下梳捋着我的头发。纤细的指尖，充满不让我感受到任何疼痛的温柔。

我的思绪不停翻涌。搂着我身体的她时而轻轻吸吮、时而轻咬我的舌头，现在则贴在我的脖颈。

「若叶，你是个骗子。」

她喃喃说道。

「你突然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你之前说过会优先考虑我……可是你不接我的电话，还到处乱跑，根本就没有把我放在第一优先的意思吧。」

「我只是稍微出门一下而已，又不会怎么样。而且我原本打算等一下就回拨给你。」

「这也是谎话。」

要不是作了那种梦，要我回拨电话几次都无所谓。

小牧对我来说到底算什么呢？我究竟在偏离完美的IF版小牧的身上看到了什么呢？这些疑问到现在依然刺痛着我的心，所以现在不太想和小牧说话。不过我内心的纠葛对于小牧来说可能完全无关紧要。

如果那场梦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小牧或许会记得我在最后对她说了什么。

不过就算从她口中问出那段话，我想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我要让若叶再也不能说谎，随便跑出去。」

她这么说，并抓住我的左手。

正当我疑惑着她要做什么时，小牧居然就这么把我的手拿到嘴边，将无名指含进她的口中。

温润的触感让我的肌肤一阵颤栗。

真是不敢相信。她居然会在这种随时都有人可能会来的地方突然含住我的手指。可是，我没办法逃离。她的膝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探进我的双腿之间，让我连一步都动不了。

正当我以为她会顺势掌控我全身时，手指传来一阵痛楚。

（插图007）

我被她咬了。虽然算不上剧痛，那依然是强烈到足以让人清晰感受到的疼痛。我皱起眉头，但她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也对，要是她会这么轻易就停下来的话，打从一开始就不会这么做了。

「我的手指有那么好吃吗？」

我的手指传来阵阵刺痛。要是就这样被她咬断的话怎么办？小牧始终面无表情，我完全猜不出她接下来想做什么。

「如果刚才那两个孩子知道梅园在做这种事，肯定会幻灭吧。」

她调整角度，变换位置，一次又一次地啃咬我的手指。

「不对，不只是刚才那两个孩子。梅园的粉丝要是见到你做出这种事，绝对会很震惊。」

小牧没有回应。我的手指咬起来的口感就那么好吗？之前问她要不要舔我的手，她明明就不愿意。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她松开我的手指，似乎终于满足了。

在太阳的微光中，我反射着光芒的手指根部清晰地印着她的齿痕。原来让我没办法外出指的是这个意思吗？

「若叶，把接下来一周的时间都留给我。」

她静静地说道。

「要是我说不要呢？」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因为若叶输了。」

「……咦？」

「我把证据拍下来了。你要看吗？」

感到舒服的人是输家。这场比试，居然是我输了？

而且她还说拍下了证据，是什么时候拍的？

「……你真的拍了吗？」

「我就是这样说的不是吗？我和若叶不一样，不会说谎。」

还真敢说。她和别人相处的时候，表现出来的言行举止明明全都是骗人的。

「……好。接下来这周别安排其他事就行了吧？我知道了啦。」

「这样就好。」

刚才她明明还强迫我看照片，这次却没有给我看的意思啊。不晓得她是不是真的有拍照，不过如果她说的话是真的，那就代表我得面对自己奇怪的表情，于是决定不再追问下去。

如果我真的露出之前小牧模仿过的表情，然后见到自己的那种表情──

那种感觉一定会很怪。与其体会那种感受，还不如乖乖地空出一周的时间。

「差不多快中午了，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吧。」

「回家吃不就好了。」

「不行。我听说你最近都没有好好吃饭，只顾着吃零食。」

「呜……」

为什么妈妈总是这么轻易把我的情报透露给小牧呢？害我现在不得不跟小牧上同一所高中，简直是一场灾难。

「又不会怎么样。我爱吃什么就吃什么。」

「那样不好。要是若叶的身体因为这样出问题，会感到困扰的人是我。」

「咦？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左手被她拉住，到嘴边的疑问就这么中断了。还在隐隐作痛的无名指被她紧紧抓住，阵阵刺痛使我没办法静下心来。

结果这天我和小牧一起吃了一顿饭，然后就在她家附近分开了。在离别的时候，她对我说「好好想想你理想中的约会是什么样子」，但我满脑子都是不断翻腾的疑问，根本没心思去思考她这番话。

我果然还是不理解小牧。

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试着去理解她了，可是，我还是觉得她好遥远，使得心里一阵怅然。

我想更理解小牧。这个至今曾数次萌生的思绪，又再次浮上心头。

★

一个符号就能改变早上的心情，我觉得真的很厉害。

我待在家里的客厅看着天气预报。今天的天气预报果然还是晴天。梅雨季节早就已经过去，连看到雨天符号的机会都变少了。

光是看到太阳的符号，就让人觉得今天会是个快乐的一天，心情也随之雀跃起来。夏天果然还是天气晴朗最棒了。云朵看起来格外美丽，而更棒的是心旷神怡的氛围──

「原来你不看给小孩看的动画没关系啊。」

「什么？」

「今天是星期日，想看就看吧？你以前不是很常看吗？」

才怪，我根本无法好好享受。因为小牧就坐在我身边。

我轻轻叹了口气。难得今天的降雨机率是零，如果不是小牧坐在我身旁，我今天的心情应该也能像天气一样明媚，然而早晨的优雅时光就这么被她破坏了。

有小牧在我身边，就算天气预报说降雨机率是零也没办法信赖。要是她的心情阴沉下来，那么这个世界也会变成雨天。毕竟她是小牧嘛。

「我说啊，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才不会看那种东西。」

这是谎话。坦白说，我到现在还是偶尔会看。小牧可能不清楚，但就算是小朋友看的动画，也不是能因为这样就小觑的作品。这种作品反而能让大人和小孩都能享受，所以甚至比一些拙劣的作品都还要有趣。

不过跟她说这些也没有意义。

而且，我之所以会看给小朋友看的动画，原因不只是因为有趣。因为在看动画的时候，我能回想起一点点，真的就是一──点点曾和小牧两人一起看动画的时光。

为什么想让自己回想起当时的事呢？回想起来又能怎么样？就连我自己也不清楚答案。

「你不是小学六年级吗？」

「你这番话从昨天就一直说个没完。而且如果我真的是小学六年级，那梅园还不是一样是小六。」

「那要不要我们两个都背上双肩书包试试？」

「我才不要背。而且我觉得到时候丢脸的不会是我，是梅园才对。」

我可能勉强还能被当作一个长得稍微高一点的小学生，但小牧就不可能了。这世界上哪有她这种小学生啊。

不对不对。

我好歹也是个货真价实的高中生，背上双肩书包还是会被当成是在角色扮演……大概吧。

虽然我昨天才被误认成是小学生。

「话说梅园，你的双肩书包还留着吗？」

「还留着。我和若叶不一样，我很珍惜自己的东西。」

明明就把和我们回忆有关的东西全都丢掉了。像是布娃娃，还有自动铅笔，就只有我还珍藏着……不对，我这么宝贵地留着不就像个傻瓜吗？

我果然还是讨厌她。

她明明就能够好好珍惜回忆，甚至连双肩背包那种东西都保存了下来。就算再讨厌我，我们也曾当了一段时间的好朋友，她却能轻易地舍弃我们之间的回忆。也许对小牧来说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朋友，所以这么做也很正常吧。

「我也有好好留着啊。我跟梅园不一样，又没有把各种东西都丢掉。」

「你指的是什么？」

「没什么──」

我小口小口地啃着早餐的面包。小牧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吃完面包，正准备破坏我刚才做好的煎蛋。

今天我爸妈早上就出门了。不晓得小牧是不是因为知道我家里没人，一大走就入侵我家，还大言不惭地说：「我没吃早餐，给我弄点吃的。」

我家又不是小牧专用的餐厅，哪有什么给小牧吃的食物。

说是这么说。

但如果小牧真的饿到倒下就麻烦了，所以到头来还是动手为她做早餐。小牧的厨艺明明就比我好，却还是把我当成伺候她吃饭的人，她果然是为了找我麻烦才要求这么做的。

她自己做的话绝对能吃到更好吃的东西。

不过嘛，觉得就算三餐全吃流质食物也无所谓的小牧大人，应该完全不在意食物的味道，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了吧。

我愈想愈火大。

「……让我看看吧。」

「咦？」

「双肩书包。拿出来给我看看。」

「不不不，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

「若叶是我的……什么呢？」

我超讨厌她总是刻意问这种问题。小牧将来肯定会成为那种喜欢用权势欺凌下属的上司。

从一开始直接说我是属于小牧的不就好了。根本就不用故意这样问。

或许她是希望我亲口说出来，但我才不说。她真的很令人火大，而且那个性格已经没救了，真的真的很令人火大。

「好啦。去拿就去拿。梅园就乖乖坐着继续吃你的东西。」

「不行。」

我正打算站起身来，就被小牧抓住手臂。

感觉我的手最近动不动就被她抓住。我不禁望向她，而迎接我的依然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虽然早餐只吃到一半而已，她的嘴边仍旧干干净净的。为了弄脏她的嘴角还特地做了半熟的煎蛋，看来我是白费心思了。

「饭还没吃完就离席，这样很没规矩喔。坐好，先吃完。」

「我自己会吃，不要硬塞过来啦。」

她夹起半熟蛋凑到我的嘴边。我试图避开，但这似乎是个错误的动作，使得蛋黄滴到我的大腿上。

为什么我从早上就得面对这种令人心累的事？

说到底，最近吃饭的时候不论是在外还是在家，小牧都会坐在我旁边，这才是一切问题的根源。只有两人待在一起的时候，照理说不会并排坐在一起，而是会坐在彼此的对面才对。我忍不住想叹气时，却感觉到一阵不适的触感滑过大腿。

「喂！你在做什么……！」

「卫生纸用完了。总不能放着不管吧。」

小牧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舔起我的大腿。这种感觉与以往接吻时舌头交缠的触感完全不同，一种异样的酥麻感沿着背脊窜了上来。

哪有人会这样的。她刚才不是还在说什么规矩吗？

在吃饭的时候舔别人的大腿分明就更没规矩，但她似乎完全不在乎这点。可是，反抗也没有意义，而且一早就和她决斗也很麻烦。只不过是大腿被她舔的话，倒也没什么大不了。

心里会产生这种想法的我，肯定已经被小牧毒害得不轻了。

「果然和小学生那时没什么不同。」

这算什么感想啊。

「你还记得我小学生时的大腿吗？」

「谁知道呢。」

「这算什么啊。」

她难得说着没头没脑的话，一边慢慢地将她的舌头沿着大腿向上移动。

感觉很柔软，贴在大腿上的方式与接吻时完全不同。我在心里考虑着要不要像她之前那样用脚夹住她的脖子，不过凭小牧的力气肯定很快就能挣脱。

正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她的舌头又继续向上滑动。

唾液的触感很恶心，而且好痒。我的脚开始颤抖，同时表情也变得有些扭曲。可是，我觉得要是表情有变化就输了，于是狠狠地瞪着她。

「你不是已经把蛋黄舔掉了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也有滴到其他地方。」

她这么说着，并朝我的睡衣伸出手。我拼命抵抗，但这么做似乎反而让事情变得更糟了。

椅子向后倾倒，正当我感到不妙的时候，背部传来一阵钝重的冲击。

「痛……」

真是乱七八糟。

压在我身上的小牧用依旧毫无波澜的眼眸看着我，没有再动手动脚。

电视的声音传来，我听到一早就充满活力的艺人的声音，以及录影棚里的欢笑声，与此刻陷入诡异沉默的我们形成鲜明的对比，就好像我们在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一样。

「梅园，快点站起来。这样很没规矩不是吗？」

「……若叶。」

轻声细语。这里明明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究竟是在顾忌说话声会让谁听到呢？不管说话声是大是小，我们的所作所为都不会因此改变。

「你的嘴边沾到了。果然还是小学生。」

她这么说，像只小猫一样舔了舔我嘴巴的四周。

即使我真的从小学生时期开始就毫无变化，小牧也已经改变了很多。印象中她以前不会这么直接地戏弄我，更重要的是，当时的她应该也比现在可爱多了。

我在极近的距离下直勾勾地凝视她的脸。

她看起来还是一样没有因为自己的行径感到开心。我不仅分不清她那对大得很没意义的眼眸究竟有没有在看我，也没办法从那薄薄的嘴唇读出任何情感。

我叹了口气。我想了解小牧的真实想法，但能从她身上获得的讯息实在少得可怜。

就算我想和她闲聊，最后也总是被她一句「没什么」画下句点。

「梅园，你这个笨蛋。」

不晓得有没有听到我的话，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就这样站起身来回到座位继续吃饭。

我微微皱了皱眉，慢吞吞地站起身来，把椅子放回原处。

我突然觉得没什么食欲，于是装作吃饭的模样并盯着她看。她那张一如既往端正的脸化上了外出专用的妆容。真不晓得是不是该说她在这方面很讲究。

要是我摸她的脸颊，她会生气吗？

想是这么想，但大腿和嘴巴都已经被她舔遍的我现在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于是我在她微微张嘴想吃掉剩下的沙拉时，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脸颊。

「肉太少了吧。你有好好吃饭吗？」

「……多管闲事。是若叶身上长太多肉了，我这样很正常。」

「我也很普通啊。感觉梅园瘦到连肋骨都快浮出来了。」

「怎么可能。我有在好好管理我的体态。」

小牧难道是模特儿还是什么吗？像我这种普通人，最多也就稍微注意一下别让自己吃太胖，远远称不上是管理。

「是怎样？你有规定自己一天能摄取几克碳水化合物之类的吗？」

「你自己猜吧……比起这个，你要摸到什么时候？」

「摸到梅园生气。」

小牧之前明明还说没有她的允许就不准碰她，她现在却完全没有生气的迹象。不过嘛，她平常都会毫无征兆地做出一些奇怪的事，所以也不能因此掉以轻心。

然而，这样一点也不好玩。我并不是希望她讨厌我，只是至少也可以给我一些反应吧。

像是对我的举动感到气愤，或像只小狗一样甩头，把我的手甩开。我想看看任何小牧至今未曾展现给人看过的表情。例如她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真实情感，或者不曾向他人表露出的想法。

我就是想看看、想知道，这种念头强烈到让我无法自拔。

「梅园，生气啊。」

我逐渐加大拉扯她脸颊的力道，但小牧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我才不想听若叶的命令。」

即使脸颊被我拉扯，小牧的声音依旧清澈，毫无一丝杂质。她到底是怎么这么平稳地说话的？满心疑惑与来历不明的烦躁交织在一起，一阵阵地刺激着我的心底深处，感觉真不舒服。

「要我停下来的话就直说嘛。我的尊严是梅园的东西啊。」

「……谁管你。」

小牧这么说，将刚才准备吃的沙拉塞进我嘴里，随后便站起身来。

「多谢款待。我要去刷牙了。若叶把饭吃完就快点把该拿的东西拿来。」

「你说该拿的东西指的是双肩书包？」

「那个就算了……我昨天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

「……那就好。」

小牧的动作莫名顿了一下，接着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甩开我的手，迈步走开。

我差点就困惑到歪起自己的脑袋，不过她的行为很奇怪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我感受着心底的阵阵刺痛，吃完自己做的不太好吃的早餐。

接着我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趟，拿起一个散发着夏天气息的塑胶包包。

昨天晚上小牧传讯息给我，突然说明天要去游泳池，要我准备好泳装。我最近完全没去过海边，也没有去游泳池，所以手边就只有国中时用的泳装，而且跟小牧两人一起去游泳池，感觉真是糟透了。

可是，我没办法拒绝，只能做好准备了。

我翻出以前用过的泳池包，把泳装和其他需要用到的东西都塞了进去。

这个颜色鲜明到很没意义的泳池包与我现在的心情完全相反，看上去给人一种十分欢快的感觉。我以前的心情明明就和这个泳池包的颜色一样，现在却完全不搭调。

如果这种欢快的感觉能分一半给我就好了。

「……夏天啊。」

我提起泳池包，凑上前闻了闻。

果然，是夏天的味道。不晓得这是渗入包包里氯的气味，还是塑胶包包的味道，但这股能令人联想到夏天的气味让我的心稍微轻盈了一些。

「你在做什么？」

「唔唉！」

声音从背后传来。回头一看，便见到没敲门就闯进我房里的小牧，摆出一副傻眼的表情。

喂，那是什么表情啊。你平常做的那些行为才更奇怪吧，不要用那种看怪人似的眼神看我。

「我在感受夏天的气息。梅园要不要也来试试看？」

我把包包递给小牧。原本以为她肯定不会拿过去，但意外的是她居然接下包包，然后就这么站在原地不动了。

她平时做那些变态行径的时候我怎么阻止都不会停手，这时候居然犹豫起来。既然会犹豫，那一开始就别接过去啊。

我想，小牧的泳池包应该不会有夏天的气味。她的包包闻起来一定、一定会是某种会让我的胸口感到刺痛，让人很难受的气息。不过到时候又要深究让人很难受的气息是什么了。

「还是算了吧。」

「……这样啊。」

在一阵沉默之后，她脱口而出的，是否定的话语。

我心想，这也不代表什么。闻泳池包这种行为本身就没有什么意义。明明她会直接闻我身上的气味，却不会做这种事啊，我只是这么觉得。

从她的手中回到我手里的泳池包，似乎隐隐带着一丝温热。这丝温热会刺激我的胸口，我很不喜欢。即使强迫让她透过包包感受夏天的感觉，也不觉得会因此改变什么。我没有这么想，不过……

「那好吧。我也去刷牙了。」

「等等，在那之前还得做一件事。」

她抓住了我的左手。

泳池包从我的手中滑落，夏天的气息随之消散。小牧就这么用双手捧起我的左手，送到她的嘴边。

这种场景，我好像曾在哪里见过。感觉就像是在进行什么誓约之吻，或是为人戴上戒指时会有的动作。可是我很清楚，她既不会吻我的手背，也不会为我戴上满含爱意的戒指。

所以当那种如同侵蚀般的疼痛在一瞬间袭来时，我并没有感到讶异。

这已经是我第二次体会牙齿咬手指的感觉了。她并没有用力到会让人流血，可能和狗对主人撒娇时轻咬的力道差不多。可是，这种力道强到足以让印痕在过了一天后仍维持着淡淡的痕迹，并让人感到疼痛。

在我的左手无名指上留下印痕，这种行为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她说想让我出不了门，不过应该也有别的方法吧。就算她这么做，我只要掩饰左手的状况，到头来还是能出门的。

或者说，她这么做还有其他的意图。至于其他的意图会是……

「梅园……你有想过将来希望被什么样的人求婚吗？」

我对边改变角度边继续啃咬我手指的小牧问道。她的样子就像是在吃巧克力点心时，只吃有巧克力的部分一样。

感觉有点怪怪的。

「没有。求婚、结婚，我全都没兴趣，一辈子都不打算结婚。」

真希望她别边含着我的手指边说话。有够痒的。

「梅园是会说要和工作结婚的那种人？」

「我也不会说那种话。我不是说对结婚没兴趣了吗？」

「你小时候也没有憧憬过吗？像是『在夜景很美的餐厅里被求婚！』或是『过着幸福的婚姻生活！』之类的。」

「没有。我没有幼稚到会憧憬那种事。」

我都说是小时候了，小孩子哪有不幼稚的。

小牧从以前就展现出不像小孩会有的能力，可是，至少在心理层面应该和年龄相符才对。至于小牧自己怎么看待这点，我就无从得知了。

「……所以若叶有憧憬过啊。」

「当然有啦，我也是正值青春年华的妙龄少女嘛。」

「喔──说具体一点呢？」

无名指感觉比刚才更痛了。虽然还没有痛到无法忍受的程度……

但感觉这种疼痛正逐渐渗入我的记忆当中，就像无法抹除的污渍一样。不管怎么擦拭、怎么清洗都无法消失的污渍，或许会在将来我被求婚的时候展现真正的价值。

与小牧之间的回忆会残留在戒指底下，破坏我的幸福。大概就像是这样。我可不希望将来会那样，可是，我想自己已经永远忘不了今天发生的事。想到这里，胸口又感到阵阵刺痛。

「说具体一点……感觉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在夜景很美的餐厅里被求婚之类的……」

我的记忆和情感并不可靠。如果是一年前的我，大概还能发自内心说出同样的话来。可是到了现在，如果我不回顾过去的自己，就连自己憧憬怎样的求婚场景都说不出口。

我确实曾憧憬过孩童幻想中的求婚场景、与他人结为连理之类的未来。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应该说自从我再次与小牧有了交集开始，心中的憧憬就变得逐渐淡薄，甚至就连自己直到这一刻才注意到这点。现在的我，即使想像那种场景也不会再感到心跳不已，也办不到了。

「你少女心也太重了。」

「很好啊。我本来就是少女。」

「我也一样是少女，但是我就没有那么羞耻的憧憬。」

「是喔──那真是太好了呢。」

感到阵阵刺痛的可能不只有左手的无名指，还有我的胸口深处，那些平时无法看清也无法感觉到的地方。

这全都是小牧的错。要是没有小牧，要是我没有与她重逢，我一定会更──

会更怎么样呢？

「真可惜呢。」

「……什么可惜？」

「你没有办法在干干净净的手指上戴上戒指了。」

她说完这句话，终于松开了我的手指。

我湿漉漉的手指上被她留下一圈清晰的齿痕。环绕着手指的印痕，看起来就像一枚戒指。

确实，这样就已经不再干净了。即使齿痕消失，它仍然会永远留存在我的心里。这个比银色的戒指还鲜红、淡薄，且没有实体的幻影，我只能永远感受着它的存在。

阵阵刺痛着，环绕在手指上。

「从今以后，就算有人向若叶求婚，或者在结婚十周年、二十周年的时候买了新戒指，最先用这种方式碰触若叶的人仍然是我。」

她用自己的四根手指叠上我的四根手指，就像从今以后会好好守护我一样，但我当然很清楚，小牧是不可能为我那么做的。

我心想，真讨厌啊。如果将来认识了想结婚的对象，甚至与那个人举办结婚典礼，到了最后的最后却想起小牧的脸，这样真的好讨厌。

这简直是最糟糕的欺侮手段。她能想出一个又一个愈来愈恶毒的方式来欺负我，我想也能称得上是一种才能了。小牧肯定拥有所有能被称为才能的资质。

「既然这样，要不要我对你许个什么誓言？」

我深深吐了口气，想借此把疼痛还有各种烦闷全都排出体外。

这才好不容易得以像平常一样笑出来。

「反正我的左手已经变成这样了。干脆就对你许一个像永恒的誓言之类的约定吧。」

「……你……是什么意思？」

小牧的指甲刺入我的手指当中。虽然我看不见她的指甲，我想她肯定有涂透明指甲油。

尽管看不见她那亮得刺眼的指甲是件好事，我胸口中的某处还是变得莫名沉重。

不仅是我的胸口，就连空气也沉重起来。在这阵愈来愈黏稠、愈来愈沉重的空气当中，小牧的嘴开开合合的，就好像在里头挣扎一样。

「……你做那种事根本没意义吧。」

她喃喃说道。这句话实在太过沉重，听得我的耳朵都痛了起来。

「就算我要你发誓成为属于我的人，你也不会发吧。况且没办法遵守的誓言一点意义也没有。」

小牧低着头。我很想知道她的眼眸此时显露出什么样的神色，于是伸出右手轻触她的脸颊，轻轻地将脸抬起来。

光采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深邃的眼眸倒映着我的身影。

「……好啊。如果是现在，对你发誓也可以。」

「什……？咦？」

「我愿意发誓。只要不是没意义的就行了吧？」

我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呢？是因为知道反正小牧不会接受吗？

还是说，我其实觉得她接受也没关系，所以才会说出我愿意发誓这种话吗？

我不知道。

正因为我不知道，只能将一切交给小牧。只能把我现在的感情全托付给小牧。因为，小牧一定拥有比我更稳定的心境和情感，所以，我现在很想听听小牧的答案。

「你不用发誓……反正，你就算发誓了也不可信。」

小牧的手离开了我。我顿时就像从好几倍的重力当中解放出来一样，终于能够和平时一样好好呼吸了。

可是。

取而代之的，却是种双脚彷佛离地的飘忽感，彷佛随时都会飞到某个地方去。今天的天气是晴天，局部地区的重力有所变动。我模模糊糊地这么想着，同时心底也感到有些遗憾。

我应该不是想将自己今后的旁徨全都交给小牧来定夺。

「去刷牙吧。我在这里等你。」

小牧只说了这句话，就展现出一副不打算再多说什么的模样，直接躺到我的床上。要是她就这样睡着，那今天的安排就会取消了。

不过事情肯定不会发展成那样吧。

我轻轻吐了一口气，伸手握住门把。回头瞥了一眼小牧，发现她已经兴冲冲地钻进我的被窝，甚至还擅自躺在枕头上。

虽然总比她去闻枕头的气味好……

我懒得多说什么，就这么往洗脸盆走去。见到洗脸盆上不知道为什么摆放着一只看起来像是小牧带来的牙刷，但我决定不去追究。

小牧在这个暑假到底打算来我家几次呢？感觉要是我费心思去想这个问题，胃还有心脏都会操心到开个洞出来。

车轮转动的声音隐隐从远处传来。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蝉鸣太过嘈杂，还是因为这天地之间飘飘然的暑气，使得声音的传播变迟钝了。

尽管不清楚确切原因，我能确定的就只有在这既喧闹又令人喜爱的季节里，我正和小牧共乘一辆脚踏车。

「若叶，抓稳一点。要是你摔下去就麻烦了。」

「我抓得很稳。我才不是梅园这种大力猩猩，又没有那么大的力气。」

「那你也得抓更稳一点。不要抓我的肩膀，把手环到我的腰上。」

「我们两个干脆用走的不就好了？」

「才不好。快点照做。」

「好好好。」

现在这个时代，两个人一起骑一辆脚踏车的情景好像已经不多见了。可是，两人共乘一辆脚踏车穿越夏天的街道，好像挺有青春的感觉。如果坐在前面的人不是小牧，我的心跳或许会加快一些。

心跳加速啊……

不是会对心脏造成不良影响的心跳加速，而是会让人心头一紧的那种。感觉最近都没有那种感受了。以前还喜欢学长的那时候好像经常会有那种感觉，但我现在想不起来也没办法。

就算做了些很有青春气息的事也不会觉得多有趣，这样真的好吗？即使对象是小牧，我也觉得应该更享受一些才对。不过话说回来，就只是两人共乘一辆脚踏车而已，青春度好像不怎么够。

「梅园。」

我试着叫唤她的名字。小小声地，如同想让声音混入车轮的滚动声那般。

小牧果然没有任何反应。如果她回应我，我原本是打算对她说一句「来决斗吧」之类的话。

既然她没听见的话那就算了。我只是突然想叫她的名字而已，并没有期待她注意到我小小的声音，然后说声我的名字来回应。

就连自己的心发出的小小讯号也装作没发现，还任由它沉进心底。这样的我居然会希望有人能拾起这声轻唤，这实在是……不晓得该说是可笑还是不应该。

「若叶。」

应该不可能听到我声音的小牧叫唤了我的名字。她刚才的声音还那么细微，现在却变得格外清晰，反差还真大。

可是在我如此心想之时，她已经伸手抓住我的手，直接拉了过去。

「喂，梅园！这样很危险啦！」

「只要若叶别乱动就不危险。不要抵抗。」

她这么说，将我的手塞进她的连帽衫口袋里。接着又将另一只手也以同样的方式塞了进去。

虽然不用让别人看到留有她齿痕的手指是件好事，可是把手插进别人的口袋里，还是让我感到有些害臊。

当我试图把手抽出来时，她回过头来望向我。

我感觉到即将脱口而出的「很危险」、「好好看前面」之类的话语，全都缩回了喉咙深处。

与令人无法理解的行为相反，眼神坦率地表达出她的想法。她的眼眸澄澈无比，那神色彷佛在诉说「我的人生中没有丝毫令自己感到羞耻的地方」。因此，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梅园，你真的是有够闲的。」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你居然会愿意为了欺负讨厌的人浪费自己的时间啊。通常高中生都有很多事可以做吧。」

「比如说呢？」

「像是读书、谈恋爱，还有跟朋友一起玩之类的。通常高中生都会做些比欺负别人还有意义的事。」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耳边传来脚踏车的车轮转动的声音。不过，那或许也是我的内心空转不止的声音。

内心没有一个轴心支撑的我，早已失去一致性，也失去了该对小牧说的话，只能在同一个地方不断绕圈子。就连自己也不晓得该怎么走回正确的道路，所以，我就只会一直想着希望能尽快与小牧断绝关系。

我的心满是漏洞，还夹杂着矛盾与无法理解的情感。之所以没办法正视自己的心，大概是因为我还太过幼稚。

小牧又是怎么想的呢？难以捉摸、无法理解、遥不可及。这样的她真的只是为了欺负讨厌的我而行动吗？

「有没有意义是由我自己决定的吧。对我来说，让若叶难受就是最有意义的事。」

「比和朋友玩还有意义？比吃好吃的东西，或是谈恋爱都有意义？」

「……对。」

「……那么和你喜欢的事物相比呢？」

──我无时无刻都只会想着自己喜欢的事物。

小牧之前曾经这么说过。可是，她现在却说做些让我感到难受的事是最有意义的。

这样不就前后矛盾了吗？尽管自己并不是什么言行一致到足以指出别人内心矛盾的人，我还是心生这种想法。

「……这种小事怎样都好吧。」

一点也不好。我知道就算这么反驳她，肯定也不会有任何作用。我确实知道这点，不过──

「梅园──」

「差不快到碎石路了。你安静一点，别咬到自己的舌头。」

就算咬到舌头也无所谓，我还想和小牧多说说话。我心里这么想，但她似乎并没有和我说话的打算，就这么陷入沉默。

面朝前方的她，头发随风朝我这边飘来。

我依然将双手深深放在她的口袋里，然后把脸埋进她的背当中。果然小牧就是小牧，既不是什么更伟大的人，也不是什么更平凡的人。

而今天也不例外。

我既无法靠近她，也无法深入了解她，只能怀着这股沉重又令人不快的情感开始这一天。

小牧喜欢的事物到底是什么？

小牧现在在想什么？

空转的内心，使我连这种简单的话语都无法说出口，进而让胸口愈来愈沉重。彷佛忘掉了所有除此之外的功能一样。

「……讨厌你。我最讨厌梅园了。」

将至今本应一直怀揣的「讨厌」化作话语以后，听起来却这么轻盈，让我觉得自己有点像个笨蛋。

离我家有一小段距离的游泳池，似乎因为正值暑假的关系，有很多人和家人一起来到这个地方。

我小时候也曾和家人来过这里几次，但像这样和小牧两人一起来还是第一次。虽然小学时应该很常和朋友一起来游泳池玩才对。

那时候为什么没有和小牧一起来呢？我怀着疑问，望向正在我身旁换衣服的小牧。

「怎么了？」

「梅园，你喜欢游泳池吗？」

「……还好。」

这场对话就这么以惊人的速度结束了。

既然没有特别喜欢，那为什么特地带我来游泳池呢？难道即使是完美的小牧大人，也会难以承受最近夏天的酷热，想到水里避暑吗？

我心想，既然这样她自己一个人来不就好了。可是她和我一起来的话也许在各方面都会比较轻松。感觉只要有我在，就不会有其他男人来找她搭话。

我也曾经想体会看看像小牧那样被人搭讪或告白。

不过嘛，感觉会来找我这种人搭话的人本身也挺不妙的。

「若叶应该喜欢游泳池吧……你小时候好像很常在夏天来这里。」

「算是吧。我和朋友还有家人来过。话说我有和梅园一起来过吗？」

「没有。因为我拒绝了。」

我停下正准备拿出泳装的手。

「你之前明明就一直拒绝，怎么会突然想来这里？你是怎么了？终于对水感兴趣了吗？还是因为在网路上看到了什么？」

「因为很热。」

她的答案比想像中的还要无聊。算了，没关系，我大概有猜到可能是这个理由。可是就算天气再热也不怎么会流汗的小牧，真的会因为这种理由特地来游泳池吗？

「明明每个夏天都很热。还有，为什么你之前每次都要拒绝我的邀请？」

「若叶觉得我会老老实实地答应你的邀请吗？」

「可是你就有和我一起去游戏中心。」

「我是勉强答应的。」

「……唔。」

我记得那时候自己很常和小牧一起玩耍，但她居然说那都是勉强的，实在很气人。

「那么不乐意的话，那时候就不用勉强陪我玩，干脆直接无视我就好啦。」

「就算我那么做，若叶还是会毫不在意地缠上来吧。你从以前开始就不顾我的意愿一直挑战我。」

「我……或许是这样没错……」

「所以，我才不得不装成是你的朋友。要是你用奇怪的方式缠着我反而会更麻烦。」

「……你实在很令人火大。我真的超讨厌你那种说话方式。」

我的胸口一阵翻搅。我早就习惯被小牧讨厌、被她欺负了。可是，听到她当面对我说这些话，心里还是会感到很难受、很恼怒。我以前对小牧死缠烂打确实是事实，所以她会说这种令人不愉快的话，也许算是我自找的。

「……我现在根本没把梅园放在心上。如果你想和我断绝关系的话就随你高兴吧？」

「我现在也没有勉强自己和若叶往来。毕竟，现在的若叶是我的玩具，玩起来很有趣。」

和讨厌的人断绝关系相比，反而觉得将讨厌的人当作玩具玩更有趣──如果这就是小牧的想法，那她脑袋真的很有问题。更准确地说，是她的性格太过扭曲了。

过去的我居然从这家伙身上感受到友情。也许我真的没有看人的眼光。

然后。即使是现在还会希望小牧能幸福的我，也令自己感到厌恶。要是把我这种心境告诉别人，对方肯定会说我脑袋出问题了吧。毕竟连我自己都是这么想的。

「所以呢，来吧。多让我看看你不开心的表情。」

她微微一笑，将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已经把衣服脱掉了，身上没有能保护自己的东西，使我无法安心。

小牧的体温，还有别于以往的柔软触感，透过肩膀直接传递过来。

我觉得生命的温度多少有让人平静下来的效果，但是当我被小牧碰触的时候，内心却完全无法安定下来，只感到胸口传来阵阵疼痛，以及令人不快的情绪。

可是，我很厌恶自己无法甩开她的手。明明只要赢过她就能摆脱这种感觉了，但我偏偏就是办不到，才会这么难受。

「若叶，你的肩膀真小。」

「我自己最清楚这点。不要碰我啦。」

「不行。若叶换衣服太慢了，我来帮你。」

「等……」

虽然更衣室里没有监视器，还是会有人进出。如果只是稍微碰触一下不至于让人起疑，但做出帮人换衣服这种事不行吧。

就算是朋友也不会做到这种程度。

但小牧似乎完全不在乎这点。把我逼到更衣室的角落，就这么朝我还没完全脱掉的内衣伸出手来。

「别闹了！」

「你可以反抗。不过反抗也没用。」

小牧俯视着我，用冰冷的声音说道。这种声音和她平时对别人说话的声音完全不同。她或许忘了这里是公共场所。

这里既不是只有我们两人的房间，也不是教室。

在这种地方被她这么对待，实在太过火了。

我抬头望向她，脸上依然毫无表情。她碰触我的时候好像几乎都是这种表情。

在游戏中心试图脱掉我的衣服，在人来人往的地方硬要帮我换衣服──她的所作所为总是将伦理道德弃于一旁，被迫与她往来真的让人很受不了。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如果我提出挑战，这种状况大概就会结束了。之前也是这样。

可是，我很清楚随便选个主题挑战她的话，到头来还是会输。

而且在和之前一样的状况下说出同样的话实在很没新意，感觉就好像输给她一样……所以──

「……那好啊。」

「什么？」

「你那么想帮我换衣服的话，就让你帮忙吧。怎么样？要我双手举高高吗？梅园想怎么样我都可以配合喔。」

「你是怎样。你有什么阴谋？」

明明平常总是对我为所欲为，现在我都答应她了却反而开始怀疑我，她是怎么回事？真不晓得该说她这个人很麻烦还是怎样。

「没有啊。我只是觉得偶尔这样感觉也不错。来吧，帮若叶换衣服嘛。小牧姊姊。」

我笑咪咪地仰望着她。

朋友之间是不会做这种事的。就算是恋人，大概也不会。可是，如果把对方当作是姊妹，体会到的害臊和不自然能不能淡薄一点呢？

我怀着这种心思将这番话说出口，但这或许是个失败的选择。

原本还以为她会立刻说点什么和我吵几句，但意外的是小牧什么也没说，感觉就像我冷场了一样。

别于衣服被脱掉时体会到的羞耻感，使我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要是她不接话，那我不就像个笨蛋一样吗？

不过我想这就是事实吧。

「别后悔喔？」

她真要做啊。算了，没关系。

我身上现在只剩下内衣。只要她脱掉以后，我就能马上换上泳装。

早知道会遇上这种事的话，我就会像小学生一样来游泳池前先把泳装穿在衣服底下了。不过就算那么做，小牧肯定也只会做出一些超乎想像的变态行径来折腾我。

我真的很想知道，小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么变态的人呢？常识、伦理，这方面的东西好像全被她弃置在某个地方不管了。她现在明明才十五岁，情况再继续恶化下去的话，十年后肯定会变成一个无可救药的大变态。

「若叶，你真的好小。」

小牧低头看着我说道。

随她怎么说吧。如果是平时可能还会被她这句话气到，但现在任何话都影响不了我。

「人家现在是小学生。小一点本来就很正常啦──」

「你是怎样？好恶心。」

「好了啦，别再说那些有的没的了。快点帮我啊。不然我不管等多久都没办法换上泳装耶。」

「别摆出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态度。」

「如果不想要我用这种态度对待你，那就动作快点啊。还是说小牧姊姊是只会出一张嘴的没用大姊姊呢？」

我试着用挑衅的语气这么说后，她伸手推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的背碰触到置物柜，那冰凉的触感差点让我忍不住跳起来。我直勾勾地凝视着她。

她那依旧美丽的指尖碰触到我胸罩的肩带。

小牧自己明明每天也会穿脱内衣，现在却像是第一次接触一样笨拙地挪动指尖。

是因为想起周围还有人，所以感到害羞了吗？

不不不，她可是曾经把我剥得一丝不挂整整两次的人，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感到害羞。

更何况提议说要帮我的，就是小牧她自己。

「要是你不动手那就算了。我自己换就好。」

就在我话说完的瞬间，她猛然抓住我的手。她似乎还是一样不知道什么是控制力道，让我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嘎吱作响。

「我帮你换，所以别动。」

「……嗯。」

（插图008）

我为了方便她脱掉内衣而张开手臂。

她指尖的动作稍稍停滞一下，随后便滑过我的肌肤。那痒痒的触感让我的身体有所反应的同时，肩带也被她拉开了。

其实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撇开这里是公共更衣室这件事，让小牧脱内衣根本就不算什么。

我已经习惯了。习惯小牧令人不快的视线，习惯在她面前一丝不挂。

可是，小牧是不是还没有习惯呢？

她的视线好像比平常更加炙热，彷佛其中也蕴藏着某种不同的情感。虽然这是我第一次被她亲手脱下内衣，应该也不会因此有什么改变才对。

小牧的呼吸近在耳畔。

指尖的灼热一直残留在我的肌肤上，就好似阵阵刺痛。

被她触摸过的地方都变得很不对劲，这种感觉完全停不下来。

我心想，就好像被她注入了毒素一样。

我明明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就因为小牧很不对劲，就因为她和平时不一样，她的怪异透过指尖传递过来，使我也跟着变得奇怪了。

之前她明明还说过要是碰我的话可能会沾上细菌这种话。

如果我是细菌的话，那么现在的小牧就是毒。一旦被她碰触毒素就会蔓延到全身，使人几乎快停下呼吸。

「……结束了。」

她这么说，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胸部和腹部之间的位置。

有够痒的，真希望她能停下来。

「……你还没帮我换好衣服耶。不继续了啊。」

「因为比我想像中还要无聊。若叶这种像小孩子一样的身体，我已经看腻了。」

「是那种『美女看了三天就会腻』的感觉？」

「若叶又不是美女，而且这句话的本意不是指空有外表毫无内涵的意思吗？」

「……啊哈哈。」

她这番话或许不见得是错的。

不过想归想，如果我在小牧面前自嘲，肯定会被她嘲笑得体无完肤，所以我没有说出口。

「要是梅园不会被人看腻就好了。」

「被谁看腻？」

「将来和你交往的人。」

我把还没完全被脱下的内衣脱掉，从包包里拿出泳装。我感受到身旁的小牧传来强烈的视线。

「说这个做什么。我不是说过对这种事没兴趣吗……话说你那件泳装，是国中那时穿的吧？」

「对。就是学校要我们买的那件。我没有其他更好的，就带这件了。」

「……是喔──」

她兴致缺缺地这么回应。我将内裤也脱掉后迅速换上泳装。

我或许不该带国中时的泳装来。这套泳装与不少回忆有关联，其中一段就是与学长之间的回忆。

那时我们正在上游泳课，而学长的班级正在游泳池外上体育课。

原本以为他没有注意到我便对他挥了挥手，结果学长当时是有注意到我的。我想那时候的自己果然很喜欢学长。

不过即使我现在试着将手放在胸口，似乎也已经无法回想起当时心跳加速和怦然心动的感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与小牧之间的回忆。

回想起还与我同班时的小牧，她好像总是待在我身边。不管是国一那时，还是开始讨厌她的国三，她都在。

小牧就像残留在我心底的污渍，不但没办法轻易抹去，更会令人在不经意间在意起她的存在。

所以我很讨厌这种感觉。

「明明刚才还说自己是小学生。」

「因为我现在是成长期啊。小学生过个一分钟就变成国中生很正常啦。」

「你是笨蛋吗？」

好好好，随你怎么说。

反正我这个人既没有魅力也没有内涵，就只是个笨女人而已。既然明白这点就麻烦你快点把我忘掉，去找个新的兴趣吧。

「你就没有什么喜欢的类型吗？」

「……哪方面的？」

「喜欢的异性。」

感觉这是夏织会喜欢的话题呢。虽然是自己开始聊的，或许这个话题不适合和小牧谈论。

小牧喜欢什么样的人，其实对我来说都不重要，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总有一天她会和我断绝关系，到时候就随她去和喜欢的人去做喜欢的事。

只是，只是我却渴望能知道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我想了解小牧。想了解小牧喜欢的东西、她的想法、她真正的情感、她的表情。

不过即使了解了，或许也不会有任何意义吧。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还有，类型这种概念根本就不存在吧。如果一个人会喜欢上有某种相似倾向的所有人，那根本没完没了。」

她说的确实很有道理。

可是她就不能给我更像个普通高中生的答案吗？像是喜欢长得好看的人，或是喜欢什么社团的男生之类的。

看来是没有。毕竟她是小牧。

只要她想，就可以选择任何对象，甚至能随心所欲想换就换。

「就算是别人说了也毫无感觉的话语，换成心目中的那个人对自己说出口就会感到很开心，这种感觉应该就是喜欢了吧。容貌和性格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与那个人一起度过的时光、那个人对自己说过的话、对方对待自己的态度。当这些琐碎的事物累积起来，才会使自己喜欢上那个人。」

我瞪大了眼睛。

虽然性格很扭曲，她的这番话却意外地中肯，甚至可以说很感性。我不禁被她说服了，好像确实就是这样。

我似乎能从小牧的话语感受到蕴藏在其中的某种真实感，这是怎么回事呢？

这是她直接转述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话吗？还是说──

她之前提到唯一喜欢的事物，指的就是喜欢的人，而她就是因为一直喜欢着那个人，才会说出这番话吗？

我这辈子绝对不可能和真正喜欢上的人交往。

当时我没能问出口，现在又开始在意起她所说过的话。可是，那时我是真心认为她所喜欢的事物指的并不是喜欢的人。如果她唯一喜欢的真的是某个人，那么总是待在她身边的我怎么可能没察觉到。

──明明一直待在她身边，却连她真正喜欢的事物是什么都不知道。

某道声音在我心中这么低语着。

胸口传来阵阵刺痛。

「那换我问你……若叶，你有什么喜欢的类型吗？」

「有啊。」

「……嗯──若叶的话，应该是偏少女情怀的那种吧。」

「真没礼貌。我喜欢的类型比那种有格调多了。」

「这种事哪有什么格调好说的……所以呢？」

换好泳装的我，在原地转了一圈给她看。

小牧的视线刺在我身上。

她是不是想说我很孩子气？

「我希望他温柔、爽朗，还会默默地关心人。还有希望他的运动神经很好！如果和那种人交往，假日的时候就可以一起去打打网球什么的……」

我想到的人是学长。

是因为学长和我理想的类型正好一样吗？还是因为我先喜欢上学长，理想的类型才偏向学长呢？

我不知道。

虽然我不知道──

即使到现在依然可以说是我理想类型的学长，我却轻易地不再喜欢他。我以前明明光是看到学长的脸就会觉得很高兴、心跳加速，甚至感到幸福。

喜欢的情感冷却下来，转变成失望。友情化为厌恶，各种情感都变得淡薄。

而我却跟不上，也无法相信自己这颗不断变化下去的心。所以我现在很害怕喜欢上某个人，感觉要是跨出那一步，自己的存在就会逐渐淡去直至消失，始终无法平静下来。

我无法向任何人倾诉这种感觉。

「若叶？」

我回过神来。

忽略胸口的刺痛，硬是挤出笑容。

「啊，还有就是那个！对方身高要够高，年薪要两千万以上，还要每天认真地对我说我喜欢你！」

「……你该不会是被什么不好的资讯影响了吧？」

「经济能力很重要喔，梅园同学。」

「好恶心……不过我告诉你，我未来一年就能赚三千万，每个小时都能说一次我喜欢你，身高也很高。」

「不是，你是在比什么啊。」

拜托不要和我虚构的老公较劲好吗。小牧比任何人都优秀，这点我是最清楚的。

在我成长的过程中，肯定还会认识更多形形色色的人。

但我想这一辈子恐怕再也无法遇到比小牧更全能的人了。即使是将来会和我结婚的人，大概也比不上她。可是，我觉得能力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对彼此的心意。

「不管若叶将来和什么样的人结婚，我都会比那个人更厉害。」

「是喔──那真是太好了呢。」

如果能让埋没于内心中那股小牧的存在感，像我的情感一样轻易地淡去、忘掉，那我肯定能像以前一样单纯地生活吧。

可是，我这辈子已经再也忘不掉小牧了。

小牧这个人的存在感如影随形，将会永远依附在我的人生中，即使我们断绝关系也不会消失。

一想到这里，就感到心底一阵难受。

「……好！既然泳装换好了，就赶快去游泳吧！我们要游到连人鱼都会感到惊讶的程度！」

「若叶，你在兴奋什么？这样很恶心喔。」

「好啦好啦！走吧，大海正在呼唤我们！」

只要把这份情感掩饰过去，甚至是吞下肚，就和不存在一样了。

我笑着，像个笨蛋一样牵起小牧的手。就算由我主动牵起小牧的手，她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这让我感到放心，同时也让我的胸口隐隐作痛，心绪也随之摆荡。

「哪来的大海，这是游泳池吧。」

「漂漂河基本上就和海一样啦。」

「才不一样。」

我把包包塞进置物柜，接着意气风发地走出更衣室。

小牧并没有特别抱怨什么，就只是跟在我身后。这让我有点回到过去的感觉，但握住的手心大小，却无情地提醒我时光早已流逝。

「……唉，若叶。」

完全比不上平时的微弱声音震响我的耳膜。

「怎么啦──梅园？」

「……没事，还是算了。反正若叶平常就这么奇怪了。」

「真想花个一小时好好逼问你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

我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着。

因为我不喜欢这只握起来远比平时更柔软的手，还有她感觉起来有些温柔的声音。

就算回头看小牧的脸，这种感受也绝对不会有任何改变吧。

即使如此，要是我回过头，感觉好像会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所以我就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一样，只看着前方继续迈步而出。

夏日的阳光洒落，彷佛在抚慰着徒劳的我。

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果然是人类的自以为是吧。

感受到他人的视线绝对不是我的错觉。

美丽或漂亮的事物本身就能吸引人的目光，如果旁边还有微妙的存在形成对比，就会使它更加引人注目。

就像在西瓜上洒盐后，会让甜味变得更加突出的那种感觉。

换句话说，我在这种状况下扮演的完全就是盐的角色。

「……梅园。」

「怎么了？」

「你就不能穿更朴素一点的泳装吗？都怪你穿这么高调，才会害我们这么显眼。」

不过与其说高调的是泳装，更应该说是小牧本身。带有荷叶边的白色泳装很可爱，非常适合小牧。

就只是几片布料的差异，就能让她有这么大的改变吗？

她的身材确实很好，平常在学校就已经很显眼了，而且脸蛋也很端正。

但是，今天的状况已经可以说是异常了。

许多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小牧身上，目光甚至时不时落到我这里，这让我感到很不自在。我这撮盐很想和真正的盐一样化在水中，然后澈底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

「要说显眼的话，若叶自己也差不多吧。不会有人穿着学校泳装来游泳池。」

「唔，有道理。」

要是小牧早点告诉我要来游泳池，我应该也能买一套新泳装了。在前一晚才说要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话虽如此，要我为了和小牧一起出门特意去买新泳装也太傻了，所以就算她提前告知，我大概还是会带这套泳装来吧。

「那要不要分开行动？两个显眼的人凑在一起，就只会更加引人注目吧。」

「……若叶。」

小牧紧紧握住我的手。

就算没有看，我也知道她的另一只手也同样紧握住我的手。

「你还记得我在暑假前说过的话吗？」

「你说我是只会喝哈密瓜汽水的变态。」

「不是那一句。你为什么会把这种无聊的事记那么清楚？」

「因为我怀恨在心。」

我只是喜欢哈密瓜而已，才不是变态。

「……我说会告诉你比祭典更棒的东西。」

「你有说过喔？」

我其实还记得。

因为我还记得，当时的我在想着小牧是不是不喜欢祭典。我们还是小学生时应该很常一起去，难道小牧那时候也心怀着对于祭典的厌恶吗？

总之不管怎么样，我想我是不会失去对于祭典的喜爱。

「有。所以我才特地带你来这里。」

「……你刚才不是说是因为天气热才来的吗？」

「那是……骗你的。因为若叶像个笨蛋一样说自己很喜欢祭典，我为了让你不再喜欢祭典才带你来……所以你不能离开我。」

为什么要说这种谎呢？

这个嘛，嗯──该怎么说才好呢？

坦白说，我觉得比起和小牧待在一起，自己一个人游泳反而会比较开心。

「那么，今天梅园要带我玩喽？」

「不算带你玩。我只是想若叶知道，这个世界上其实有很多比祭典更好玩的事物，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我从以前到现在已经来过很多次游泳池了，我觉得自己比小牧还要了解这里的乐趣所在。

我反倒比较好奇小牧知不知道和朋友或家人一起来游泳池有多快乐。

如果她不知道，我或许可以告诉她。

不过嘛，就算我再怎么努力，小牧也绝对不会觉得好玩吧。

「随便啦。那现在要做什么？要先去哪里？漂漂河？波浪池？还是那个五十公尺的滑水道？」

「……那个。」

她手指着的居然是滑水道。

我还以为她会瞧不起爱玩这种设施的人。我讶异地瞪大眼睛，但小牧还牵着我的手，我也只能乖乖跟着她走。

「你真的要玩那个吗？要花时间排队，而且很高喔？」

「我又没有惧高症。而且我也不像若叶这么没耐心。」

她真的没问题吗？

一回想起之前一起看恐怖电影时的事，我就有些担心。可是我觉得再多说什么的话可能会惹她不高兴，便决定不多嘴。

结果，我还是和小牧两个人一起排进那条犹如长蛇的队伍中。

今天的阳光很强，就算站着不动也不会觉得冷。虽然不觉得冷，心里还是觉得很尴尬。毕竟我们周围全是情侣、朋友，或是和家人一起来的人。而在这些人当中，就只有我们是关系不好的儿时玩伴，显得格格不入。

彼此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却还牵着对方的手，恐怕也只有我们两个人会做出这种事吧。

「梅园，你那套泳装是买的吗？」

「不然你觉得是我偷的？」

「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说话怎么这么冲。这个话题踩到她的地雷了吗？

「我只是想问你，你是不是特地为了今天买了新的泳装。」

「如果我说是呢？」

「嗯──……」

如果她仅仅为了带我来游泳池，就特地买了这套新泳装──

该怎么说呢？小牧投注在某方面的热情还真是与众不同。

只是为了欺负我就不惜献出自己的嘴唇，甚至还愿意花费宝贵的时间在我身上。我觉得应该还有其他更值得她投入精力的事才对。

我直勾勾地凝视着她。

我觉得她看待这趟行程的态度和我不一样。她连挑选的泳装都是精心设计的款式，似乎还化了游泳池专用的妆容。

我一直都在想，这若只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出游的话，根本就没有必要那么认真地化妆吧。

不对。

她不管有没有化妆都很引人注目，所以可能无时无刻都得保持完美吧。想到这里，就觉得她真是辛苦。

至于我因为觉得很麻烦，今天就没化妆了。

「我觉得你好厉害。」

「什么？」

「就是……感觉什么都准备得很周到，觉得你好努力。」

「这什么感想啊。还真是高高在上。」

偶尔想诚心地称赞她一下，就换来这种结果。

小牧是不是连和朋友聊天的时候，也会考虑上下之分呢？她这样未免也活得太辛苦了，不过话说回来，小牧肯定没有打从心底认可为朋友的对象。

随性一点，好好享受与人往来的乐趣嘛──我说不出这种话来。

我从早上到现在因为经历太多事情而感到心累，所以没有再多说什么，在队列中静候我们的顺序到来。

沉默地等了一段时间后，小牧突然开始玩弄起我的手。

我们原本只是像握手一样牵着手，却变成了手指与手指交错的握法，而现在她的拇指则开始照顺序抚过我的指甲。

我还以为她就只是玩玩我的手，结果她的手指滑过手背，到了手腕，接着又继续往上。

如果只是为了消磨时间，让她玩玩手是没什么关系，但我还是希望她别再拉我的泳装了。要是泳装松掉，她打算怎么负责？

「……你居然没有抗拒。」

她喃喃说道。我则轻轻吐出一口气。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会因为被碰一下身体就抱怨连连了。我又不是小学生。」

「你刚才不是说自己是小学生吗？」

「我现在是高中生。」

「什么时候跳过了国中生的阶段？」

「孩子成长的速度是很快的。」

「跟这个有关系吗？」

她面无表情地摆弄着我的泳装。

小牧是什么专门制作泳装的师傅吗？

她再继续拉扯下去，我真的会很困扰。

「……你不抗拒的话，我会觉得很无聊。」

「还真是扭曲的想法呢。」

「……若叶。」

队伍从刚才开始就前进得很快，感觉照这个速度大概再过三分钟就能轮到我们了。

可能是因为我们已经来到挺高的地方，能感受到些许微风拂过。

清风掠过干燥的肌肤，还从内侧将头发微微托起。感觉起来可能有点像小牧。看似肆无忌惮，却也能感受到她的温柔，但到头来才发现其实是自己的错觉。

我眯起眼睛。太阳在比平常更近的地方，好耀眼。

仔细想想，游泳池真是个奇怪的地方。人们在这里会穿得比平常暴露，并泡在水里或随波逐流。虽然和日常生活有很大的不同，人们在这个地方、这一刻所体会到的一切，又确实是日常的延续。

「怎么了，梅园？」

表现出符合这个地方的氛围的表情意外困难。尤其是和小牧待在一起的时候。

因为我根本猜不透她在想什么，还有她现在的心情到底如何。

所以我微微一笑。

我觉得这应该是一如往常的笑容。不晓得小牧看了以后在想些什么，她撇过头望向一旁。

小牧果然一点也不可爱。

「……没什么。」

「……喔。」

小牧回头看过来的话，或许会有什么变化──

虽然我并没有这么想。

当我回过神来，已经微微开了口。

「……我也可以碰你吗？」

小牧没有回答。不管回答「随便」还是「不行」都可以，就不能对我说点什么吗？她的沉默让我犹豫起朝她伸出的手该怎么做。

犹豫再三以后，我将双手伸向她的脸颊。

在餐桌上举箸不定是种没礼貌的行为，但我认为迟疑着要让手落在哪里不算没礼貌。虽然我不清楚对规矩很讲究的小牧对这种行为会有什么意见。

「我又没说你可以碰我。」

「沉默就是默许，这是最基本的。」

「……那……不可以。」

「被碰了以后才说不算数──」

「那这个规则对若叶也有用吗？」

我用双手夹着她的脸，让她的脸面向我这边。

她刚才明明还像是要躲避我的目光似的撇向旁边，现在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彷佛要用目光射穿我一样。

极端也该有个限度吧。我觉得她能适当地和我对视、适当地与我交谈就足够了。

可是我不会挪开视线。我好不容易才让她转向我这边，自己挪开视线的话也太莫名其妙，更何况还会有种自己输给她的感觉。

「这就要随机应变了。」

「那么，若叶……我也要碰你了。」

她轻轻地将手放在我的双臂上。

宛如捧起即将孵化的蛋一样，我感受到她动作的轻柔。

我们的视线交织在一起。

我顿时产生自己逃不掉的想法。在她那对美丽的双眸当中，我的眼眸看起来会是什么颜色呢？这个疑问被她传到手臂上的温热冲淡，逐渐消逝。

为什么会这么炙热，甚至让人感到阵阵刺痛呢？

「不可以乱摸什么奇怪的地方。」

「我不管。我已经碰到若叶了，所以你说的不可以不算数。」

「既然这样，那我也要乱摸你喔。」

「……随便你。」

她这句令人意外的话使我睁大双眼。

她居然说随便我。

我和小牧不一样，又不是变态，才不会去乱摸什么奇怪的地方。可是要是我真的碰了，小牧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像是她白皙光滑的脖子、毫无晒痕的手臂，或者是……她那头耀眼得很没必要的头发。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她的手静静地动了起来。

小牧打算用她的手碰触我身体的哪个部分呢？我怀着这个疑问直勾勾地凝视着她。

就在这个瞬间。

「下一位请往前──！」

我吓到全身抖了一下。

看来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轮到我们了。而小牧似乎早就注意到，完全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的模样。

就不能给点惊讶的反应吗？

心想要是她接着再为没能随便摸我而感到遗憾就更好了。可是小牧还是一样面无表情地将视线从我身上挪开，径直往前走去。

「梅园，你要先玩吗？」

「你在说什么？当然是一起玩啊。」

「……咦？」

我讶异到瞪大了双眼，小牧这才望向我，对我微微一笑。

顺流而下、滑落、坠落。

我和小牧两人一起坐进这个对考生来说实在很不吉利的游乐设施。

不对，嗯……我当考生已经是去年的事，吉利不吉利已经无所谓，可是我完全没想到会和她两人一起玩滑水道。

「梅园，你开心吗？」

「普通。」

无论遇上弯道还是高速直行，坐在我前面的小牧都毫无触动，一点反应也没有。我待在后面完全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敢肯定和平常一样是无动于衷的表情吧。

前面的人滑下去的时候都在开心地尖叫着，小牧至少发出点「哇──」或「呀──」之类的惊叹声也好吧。

难得两个人一起玩，这样一点也不有趣。

「既然不觉得开心，那你为什么说要玩？」

「没──」

「不准说没什么。梅园不开心的话，我也不会觉得开心啊？」

「那是什么逻辑？」

「你还问啊。都两个人一起来了，要是你一脸无聊的样子，我当然也会觉得无聊啊！」

会觉得玩滑水道很无趣的人，除了小牧以外就没有别人了吧。我小时候也很喜欢，所以很常玩这个，那时候应该玩得很尽兴。

可是我现在却觉得一点也不好玩。

就算我想好好享受一番，坐在前面的小牧实在是冷静得过分，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在后面大喊大叫的话真是未免太傻了。既然这样，就只能在到达底部之前想办法让小牧开心起来。

平时也就算了，都来到这种地方还要硬撑着不去享受，实在太傻了。

「笑出来或喊出来，选一个嘛！」

「这种事若叶自己做就行了吧。」

「我会做的，所以梅园也一起来！」

小牧回过头来望向我。

她满脸不悦地皱起眉头，看起来就像早上的星座运势分析拿到了倒数第一。我则对着这样的她露出柔和的笑容。

微笑是我的强项。基本上我总是面带笑容。

茉凛看了一定会称赞我可爱的笑容，小牧看了之后却显得更加不愉快。

喂，这是什么反应。

「你这样的话，我还是觉得祭典最好喔！」

「……我才不在乎这点小事。」

小牧这么说完，又转过头看向前方。

真是气人。

明明是她主动邀我的。说要来游泳池的人是小牧，说想玩滑水道的人也是小牧。既然是她自己提的，那就有义务去享受，摆出这种带刺的态度度过一整天简直不可理喻。

就算只是假装笑着过一天也好啊。

想归想，但小牧的常识也不是今天才变奇怪的，所以我稍稍向前倾身，将手伸向她的腰侧。

「你做什么，若叶？」

「你再这样我绝对不会收手的！」

「不要碰我。这样很危险，而且就算你这么做，我也不会笑的。」

确实，小牧即使被我这么摸，看起来也完全不觉得痒的样子。难道小牧的身体里一条神经都没有吗？

还是说她的忍耐能力已经强到可以完全抑制发痒的感觉了？

不管是哪种，都让人觉得既无趣又火大，使我萌生一股不舒服的感觉在心中翻搅着。

「既然这样，梅园……」

小牧到底在什么时候才会笑呢？

快乐的时候？

难过的时候？

幸福的时候？

小牧在什么状况下才会感到快乐呢？小牧的幸福又是什么模样的呢？即使再怎么思考也不可能知道答案，我还是忍不住去想。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真正的笑容呢？

这种事明明就不必在意，但我最终还是无法不去在意。

就算是像刚才那种虚假的笑容也好，我现在很想看看小牧的笑容。就算毫无意义，我还是想看。

真是乱七八糟。和小牧在一起的时候会这样，没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还是会这样，只要脑海里想着和她有关的事，我的心总是会充满矛盾，变得非常奇怪。

如果人心的矛盾也能像机器故障一样可以修复就好了。

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一阵冲击传遍全身，有种身体逐渐下沉的感觉。

看来我的尝试失败了。刚才我们应该已经爬到挺高的地方，滑下来却只是短短一瞬间的事。在我试图劝服她的时候，我们就抵达了下方的游泳池，然后我就这么慢慢沉入水底。

反正小牧一定待在阳光照耀的地方吧。我这么想着望向水面，却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就在这时，有某种东西碰到我的身体。

那对在水中看起来颜色与平时不同的眼眸闪闪发光。

那种光辉别于月亮，也别于夜空中的繁星，是宛如太阳般的光辉。我在思绪动起来之前就闭上了眼。身体彷佛被某种庞大东西完全包裹，然后开始向上浮升。

寂静被抛置于水底，喧嚣冲击着我的耳朵。

「若叶……若叶！」

并非幻听的声音传入耳中。我睁开了眼睛。

「……早啊，梅园。」

「早什么早。你怎么溺水了。」

「我才没有溺水。我只是突然想摸一下游泳池底部而已。」

「那算什么啊……你是笨蛋吗？」

「……你在担心我吗？」

「当然担心啊。」

「……咦？」

那认真的眼神贯穿我的心。

为什么她的眼眸能这么耀眼呢？远比能让人感受到某种烦躁感的盛夏阳光还要炫目。

「要是若叶在这里溺水……不只会给游泳池的工作人员添麻烦，还会让若叶的妈妈担心，那样的话就糟透了。」

「喔，你是担心这个啊……」

我早就知道，小牧怎么可能真心担心我。所以我像往常一样露出笑容。

「原来梅园也有不愿造成别人困扰的想法啊。我稍微放心了。」

「当然有啊。我才不像若叶那么笨。」

「这和我笨不笨没关联吧？」

「有关联。别再聊了，我们上去吧。」

「好啦──」

小牧准备直接往泳池边游去。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握住她的手。

「……若叶？」

「我好像有点累了。送我回岸上吧，梅园。」

「……唉。」

小牧明显地叹了口气。我原以为她会立刻甩开我的手，但意外的是她紧紧回握住我的手，就这么拉着我向前游去。

「再继续待在这里，真的会给别人添麻烦。」

「嗯……谢谢你，梅园。你真温柔呢。」

「……谁理你。」

这种时候，通常没有人会说谁理你吧。

不过算了。我没能见到她真正的笑容，小牧也一如既往地冷淡，不过即使是这样，我的心还是感到轻盈了一些。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

我肯定怎么想都想不出答案吧。

我其实挺喜欢在游泳池玩一整天后洋溢全身的疲惫感。

我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轻轻地伸个懒腰，便看见深红色的夕阳。

「感觉好久没有玩整天了。」

「也许是吧。」

小牧将钥匙插进停在停车场的脚踏车车锁，然后坐上前座。

「你坐后面。」

「回去的时候要不要换我来骑？梅园，你应该累了吧。」

「才玩一天而已，我没有柔弱到这样就累倒……而且，若叶的脚也踩不到踏板吧？」

「调整一下高度不就好了。」

「与其特地花时间做那种事，还不如我来骑比较快。」

有道理。

虽然来回都让她骑车有点过意不去，我还是乖乖地坐上脚踏车的后座。

缓缓起步的脚踏车，车轮感觉起来比来这里时更沉了些。

「今天玩得真开心呢。」

「若叶不是说我不开心的话，你也开心不起来吗？」

「原来梅园觉得不好玩啊。」

在那之后，我们去了漂漂河、造浪池，玩了各种设施。

但小牧似乎终究还是玩得不太开心，或许应该说她完全没有体会到乐趣比较准确。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普通。」

「喔，分数挺高的呢。我还以为你会说无聊透顶。」

「这才不是什么高分。」

我把手插进她连帽衫的口袋里。这个动作明明和去程的时候相同，但可能是因为我的手有些浮肿，感觉起来总觉得有些不一样。

「……唉，你有好好想过理想中的约会是什么样子吗？」

「说起来，你好像有叫我想。」

我在口袋里磨蹭着自己的手。

「我想想喔……为了让两个人都能好好享受而安排的约会，那应该就是最理想的吧。」

「……真令人意外。我还以为以若叶的性格，会说想去花田，或者想看漂亮的夜景之类的。」

「那样也不错──」

我确实挺憧憬第一次约会。

可是要问我憧憬是否等于理想的话，其实也未必。只要能和对方一起开开心心的，不管是什么样的约会都可以。就算只是在附近散散步，或是在家里吃从便利商店买来的零食都很好。

「……知道了。那我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她是打算参考我的意见，和某个人去约会吗？还是说──

不对。小牧才不会参考我的意见。所以答案应该很明显。

我将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环抱住她的腰。

小牧没有任何反应，不过我想现在这样已经足够了吧。

我们就这样保持着沉默，朝家的方向前进。

第二卷 2 灼热的制服约会

让夏天之所以是夏天的事物是什么呢？

蝉鸣、灼热的阳光、热浪。还有直销店里贩卖的玉米或西瓜。当被人问到提到夏天会联想到什么时，会有很多东西浮现在脑海里。

但即使这些东西全都消失了，夏天依然是夏天。季节自顾自地流转，与人类所认为的「夏日氛围」毫无关联。因此，就算在夏天不做那些很有夏日氛围的事也没有关系。在暑假里做些很有冬季氛围的事也完全可以。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

「……好热。」

上面是唧唧蝉鸣，下面是滚滚热浪。蝉今天也一样吵闹，我的双腿则是被地面反射的热度烫得难以忍受。

冬天穿裙子会冷到令人生厌，但夏天也好不到哪去。

更何况我现在还穿着西装外套。简直就像把自己放进蒸笼里一样。

是的。今天的我穿着制服。衬衫、裙子，再加上西装外套。现在还远远不到换季的时候，更别提还是暑假。制服本来应该好好收在衣柜深处沉眠才对，为什么今天会穿在身上呢？

「让你久等了，若叶。」

「是啊是啊，真的让我等了很久。」

我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正好在约定时间出现的小牧。

小牧也和我一样穿着制服。要我在今天的约会穿制服的人就是小牧，所以她自然也不例外。而且小牧昨天已经说好自己也会穿了，要是今天没有穿来的话，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报复她，但她意外地守约。

不过这并不能减少我这身燥热，也没有因为特意穿扮得一样而感到开心。

「那我们快出发吧。」

「……等一下。我要把外套脱掉。」

「不行。你可以把前面敞开，但不准你脱掉。」

「为什么？我都已经快热死了耶。」

「不为什么。」

我不懂。尽管我这个凡人可能永远无法理解小牧的想法，即使是这样我还是觉得很不合理。

如果小牧是想整我，那么她完全没有必要和我一起穿上制服。我稍微思考了一下，接着便动手解开她那排紧扣的西装外套钮扣。

「你在做什么？」

「检查。」

小牧一如往常一滴汗都没流。她或许在衣服底下装了什么小电扇之类的配备，我怀着这种想法检查了一下，却并没有发现那种东西。

我甚至还绕到她的背后找了找，还是什么都没有。

小牧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你满意了吗？」

「……嗯。」

「那走吧。」

小牧这么说完，朝我伸出手。

要握住那只手，需要很大的勇气。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再有不愿和小牧牵手的想法，只是今天实在太热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脱掉外套，不和人牵手自己走。

可是小牧完全不在乎这些，直接握住我的手迈步而出，我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回握住她的手。

我的手有没有因为汗水黏黏的呢？

只要能两人开开心心的，不管什么样的约会都很好。

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但在这种状况下实在很难开心起来。要是不穿制服的话至少可能还可以好一点。

我微微吐出一口气，与小牧并肩而行。

明明一年级的学生都还只是普通地穿着制服，但就只有小牧，已经和三年级一样完全驾驭了制服。明明才穿西装外套差不多两个月而已。

她果然还是离我很遥远。

是只有小牧和其他人的时间流速不一样吗？她什么都能很快掌握，就连制服都与她相衬到让人看了忍不住想叹气。

我轻轻拉了拉自己的领带。即使这么做让脖子稍稍难受了一点，制服却始终无法与我融为一体。

我并不是想追赶上她，总之就是看她不顺眼。

「梅园。」

只要一开始思考，我就会停止说话。而如果不思考，我又会说出连自己都不明白的话。

所以我稍微思考了一下，才对她开口：

「制服很适合你喔。很可爱。」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之前茉凛曾经对我提议过，要试着称赞小牧可爱。我会说出自己完全不认同的感想，就只是因为这个理由。

小牧不可爱。连一丝一毫可爱的要素都没有。

「嗯──」

反应就这样。

我果然不该说她可爱的。就算说了也不能让她变得和我一样平凡，也不会让我的心情好一点。

「若叶，你……」

她停下脚步，俯视着我。

以她一如往常看不见任何情感的双眼。

「若叶果然……果然很……很、很不可爱。」

「我知道。随便啦。反正就算梅园不称赞我，茉凛也会一直说我可爱。」

「原来你那么想听别人说你可爱啊。若叶该不会其实是个自恋狂？」

「说谁是自恋狂啊。我才不在乎自己到底可不可爱。只是听到朋友这么说会觉得很高兴而已。」

我并没有期待小牧称赞我可爱。

我从来就不觉得自己有多可爱，也没有期望别人这么称赞我。只是当茉凛对我那么说的时候觉得很高兴而已。如果小牧对我说的话，我肯定不会因此感到高兴。所以无所谓啦。怎么样都好。

「……那……我觉得你很可爱。」

小牧将嘴唇靠近我的耳边，低声呢喃。

声音听起来甜腻却又空洞，像极了我之前对小牧说的那句「喜欢」。

「事后改口算什么啊。不用勉强自己说也没关系啦。这种言不由衷的话根本让人高兴不起来。」

「我没有勉强自己。刚才只是有点害羞才说不出口而已，我是真心认为若叶很可爱。」

她的话语缭绕在我的耳际。

声音既黏腻又甜美，就像直接往鼓膜上泼洒蜂蜜一样。她绝对不是真心的，声音听起来却让人觉得她是由衷地认为我很可爱。彷佛刚才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是骗人的一样。

可是，无论小牧的话语听起来感情有多充沛，我也绝对不会被她欺骗。

她的话语全都是虚幻的。和展现给其他人看的和蔼可亲还有笑容一样，我很清楚其中都没有蕴含她真正的情感。

我明明很清楚这点。即使是谎言、是幻影，我还是对于自己从她的话语间感受到她的情感而感到高兴。就算只是虚假的，我也想看到她的笑容。这和我两天前在游泳池那时的想法一样。

我渴望了解她的这颗心，居然会因为虚假的情感感到雀跃。

这样真的好蠢。

「可爱。若叶，你真的很可爱喔。」

「烦死了。」

「还有，这套西装外套也很适合你。」

「我说，你很烦。」

心中泛起涟漪。

说真的，拜托别再说了。我已经觉得以后茉凛说自己可爱的时候，都会想起今天的事。

小牧捉弄人的手段既精准又令人心烦。

或许是因为长时间与她相处的关系，小牧十分清楚我讨厌什么，并且热衷于戳刺我的痛点。所以我每次都被弄得心烦意乱，最终落入她的算计当中。我的心一点一点地被侵蚀、填满，我自身的存在正慢慢消失。我甚至无法再思考自己的事，心里满满都是小牧。

「我心目中的若叶，比茉凛所想的可爱多了。」

我实在忍不下去，便伸手推了她的胸口一把。

令人意外的是小牧很干脆地从我身边退开，不过她仍然牵着我的手。

我抬头看向小牧，一抹灿烂的笑容便浮现在她的脸上。我现在并不想看到她虚假的笑容。可是小牧从来不会按照我的心意来行动。

如果她乐见于我一脸嫌恶的模样，那么她的性格真的很恶劣，但我现在因为夏天和西装外套的关系热得要命，完全没有多余的心力思索她的真意。

「梅园说的可爱连茉凛的百分之一都比不上。零分、不及格。再也别说了。」

「如果若叶是真的可爱，我应该就能更投入地称赞你了吧。」

「……你果然不是真心的嘛。有够差劲。」

「所以你听了不高兴啊。」

「被梅园称赞可爱我当然不觉得高兴。梅园又不是我的朋友。」

「……毕竟我们今天是恋人嘛。」

「又不是只有恋人才能约会。」

「就是。至少今天的约会就是恋人之间的约会。」

小牧这么说，再次拉着我的手向前走。

「所以你要把今天的约会牢记在心。让你将来无论和谁约会都会想起我。」

小牧说着这种糟糕透顶的话时还在对我笑。

而我对她能这么有感情地说出这种违心的话略感佩服，同时又觉得她应该把这种才能活用在别的地方。

她应该去当演员才对。以她能一直和我这个不喜欢的人装成朋友的演技，肯定有能力胜任任何角色吧。

「到时候我才不会想起梅园。只要我赢过你，马上就会把你忘掉。我才没有闲到会把讨厌的人一直记在心底。」

「若叶是办不到的。」

小牧边说边抚摸起我的无名指。

「你不可能忘掉我。因为若叶是若叶嘛。」

小牧到底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这辈子确实无法忘记小牧。即使将来有一天和她澈底断绝关系，再也不相见。

我可能还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小牧吧。

普通的公园、熟悉的归途，甚至是我的房间，已经没有任何事物不和小牧联系在一起，而被迫退却至心中净土的我，只能永远望着小牧的幻影。

可是我想自己还是会习惯那种生活并且好好活下去。毕竟即使小牧再也不会出现在面前，我的人生依然会继续下去。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有够讨厌。」

我用力握住小牧的手，走到她的前面去。

西装外套沉重得令人生厌，与夏天格格不入。不过，所作所为与夏天完全不搭调的我们，或许才是我们最真实的样貌。

这是我和小牧的第二次约会。

我们第一次约会时去了游戏中心，还顺势像一对普通的情侣一样逛街。

但今天我们来的地方不是本地的购物商场，而是离家比较远的商业设施。不过约会时会做的事并不会因此有多大的改变。

到处闲逛，有时走进店家里看看，随意地闲聊。如果是真正的情侣想必关系一定会很融洽，进而聊得既尽兴又愉快。

「你看这个。是鲷鱼烧喔，鲷鱼烧。挂在学校的书包上怎么样？」

「还好。」

这什么反应。

我完全没办法和她好好对话。我想就连和语言不通的人交流，对话应该也能比现在更顺畅。

「……这里还有水果款式的。不觉得做得很写实吗？」

「或许吧。」

真的是非常、有够、超级不好玩。

我觉得整个日本大概也只有我一人在体会着这么无趣的约会。就算彼此再怎么讨厌对方，我们现在既然是以恋人的名义在约会，难道就不该试着营造点更轻松愉快的气氛吗？

还是说这种令人既尴尬又无趣的约会本身，就是她对我的某种恶作剧？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效果真是显著。而且是非常显著。

可是，这和我理想中的约会相距甚远。她之前特地问我理想中的约会是什么，然后还约我出来约会，不就是想实现我的理想吗？我心目中最棒的约会，是两人都能开心享受的约会耶。

「你觉得看这些食物模型不好玩吗？都做得很逼真耶。」

「还好。」

「梅园，今天的天气是？」

「晴天。」

我还以为她已经不会说除了「还好」和「或许吧」以外的话，看来并不是这样。

不过，就她这种反应，找聊天机器人对话或许还比较有趣。小牧平时应该会和我多聊个几句才对。

起码到刚才为止，我们之间的对话还算正常。

在这几分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该不会──

「梅园，跟我来。」

我拉着小牧走出贩卖食品模型的店，来到走廊的边缘。

因为正值暑假，建筑物内部拥挤得让人头昏脑胀。要是停留在原地太久会妨碍到其他人，所以我迅速伸手拨开小牧的浏海，把手贴在她的额头上。

感觉并不烫。

我直勾勾地凝视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神看起来也没有失焦。至于那对眼眸里有没有映出我的身影，我就不晓得了。

看来她不是感冒，也没有中暑的症状。这让我稍微放心了一点，但既然她没事的话，这种态度又是怎么回事？邀我出来约会的人是小牧。如果她自己都不好好享受这场约会，那就太不应该了。

「怎么了？」

「没事，没什么。我只是在想笨蛋不会感冒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笨的人是若叶吧。你考试的成绩有赢过我吗？」

她的话让我轻笑出声。

小牧皱起眉头。

「你笑什么？」

「呵呵……我也不知道。真奇怪呢。」

这不就恢复状态了吗？对，这才是小牧。只会回答「还好」的小牧实在太无趣。只要她能好好听我说话，思考过后再回应我，那么无论说什么都没关系。

不管是为了伤害我而说出的话语，还是嘲笑我的话语都行。虽然听了以后多少会觉得有些火大，总比她心不在焉地结束对话要好得多。大概吧。

「别笑了，若叶。」

「为什么？要人在开心的时候别笑，我根本办不到。」

「又没有什么好开心的……总之别再笑了。不然我就在这里亲你。」

「敢亲就试试看啊？」

人总是在失去重要的事物以后，才会意识到它的重要性。

事实或许确实就如这番话所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能和她好好对话竟然会是这么令人感激的事。

在我轻声笑着时，小牧的脸逐渐逼近。

尽管小牧的脑袋里可能真的少了几百颗螺丝，就算是她，应该也不会真的在人来人往的地方亲过来吧。

我在心里这么想着，根本不把她的威胁当作一回事，但小牧的脑袋果然不正常。她似乎根本不在乎四周的人，将那张精致的脸凑了过来。

「等等……」

「不可以乱动。是若叶自己说要我亲你的。」

「我说的是试试看，又不是要你真的做！你脑袋到底在想什么，居然会想在这种地方亲我──」

「若叶，小声一点。不要打扰到其他人。」

她伸出食指阻止我继续说下去。她的手指碰触在我嘴唇上的触感，感觉起来遥不可及。

下一个瞬间，她伸出另一只手碰触我的浏海。接着就像我刚刚对她做的动作一样拨开浏海，亲吻了我的额头。那柔软的嘴唇，无论碰触到身体的哪个部位都会搅乱我的心，我觉得真的很厉害。

被她碰触的地方开始发烫，脑袋也有些发晕。

「这样应该只算是恋人之间的问候吧。」

小牧像是在找借口般这么说道。

「既然这样，是不是代表我也可以这么做？」

「只要你想的话。」

「……那……我不亲。我又不像梅园是个接吻狂。亲你也没什么乐趣。」

「那就算了。走吧，若叶。」

「咦？已经要去其他店了？不能再多看一下吗……」

「不行。我们时间有限。」

是这样没错啦。

可是如果能更灵活地运用时间的话，约会应该会更有趣一些。不过嘛，我从来没有和人交往过，所以也不晓得一对情侣真正约会起来应该是什么样子。

小牧又是如何呢？

我不晓得她上高中以后和多少人交往过，不过她和学长在一起的时候，是怎么约会的呢？

是像现在这样一整天忙着到处走动？还是出人意料地和乐融融牵着手，悠闲地在各种地方闲逛呢？

我无法想像。话说学长和小牧平常都会聊些什么呢？

就在我沉浸在这些想法中的时候，被小牧拉着手在这个建筑物里到处逛。和之前一样去了服饰店、逛了杂货店，也在咖啡厅稍微休息了一下。也不是说不开心，可是，过于紧凑的节奏实在让人无法放松下来。

我所期待的愉快约会，和她想进行的约会，不晓得该说是性质不同，还是说完全不在同一个频率上。

我怀着像扣错钮扣却没有改正的别扭感觉，迎向午后的时光。皮鞋已经穿得很习惯了，即使长时间穿着走路也不会磨脚，但我还是轻轻按住自己的脚，装出一副脚很痛的模样。

「我走到脚有点痛了。我们找个地方休息，顺便吃午餐吧。」

「……是可以。」

小牧露出一副还没有玩够的表情回答。

她看起来就像一只散步得还不够的大型犬，不过想归想，我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就算我会鲁莽地挑战她，也不至于笨到主动去送死。

我们走了一小段路，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来。

按照小牧的要求，我们两人今天都自己做了便当。坦白说，我觉得现在这个时代早就不会有人在约会时交换便当了，但既然小牧要我这么做，也没办法拒绝。

况且我的理想是能让彼此都开心的约会。如果交换便当能让小牧感到愉快，那么照做也没什么关系。不过她毕竟是小牧，我想绝对不可能会笑着说很高兴之类的话。

「来，给你──」

「嗯……这是我的。」

她会有什么感想呢？小牧要我自己动手做，所以今天所有的菜都是我亲手做的，不过老实说我平时不常下厨，自己也不晓得做出来的东西好不好吃。

我姑且有试过味道。虽然有试过，心里还是忐忑不安。

平时我才不会在意小牧会有什么想法，但今天毕竟是约会。我怀着些许紧张感，打开包裹着她亲手制作的便当布巾。

该怎么说呢？很不像小牧的风格。

这个便当盒居然是粉红色的，这应该不是她喜欢的颜色吧。她应该比较喜欢白色、水蓝色那种清淡的颜色才对。还是说她其实喜欢粉红色这种浓烈的颜色呢？我倒是挺喜欢这种明亮的颜色。

我一边胡思乱想，同时打开便当盒的盖子。

「……这是什么？」

「便当。」

「不是，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便当的菜色太奇怪了吧？」

「哪里奇怪？这不就是普通的便当吗？」

绝对不是。

正常的便当里应该都会放些好吃的东西才对，可是这个便当里一样看起来好吃的东西都没有。

苦瓜炒豆腐、凉拌蘘荷、小番茄，甚至还特地放了蜜煮红萝卜。

里头充满我不喜欢吃的东西，简直就像邪恶版的儿童餐。这个世界上能把制作者的心思展露得这么澈底的料理，我想应该不多见。实在一点都不值得感激。

「这些全都是我不喜欢吃的东西吧？哪有人会在约会的时候做这种事？直接把这场约会毁掉了耶。」

「要是不改掉挑食的毛病，你就没办法长大喔。」

「我只想用喜欢的食物建构自己的身体。用不喜欢吃的食物换来的身高一点意义都没有。」

「那是什么愚蠢的想法。」

「蠢就蠢，又不会怎么样。而且梅园自己不是也不喜欢吃辣，你这样也会长不高喔。」

「我已经够高了。和若叶不一样。」

「是喔是喔。那真是太好了呢。」

我心想，为什么就只有小牧一个人在长大呢？

我有好好吃，也有好好睡，再长高一点应该也很正常吧。

难道就连本该属于我的身高都被她吸走了吗？

我叹了口气。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我瞥了小牧一眼。她以端正到很没意义的坐姿吃着便当，就像那些会出现在学校宣传手册照片里的那些模范学生一样。

例如脚摆放的动作，还有背脊挺直的姿态。

举手投足都像是范例一样异常标准。我们是活在现实中的人类，更放松一点也没关系吧。就算小牧再怎么全能，总是这么一丝不苟应该也会感到疲累。

不对，说不定小牧在家里意外是个很邋遢的人？穿着松垮垮的睡衣，整天懒洋洋的。

……好像不可能。

小牧肯定不会松懈到那种程度。正因为如此，她当时才会烦恼自己可能不是人类。

但是，我还是想看看。想看她懒散的表情，想看她衣着邋遢的模样。还有小牧像个普通人一样确实活在当下的姿态，以及我所不知道的真正表情。

不过应该不可能吧。只要身为天使的小牧大人不堕落就不可能。

「梅园。你觉得便当的味道怎么样？」

「普通。你是按照食谱做的吧？味道不会差到哪里去。」

喂，这种时候就算是说谎也该说很好吃吧。这可是恋人间的理想约会耶。

虽然我觉得刻意恭维不一定是好事，太过直言不讳也未必是美德。至少现在，我很想听到她称赞一句好吃。

「……若叶也吃吧。」

她用比平常更加冷淡的语气说道。

对于自己的能力充满绝对自信的她，大概完全不会怀疑自己做出来的料理吧。

我叹了口气，用筷子夹起苦瓜。老实说，我并不想吃。可是就算小牧的目的是为了整我，她还是早起为我准备了这个便当。

我和小牧不一样，不会糟蹋别人的心意。所以我下定决心，将讨厌的苦瓜放进嘴里。

「……好吃。」

「嗯。那就好。」

小牧彷佛事不关己般这么说完，继续冷淡地吃着便当。

明明每口的量都很小，她却吃得很快。可能是因为她觉得不值得品尝，不过也有可能只是因为肚子饿了。

不管原因是什么，似乎都没办法让这顿饭的氛围愉快起来。

我一口口吃着充满厌恶食材的便当。以整人的手段来说，每道料理都非常好吃。坦白说我完全不想放进嘴里的蘘荷还有小番茄都很美味。她还特地用热水烫过把皮剥掉，咬下去时完全不会爆浆。

我早就明白小牧做出来的东西不可能不好吃了。

不过如果她做得不好吃，或许反而会比较好。

在吃小牧做的难以下咽的料理时，我是否能好好将它吃下去呢？这应该能彰显出我对于小牧的想法。

可是事实是小牧的料理很好吃，使我没有不吃下去的选项可选。

「你的厨艺真好呢。意外……倒是不会。」

「我做的当然好吃。没有我办不到的事。」

「……那倒立绕日本一圈呢？」

「那种事就算我做得到也不会去做……多谢款待。」

小牧静静地这么说完，将便当盒重新包好。

便当盒真的被小牧包回原样，几乎让人看不出是她绑的。就连绑布巾的手法也和我的习惯完全一样。没有留下任何属于小牧痕迹的便当盒，就这么摆放在长椅上。这让我心里感到一阵躁动。

之前一起唱卡拉OK那次也是一样，她甚至连模仿别人都能做得这么完美，真是令人火大。

「你吃得真快呢。今天的梅园饿肚肚了吗？」

「说什么呢？真恶心。」

我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说真的，要是她能稍微营造出一点愉快的气氛就好了。光是节奏紧凑地到处逛，而且还和往常一样斗嘴，实在没办法接近我的理想。

不过这样倒是挺有我们的作风。

我慢慢品尝着她的便当。而我在吃饭的时候，小牧连看我一眼都没有，只将目光放在公园里玩耍的孩子们身上。

如果今天的约会对象不是我，她会不会过得更开心一些呢？像是对那个人展露平时在学校里的笑容、说些让对方高兴的话之类的。

「多谢款待。很好吃。」

我轻声说道，并阖上了便当的盖子。便当分量和调味都恰到好处。

话说回来，小牧之前吃我做的煎蛋卷时，说尝起来有我的味道。

不过我却没有从小牧的料理中尝出属于小牧的味道。她今天吃了我的料理后有什么感想呢？想归想，直接问她有没有我的味道未免也太奇怪了。

所以我把便当重新包好，轻轻放在她的旁边。

「……真遗憾呢。」

「遗憾什么？」

「你整人的手段没有成功。我吃得很香喔，还全部吃掉了。」

要是她能稍微敷衍一点就好了。

不然她这次就真的成功整到我了。想是这么想，但小牧基本上做任何事都不会敷衍了事。

这是她的优点，同时也是让我感到难受的原因之一。

「没差。要是你能再长高一点就好了呢，若叶。身高至少要长到能搭乘游乐园里所有设施的程度才行。」

「我哪有那么矮，我全都能玩好吗。」

「喔──」

小牧以不感兴趣的语气说完，就侧躺在我的大腿上。她的动作实在太突然了，我甚至来不及拒绝，只能毫无防备地接纳她的脑袋。

「怎么了？梅园？吃饱就开始困了吗？」

「没有。我只是不想看到若叶的脸而已。」

明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正眼看我的脸，还说这种话。

我有些无奈地伸手抚摸她的头。还是一样，摸起来的触感非常好。不但丝滑柔顺，颜色也很漂亮。

天生的发色就这么漂亮的话，根本就不用去染头发，真是令人羡慕。我将来想把自己的头发染成更漂亮的颜色，像是金色或银色之类的。

「小番茄，还有蘘荷……现在排第几名了？」

「……你是说讨厌的排名吗？」

还记得我们曾经聊过这个话题。

「对。如果你觉得好吃，就不会再讨厌了吧？」

「我也不知道。我可能还是挺不喜欢的。」

「……至少我已经变成你最讨厌的存在了吧。」

「嗯──可能没有。你为我做了很好吃的便当，所以我可能稍微喜欢上你了。」

「你是怎样。居然会因为这种事喜欢一个人，真蠢。」

她面朝我的肚子转过身来，顺势抓住我的左手。

我这才想起来，她今天还没有对我做那件事。因为我们昨天没有碰面，我无名指上的痕迹几乎快看不清了。

小牧似乎不会放任那道痕迹消失。她就像是享用饭后甜点一样，直接咬住我的无名指。一如既往且不上不下的疼痛。与平时胸口感受到的疼痛相比，我完全承受得住。

不过，由于她啃咬的力道足够在手指上留下印记，痛还是会痛的。

「我讨厌若叶。比任何人、任何事都讨厌……就是这样。如果被若叶喜欢的话我会觉得很恶心，所以若叶，你也要把我当成你最讨厌的人。」

「这可是难得的约会耶，别说这种会冷场的话啦。就算是说谎也好，说点更开心的事嘛。」

「我才不管。」

小牧这么说完，又开始一次次地啃咬我的无名指。就算是小猫也不至于会这样咬人的手指吧。

我虽然这么想，却也已经习惯被咬手指的感觉了。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结束了烙印的举动，并且感到心满意足，打算就这么放开我的手指──然而这只是我一相情愿的想法。

她这次含住我的手指，就这么慢慢地舔了起来。舌头像极了接吻时的动作，不禁让我惊讶到向后仰。平常和她接吻时根本没有余裕去感受她舌头的动作，换成手指以后感觉起来天差地别。

尽管很不情愿，仍强烈感受到那个动作及存在感。

痒痒的，令人浑身发颤，感觉很不自在。我能体会到这种感觉比起痛楚更能激发身体的反应。小牧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有可能是因为她和很多人接吻过，就自然而然地学会了。

「梅园，很痒。」

「我才不管。」

「被别人看到怎么办？附近有很多小孩子。」

「只要若叶别乱动，就不会被人发现。所以没问题。」

明明就很有问题。

我能感受到背脊一阵阵地抽动。我很在意腰部的位置，忍不住想挪动身体。和接吻时不一样，她现在的动作不会产生那种湿润的水声，这是唯一让我感到庆幸的事，但我毫无疑问正被她舔着。

我紧咬住嘴唇忍耐。

只要撑到小牧满意就好了。我早就已经习惯了。不管是被她做些奇怪的事，还是忍耐她的怪异行径都是。

然而──

酥麻的感觉自背脊窜升上来。彷佛连脑袋都要麻痹的感觉，还有神经逐渐汇聚到手指般的感觉交错袭来，让我整个人都快变得不对劲，几乎要撑不住了。

「梅、园，别再……」

如果要她停下来她就会照做，那我从一开始就不必这么辛苦了。我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深呼吸一口气。

我努力忽视小牧的存在，将目光投向在公园里玩耍的孩子们。

几天前我就曾经想过，小孩子果然都好纯真，这真的很好。他们不会像小牧一样做出那些既邪恶又莫名其妙的事。

我突然有点想念夏织了。现在的我比任何时候都渴望像她那种表里如一、相处起来毫不费力的朋友。虽然我还得陪小牧四天，没办法去找她，等这一切结束以后我一定要约夏织出来玩。

「好，接下来换你当鬼喽！」

在我想着夏织的时候，就连在附近玩耍的孩子们的声音听起来都变得像是夏织的声音。

也许是因为我为了忽视小牧的呼吸声而过度集中注意力在听觉上，使得鼓膜变得有些奇怪吧。

「咦──姊姊比较大，你就一直当鬼嘛！」

「那样就不好玩啦！乖乖听话，快去当鬼！」

「真拿你没办法耶──那就一次喔。」

我抬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咦？夏织？」

「咦？啊，若叶……还有小牧！」

不知道为什么正在和孩子们玩耍的夏织，发现我们之后表情顿时明亮起来。

喂喂，这可恶的家伙。

她注意到我的时候明明还没有那么兴奋，一发现小牧也和我待在一起后就马上换了一副表情。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小牧也来玩啦！」

「嗯。我今天在和若叶约会。夏织呢？」

「我在寻找未知的美食……」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身来的小牧，开始和夏织聊了起来。

我从口袋里拿出面纸，擦拭刚才被小牧舔过的手指。倒不是说被她舔会感到开心，但当她的触感消失以后，我确实突然感到不安。

我到底希望小牧对我做什么呢？我边想着这个问题，边将手开开合合地确认她残留下来的触感。

「啊，你们几个──！我突然有事，接下来你们就自己玩吧！」

「咦──太不负责任了──！」

「抱歉喽──！」

夏织朝孩子们挥了挥手，便朝我们跑过来。

严格来说，应该不是我们，而是小牧。

「小牧你们刚从学校回来吗？」

「算是吧。」

小牧微微一笑，随口敷衍一句。

我们明明就没有去学校的理由，小牧却还特地要我穿制服出门。

我实在很想直接跟夏织说这件事，但我又很害怕那么做的后果，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可是说真的，小牧到底为什么要在这么热的天气里穿上西装外套来约会呢？是因为这样比较有学生的感觉？还是说制服约会就是她的理想？

「……夏织怎么会和小孩子玩在一起？」

「嗯？因为他们看起来想要我陪他们玩，我这个大姊姊当然要帮忙啦！」

「……是喔──」

「干嘛？若叶同学？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没有啊──？」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物以类聚吧。

我几天前也有被小学生搭话，难道我和夏织在精神层面上其实和小学生是同个等级吗？

我叹了口气。

完全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夏织，但她出现得挺及时，帮大忙了。可能是因为整个上午都在到处逛，又刚吃完午餐的关系，我现在感到非常疲惫。

夏织和我们待在一起的话，就算小牧再不正常，也不会再对我做什么奇怪的事了吧。在这种疲惫的状态下，不管什么事都会觉得很麻烦，感觉就算她对我做些什么更奇怪的事我也会懒得抵抗，我很不喜欢这样。

「……嗯，这个嘛，既然都在这里遇到了，也算是一种缘分，夏织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

「咦？可以吗？真的？太好──好犹豫喔──？」

「我们走吧，梅园。」

「对不起我也想和你们一起玩。」

「很好。梅园也没意见吧？」

「……嗯。其实我也想和夏织一起玩，你来得正好。」

小牧露出一如往常的爽朗笑容这么说道。

在我眼里看来，她这种笑容非常不自然，只会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可是这张笑脸对于小牧的粉丝来说，就像是天使笑容一样。身为热情粉丝的夏织也一样，她见到小牧的笑容后，表情又变得比刚才更加明亮了。

夏织那张脸的明亮程度似乎没有极限。要是让她长时间看着小牧的笑容，她的表情迟早会变得比日光灯还要明亮吧。

「我好高兴喔！那我们快点走吧！我知道很棒的店喔！」

夏织瞬间凑到小牧身边。

我不禁轻笑出声。平时面对老师时都没表现出什么敬意的夏织，在小牧面前却表现出很有礼貌的模样，看起来真的很滑稽。

可是，我觉得她这么直率挺好的。像她这样毫不掩饰自己的好感，相处起来也会比较愉快。

至于小牧是怎么看待夏织的，我就完全不晓得了。如果小牧对这么纯粹地仰慕她的人抱持着轻蔑的态度，那我可能会对她产生一点反感。

我不清楚她的想法。毕竟是小牧，所以不管她有什么想法都不足为奇。

「好期待喔。那是什么样的店？」

「我跟你说喔──……」

我把便当盒塞过包包里，走在小牧她们的后面。

她们之间的距离看似很近，却又显得相当遥远。她们并肩而行，但手和手之间没有任何接触。

心理上的距离与物理上的距离恰好一致。

所以我想无论是哪方面的距离感，她们肯定都不会有任何误解。

不过我和小牧──在心灵上的距离分明遥不可及，在物理上的距离却非常接近，甚至会碰撞在一起，有时还会紧密地连结。我的心就是因为这种相处方式产生了矛盾与混乱，使我愈来愈无法掌握我们之间的距离感。

以为自己靠近了她，却也不是这么回事；以为自己离她很远，却又彷佛近在咫尺。

如果会让我的心产生混乱，那我宁愿不要那些毫无意义的接触。我好想让自己在物理层面上与她保持和心灵相同的距离，以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与她相处。

我望向自己的左手。

本该戴上誓约象征的手指上，有着被她烙下的印记。这个印记到底有什么意义，我想这种事肯定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吧。

我的思绪不断翻转。转啊转的，甚至连我的视野也开始旋转起来，使我逐渐丧失平衡感。

「咦？若叶──你走太慢了吧。你在干嘛？」

夏织跑到我身边，而我含糊地笑了笑。

「吃完午餐后突然有点困了。」

「你这样不行啦。你还这么年轻，得更有精神一点才行。」

「夏织真的好有活力。感觉就没什么烦恼。」

「你说什么呢。我也跟大家一样会烦恼啊。」

「比如说呢？」

「……比如明天的午餐要吃什么之类的？」

「啊哈哈，真像夏织会有的烦恼。」

「你是什么意思啊。」

夏织抓住我的右手，快步向前走去。

她毫无顾忌的样子和小牧有点相似，但在控制力道和其他细节上，感觉比小牧更温柔些。

至少跟她走在一起时，不会有那种不晓得自己几秒后会遭遇些什么的不安。

「若叶肯定也没什么烦恼吧。因为你是个笨蛋嘛。」

「你说谁是笨蛋啊。要不要让你看看我的成绩单？」

「不不不，就算你的成绩好，但你跟我很合得来就说明了一切，对吧？」

「你居然这样说自己喔……」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继续任由夏织牵着我的手向前，直至与小牧并肩而行。我自然而然就成了走在中间的人。

我的左手碰到了小牧的手背。

可能是我的身体靠近她，也可能是她将身体朝我靠过来。虽然不晓得事实是什么，我们确实自然而然地回到属于我们平时的距离。

既然回到我们平时的距离，就这么让彼此的手背互相贴着也很奇怪，况且我都已经和夏织牵着手了。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主动握住小牧的手。虽然是我主动握住小牧的手，手的触感却并没有因而改变，但是我还是稍微满足了，真的就只是稍微。

（插图009）

「偶尔三个人手牵手一起玩，感觉好像不错呢？」

「……是啊。」

小牧在这种时候的回答时十之八九是假的。

所以我没有认真看待她所说的话。

我心想，下午的时间应该能玩得悠闲一点了。我轻轻握了握左右两边的手。不过却只有右手感受到对方回应我的动作。

我一大早就出来玩，到现在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在遇见夏织之后，我们在她的带领下吃了些甜食，又随意地逛了逛建筑物里的店铺。

和我与小牧及茉凛一起玩时相比又是一种不同的感受，过程的气氛既轻松又愉快，不过我真的累了。

在回家的路途中与夏织道别后，我在电车上睡了一会儿，等醒来以后发现还没有到离家最近的车站。感觉还要一段时间才到站，我正打算拿出智慧型手机来看一下，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臂被紧紧缠住。

「梅园。梅园醒醒。」

以换枕头就睡不着而闻名的小牧小朋友，现在正紧紧搂着我的手臂睡得香甜。

能看到小牧这副模样真的很难得。她之前也有过擅自把我当成抱枕入睡。

不过原来从来不会在外面放下那副完美态度的她，也会像这样毫无防备地在电车里熟睡啊。之前一起去打网球的时候，她明明在回程的电车上都没有睡。

看来她是真的累了。还是昨天睡不太好呢？小牧应该不至于像小孩子一样，在出游前一天期待到睡不着吧。

就连我都安稳地睡了一觉。

「梅园。小牧。小牧牧──」

不管我摇晃她还是轻拍她的肩膀，都没有半点醒来的迹象。

我瞄了电车内一眼。暑假的电车里人还是挺多的。我不像小牧，完全没有在外面做某些奇怪的事的念头，况且现在人这么多，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望着小牧的睡脸。

之前被她抱得紧紧，甚至让我喘不过气来，当下根本就没有仔细观察她的余裕。可是现在除了手臂以外都能自由活动，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她的睡脸看起来毫无防备，就像个小孩子……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可爱。

她这副面容是不是和以前一样没有改变呢？

我用能自由活动的那只手戳了戳她的脸颊。从指尖传来的那股充满弹力的触感实在很没有真实感，要是她能快点醒来就好了。

就在我盯着她的脸瞧的时候，电车抵达了我们家那一站的前一站。

是平时茉凛会下车的车站。

我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拉了拉被她紧紧抱着的手臂。

「梅园，我们到站了。得快点下车了。」

「……嗯，唔……」

即使睡得再熟，一到站还是会醒来，人体真是奥妙。我就这么被她抓着手臂，和她一起下电车。

即使到了晚上，夏日的气息依然没有散去。穿着西装外套让我流了一身汗，我很想快点回家脱掉它。

可是一旦脱掉西装外套，今天就结束了。虽然我并不全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么做──

「……这里又不是我们家那一站。怎么会弄错。」

「啊哈哈，抱歉抱歉。我可能是有点累了吧……都已经下车了，我们就走路回去吧。」

「如果你累了，等下一班电车来不就好了。」

「约会还没结束嘛，再陪我一下下也没关系吧。」

我还不想让这天结束、想和小牧一起走走。

这些同样都不是原因。不过我有点想戏弄她的念头，或者说想做些和平时不一样的事。

「……约会早就结束了。」

「那要分开回家吗？梅园可以搭电车回去喔。我要用走的。」

「……那样不行。」

小牧用力拉住我的手臂靠向她。

她比起刚才睡着的时候更没有分寸，不过也正因为这样，我清楚地感受到眼前的小牧是真实存在的。

她不会像海市蜃楼一样消失。应该吧……我不确定。

「我已经跟若叶的妈妈说了今天要和若叶约会……要是你出了什么事，那就是我的责任。」

她是什么时候说的？

难怪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妈妈会要我代替她向小牧问好。我还以为妈妈突然开窍学会了读心术呢。

如果她真的会读心术，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会曝光，那就大事不妙了。

「我什么事都没有。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之前明明还说自己是小孩。」

「你记得真清楚……所以呢？到头来梅园还是要和我一起走路回家吗？」

「走。真拿你没办法。」

她并不是没办法才对。

我的一切早就全都献给小牧了，所以她完全可以强行让我闭嘴乖乖听话。她没有这么做是因为心血来潮吗？还是因为有别的原因？

我和小牧一起迈步走了起来。走出陌生的月台后，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与平时不一样的夜景。

「今天约会很开心喔。」

「……别说谎了。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

不晓得是不是我的错觉，小牧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不悦了。

她是想以自己的方式让我开心吧。不过我知道小牧讨厌我，没办法坦率地感到高兴。

这场约会的目的就是为了整未来的我，所以我会高兴才奇怪。

「夏织来了以后，你看起来才比较开心。」

「是这样没错啦。毕竟夏织是朋友嘛。」

「……都怪若叶，害我的计画全被打乱了。」

「咦？我有做什么奇怪的事吗？」

「你不是邀夏织和我们一起玩吗？」

「不是啊，在那种情况下哪有人不会邀自己的朋友？还是说你讨厌夏织？」

「……倒也不是这样。」

小牧把头转向一旁。

计画。计画啊。

我们上午都已经逛了那么多地方，下午她还打算继续照她安排得满满的行程继续逛各种店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邀请夏织一起玩还真是正确的决定。

「你的计画具体来说是什么？是三个人一起就没办法做的事吗？」

「没什么。」

再这样下去她又要回到早上的状态了。

她满嘴都是没什么的话，根本就没办法好好对话嘛。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尽管她摆出这么不高兴的表情，却似乎不打算松开我的手。

小牧到底想让这一天变成什么样子呢？她为了让我开心事先安排计画，可是便当里却塞满我讨厌的食物。虽然尝起来味道还不错，总觉得她的所作所为充满了矛盾。

我果然还是不了解小牧。

她在想些什么、想做些什么，我一直以为自己多多少少能懂，但其实我可能什么都不明白。

所以我想知道，也希望她能告诉我。包含她真正的情感，还有毫无虚假的真心。

「……感觉梅园比我还更不开心吧。」

我喃喃说道。小牧停下了脚步。

「无所谓吧。反正今天的约会是若叶理想中的约会。」

「我昨天不是说过了吗？我的理想是双方都能开开心心一起度过的那种约会。今天的约会，梅园真的有好好考虑过让自己开心吗？」

「……我办不到。都跟若叶待在一起了，我怎么可能开心得起来。」

「那你这辈子都没办法和我来一场理想中的约会喽。」

我想看小牧真正的笑容。

可是如果她在我面前笑不出来，那我的愿望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实现。不对，要是我能恰巧撞见小牧对真正喜欢的人展露发自内心的笑容，那么我的愿望或许也可以说是实现了。

但如果问我那样是否真的能够满足，就连我自己也不清楚。

可能我真正想看到的，是她只为我展露的真实面貌，也可能是希望她向我表露毫无虚假的情感。

不过，这样的话──

小牧要对我展现什么样的「真实」，我才会感到满足呢？

「……虽然不是理想中的约会，我觉得开心是真的喔。」

「……什么意思。具体来说，是哪个部分开心？」

我抛给她的具体这个词，又被她丢了回来。

我稍微想了想，微微一笑。

「应该是……全部吧？」

「骗人。」

「我说的是真的。当然啦，我一开始也觉得很无聊，甚至觉得很糟糕。可是，嗯。后来就觉得，这就是我们的样子。因为是和其他人没办法体会到的约会，我很满足。」

我的话语听起来彷佛来自某个遥远的地方。

只有和小牧才能体会到，虽然无聊却很开心的约会。这或许就是我们之间的关系本质，更是完整映照出我矛盾的内心。

我不是很理解那些看得见的快乐，或是感觉得到的舒适感。

不过待在小牧身边连连抱怨，或是被她说些刺人的话，我心里也觉得似乎不是什么坏事。

即使小牧不完美，我们还是会成为朋友。这种可能是我在过去曾说过的话语，说不定就是源自于这种感受。

不过这或许只是我的错觉。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一点都不满足。」

小牧小小声地这么说，就此松开我的手。在下一刻，她突然快步向前走去。

天气很热，不牵手确实比较舒服。

可是在我心里，这场约会还没有结束。既然都决定好要约会了，那就该有始有终。

「你慢点，等等我啦！」

我追向她快步离去的背影。不跑起来根本追不上的距离实在太遥远，我的喉咙深处传来一阵刺痛。小牧这个人为什么总是这样。

我拼命挪动大概会被她嘲笑为短腿的双脚，不经意地抬头看见夜空。

今晚是满月。

星光点点散落，看起来并没有多漂亮。想到自己从一早就和小牧一起做了各种事到这种时间，不禁觉得我们有些滑稽。

「……梅园！」

我停下脚步，对着她的背影喊道。她顿时站定在原地，转过来望向我。

「你看看上面。今天的月亮很美喔。」

「又……又不关我的事。」

「不不不，不是和你有没有关系的问题。你看一眼就明白了。」

「待在地面上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什么地面啊。梅园，你该不会觉得自己能飞上天空吧？」

「……哪有。」

她那番令人无法理解的话语使我困惑地歪了歪头，接着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我们去的那座建筑物，好像有座观景台。

难道说──

「……你的计画是去观景台看夜景吗？」

小牧没有回答。

我笑了出来。

「懂了懂了。那可能真的是我做的不太对。三个人一起看夜景确实没什么气氛呢。」

「……不要自以为是地乱说，若叶。」

她朝我靠了过来。那张表情，感觉起来就像是实在听不下去，想向我抱怨一番的模样。

时而接近，时而疏远，我们还真忙。不过我却能在这种忙乱的相处方式中看出些什么，证明自己真的很不正常。

小牧靠过来以后，我轻轻抓住她的左手，对她展露笑容。

「抓──到你喽。」

小牧愕然地皱起眉头。

「你在说什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完完全全掉进我的陷阱里喽，梅园。」

我直勾勾地凝视着她的左手。

和我的左手不同，她的无名指很干净。不仅没有一丝伤痕，也没有被晒黑。看起来既白皙又光滑，看着看着就让人觉得火大，让我很想狠狠咬一口。

我缓缓地将她的手挪到自己的嘴边。

如果我在这时候咬了小牧的无名指，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会像往常露出一脸不悦的表情吗？还是──

我稍微想了一下，决定还是作罢。

被小牧弄疼就算了，弄疼她不是我想要的。我讨厌对她那么做。我不想让小牧感到疼痛，也不想看到她露出痛苦的表情。我……不想见到她那种面容。所以我忽视在她身上留下与我相同伤痕的微弱心声，在她无名指的根部落下一吻。

我和小牧不一样。

即使是讨厌的人，我也不会有主动伤害她的念头，同样不会在她的脑海中刻下令她无法忘却的记忆，更不会给她留下不好的回忆。

我反倒会希望对方干脆地忘了我。

她只要在我不知晓的地方喜欢上我不认识的人，与我不认识的朋友一起玩就好。这么一来，我就再也不用被小牧捉弄了。

不过──

怀着这种心思的我，用嘴唇轻轻叼住她的无名指。我没办法留下什么痕迹，没办法像小牧那样宣泄各种情感。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将某种思绪刻划在她的身上。

「若叶。」

若叶这个名字，感觉有某种毒性。

如果小牧用吉泽来称呼我，我肯定不会有这种感觉。

旋转。现实旋转起来，变得混乱不堪，感觉就快崩裂消散。

我一次又一次亲吻她的手背。

「……若叶。」

她是什么意思呢？

只叫名字的话，我没办法判断。她是希望我停下来？还是容许我继续下去？如果她没有阻止我的意思，那我就──

我就要怎么样？

明明没有其他能做的事了。

我是想要她阻止？还是不想被阻止？既然不清楚的话，那就只能由我自己停下来了。

我用力咬住自己的嘴唇，松开她的手。

「约会的最后，要用亲吻来收尾。」

我像是找借口般这么说完，往她的前方走出一步。

「走吧，回家了。这次别再把手放开喽。」

「……嗯。」

我们两人的手再次相系。

她的右手没有任何变化。

不过，我牵住的那只手，感觉起来似乎比刚才还要温暖了一点。

第二卷 3 即使相互碰触也无法触及的事物

「若叶，你要看到什么时候。」

「嗯──再一下下，再一下下就好……」

「你刚才也是这样说的。都已经过十五分钟了。」

「你也算得太精准了吧。是特意算时间的吗？」

「不算时间的话，你肯定会一直磨蹭下去吧。」

小牧似乎开始感到无聊，用手指在我的背上划动。

她好像在写着什么字，但我希望能她停下来。因为实在太痒了，害我没办法专心看。

「这可是难得的缘分。真的只要再一下下就好，你等等。」

「……唉。好吧。」

小牧这么说完，继续在我的背上书写文字，还格外加重顿点和勾勒的力道。我感受着背后痒痒的感觉，继续挑选摆放在架子上的布娃娃。

难得花时间来到这里，我想买个只有这里才能买到的布娃娃。可是挑来挑去，感觉放在水族馆纪念品区的布娃娃好像跟其他地方的都差不多。

嗯──

我在纪念品区里头闲晃了一下，拿起一个海豚抱枕打量。

「那只你绝对带不回去吧。」

「唔。拿起来看一下又不会怎么样。」

「没打算买还拿起来乱碰，这样会造成店家的困扰喔。」

确实。

我无奈地把抱枕放回架子上。

「买小一点的吧。买大的不只很难带回去，清洗起来也很麻烦。」

「梅园会用布娃娃装饰房间吗？」

「……不会。」

「我想也是。」

以前我们一起夹到的布娃娃，她早就已经丢掉了，而且之前去她房间的时候，也几乎没看到什么摆设。说到底，小牧本身就不是会用布娃娃来装饰房间的人，应该是对这种东西没兴趣吧。

况且她大概没有任何兴趣。

「那就这个好了。」

我拿起一只小巧的海豚布娃娃。小牧把它塞进装着点心和其他东西的购物篮里，接着直接走向结帐柜台。

「快点买一买，要去别的地方了，我们也没多少时间。」

「好好好。」

给朋友当伴手礼的点心是和小牧一起挑选的。

夏织要是知道这些点心是小牧挑选的，肯定会获得两种层面上的喜悦吧。光是想像她的反应就觉得有些有趣。

可是，我同时也感到些许不安。

之前是恰巧遇到夏织，但我们今天的行程应该不会碰上任何熟人。毕竟这里离家和学校都很远。

也就是说，今天是真正的两人世界，我必须与小牧一起度过这一天。

虽然不像前天那样执着于什么理想中的约会，我今天确实也一样是小牧邀来的。我想这大概也是为了告诉我比祭典更棒的事物的一环，不过也没有必要特地花一个多小时跑来海边的水族馆吧。

我们家附近明明就有一座水族馆了。

她是想在特别大的水族馆里看各式各样的鱼吗？

感觉今天的行程也会莫名紧凑。

「结完帐了。出去吧。」

「咦？总共多少？我也得出钱。」

「不用了。算钱很麻烦。」

真是可怕的发言。

小牧跟我一样只是普通的平民，感觉却意外地不在乎金钱。她果然有很多赚钱的机会吗？

不过就算是这样──

「费用还是分清楚比较好吧？不然我会觉得过意不去……」

「……若叶是谁的人？」

小牧抛出一句魔法般的话语。我顿时语塞。

「对。你是我的。」

我什么都还没说耶。我皱起眉头。

「所以有时间跟我争这个的话，还不如走快点。都已经下午了。」

「……谢谢。」

「又没什么。」

小牧直接把整个购物袋塞进大包包里，就这么快步离开了纪念品店。

刚碰面时我就这么觉得了，她的包包是不是太大了？

简直就像旅行袋一样。看起来很粗犷，和小牧很不搭调，而且感觉还很重。或许是用来装纪念品的，但就算是这样也很奇怪。

「若叶。快点。」

「……好好好。」

看来现在就连对她的包包发表意见的余裕都没有。如果她在里面装了球棒之类的东西准备来殴打我，那就太恐怖了，不过小牧应该还没疯狂到这种程度。这种猜想还真不吉利。

我吐出一口气，追赶着她的背影。感觉今天也会是个紧凑的一天。不过，倒也没什么不好。

上次来水族馆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以前好像常和家人一起来，但我想不太起来了。毕竟自从上了国中以后，和家人出游的次数就变少了。以前我们家好像也有和小牧家一起出游过。

现在我们已经能两人一起出远门了。这么一想，我们似乎真的长大了不少。

就算父母不在身边，我们也能自由地去任何地方。不论是小牧还是我，都是。

不过，本应自由自在的我们却特意选择和讨厌的人共度一整天的时光。这样究竟是自由还是不自由呢？我好像愈来愈不明白了。

「感觉水母和若叶很像呢。」

「你是说很漂亮吗？」

「我的意思是都是空空的。」

「喂。」

她在这么美的空间里胡说八道什么呢？

在数个水槽当中漂浮的水母，光是看着就很疗愈。不过这副场景有多疗愈，小牧就对我抛出多少毒，结果就是相互抵销。

看来就算眼前有再怎么美丽的景色，也没有办法净化小牧。

「看着这么漂亮的生物还能说出这种话的人，我想也就只有梅园了吧。就不能更纯粹地享受水族馆吗？」

「我有在享受啊。非常享受。」

小牧微微一笑。

在蓝色灯光的映照下，她那张面庞一如往常美得令人生厌，我不禁叹了口气。

「说我坏话就是你纯粹的享受方式？也太扭曲了，有够糟糕。你干脆被虎鲸吃掉算了。」

「可惜。这里没有虎鲸。」

「那就海豚。」

「也没有那么凶暴的海豚。」

两人一起来水族馆游玩，本来应该是更令人心跳不已的情境才对。不过我很清楚在独自与小牧两人相处的状态下，期待会有什么酸酸甜甜的怦然心动真的很愚蠢。

安稳。怦然心动。心跳不已。

愚蠢的我甚至连在自己身边的人是小牧都忘了，又或者说其实很清楚，却还是忍不住有所期待。

既然都两个人一起来了，会想趁这个难得的机会享受一番也是人之常情。即使我们两人不是什么朋友，就只是互相讨厌的儿时玩伴也一样。

我慢慢地走着，目光追随着在水中悠然漂浮的水母。

水母的日文写成海月，光是这样就让我觉得很美了。周围的游客也一样短暂地停下交谈，兴趣盎然地欣赏着漂浮的水母。

我朝身旁瞥了一眼。

然后就和小牧的目光交会。

「……看什么？」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吧？为什么要看我？看水母啊。」

「因为我觉得比起水母，用一脸傻气的表情看着水母的若叶更有趣。」

这家伙是在找碴吗？

都来水族馆了，怎么还盯着我的脸看？这么想看我傻气的表情的话，这个暑假里我可以让她看个够。

不过，现在──

「明明是梅园自己邀我来水族馆的，你这样真的很糟糕。」

我觉得出门来玩不该这样。

明明一起交流彼此的心得才是出游的乐趣才对。像是聊聊觉得游玩的地点有什么好吃的，或是觉得哪里的景色最漂亮。

可是不管我说什么，小牧就只会回应一句否定的话语，而且都难得来到水族馆，她也没有好好享受的意思，这样来这个地方就没有意义了。

既然这样，那我也没办法。

就算是硬着头皮我也只能营造出愉快出游的气氛。虽然我完全没有义务让小牧玩得开心，但如果她一点都不觉得有趣，那我就完全不晓得我们是为了什么而出游。

我拉着小牧的手迈步而出。小牧一脸纳闷地看着我，但没有甩开我的手的意思。所以我就这么拉着她的手，一路走到巨大表演水池所在的地方。

表演水池周围挤满了数也数不清的人。

我就这么和小牧一起站在看台上。

「梅园，你看，海豚。真可爱。」

「还好吧。比海豚可爱的生物要多少有多少。」

重点又不是这个。

「这我当然知道，可是至少现在在这个地方，海豚是最可爱的对不对？」

「才不是。」

她面无表情地说道。

那双眼眸冷淡俯视着在水池中跳跃的海豚。

我感到一阵战栗。我完全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能够用这么空洞的表情看着海豚。

它们明明那么可爱。小牧认知可爱的感官是不是坏掉了？话说她真的有发自内心觉得某种事物可爱过吗？她在约会的时候有说过我可爱，但那只是谎话而已。

我想看看小牧真心称赞某种事物可爱的模样。

这已经几乎是我的执念。

「那你说说看啊？这里有什么比海豚更可爱的就告诉我啊？」

「若叶。」

她那双毫无情感波动的眼眸映照着我的身影。

啪唰一声，水池传来水花四溅的声响，游客们赞叹连连。

「若叶，你是这个地方最可爱的……如果我这么说呢？」

「……啥？」

我顿时语塞。

这完全是我意料之外的回答。被人用球棒从视线死角殴打，大概就是这种感受吧。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小牧便缩短了与我之间的距离。

闻到像是花朵的香气，其中还混杂着氯气的气味。当我注意到的时候，双手已经被她握住了。

我的视线自然向上望去，与俯视我的眼眸对上视线。

「看你的傻样。我不讨厌你这副模样喔。」

她的话语从我耳朵上方滑过、消散。

被小牧称赞可爱，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我知道她在说谎，而我也知道她在几秒后肯定会补上一句「骗你的」，然后再次嘲笑我。所以我不会因此感到高兴。即使在她这番话语中，感受到比之前都强烈的情感蕴藏在其中也一样。

「再让我多看看你可爱的表情吧。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来这里的。」

可爱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是她口中的一脸傻气的表情？

现在的我究竟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呢？就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所以我无法随意变换表情。

温暖的指尖轻触我的脸颊。

海风好遥远。

即使是混着氯气与海潮的气味，也无法让我回到现实。宛如花朵般的香气，就像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样浸染我的身躯，正试图将我与现实世界切割开来。

小牧很笨拙，却也很灵巧。

明明极度不擅长隐藏自己的悲伤与不安，却能轻易说出违心的话，也能在一点也不觉得开心的情况下展露笑容。所以我很清楚，不能被她流于表面的情感所迷惑。

是的，我真的很清楚。明明是这样的──

「唉，若叶。」

我心想，这全都是谎言。

一切的一切，全都是假的。小牧的话语都是谎言，不可以相信。我应该用力推开她。挥开她的手，狠狠推开她的肩膀，这样就结束了。

只要这么做，我们就能回到以往的关系。

可是──

「……若叶？」

（插图010）

我紧紧地抱住了小牧。

是单纯不想再让小牧看我的表情？还是因为其他原因这么做的呢？就连我自己也不清楚，不过我紧抱住她的事实已经无法改变。

反正在旁人眼里，我们就只是普通的朋友，或是姊妹之类的关系。应该不会有人认为这是情侣间会有的互动。

既然这样，那就没有关系。

这点程度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用足以让小牧跌坐在地的力道，将身体的重量压向她。不过会因为这点程度的力道就踉跄的话，小牧就不是小牧了，她就像双脚在地上生根一样一步也没退。

不仅如此。

小牧也同样紧紧抱住我。在所有人的视线都被海豚吸引的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做不必来水族馆也能做的事。真的很傻。

「讨厌你。我讨厌梅园。」

我甚至不清楚这句话是否有完整地从口中说出来。

不过小牧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再像平时那样捉弄我，就只有将我紧紧抱住的行为化为事实留在这个世界上。

随着海豚表演结束，我们的身体才慢慢分开。

我都以为已经和她紧密相连在一起，结果分开只是短短一瞬间的事。我深切地感受到她的气息、体温，也都在几秒内逐渐淡去、消失。

我心想，如果对于小牧的情感、与她之间的回忆，要是也能用同样的方式消散就好了。

可是与此同时，我也希望这一切都不要褪色，好好地保留下来。

我伸手轻轻按住胸口。这些傻气的想法还是静静沉入心底深处比较好。

「……都怪梅园，害我没看到海豚表演。」

「突然抱过来的是若叶吧。」

「可是先说些奇怪的话的人是梅园。而且我才没有抱你，我只是想让你跌倒而已。」

「喔──那你推我的力道未免也太弱了，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好烦。」

我这么说完，望向自己的掌心。

小牧的温度早已消失。隔着衣服感受到的属于她的触感，我也快想不起来了，顿时感到实感逐渐淡去。我轻轻握住自己的手。

「……如果我是水母，那梅园大概就是海豚吧。」

「为什么？」

「据说海豚会没来由地欺负其他生物。」

虽然经常被人夸赞，看起来闪闪发光的模样，其实也有可怕的一面。

这么一想，小牧是不是和海豚很像呢？

我从来不觉得平常的小牧有哪里可爱。不管是哪种动物，只要睡着看起来都会很可爱，就算是裸鼹鼠，睡脸看起来肯定也会很可爱。

「我觉得有智慧这点至少比浮游生物还好。」

「……水母是浮游生物吗？」

「算是同类吧。」

「是喔──……」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种事。真不愧是了不起的天才，居然懂这么多东西。

不对，这不是重点。

单细胞生物也好，浮游生物也罢，小牧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就算是我，也一样有在思考各种事情过着每一天啊。

夏织也是一样，我的熟人是不是都觉得我是个笨蛋？

我没办法否认。或许下次最好问问茉凛。不过她那么温柔，就算真的觉得我是笨蛋，应该也不会直接说出口吧。

……我开始想回家了。暑假明明才刚开始没多久，我就已经想见茉凛了。

她的笑容能治愈我，让我感到安心。我从国中那时开始，就一直获得她的疗愈。

「去其他地方吧。还有很多没看过的鱼。」

她才不会认真看。我不晓得她到底在急什么，但我还是希望她能好好享受水族馆。真是的。

今天又不是约会。不用那么急，按照自己的步调享受不就好了。

虽然我这么想，可是我不打算再多说什么。

是我输了。我以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觉得海豚表演无聊，所以才带她来看，但结果还是没能让她感到开心。

话说她的状况和降雨机率0％不一样，她在我面前感到开心的机率才真的是0％吧。而且她自己都说了，和我待在一起根本开心不起来。

还好我没把「成功让她开心就算我赢」之类的话说出口。如果这是一场真正的比试，我现在恐怕已经被小牧亲了。以她可怕的性格，说不定真的会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直接亲过来。

我不禁叹了口气。

每个人享受水族馆的方式都不一样。不过看来小牧在进化的过程中，似乎已经澈底遗忘对于水生生物在喜爱方面的情感。

海豚在拱形水槽里游泳的模样明明就很有趣，怎么可能会看得不开心。然而小牧面无表情地看着海豚，就像所有情感都被丢到某个地方一样，感到很无趣似的拍着照片。

她看起来觉得很无聊，但至少还是有将今天的回忆记录在照片中的想法啊。

不过这又怎么样呢？

在看完一轮水族馆内的生物以后，我们再一次在馆内绕起来。

加上上午，这已经是第三圈了。不过水族馆非常大，感觉就算逛了好几圈还是能发现新的惊喜。由于游来游去的鱼是活着的，每次看到的光景都会不一样。

可是，从这方面来说。

我想不只是鱼，可能连小牧也一样吧。刚才来到这个地方的小牧，还有现在站在这里的小牧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表情看起来可能一样，但我想心境一定不同。我想知道她心中的变化。

「你知道吗？企鹅──」

「脚像是折叠起来一样，骨骼结构很有趣是吧？我知道。」

为什么她会知道我要说什么。

小牧微微一笑。

「单纯的若叶要说的话，我猜不到才奇怪吧。」

「是喔是喔。原来是这样喔。」

气死人。

能猜到我的想法就算了，安安静静听我说完也没关系吧。小牧是不是连怎么享受和人对话都忘了？

不对，小牧嘛……

她应该本来就没有享受和我对话的打算。水族馆本身并没有错，但我好像快对这里产生反感。甚至让我觉得就以后有机会跟人约会，也要避开水族馆这个地方。

「那你要不要和我玩个问答游戏？」

「什么？」

我边移动边说道。企鹅逐渐远去，我们这次来到巨大的水槽前。

在看鱼的明明是我，却有种自己正在被水槽俯视的感觉，是因为我太矮了吗？

我瞥了小牧一眼。她以很无趣似的表情仰望着水槽。

原来小牧也有需要抬头看的东西啊。这分明是理所当然的事，我却有种第一次见到她仰望某种事物的感觉。

我以前身高比她还高，她那时候应该是仰视着我吧。

「我现在在想什么呢？」

「你是怎样？」

「既然你能猜到我想说什么，那应该也能猜到我在想什么吧？猜猜看嘛。」

我既不知道小牧想说什么，也不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

或许，我甚至连自己在想些什么也不清楚。一直缭绕在心头的烦闷、痛楚，它们的源头究竟是什么？

猜得出来的话就告诉我吧。

小牧总是说无法理解我，但她是不是比我还更理解我呢？

「若叶，你……」

她微微张开楚楚动人的嘴唇。

我专注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若叶，你……肚子饿了。」

「……嗯？」

「你应该在想要吃点什么吧。你从刚才开始就眼馋地盯着鱼看。」

这是我完全意想不到的回答。看来我在小牧眼里是个贪吃鬼。

我笑了出来。

「答对了！已经傍晚了，你也饿了吧。回去之前去吃点东西吧。」

答错了。

不过，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

我希望她能看穿我、理解我、告诉我答案。这本来不该是向小牧寻求的事，不过我又觉得只能向小牧寻求解答。虽然我也不是很确定。

我面露微笑。

「啊，这附近有没有卖哈密瓜点心的店啊？现在勉强还能算是哈密瓜盛产的季节吧。」

「不知道。」

「你明明那么了解水母和企鹅，下次也去查点哈密瓜的知识嘛。」

「办不到。这点小事，若叶自己去查不就好了？」

「可是我想听梅园亲口说嘛──对话是很重要的喔。无论是培养友情还是爱情都是。」

「……嗯──」

如果光靠对话就能明白一切那该有多好。

只靠表面上的交流，根本没办法理解小牧的真心。可是，感觉再深入一点，似乎又会破坏掉各种事物。

我也觉得她的心离我过于遥远，令人难以踏入其中。

不过，我还是想知道。我想见识小牧真正的情感，还有真正的笑容。至于理由，只要我继续想就能明白了吧。但要是我真的想通了，感觉也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若叶。」

我晃来晃去看着水槽的时候，手被小牧抓住了。

「若叶喜欢什么鱼？」

真是令人意外的提问。

感觉这不像是需要特意抓住我来问的问题，可是说对话很重要的人是我。

和小牧对话，最终能培养出什么呢？真的会有那种东西吗？不管是友情还是爱情都是，连一点迹象都没有的东西根本无从培养吧。

「如果是吃的话，基本上什么鱼都喜欢。如果是看的话……应该是海豚跟海豹吧。都很可爱。」

「这两种都是哺乳类吧。」

「别在意这种细节啦。只要住在海里都算是鱼……那梅园呢？」

「我没什么喜欢的。」

这个回答实在太符合预想，使我不禁笑了出来。

明明在这种时候我就能猜出她想说什么。

「啊哈哈，我就知道你会说这种话。梅园你啊，就是那种约会的时候太常冷场，然后被别人甩掉的类型。」

「那若叶就是话讲太多，最后让对方受不了的类型。」

「也许吧。」

我轻笑着拉起她的手。

实际上会是什么情况呢？别说小牧了，要是我真的和某个人约会，到时候能和对方营造出美好的氛围吗？

我从来没有真正约会过，所以不清楚。和心仪的对象，或是和喜欢的人约会，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就算我问小牧，她大概也不会懂吧。

「那我今天就好好当个让人受不了的人让你受不了。」

「我现在被你拉着手就已经受不了了。」

「说得真不错。确实就是这样。」

我就这么拉着小牧的手继续向前走。

我还能像这样牵着她的手到什么时候呢？在我赢过小牧以后，就不会再和她有任何瓜葛。

拉着她的手的触感、那一丝细微的抗拒，这些细枝末节的感受总有一天必然会淡去，最终只会剩下无法忘怀的记忆残留在心底。

我倒是不会觉得可惜，也肯定不会有还想继续待在小牧身边的想法。我的脑袋应该没有不正常到希望与践踏自己尊严的人相处……应该是这样才对。

「我们再去看一次海豚吧。这次要告诉我你的感想喔。」

「你就这么喜欢海豚啊。」

「那当然。海豚应该是我这辈子第五喜欢的吧。」

「这个排名会不会太不上不下了？那你最喜欢的是什么？」

「谁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最喜欢的事物是什么。

我心目中的第一总是变来变去的，根本没办法信赖。

所以我只是暧昧地笑了笑。小牧没有继续追问，任由我拉着她一路走向海豚区。

原来她在这种时候不会抗拒啊。小牧的心果然离我很遥远。

我再次望向海豚以后，凝视着小牧毫无波动的面庞──小心翼翼的，为了不让她察觉到。

在水槽透出的光芒照耀下，她的眼眸看起来比大海还深邃且宁静。

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想揭露隐藏在她眼眸深处的情感，这种念头也不是刚才才产生的，会期望知晓她真实的一面，也是因为知道那非常困难。所以我默默握住她的手，就只是为了确认那种触感。

记住她的触感又能怎么样呢？为了在将来的某天怀念起来，让自己沉浸在感伤之中吗？

又或者是为了别的？

在那之后我又和她聊了几句，然后一起离开水族馆。我们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才快中午，现在太阳都已经开始西斜了。

我们稍微闲晃了一下，在建筑物里看到摆放扭蛋机的区域。

「只要看到这个就会很想转呢。」

「大概吧。」

小牧很无聊似的回应。我松开她的手，在扭蛋区逛了起来。

转完扭蛋之后，这一天大概就要结束了吧。也差不多该回家了，不然到家的时候会很晚。

反正明天小牧一定又会来找我做些什么，这么一想我就想快点回家睡觉。今天不知不觉间也和小牧相处了一整天，实在是累了。

我稍微想了一下，如果是和其他朋友一起来就好了。可是，这种疲惫感却也让我感到有些惬意。

这样好像也不错……我这么觉得。

「来都来了，挑一种来转吧。」

「随你喜欢。我看着就好。」

「……这样啊。」

现在的我已经对小牧没有任何期待了。我想是没有的。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从包包里拿出钱包。

「虽然有点累，今天还不坏。」

「你不说觉得很开心啊。」

要是我说开心的话，她不就又会找碴吗？

想归想，但我没有说出口。

况且我也不确定今天能不能理直气壮地说自己很开心。这次出游和上次约会的时候一样，实在太匆忙了。

是还不坏，虽然是不坏没错──

「……算了，没差。」

「喔……希望回程的电车别太挤。我今天有点累，要是能和上次一样有位置坐就好了。」

「你觉得你回得去啊。」

小牧低声喃喃说道。我疑惑地歪了歪头。

电车该不会停驶或延误了吧？

不对，就算真是这样，小牧会用这种说法──

「回得去吧？梅园你把现代日本当成什么了？」

「……来决胜负。」

小牧这么说，在我身旁蹲了下来。

「如果想回去，就和我比一比。要是我赢了，今天若叶就不能回家。」

「不不不，你是怎样？什么意思？」

「不比也没关系。我会强行把你带走。」

「等……」

小牧以不容商量的语气这么说道，并抓住我的手臂。

她是认真的。小牧真的不打算让我回家。

我不寒而栗。这家伙该不会想把我卖到某个地方吧？

小牧的所作所为总是令人摸不着头绪，但今天更是格外莫名其妙。她到底想对我做什么？

「好啦！比就比，我跟你比就是了！」

「很好。要比什么？」

好难回答。

在这种地方能一较高下的事实在有限。

「……那就猜这台扭蛋机会转出来什么东西。如果我们都没猜中就算平手，我就回家。」

「嗯，可以。那我选这个。」

「咦？」

小牧手指着奖品栏上标示着「？」的角色。从它的下方写着隐藏角色的字样来看，这应该是很难抽到的角色。

我不禁望向小牧，她则对我面露柔和的笑容。

喂喂，这么有自信？

我先是稍微犹豫了一下，才挑选出奖率看起来最高的普通角色。小牧默默地轻轻点头。

因为是最近很有人气的角色的扭蛋机，里面的奖品所剩不多。大概能看得出来还剩几颗扭蛋，但根本不知道会抽出什么角色。

我投入硬币，转动握柄。

扭蛋咯噔一声落下。

坦白说我完全没有勇气去看。经过麻将还有天气预报的对决后，我已经切身体会到小牧的运气有多异常了。这么一想，我在这里赢的机率恐怕几乎是零。

不过即使是这样，我也不是那种会轻易认输的人，在开始这场对决之际并没有心怀自己会输的想法。就算之前已经输给小牧很多次了，我也依然继续挑战她。我从懂事以来就一直如此，所以虽然早已经习惯失败，却绝对不会放弃。

只要不放弃，我总有一天一定能赢。

我深深吸了一大口气，拿起扭蛋。手中传来胜利的触感。

「我赢喽。梅园。」

我微微一笑，小牧则瞪大了眼睛。

这个世界上有种概念叫吸引力法则。

只要愿望够强烈就能实现。绝对可以。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打开扭蛋──

★

「哎呀──今天的晚餐真好吃。果然是因为离海比较近吗？鱼特别好吃。」

我这么说着，同时朝床上一滚。

好柔软。柔软到让我不禁怀疑起家里床铺的弹簧到底算什么，而且闻起来好香。

不不不，倒不是说我的床有什么奇怪的气味，该怎么说呢？就是这里的床有种令人亢奋的气味，让人能感受到旅行氛围。

「若叶，这样很没规矩。刚吃完饭就躺下来对身体不好，要躺的话也得先洗好澡再躺。」

「好好好，真是对不起──」

小牧还是一样很啰嗦。她难道不知道飞扑到床上是旅行的乐趣吗？

她一脸淡定地坐在椅子上，我觉得她应该多享受一点才对。

仔细一想，她在校外教学的时候也是这样。当时我和朋友们躺在铺好的床铺上滚来滚去，小牧却待在一旁完全没有参与。她是不是一点旅行的情调都没有啊？虽然这种行为算不算旅行的情调也有待商榷。

「咦？这是什么？梅园，你过来一下。」

「什么？」

我出声呼唤小牧以后，她就朝床铺靠了过来。接着我伸手抓住她的手臂，直接把她拽到床上。

砰的一声，小牧的脸顿时凑到我的眼前。她难得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

我笑了。

「啊哈哈，你那是什么表情啊！怎么啦？是不是被吓到啦──？」

能看到小牧摆出这种表情，让我觉得这次输得很有价值。

是的，我输了。输得很普通。或许应该说是惨败。我信心满满地打开扭蛋，看到抽中了隐藏版角色的那一刻简直尴尬到了极点。

如果当下小牧嘲笑我是个笨蛋反而还比较好，她只淡淡说了句「是我赢了」，然后拉起我的手一路把我带来这间旅馆。最终我只能怀着挫败感及无处发泄的羞耻，和她一起在这里住了下来。

如我所料，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尽管床铺挺大的，两人睡在一起还是稍嫌拥挤。

虽然很不爽，我或许还是该把床让给小牧，自己到椅子上将就一晚。毕竟在这种地方和小牧一起睡觉的话，想也知道又会发生某些事。

「你太大意了，梅园。」

小牧先是惊讶地瞪大眼睛，随后皱起眉头。

看到小牧露出各种表情以后，我感到有些满足。虽然她的表情依然一点都不可爱，可是那毫无疑问是她真实的表情。

「……若叶。」

「做什么──？」

小牧似乎对我刚才对她做的事感到很不爽，猛然拉住我的手。

我的身体被她拽了过去，在下个瞬间与她之间的距离化为零。

仅仅只是碰触的吻，以小牧平时的作为来看实在很少见。柔软的唇瓣的触感与往常无异，不过她今天迟迟没有退开，就像是在确认我的触感一样，紧贴着我的嘴唇。接着她稍稍退开后，随即又用力地吻了上来。

一点一点地，我们两人嘴唇的触感相互交融，界线逐渐模糊。

是兴奋？还是别种情绪？小牧的气息比平时还要炙热、急促，光是感受到这种差异就让我感到一阵晕眩。她的呼吸声真的好近。

「你太大意了，若叶。」

「这又不是我大意的问题，明明就是梅园太强硬了。」

「如果是不强硬的吻，你就能接受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唔。」

小牧抚过我的头发，将头发拨到耳后。我不晓得这个动作有什么含意，但小牧显得很满足。

她不管什么规矩了吗？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小牧又像往常一样把脸凑了上来，以舌头入侵我的口中。

明知对这熟悉的触感感到安心的话就完了，却有种不仅是舌头，连内心都逐渐被牢牢束缚的感觉。她的舌头长度、与我的舌头相触时回传而来的弹力、温度──

这些细节一一刻进我的心里。

交织的气息从彼此的唇间泄出，我的脑袋为之晃荡。温润炙热的舌头触感一直缠着我迟迟不愿松开，使理智逐渐变得混沌不清。

「说你觉得很舒服，说说看。」

小牧以湿润的声音这么说道。

「这里没人看得见，也没人听得见……所以，就算说出来也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而且问题很大。还有，我又没有觉得舒服，虽然也不晓得之前的我是什么感觉。

「为什么我得说这种话？」

「因为这样比较好。」

到底是哪里好了。

想是这么想，但被她直勾勾地凝视，我开始觉得是不是自己的想法有问题了。再这样继续问答下去，说不定又得和她比一场。

如果只是谎称自己觉得很舒服，那没有问题。要是小牧能因为随口一句话就感到满足，要我说几次都可以。

我叹了口气，轻轻地咬住她的嘴唇。

只是浅浅地咬一口，我想应该不会痛。可是她的身体还是反射性地抖了一下，微微张开嘴。我轻轻将自己的舌头探入她的口中。

「……很舒服。」

感觉有某种东西化了开来。

那甜美而柔软的东西逐渐融化，变得浓稠，彷佛从嘴中溢出。我刚才所说的谎言混入一股甘甜，渐渐让人分不清真假。

再这样下去的话，可能会让小牧误会，让她以为我真的因为这个吻而感到舒服。

不对。

要是她自己产生这种想法，那就随便她吧。可是，让小牧产生这种误解似乎也不太好。

思绪在脑中盘旋不止。

「……我也是。」

如果我是个骗子，那么小牧也一样。

小牧的声音甜腻得过分，彷佛紧贴在耳际。可是那一定是谎言，是虚假的，根本就没有真实的情感在其中。即使明白这一点，我却还是被她的谎言蛊惑，不禁深深地向她索求。

过了好一会儿，我这才恢复理智，与她分开。

她的表情与充满情感的声音完全相反，毫无波澜。

骗子。

这句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与她流进我口中的唾液一起被我吞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叹息。我滚了一圈，与她拉开距离。

我拿起扔在床上的智慧型手机，看向萤幕。时间已经很晚了，但父母都没有联络我。虽然我们家算是放任主义，就算是这样，他们都不会担心我吗？我面露苦笑。

「若叶，你在做什么？」

「想说跟我妈联络一下。」

「不用。我之前已经跟阿姨说过了。」

「……咦？」

今天小牧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回家？真不晓得是不是该说她准备周到。不对，这么说的话──

「那么这间旅馆，你该不会之前就订好了吧？」

「谁知道呢？」

「……唉。你这种周全得很没必要的准备能力，能不能用在别的地方啊？」

「用在什么地方？」

「比如说文化祭结束后的庆功宴之类的。」

「我觉得没有必要活用在那种场合。」

小牧这么说完，站起身来。

她翻找起那个过于巨大的包包，我好奇地看过去，结果发现她拿出了换洗衣物。

原来如此。

之前还想说为什么要带那么大的包包，原来她是打算在外面过一夜，这样就能理解了。

她想先去洗澡吗？

我刚才看了一圈房间，发现浴缸意外宽敞，躺在里面好像能把腿伸直，真不错。若是小牧先进去洗的话，感觉就不用担心洗澡时会被她做什么奇怪的事，真希望她能先去洗。

然而──

「拿去，若叶。」

「……这是？」

「若叶，你没见过衣服吗？最近的人都会穿这种东西喔。」

「这我当然知道。」

我身上也穿着衣服啊。事实这么明显，她为什么总是要说些刺耳的话才甘心？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想问的是为什么要给我。」

「看不就知道了。这个尺寸我穿不下。」

她将折叠好的睡衣展开来给我看。那套睡衣是明亮的樱花色，正是我喜欢的色调。

可是──

「连我的衣服都带来了？是你买的？」

「我捡来的。」

又说谎。

那怎么看都不可能是掉在路上的衣服，更不可能是小牧以前穿过的吧。它看起来完全就是刚买的样子。

所以是为了今天特地买来的吗？我真的不晓得该怎么说。小牧这个人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先去洗澡吧。我在这里慢慢等。」

「可以吗？我还以为以梅园的性格一定要抢第一才会甘心呢。」

「我又不像若叶那么好胜。」

「你真敢说。明明每次都要踩我一脚才满意。」

我叹了口气，接过她递过来的换洗衣物。就算是小牧，应该也不至于做出在衣服上涂抹死亡辣酱这种朴素的恶作剧吧。

今天一整天流了不少汗，就顺着小牧的意思去洗澡吧。虽然我不晓得她到底在盘算些什么。

「既然这样，要不要跟上次一样一起洗？我这次可以帮你刷背喔。」

我轻笑着这么说道。

就这样一直被小牧玩弄于股掌之间太令人火大了。反正小牧也不可能会答应。

「……我……才不要。感觉让若叶帮我洗的话反而会更脏。」

「我其实挺爱干净的……算了，不要就不要。我先去洗了。」

「去吧。」

意外的是小牧并没有多说什么。虽然觉得有些扫兴，我还是决定先去洗澡。

旅行时的浴室，让人有种特别的感觉。不过在浴室里所做的事也就只是泡澡而已，和平时几乎没什么两样。

我洗好身体以后，放空思绪泡进浴缸里。

她会进来吗？我怀着这种心思等待，但小牧并没有进来的迹象。如果是平时的小牧，应该会说些奇怪的话直接闯进来，因为今天是外宿才没那么做吗？

「……唉。」

我原本想在浴室里唱首歌，现在却没了那种心情。

我闭上眼睛，整个人沉入水中。刚才明明才费心把头发绑好，这么一来就白费工夫了。要是小牧看见的话感觉又会骂我没规矩，但她现在不在，那就随便了。

头好重。如果就这样一直往下沉，是不是就能理解水族馆里鱼的感受呢？

尽管这种想法有点蠢。

我还是任由自己沉入浴缸的底部。

好像有点泡太久了。我离开浴室后，拿起小牧准备的衣服。她应该不会夸张到连内衣都准备好吧？虽然我这么想，仔细一看，发现有套内衣夹在衣服中间。

尺寸居然刚刚好。

她之前没有把我的内衣还回来，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个吧？特意调查我的尺寸，然后买一套与我完全合身的内衣，这种行为真不晓得该怎么评价。

她干脆直接把抢走的那套还给我不就好了。还是说她不想碰我穿过的内衣？我实在搞不懂。

穿上她准备的衣服让我有点……不对，是非常抗拒。可是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了。我更不想穿上今天穿了一整天的衣服，所以老老实实地换上她为我准备的睡衣，然后吹干头发。

一走出更衣间，小牧随即对我开口：

「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

她正坐在椅子上，不知道为什么还抱着我的包包。

「……你偷了什么东西？」

「我还没有穷到需要偷若叶的东西。」

「那你是不是放了什么进去？」

「没有。我只是看到若叶的包包放在地上，想帮你摆到桌上而已。」

「真是太感谢您了。优等生同学。」

小牧将我的包包摆在桌上，随即站起身来。

她带来的包包则摆放在地上，那就没关系吗？我很疑惑，但要是吐槽的话感觉反而会惹来麻烦，所以还是算了。

「脱下来的衣服装进这个袋子，然后收进我的包包里。」

她边说边把一个塑胶袋递给我。

「我放自己的包包里就行了，不用。」

「你的包包那么小，放不进去吧……不过如果你愿意用手拿着回家，那么我也没意见。」

「……你会还给我吧？」

「这就要看若叶接下来的表现怎么样了。」

「莫名其妙。」

要是又像上次一样拿了不还，我会很困扰。

我挺喜欢今天穿的那套衣服。倒也不是因为要和小牧出游特地挑选的，我只是基于与人相约时的礼貌和礼节选了自己喜欢的衣服而已。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反驳小牧说的每件事也不会有什么好事。而且我也不想把衣服拿在手里带回家，所以还是把衣服摺好后塞进塑胶袋当中。

「我要去洗澡了。若叶就闲着吧。」

「我会自己找乐子，你快去洗吧。」

小牧面露不悦的表情，拿起换洗衣物走进更衣间。

我慢吞吞地站起身来，准备把自己的衣服放进她的包包里。

大包包里有化妆包、急救等各式各样的东西。

她似乎只带了一天分的换洗衣物，这让我稍稍放下心来，在包包中整理出一个空间后把自己的衣服放进去。就在这时，包包里掉出了某个东西。

原先放在包包侧边口袋里的自动铅笔。而且，这不只是支普通的自动铅笔。

「……这是……」

印着动画角色图案的自动铅笔。

是我以前和小牧一起买的成对自动铅笔。我的是粉红色的，而小牧的是蓝色的。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飞快。我一直以为小牧早就把它丢掉了。毕竟我每次带着那支自动铅笔去学校的时候，她总是一脸很不高兴的模样。

她为什么还留着呢？而且还特地放进着个包包里带在身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拿起自己的包包。

刚才在扭蛋机抽到的隐藏角色映入眼帘。这个东西是小牧强行挂上去的，我没办法拿下来。

但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

我从包包的底部拿出自动铅笔。是我在暑假开始以后，从书包换到外出用包包的粉红色自动铅笔。

我将它与小牧那支相互比对，果然是同一款。

浴室传来水流的声音。我猛然回过神来。要是这样一直盯着看，等小牧出浴室后撞见就麻烦了。

我把这两支成对的自动铅笔各自放回原来的位置。

「我果然还是搞不懂。」

我没办法理解小牧在想什么。

她留着这支与讨厌的人一起买的、成对的自动铅笔，还放在包包里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呢？

是为了提醒自己别忘了对我的厌恶？

还是打算找个时间在我面前弄坏它？

还是说……不对，那我为什么没有丢掉自动铅笔，还特地把它带在身边呢？是因为不想顺着小牧的意思吗？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但真的就只是这样而已吗？

就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心里乱成一团。

我深深吐出一口气，往桌子上一趴。仔细一看，这才注意到桌上多了支刚才没有的油性笔。那是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笔。

我不禁困惑地歪了歪头。小牧把这种东西摆在桌上，究竟是想做什么呢？她该不会拿这支笔在我的包包上涂鸦吧？我拿起包包翻来覆去检查一遍，却没有发现任何痕迹。

我已经懒得再去思考乱七八糟的事，索性往床上一躺。

洗完澡后直接倒在床上的这种舒适感究竟是哪来的呢？是因为身体在泡澡后整个放松下来的关系吗？

要是这时候有瓶哈密瓜汽水的话就棒透了，可惜的是房间里没有，去买也很麻烦。

我闭上眼睛，稍微打了个盹。

这场忘却小牧的浅眠很快就结束了，实在令人遗憾。水声在不知不觉间停了。因为小牧洗好澡从浴室走了出来，我慢慢坐起身子。

「梅园，欢迎回──」

我望向小牧，话语戛然而止。

小牧连头发都没吹干，就这么直接穿着内衣从更衣间走出来。如果这是在家里，那还能理解她为什么会这么随便。

我之前确实曾经想过，想看看她衣着邋遢的模样。

不过这和我想像中的场景不一样。

「这里不是你家耶。」

「我知道。」

「那就把衣服穿好，然后把头发吹干。这样对头发不好，而且很容易感冒不是吗？」

「我不在乎。」

「这样也很没规矩喔。要是你自己懒得打理，那我可以──」

「若叶。」

仅仅一句话。

我只被她叫了声名字就闭上嘴，为什么会这样呢？我一时语塞，无法再说出任何话来。

房间里的气氛又与刚才不同，变得更加怪异。小牧慢慢地朝我走来，将膝盖抵在床铺上。

床垫伴随着床单的摩擦声微微下陷，我的身体也随之稍稍向她滑去，简直就像陷入蚁狮的陷阱一样。

「不可以移开视线。」

「盯着你看才奇怪吧。快点把衣服穿上。」

我立刻别开视线，直接在床上往后退。可是没能成功。因为小牧湿润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柔韧的手就这么沿着我的手向上滑动，最后停在我的脸颊上。温润的触感让我浑身不自在，可是能从中感受到小牧的存在。

不知不觉间，她的另一只手也抚上我的脸颊，而我的脸在下个瞬间就不受控制地挪动。还以为她要直接折断我的脖子，但她并没有那么做。不过，或许那样还比较好。

我被迫与小牧正面对视。

（插图011）

「做、做什么啦！连衣服也不穿，还故意让人看你的内衣！你果然是个变态吧！」

「若叶，你有做过吗？」

我并没有问她指的是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被问这种问题本身就说明了一切。我稍微踌躇了一下，最终还是静静地开口：

「怎么可能有。就连亲梅园都是我第一次和人接吻。反正，梅园你……」

一定很习惯和人接吻了，也能稀松平常地碰触别人的身体。这样的小牧一定……

可是事实是怎样都无所谓。小牧是什么样的人，都和我没关系。和我没有任何关系。真的。

「我也是。我没有做过，和若叶也是初吻。」

「骗人。」

「我没有骗人。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

因为小牧的吻技从一开始就很好。不过要是说出这种话，就像是在承认我在第一次与她接吻时就觉得很舒服了。

所以我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梅园那么受欢迎，所以我想说接吻是你每天都在做的小事。」

「并没有喔。」

她这么说完，朝我睡衣的钮扣伸出手。

原来那次也是小牧的初吻啊。这么一想，似乎使她显得更加异于常人了。那是一辈子只有一次，十分特别的吻，居然只为了伤害我这个讨厌的人就用在我身上，实在太不正常了。

不对。

不正常的人或许还有我。

我现在明明正在被指穿着内衣的小牧脱着衣服，却没有丝毫抵抗的念头。之前的我应该会很抗拒。面无表情的小牧想脱掉我衣服的模样有点可怕，所以那时候的我选择自己脱。

不过，我现在为什么不会有抵抗她的想法呢？

是因为知道了小牧的初吻对象其实是自己吗？

可是，这种事──

「若叶，原来你有好好地把内衣穿在身上啊。」

「这还用说，我又跟梅园不一样，才不是变态。」

不过穿上讨厌的人给的衣服，这种行为本身或许已经够变态了。钮扣全数被解开以后，我果然还是感到有些不安。

我心想，小牧解开钮扣的动作还真是熟练。不过这又能代表什么呢？我不禁叹了口气。

今天真的是让我叹息连连的日子。

……虽然平常好像也是这样。

「很适合你喔。若叶果然很适合明亮的颜色。我看到的时候就觉得一定很适合若叶，买下来是对的。」

她一边凝视我的胸口，一边轻声呢喃。

和睡衣同样是樱花色的内衣是很可爱没错，但听到她称赞很适合我，只会让我觉得很困扰，心里也乱成了一团。

小牧就这么碰触我的肩膀。

肌肤相触本身没有任何意义。比平时还要温润些许的肌肤相互碰触，使得那个部位感觉起来格外炙热。可是，也仅只于此。感觉比平时还要烫并不代表什么。

身体微微发颤，也只是很自然的反应。

「变态。你到底是怀着什么想法，才会买适合的内衣给讨厌的人？」

「就是这种想法。」

我在极近的距离下感受到她的声音。

这时突然有某种东西碰触到我的耳朵。那是她的嘴唇，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耳垂被她的唇瓣含住了。

我的身体猛然颤抖一下。

如果是平时，她的动作不会再继续下去，然而可能是今天就只有我们两人，而且还待在同一个房间里的缘故。她伸出舌头舔舐起我的耳朵。

沿着耳廓的弧线，缓慢地滑动。每当她的舌头一有动作，灼热的气息就会拂过我的耳际。她的气息渗进我的脑海深处，彷佛逐渐侵蚀着我的身体。

虽然事到如今才说这种话已经太迟了，小牧果然很不正常。一般人根本不会舔别人的耳朵，也不会在讨厌的人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这种使用时间的方式明明就很没意义。

全能的小牧应该有更加精采的人生才对。高中正是一个人青春洋溢的时期，更应该如此。

「别、别这样……」

「要我停下来也行……如果若叶愿意碰我的话。」

「真是……莫名其妙……」

她的发丝垂落在我的肩上，痒痒的。可是最痒的地方还是我的的耳朵。她黏腻的舌头动作简直就像──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这样就行了吗？」

「不行。继续，全身都得摸。」

她是变态。她绝对是个变态。

到底是哪个世界才会有这种让讨厌的人摸自己身体的人？

「来吧，若叶。多摸一点。你要让自己在将来触摸别人的时候都会想起我。」

小牧将脸从我身上挪开，这么说道。

她与我正面对视，那对眼眸中看似蕴藏着深刻的情感。如果我能看透充满她双眸的情感究竟是什么，是不是就能更接近小牧了呢？

我无从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能回望着她。

小牧的手指抚上我的脖颈，顺着肌肤向下滑去。手指碰触到胸部，接着是腹部，最后停在内裤上。

「等……」

「若叶。再不快点的话，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喔。」

「什么啦。你真的很莫名其妙。」

耳朵好烫。被她碰过的每个地方全都烫到令人发狂。

她在我身体表面划下的那条线烫得让人受不了。我想自己已经永远忘不了这种感觉了吧。

这就是小牧所期望的吗？

不管将来与谁互相接触，我依然会想起今天这一天被小牧碰触、碰触小牧的过往。而我届时肯定会因而留下不好的回忆。

无论我与谁接吻、与谁有所牵绊、与谁交换戒指。

这些事对我来说，都不会再有崭新的感受了。小牧的足迹无处不在，所以我肯定再也无法为新鲜感感到欢欣或心跳不已了吧。

已经无法挽回。全都来不及了。

从我与小牧产生交集的时间点，从我再次与她牵连再一起的时间点起──

可是，小牧肯定也一样。小牧肯定不会有将我澈底遗忘的那天。不过我想她大概没有软弱到想起我就会心生厌恶。即使是这样，我应该仍会继续留存在小牧的心中。

而我并不会因而感到高兴。

我并不想让自己留在小牧的心里，或是将自己的存在刻划在她的记忆当中。在我脑海中的并不是那种无可救药的想法。

「……我知道了。摸你就行了吧？」

我并不想触摸她。我心中唯一的执念，就只是想窥探小牧真正的情感。

我想看小牧的各种面貌。微怒也好，因为星座运势排在最底端这点无聊的小事而感到难过也行。总之我就是想知道，小牧隐藏在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孔下的真实样貌。

我知道自己没办法让她主动展露给我看，所以只能自己想办法去探寻。

我稍微犹豫了一会儿，伸手触摸她的脖子。既温暖又柔韧的脖子。

洁白修长的脖颈末端是她的锁骨。明明平时就已经看惯了，怎么只是少了衣服遮掩，就让人有种见到稀奇事物的感觉呢？

我的手指依循着刚才刻划在我身体表面的指痕，在她身体上滑过。

指尖没入肌肤的触感，感觉就像用力踏上刚降下的白雪。

「怎么样？」

「不怎么样。」

「我跟若叶不一样，有好好地成长对吧？」

她真的好烦。

况且小牧根本就没有多了解我的身体吧。别看我这样，我的身高比以前还高，在各方面也都有所成长。虽然比不上小牧，可别小看成长期啊。

我将掌心贴在她的胸口。

能确实感受到她的心跳。虽然事到如今我已经不会因此感到心安，不过这还是让我再次体认到她果然也是个人类。

我静静地将她的手摆放在我的胸口。

「……这是在做什么？」

「交换心跳。」

「什么啊。你是笨蛋吗？」

我是人类，小牧也是人类。我们的心跳都很快，但是，我的心跳大概比她还要更快一些。虽然在这种小事上赢过她也没什么意义。

让她碰触以后，我才意识到。

即使脑袋已经有些麻痹，我的心跳仍然因为这个情境而稍微加速。这不是什么甜蜜的情感所促使的，不过我可以确定自己还没有完全习惯这种状况。小牧虽然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她的心跳也一样加速了。

她的心跳在这种时候也会变快啊。果然，她毫无疑问是个人类。只是要让小牧体认到这个事实，应该非常困难。

可是我知道。只有我知道。小牧绝对不是什么完美的超人。

「若叶，你在笑什么？」

哎呀。

看来我在不知不觉间笑了出来。

我摇了摇头。

「没事，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梅园就是梅园呢。」

我的手离开她的胸膛，触摸她的肚子。

我轻轻捏了一下，发现她的肚子完全没有赘肉。虽然之前看她穿着泳装的时候就知道身材很紧实了，实际摸过以后又让我更加体认到这个事实。

「……若叶。」

小牧不悦地皱起眉头。

原来就算是小牧，也会因为肚子被捏而感到害臊啊。

「啊哈哈，抱歉。那作为补偿，你也可以摸摸我的肚子喔。」

「……算了，不用。」

她这么说，将视线瞥向一旁。她不准许我移开视线，自己却可以啊。

不过嘛，她并没有一定要把我的身体烙印在脑海中的理由，所以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凝视着她。

她真的成长了好多。我已经不记得以前一起洗澡时的小牧是什么模样了。可是她确实真的长大了。

她的四肢变得修长，脸上的稚气也褪去了。

我和她一起度过一段漫长的时光，这段时间甚至足以让她身体体现出明显别于过去的变化。这么一想，我的心就变得有些奇怪。

感觉像是心头一暖，又像是隐隐作痛。到底是哪一种呢？我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对她笑了笑。

「我摸过了喔。梅园。」

「……还不够。还有……你没碰过的地方吧？」

「……啊，原来如此。」

我伸手触摸她的腿。

她的腿以前明明是那么瘦弱，现在却已经足够强韧，能够靠自己走向任何地方了。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她抓住我的手腕。

「不是……那里。」

「……那么是哪里？」

「……是……」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

我还没有触摸的地方。那肯定是她自己也从未接触过的地方。可是无论是这么轻易地让人碰触，还是她主动让人碰触这件事本身都很奇怪。

「已经够了吧。我已经忘不了梅园了。」

「光是忘不了还是不够。你必须更频繁地想起我，就算只是多了一分一秒也好。」

小牧的表情看起来失去了从容。

这也许只是我的错觉，但我不认为自己会看错她这种表情。我不晓得小牧到底想从我身上索求什么，也不知道她想做什么。我知道自己就算再怎么思考也想不出答案。

我将她紧紧抱住。

她的触感比以往更加鲜明地传递过来。我闻到与自己相同的沫浴乳和洗发精的香气。可是我们身上的气味并非完全相同。果然不管在什么情况里，小牧依然是小牧。而我，一定同样还是我。

既然忘不了，那就澈底感受她，直到我心满意足为止。

我早已来到无法挽回的境地。既然这样，不管做什么都一样。所以我用远超白天时的力道紧紧抱住她。

「若叶？」

她的声音听起来与平时有些不同。

是我的行为让她感到困惑了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有趣了。

最初被她脱个精光紧紧抱住的时候，我也有一样的感受，所以这样就扯平了。就让你的心更加紊乱吧。然后再把那副表情展露给我看。

「跟上次不同，我们现在一样呢。」

「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我们两个今天都赤裸裸地抱在一起──」

「若叶只有上半身赤裸吧。」

「如果只是睡衣的话，要我脱掉也可以喔。不过我可不会脱内衣。」

「我又不在乎……」

小牧的指甲刺进我的背。

虽然有点痛，应该不至于流血。我没办法让小牧感到疼痛，于是用手指在她的背上划圈圈。

「……还是……还是脱掉吧。」

小牧用极小的音量轻声说道。我笑了。

「好喔。这是梅园买给我的内衣，上半身的你已经看到了，下半身的也给你看看。」

「什么啊……变态。」

「我可不想被梅园说这种话……」

我暂时与小牧分开，着手脱下睡裤。既然已经这样了，我决定干脆连睡衣也一起脱掉。反正钮扣都已经被她解开，有穿没穿都一样。

小牧直勾勾地凝视着我，但我现在并没有特别的感觉。当我的心境麻痹之时，好像不管做什么都无所谓。

不过习惯这种事真的没问题吗？

为什么我会说出脱掉也可以这种话呢？即使还穿着内衣，脱掉衣服就是脱掉衣服啊。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却还是脱掉了整套睡衣，然后再次与小牧拥抱在一起。

这次的感觉又和刚才不一样了。

温度、柔软，这对我来说是第一次体会到的感受，至于对小牧来说，大概也和我一样吧。

我们的脚相互交缠，体温渗入对方的肌肤。

我听说过，拥抱能促使人分泌幸福荷尔蒙。那么现在有吗？至少我并没有幸福的感觉。虽然没有，却有种别于往常、带着几分甜美的痛楚盘踞在心中。

我好想看看小牧现在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可是抱在一起就没办法看到她的脸。如果我松开怀抱，就看不到小牧现在的表情，所以到头来我还是没能更进一步了解她。

不过要是现在能看到小牧的脸，我自己也不清楚她要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才会感到满足。

心里乱成一团。甜蜜、痛楚、温暖交织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好想哭。

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呢？胸口闷得难受。

「唉，若叶。」

「嗯。」

「……若叶。」

「我有在听喔。」

「若叶、若叶、若叶。」

「怎么啦。不用一直叫我，我就在这里。」

真的是这样吗？

我们的心和距离都好遥远，双方更是望着不同的方向。分崩离析的我们真的有待在同一个地方吗？

可是从她身上传来的温热绝非虚假。

或许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有这种想哭的感觉吧。可是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所以像平常一样展露笑容。

「若叶，你为什么……」

她似乎想对我说些什么，就这么抱着我一起倒在床上。

我的体重压在小牧身上，她看起来却完全不在意。我感到自己的心跳因为她柔软的触感再次加速。

我在她怀里滚了一圈，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

这才终于与她四目相对。

她的眼眸流露的神色，大概与刚才拥抱时又不同。可是或许其中仍残留着些许刚才的余韵，她的眼眸多了些许与平时不一样的光采。

「……怎么了，梅园？」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若叶还是一样小只。」

「你居然说这种话。气氛都被你毁了。」

「气氛本来就没有多好吧。」

「是吗？气氛应该挺不错的喔？都让我觉得主动脱掉衣服也没关系了呢。」

「那算什么啊。」

我轻笑出声之后，就被她扯住了脸颊。

她总是这样毫不客气。要是她碰触我的动作更温柔点就好了。想是这么想，但我又觉得她真的温柔对待我也没什么意义。

结果我们后来什么也没做，就只是相拥在一起。

先进入梦乡的人是小牧，因此我得以在极近的距离下凝视着她的睡脸。

「真的一点防备也没有。你这样算什么完美啊，小牧。」

我轻轻地在她的唇上落下一吻。

她毫无反应。

我想也是。我这么想着，慢慢站起身来。看来就算没有我，她也不会从睡梦中醒来。尽管她换了枕头就会睡不着，睡着后似乎就没差了。

我叹了口气。

走到桌边，拿起油性笔。

我倒不是想捉弄小牧，只不过我的心里有些许想恶作剧的念头，还有些无法处理的情绪。

所以我再次回到床上，打开笔盖。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拿起小牧的左手，在上头落笔。

「若叶」

只有我的左手留着她的痕迹实在很不公平。要是她身上没有属于我的印记，总有种不太平衡的感觉，我没办法接受。

所以……我才会这么做。

「我是在找借口吗？」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替她盖好被子，免得她着凉。

稍微迟疑了一下，我也钻进被窝，轻轻抱住小牧。小牧已经睡着，所以应该不会再出什么事了。

明天她发现涂鸦的时候，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光是想像就觉得有点好笑。如果能让我看到她不曾展现给我看过的表情就好了，不过她大概还是会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吧。

那样也很有小牧的作风，我倒是不讨厌。

「我最讨厌你了。」

我抛下这句毫无感情的话语，阖上双眼。

本来以为和小牧待在一起根本不可能静下心来，但是不晓得为什么，我今天睡得非常安稳。

★

「若叶，这是什么？」

「不知道耶，是诅咒吗？好可怕喔。」

「……你用了我的笔对不对？那是油性的。」

「用酒精就能擦掉啦。」

「我没有带那种东西。」

「咦？可是，你的包包里……」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你打算怎么负责？」

「就算你这么说……」

「……我也要在若叶身上写字。」

「什么啊？」

「手，伸出来。」

「咦？不要。我的手上已经有咬痕了耶，这样太不公平了吧？」

「没这回事。若叶是属于我的，所以得写上名字才行。」

「等……梅园……？」

第二卷 4 最喜欢的那个人，以及最讨厌的她

「若叶──这边这边──」

我被茉凛柔和的声音吸引，朝她的方向走去。

下午五点五十分。在夕阳渐渐西沉，天空开始染成群青色的时候，我们在祭典会场附近集合。

茉凛穿着淡粉红色的浴衣，长长的深褐色秀发盘在脑后。我不晓得该不该用充满风韵来形容，总之就是很漂亮。

「你来的真早呢。浴衣很适合你，很可爱喔。」

「真的吗？那就好──若叶的衣服也很适合你喔。」

「我的穿着和平常一样耶……」

「平常的穿扮适合你才是最棒的喔──」

茉凛在去年的祭典也穿了浴衣，当时的我们好像也有过类似的对话。我小时候也会穿浴衣参加，可是穿着浴衣很难行动，而且又很麻烦，所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穿了。

我在心里想着，小牧会穿什么来呢？她能够完美驾驭任何穿扮，反而让她不管穿什么都不会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或许是吧……夏织和梅园还没到吗？」

「嗯。」

自从小牧要我为她空出时间开始，已经过了七天。今天是我把时间献给她的最后一天，但是茉凛在这时联络我，就这么定下了参加祭典的行程。

我还以为小牧会要我拒绝，但她当时竟然说「我也要去」。到最后就变成大家一起来逛祭典了。

我也有邀请夏织，但她的反应很随便，只说了她能来再来。毕竟她住的地方和我们不一样，不想在这么热的天气搭电车到这么远的地方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我有跟她说小牧也会来，所以她大概还是会来吧。

「茉凛总是很早到呢。」

「因为我喜欢等人。」

有一段时间，当我和茉凛有约时我曾试过比她更早到，后来就演变成像是比谁先早到的比试。印象中，最后我们甚至提前两个小时到约定的地点集合，因为这样实在是太夸张了，我们这才作罢。

我提早十分钟到，茉凛则是比我稍微早一点。我觉得这样的关系很适合我们。

「你等待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我在想若叶的事。」

「咦？就这样吗？」

「就这样。」

她这番话实在让人难以言喻。茉凛在某些方面有点怪怪的。不过她总是能坦率地用话语表达出自己的想法，我觉得这样很好。

「我有什么事值得你花时间想的吗？」

「有喔。像是你会穿什么衣服──或是你来的时候会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漫无目的的对话持续着。可能是今天来参加祭典的人特别多的缘故，不时有兴奋不已的人们从我们面前走过。

我们闲聊了一会儿后，终于在远处看到夏织和小牧的身影。看来她们在来这里的途中会合了。夏织的举止看起来还是一样很不自然。

「让你们久等了。」

小牧开口后，茉凛则回应道：

「不会。也没有等多久喔──那我们走吧。」

夏织和小牧的穿着打扮还是和平常一样。小牧果然也没有穿浴衣的打算。

我们排成两列出发了。自然而然地变成和上次一样，我和茉凛、小牧和夏织并行的组合。

我暗自庆幸没有和小牧并肩同行。如果我和小牧两个人并排走，气氛可能会变得很奇怪，甚至她有可能做些什么奇怪的事。

我们就这么在祭典的乐声当中走了一会儿，然后在摊位买了刨冰。这家摊位有提供各种糖浆给客人随便加，于是我开心得像个傻子一样趁机在刨冰上淋了一大堆哈密瓜糖浆。

绿色的刨冰不是最近流行的软绵绵那种，而是有碎冰颗粒的刨冰。不过这样也挺不错的。

我们坐在人行道的一角吃着刨冰时，茉凛突然对我吐了吐舌头。

她的舌头是蓝色的。

那是蓝色夏威夷糖浆的颜色。我笑了笑，也轻轻吐出自己的舌头。

「有外星人。」

「不管长多大，还是会做这种幼稚的事呢。」

我们不禁相视而笑。

「……你暑假都在做什么──？」

「嗯──闲着没事吧。」

「这样啊──没有和梅梅一起出去玩吗？」

她的直觉真是敏锐。我含糊地笑了笑。

「嗯，是有稍微出去玩。对了，我也想和茉凛一起去玩──」

「我也是──最近都没机会见到你，都觉得严重缺乏若叶成分了──」

「什么啦。」

我将绿到分不清到底是糖浆还是冰的东西放进嘴里。和小牧不同，我与茉凛之间的关系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所以我们一边吃着刨冰，一边继续像平时一样闲聊。

在我们聊天的时候，我时不时感受到小牧的视线。

根本用不着担心，我又不会对茉凛说什么多余的话。

我用眼神对她这么示意，她却避开了我的视线。

算了，不管她。

「啊，对了，最近学校附近开了一家很好吃的刨冰店，要不要一起去？」

「咦？去去去！是什么样的店？」

「我想想喔──……」

我与茉凛之间的对话非常流畅。不会有无谓的冲突，让人觉得心安。

小牧她们那边怎么样了呢？夏织和小牧相处的时候还是一样会语无伦次，小牧则是装乖装过头了，让我完全看不出来她到底在想什么。

这算是某种面具舞会吗？

「若叶。」

我将视线转回茉凛这边时，这才注意到她的脸近在我眼前。

虽然我们平常相处就没什么距离感，我还是感到有些惊讶。

「怎、怎么样？」

「我听夏织说你们三个人一起去玩了──？」

「啊──算是吧。我们是碰巧遇到的。」

「这样啊──好羡慕喔──我都没有机会碰巧遇到若叶。」

「我们不需要巧合也能见面，不是很好吗？」

「这样才不好──就是因为是偶遇才好嘛。下次我们约个时间，来场偶然的邂逅吧──若叶。」

「都约好的话就不算偶然了吧……？」

吃完刨冰后，我们慢悠悠地朝烟火大会的会场走去。就在这时，我的手被身旁的人握住。我很熟悉这种触感。

那只手和小牧的不一样，既温暖又小巧。那是茉凛的手。

「得小心别走散了──」

茉凛笑盈盈的。我回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

确实，现在人这么多，不牵手的话说不定真的会走散。

四面八方全是说不出名字的陌生面孔，一旦被挤入人群当中，就连熟识的人也可能顿时变得陌生起来。

所以我稍稍用力握住茉凛的手，朝前望去。

原先走在我们前面的夏织与小牧不见了。我四下张望，却怎样都找不到她们的身影。

「夏织和梅园她们……」

我的话语才说出口，就被「咚」的一声巨响吞没。看来已经到了施放烟火的时间。

明亮的橙光飘上原先像是被墨汁沁染的漆黑夜空。足以消弭周遭所有声音的轰鸣响彻天际，数道烟火填满了天空。就在这时，我的手被拉了起来。

「若叶，这边这边。」

茉凛拉着我的手，带着我离开人潮。或许是因为烟火已经开始，来到这里的人比刚才更多，挤得我们寸步难行。

「稍微休息一下吧。再等一下人应该就不会这么多了──」

「……说得也是。」

我们牵着手，站在远离摊位的偏僻处仰望着天空。

这场烟火大会对于这个乡下地方来说规模算是挺大的，所以就算已经看了一小段时间，烟火仍然不见减少的迹象。

烟火飞上天空后炸开的声响传来。我去年也和今年一样听着这种声音，仰望着绽放在夜空的烟火，可是为什么今年的烟火仍让我觉得很有新鲜感，就像是第一次观赏一样呢？是因为在身边的人是茉凛的关系吗？

「玉屋──」

茉凛小小声地喊了一句。

绽放的火光宛如缝合夜幕的金线，美得让人目眩神迷。

「烟火真漂亮呢──」

「是啊。有来看真好。」

「嗯嗯。要是今后每年都能来看就好了呢──」

我与茉凛之间的关系，应该能长长久久地持续下去吧。茉凛是我珍视的朋友，我想尽可能一直和她好好相处。

那么，小牧呢？

我想和她断绝关系。我与小牧之间的缘分本来早就该断了。我与小牧活在不同的世界，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们几乎不了解彼此。

我想快点赢过她，好让这段关系澈底结束。即使这么想，我还是好想了解她，想得要命。

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该怎么处理我与小牧的这段关系呢？

正当我这么思索之时，与窥探着我的茉凛四目相对。

「你有好好看烟火吗？」

「我有在看。不过我现在在看茉凛的脸。」

「有什么感想？」

「很漂亮喔。」

「你是指哪个？」

「都很漂亮。」

我抬头望向夜空。形状与光采各异的各种烟火点缀着天空。小牧是不是也正在看着天空的光辉呢？她看了这些烟火，又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呢？

感觉她会觉得来看烟火大会的人很愚蠢。

小牧是不是不懂什么是风雅还有人们的情绪啊？想到她可能会鄙视所有来参加祭典的人和团体就让我很反感。

「若叶。」

我的意识被拉回现实。茉凛就像是在确认我每根手指一样握住我的手。

「你刚才一直在想其他人的事对不对？」

她以那双大大的眼睛直视着我。

「难得来看烟火，这样很可惜喔？」

她这么说的同时，用双手把我的手包覆起来。被她柔软的双手这么一握，我不禁笑了出来。

「嗯，抱歉。」

「没关系啦……不过既然你要想事情，不如想想我吧。你看，就像这套浴衣，是我特地为了今天的祭典买的喔──？知道以后没有别的感想吗？」

「原来是这样。难怪我觉得没有看过这件……和茉凛很搭，我觉得很好看。」

「啊哈哈，谢谢──不过感觉就好像逼你称赞我一样呢。」

她轻笑了几声，抬头望向天空。

她被烟火的光芒照耀的侧脸看起来好耀眼、好漂亮。

「若叶……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近，却也很遥远。是因为她的声音夹杂在烟火当中，还是因为周围人声嘈杂的缘故呢？我没办法确定，于是用力握住她的手。

「嗯──应该是茉凛吧。」

「那真是谢谢你喽──你已经放下结城学长了吗？」

「嗯，没问题了。我已经放下了。」

其实和放下不太一样。可是也没有必要特地解释。

茉凛微微眯起眼睛。

「这样啊──那我们就是两情相悦喽。我们是不是得多约会几次呢──」

「说得也是。那就这几天找个时间吧。」

「约好喽？」

我点了点头。

只要和茉凛待在一起，就不用为各种事情烦恼，而且还让人感到心安。不必去揣测她的想法，也不用苦恼自己该如何面对她。

要是总是烦恼着这些问题，感觉连肩膀都会累得发酸。

在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里，我与茉凛一起看着烟火。与未来也能一直对她说「喜欢你」的人一起欣赏的烟火，看起来果然格外美丽。

之后我们再次缓缓迈出步伐。

我看了眼智慧型手机，发现小牧传了讯息过来。她说她们会在会场等我们，要我们快点过去。小牧还是一样呢。我在心里这么想着，与茉凛一起往会场走去。

到了会场以后，现场已经挤满了人。看来抢位大战早就已经结束，视野最好的位置全都被占满了。

我们在摊位买了些食物，往小牧她们的所在之处走去。

「若叶，茉凛──！你们好慢──！」

夏织大大地挥舞着手，高声喊道。都到了晚上依然精神奕奕，真不晓得该惊讶还是佩服。

「太好了，终于会合了。你们两个都没事吧──？」

「一点问题都没有。我这里可是有小牧跟着呢！对不对，小牧！」

「嗯。我很高兴能成为你的依靠，夏织。」

「不、不不不！我一点贡献都没有，应该向你道歉才对！」

这是什么政治家的聚会吗？

总觉得夏织钦慕小牧的模样就像是手下或是小狗。看来憧憬小牧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你们刚才没事吧？有没有因为别人说要给你们点心就跟着对方走？我主要是在说若叶啦。」

「你是在瞧不起我吗？喂，我比夏织可靠多了好不好。」

「若叶，你知道吗？橡子比身高是半斤八两的意思喔……」

「你说谁是橡子啊。」

「啊，若叶应该更像豆子吧？谁叫你那么小只。」

「我们的身高又没有差多少。」

「我觉得差十五公分算挺多的……这可是一把尺的长度耶。」

我和夏织进行着无意义的斗嘴，同时蹲了下来。接着我一想到地面是草皮，应该不会弄脏衣服，就干脆坐了下去。

虽然我们是来参加烟火大会的，光是看烟火的话还是会腻。于是我们开始分享彼此刚才从摊位买来的食物。

我觉得自己现在正介于愉快和不自在的正中间。

如果身边只有茉凛和夏织的话倒还好，只要小牧待在身边，我就没办法保持平常心。她那副面对外人时装出的面孔，还有略微拔高的声音，把我的日常变得非比寻常。

到底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

有点像是不小心撞见朋友在恋人面前撒娇时会有的尴尬感。虽说我和小牧并不是什么朋友。我们既不是家人，也不是朋友，更不是恋人，但我们仍然在一起。这么一想，让我觉得儿时玩伴这种关系还真是奇妙。

「夏织，这些够吃吗？」

「咦？啊！很够！真的！」

「啊哈哈，你不用客气。我也想再多吃点东西，我再去买一点喔……若叶。」

小牧瞥了我一眼。我则对她摆了摆手。

「路上小心。」

「我一个人拿不了多少，你帮帮我嘛。」

她一脸笑盈盈的。

那种令人火大却又显得清爽无比的笑容让我不禁寒毛直竖。我应该早已习惯小牧装乖的模样才对。

但她果然还是好恶心。

「梅园自己应该拿得了吧……」

「跟她一起去嘛，若叶。我会盯着夏织，不会让她吃东西噎到的。」

「我又不是婴儿！」

夏织不满地嚷嚷道。茉凛则对我展露远比小牧还自然的笑容。

「别在意别在意。去吧，若叶。」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背，而我朝小牧迈出一步。

小牧就像理所当然认定我会跟上她一样踏步而出。都已经这样了，要是不和她一起去也显得很不自然，于是我以一步之遥走在她背后。

烟火仍在持续着。

我们从驻足仰望烟火的人群身旁走过，行走在静谧与喧嚣交错的夜路上。当我们来到摊位林立的道路时，周围开始明亮了起来，彷佛刚才那段昏暗的道路是错觉。

直到这一刻，我才感觉自己终于看清小牧的轮廓。

「梅园，你要买什么？」

「……那个。」

「章鱼烧？你的选择意外地挺经典的嘛。」

「不经典的选择是什么？祭典的摊位卖的都是经典的小吃吧？」

「比如说起司热狗？」

我们排进章鱼烧摊位的队伍。

本来以为她特地叫上我，会对我做些什么奇怪的事，结果小牧什么也没做，甚至没有像平常那样牵手的意思。我当然没有因为这样就觉得手空落落的。

我轻轻地握拳。

「原来你不牵手也没关系啊。」

「……你想牵手吗？」

「没有。我只是想说你平常都会擅自牵我的手，好奇你今天怎么没这么做而已。不牵手的话又会走散喔？」

「说得好像是我迷路一样……乱走走丢的人明明是若叶。」

「要是梅园有好好确认我是不是在你后面，我们就不会走散了。」

「不关我的事……我才不想看若叶。」

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还要和我一起来参加祭典呢？

小牧对祭典怀有莫名的敌意，所以我原本以为她会拒绝我的邀约。

但既然要一起来，她要是不开心一点我会觉得很困扰。

这几天我一直都在这么思考。

我叹了口气。

「吃刨冰的时候你不是一直偷瞄我吗？」

「才没有。我不是在看若叶，我在看茉凛。」

「我先说喔。要是你对茉凛做什么不好的事，我一定不会原谅你。」

「什么啊……真嚣张。」

队伍往前移动，我们来到最前面。

我们买了两盒章鱼烧，决定先在这里吃掉其中一盒。我们在回去的路上又顺便在摊位买了弹珠汽水，找了条人少的路坐下来。

我举起左手遮掩住烟火。今天我的无名指没有被咬，她留下的痕迹已经变得很淡了。她写在我手背上的名字也几乎快消失不见。看来即使是油性笔留下的字迹，就算照常生活不管它，也会自然而然地消失。

不过我本来就不觉得这东西能永远存在。

我心想，虽然大家总是说别用油性笔来恶作剧，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要是能维持一周左右才消失那才有趣。不过嘛，小牧回去以后肯定很快就用酒精擦掉了吧。

只是那时候为什么要说她的包包里没有酒精呢？我有点纳闷。她果然是为了报复我，想在我手上写她的名字才会骗我吧？

她根本就没必要骗我，反正我的尊严早就属于她了。

我从一开始就无法拒绝她对我做的任何事。

「梅园，你在做什么？」

「把它吹凉。」

小牧对着用筷子夹起的章鱼烧吹气。

我心想，她有那么怕烫吗？我茫然地看了她几眼后，用筷子夹起一颗章鱼烧。

该怎么说呢？真有祭典的氛围。

我从小每年都会来参加祭典，应该早就习惯了才对，可是每年还是会感到雀跃不已，是因为我是笨蛋的关系吗？

「……来。」

「嗯？」

小牧把筷子朝我递了过来。我不禁疑惑地歪过头，而在黑暗中的小牧因为我的反应面露不悦的表情。

「吃吧。」

「不用不用，看就知道我自己手上也有一颗了。」

「……若叶。」

筷子不停朝我凑过来。要是继续抗拒下去的话她大概会把章鱼烧贴到我脸上。我无奈地张开嘴，吃下那颗章鱼烧。

很微妙的温度。

章鱼烧这种食物，就是要烫得跟地狱烈焰一样才好吃。一旦凉了，它的魅力就少了一半，可是我现在正被小牧直勾勾地盯着，实在没办法抱怨。

「接下来换我。」

「……为什么要互相喂来喂去？」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小牧想以自己的方式享受祭典吗？虽然不明白互相喂对方吃章鱼烧有什么意义，我还是无奈地将筷子伸向她。

就在这时，一道格外响亮的声音响起。

我不禁抬头仰望天空，见到一颗特大的烟火飞上天际。无数泛着黄光的白线在夜空中四散，将夜晚映照得像白昼一样明亮。在这道光芒下，我清楚地看见小牧的脸。

宛如人偶般精致的五官。阖上的眼睛有着长长的睫毛，仿若花瓣的唇瓣正等着我。

她明明就只是个人类。

每当看到这张脸，就会让人觉得她是个超凡脱俗的存在，真是不可思议。我凝视着她，心中逐渐萌生一股说不清的烦闷。

我思索了一下要不要像平常那样亲下去，可是这大概不是现在该做的事。要让她这张熟悉的表情产生动摇，光是只靠亲吻肯定不够。于是我老老实实地把章鱼烧送到她嘴里。

这或许是我第一次用这种方式仔细地观察她静静地咀嚼的模样。

与她面露虚假的表情，还有咬住我手指时的表情都不一样。这或许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差异，但能察觉到这点让我有些高兴。

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小牧露出纳闷的表情。她这副表情好像也不常见。

「……没有。」

「咦？」

「里面没有章鱼。」

我讶异到瞪大双眼，随后不禁笑了出来。

平常运气好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小牧，居然会在这种时候倒楣。

而且只是因为没吃到章鱼就露出这么不高兴的表情，实在太好笑了。

小牧果然意外地很孩子气。

「你笑什么笑，若叶。」

「啊哈哈，抱歉。我真的……呵呵。我原本是想忍住的。」

「别人的不幸就这么有趣吗？」

我觉得这也算不上是不幸吧。

平常总是嘲笑我失败的小牧居然会说这种话，不禁让我在心里嘀咕了一下。不过，先不管这个了。

「梅园果然也不能接受章鱼烧里没有章鱼啊。我想到这个就觉得有点好笑。」

「你是怎样。章鱼烧里面没有章鱼的话，不就只是圆形的面糊吗？这没什么好笑的。」

「或许是吧……来，再给你吃一颗。这颗一定会有章鱼。」

我这么说完，用筷子夹起另一颗章鱼烧吹了吹。

小牧用微妙的表情吃掉我朝她递过去的章鱼烧。

观察她各种表情真的很有趣。光是察觉细微到几乎称不上是变化的变化，就让我的心稍微轻快了些，甚至心生和她待在一起感觉也不坏的念头。

我可能真的很单纯。

我们互相喂食章鱼烧以后，拿起刚才买的弹珠汽水。几乎做什么都能完美无缺地达成的小牧顺利打开弹珠汽水，没有洒出半滴。

细密的气泡开始在蓝色的瓶子里翻腾。

听起来有点像清风吹拂过树叶的声音，但还是有些区别，音色相当清爽。很有夏天的感觉。

「唉，梅园。我们明年穿一样的浴衣来吧？」

小牧喝着弹珠汽水望向我。

刚才明明还说不想看我。

小牧果然是个骗子。

「你明年也打算来吗？」

「当然啦。反正我又没参加社团，所以很闲。」

「……嗯。」

她一副兴致缺缺地这么回应，喉咙发出咕嘟声。

看着她白皙的喉咙起伏的模样，我早就不会有什么想法了。不过仔细一想，知道手指头碰触到她的喉咙会有什么触感的人就只有我。这并不代表什么，但我还是不禁用指尖碰了碰她的喉咙。

触感和之前一样没变。

应该没有改变才对，但又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我为了确认触感，手指顺着她的肌肤滑向下巴。

「喔──让我摸摸。会不会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呢──？」

「你在做什么？」

「我在确认梅园会不会呼噜呼噜。」

「怎么可能会。我是人类，又不是猫。」

她以无奈的语气这么说着，伸手摸上我的喉咙。

她的手指比我修长，动作更是细腻。光是被她这么摸着就让人觉得好痒，使我不禁扭了扭身体，但我很清楚她是不会放过我的。

「来吧，叫一声来听听，若叶应该办得到吧？」

她是把我当成狗还是什么？

都已经跟喉咙没什么关系了吧。

不过她既然那么想听，就让她听听看好了。

「……汪。」

我小小声地叫了一声。

远处传来烟火的声响，被光芒照亮的小牧微微睁大了眼睛。她那对看起来闪耀着金色光辉的眼眸，还是和平常一样映照出我的身影。

「……变态。」

「梅园才没有资格说我。」

「既然你都学狗叫了，那干脆顺便和我握握手吧。」

她边说边将手朝我伸了过来。

「来吧，若叶。」

在她的催促声的引导之下，我将自己的手放在她的左手上。

接着我顺势翻转她的手掌，看了眼她的手背。我的名字果然已经消失不见了。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捧起她的手。然后低头将嘴唇贴上她的手背，伸出舌头。

人的肌肤舔起来的触感意外地没什么特别。

在视觉上也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小牧更没有显露任何羞怯的神色。我有自觉自己正在做非常愚蠢的事，但还是用舌头滑过她的手背。

（插图012）

我确实可能是变态。

这应该不是我想做的事，不过我或许是不喜欢她洁白无瑕的手背。

我不喜欢这只所有痕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恢复成原样的手。

它就像我们之间的关系，也许在明天就会澈底消失不见，让我的胸口感到一阵难受……可是，这种感受──

让我觉得自己就像个笨蛋一样。只不过是油性笔的字迹消失就感到这么烦闷，我或许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多愁善感。即使试着用旁观者的心态来看待这件事，我心中的不安依然没有消退。

我不明白。

与小牧之间的回忆、被她做过的那些事，如果能澈底消失就好了。我好想快点断绝这段关系，获得自由。可是我……

我还没有见过小牧真正的样子。我对小牧一无所知。我对她满是疑问，没办法了解她，我很不喜欢现在这种状态。所以我才想再撑一小段时间，至少到明年一起看烟火为止。

在那之前，我想与她继续相处下去。

「……不舔了吗？」

她用一如往常的表情这么问道。我慢慢地松开她的手。

至少在这种时候让我看看没见过的表情也好嘛。

如果能看到，我肯定能更积极地与她断绝关系。

我凝视着她的无名指。

要是能在这只手指上留下一点痕迹就好了。就算明天就会消失，但至少多少能让我获得一点满足感。

不过，我果然还是不想让小牧感到疼痛，所以没办法咬下去，更没办法留下任何痕迹。

如果我能更果断一点，我们之间的关系会有所变化吗？我这么想着，笑了出来。

「……嗯，够了。我发现舔人一点也不好玩。梅园果然很不正常。」

「什么啊。」

「谁叫你常常舔我。」

我这么说着，模仿她刚才的动作打开弹珠汽水。

在这一瞬间，汽水从瓶口喷了出来，弄脏我的手。

拿着汽水瓶的左手都变得黏黏的了。我正打算从包包里拿出面纸，手却顿时停在半空中。

因为我的手被小牧抓住了。

「别动。我……要报复你。」

「咦？」

她舔舐的方式和我不一样，是那种会让人感到很不适的舔法。她就像是在试探我的反应一样，意图透过我的手让我感到全身发麻。时而用力，时而轻柔，时而放缓，时而激烈。就连指缝也没有放过，让我不禁浑身发颤。

我感受着身体的颤栗，思索着该说什么话来制止小牧。要是骂她变态，她大概又会用我熟悉的反应来回应。

不过我看着拼命舔着我手指的小牧，忽然改变了想法。

「我的手指有那么好吃吗？」

「不好吃。又短又粗的。」

「……唔。」

说谁的手指又短又粗啊？

虽然没有小牧那么好看，但我的手指不论是长度还是指甲的形状，好歹都被人夸奖过。会夸奖我的人照例就只有茉凛就是了。

「……好了。若叶，你看起来觉得很舒服呢。」

「怎么可能有人被舔手会觉得舒服。」

我觉得舒不舒服根本就不是重点。

只是在互相舔了彼此的左手之后，感觉心中的躁动稍微平息了一点。彷佛那根即将断裂的线又重新接上。我觉得这样的自己真的好愚蠢。

这种感受明明很快又会消失。

即使如此，我还是展露笑容，仰头一口气喝光弹珠汽水。

夏天的味道流过我的喉咙，感觉连带着我的心情都染上了夏日的欢快。要是小牧的心也和我有一样的感受就好了。

「……走吧，梅园。再买点别的，然后回会场吧。」

「……是可以。」

我站起身来，朝她伸出手。

悬在半空中的右手被她稳稳支撑住，我感觉自己的心因而稍微平静了下来。

我轻轻地握住她的手。

她不但没有回握我的手，也没有展露新的表情给我看，可是我对于能牵在一起的手感到些许满足，然后迈出步伐。

烟火的声音远在天边，却又近在耳际。

我现在想听的不是烟火飞上天的声响，而是小牧那应该多少蕴含着些许情感的呼吸声。我仔细倾听着，走在夜色当中。

即使我努力倾听，也几乎听不见她的声音。不过就算听不见，与她相系的手所感受到的温度，是真实存在的。

「……啊。」

我们稍微走了一段路以后，小牧在见到贩售面具的摊位时突然发出轻叹。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见到摊位上挂着与我们那对自动铅笔上所描绘的角色面具。

那个角色出自于我们小时候流行过的动画，主角是一名身为魔法师的女孩子。我也曾憧憬过主角，甚至想成为一名魔法师。

怀念的情绪涌上心头，我往面具摊走近几步。

「欢迎光临。两位想买哪个？」

原本只是想看几眼而已，但是在摊主热情的招呼声下，让我开始觉得不买点什么好像说不过去。

反正也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买了也没差。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可以破例买一个送你。戴一样的面具应该挺有趣的喔。」

「没什么想要的。」

小牧平淡地回答。成为高中生以后还会因为面具欢腾不已的话确实挺令人尴尬的，但她这种一点也不可爱的反应也很令人无奈。

我只好自己买了那个动画角色的面具戴在头上。总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好像逛到乐不可支，不过我觉得这也是祭典的乐趣。

「唉，你看。我很像主角对不对？」

「你的脸不像主角，倒是像个笨蛋。我觉得你比较适合演弄掉冰淇淋然后哭出来的小孩子。」

「你说什么啊喂。」

「你的言行举止也不像主角，干脆转职成小混混怎么样？」

她以一如往常的语调这么说道。像这样与她对话，就让我感到些许平静。我想这种状态，大概就是最适合现在的我与小牧的距离感，或者说关系。

该怎么说呢？

我们互相争吵、捉弄彼此，有时又能正常交谈。虽然她也对我说了很多让我不舒服的话，从结果来看，我并没有打从心底厌恶与她相处的时光。

不对，与其说不讨厌──

待在她身边闲聊些无聊的话题，甚至能让我感到相当惬意。所以我才会想要继续与她待在一起。

「以前啊。我不是很想成为魔法师吗？感觉既可爱又帅气。不过嘛，后来发现自己根本不可能成为魔法师，就决定用自己的方式生活下去了。」

我晃晃悠悠地走着，烟火的光芒映入眼帘。烟火大会似乎已经快到最精采的时刻，升上夜空的烟火数量比刚才更多了。

「如果我是魔法师，是不是就能让所有人都露出笑容呢？」

小牧一句话也没说，就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对她微微一笑。

「梅园以前有没有想过当个魔法师？」

小牧眯起眼睛。

「没有。」

「咦──真是没有梦想的孩子。从来都没想过吗？真的？」

「你好烦。」

小牧皱起眉头，一脸不悦的模样。

「那你为什么会和我一起看这部动画？」

我指了指待在头上的面具。小牧则低头俯视着我。

「还不是因为若叶要我看。我又没兴趣。」

「喔，这样啊。」

确实，我想当初提议买一样的自动铅笔的人同样也是我。

被别人推荐自己不怎么喜欢的动画，甚至还买了自动铅笔。或许就是这些事情一点一滴地累积起来，才让小牧对我产生厌恶的情绪。

但是，我知道小牧还把那支自动铅笔留在身边。

这是我唯一能确定的事，至于她为什么还留着我就不知道了，所以我到最后还是没有对她多说什么。

我慢悠悠地走着，凝视着她的侧脸。

不管我们聊什么，她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而我还是想从她的侧脸找出差异来。

「最近的祭典，摊位都比以前多了不少变化呢。」

「不过全都是骗小孩的东西。」

「就算这样也挺好的嘛。难得来参加祭典，不被骗一下就亏了喔。」

「若叶肯定是那种明知道签筒里绝对没放中奖的奖券，还是会去抽签的人吧。」

「抽签就是有这种魅力嘛。」

「什么啊。」

填满空中的烟火愈来愈多。

停下脚步的人也逐渐变多，感觉祭典也将进入尾声。只持续短短几个小时的祭典，总是伴随着寂寞与欢乐。

欣赏烟火时很开心，可是就是因为知道它很快就会结束，才会感到寂寞。

或许这和小牧相处时一样，我的胸口不是感到阵阵刺痛，就是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我对于这段不知何时会结束的关系，同时怀有某种相互矛盾的情感。

我还想在她身边再待久一点。可是也想快点和她分开。我要堂堂正正地赢过她。

只是我并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才会到来。

我们不可能永远待在一起，我也没有那个打算。小牧的想法应该也和我一样吧。只是和我不同的是，她大概从来都不会感到寂寞。

我们没有松开牵在一起的手，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回到会场并没有花多少时间。我并不是只想和她待在一起，可是只要一回到茉凛她们身边，小牧肯定又会开始装模作样。我不太喜欢见到她那样，不禁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回来啦。你们去好久喔──」

「抱歉，不小心多花了点时间选要买什么。来，给你。」

「谢谢！」

「要多吃点快快长大喔。」

「既然这样，若叶也一起吃吧？」

「嗯……说得也是。都特地去买了，那我也吃一点。」

我在夏织身旁坐下，开始一起吃刚才在摊位买来的炒面。吃东西对于夏织来说似乎比在天空绽放的烟火更重要。她完全没有抬头看夜空一眼，只顾着吸面条。

这就是夏织的特质，但她在小牧面前也会装乖，要是她之后有了喜欢的人，说不定也会在那个人的面前收敛食欲？

当我呆呆地看着夏织的时候，茉凛来到我的身旁坐下。我瞥了眼茉凛，她的浴衣在在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美丽。

「那件浴衣是在哪里买的？」

「你想知道吗？下次带你去──」

「不过光靠零用钱应该买不起浴衣吧──」

就在这时，烟火的光辉照亮了整片天空。

红色、白色，与绿色层层堆叠在金色的烟火上，在眨眼间就将天空变成另一个世界。看来已经到了烟火大会最精采的时刻。

明年应该还会举办烟火大会，不过今年已经快结束了。想到这里，果然还是感到有些寂寞。我愣愣地望着被烟火照亮的夜空，突然被人从背后拉住手。站起身来回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被小牧拉住了。

在深邃夜空的映衬下，她那明亮的头发像天使一样闪耀着光辉。

但是那张表情，怎么看都显得她是个不悦的人类。如果她是天使，脸上应该会展露出更加温柔的笑容吧。我想伸手扯她的脸，试试看能不能迫使她笑一笑。

想是这么想，却什么也办不到。

因为在有所动作以前，小牧就吻了我。

总觉得今天小牧经常妨碍我的行动。我在心里这么想着，舌头同时被她缠住。

我感到自己的呼吸停滞了。

她们两个人明明待在这么近的地方，小牧却比平时更加缠人，给了我一个绵长的吻。当她缓缓地，像是要将我消化般缠上我的舌头，我的腰便逐渐向后退缩，但是小牧用手搂着我的腰，使我无法逃离。

烟火接连绽放的声响成了掩护，小牧吻出响亮的声音。唇瓣相触的声响、湿润的水声。这些彷佛逐渐侵蚀我脑袋的声音，对我来说比烟火的声响还要响亮。

我在湿润的声音深处，感受到小牧的气息。那急促的呼吸声彷佛失去了从容，却也让我觉得她似乎非常享受。我就是想听到这种声音。将不会显露在表情上，隐藏在她心中的情感混杂在吐息当中的声音。

我静静地回应她的吻。

我也仿效她缠住她的舌头，伸手搂住她的腰际。

就算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烟火上，在外面这样接吻还是非常不合适。

不过，我同样也知道就算阻止她也没有用。

我会回应她的吻，并不只是因为这个理由。

「哈啊……梅、园。」

「怎么了？若叶？」

「烟火快结束了，别再亲了。」

「就算烟火没了，只要不被她们两个发现就没关系吧。」

她这么说，再次轻啄起我的嘴唇。

远方传来的烟火声停了下来。

她就像是顺应这个时机一样松开我的身体。

「……开玩笑的。要是被她们看到我在吻若叶，有损我的形象。」

「你这家伙是瞧不起我吗？」

我推了一把她的胸口。

我抬起头来望向她的脸，虽然依旧面无表情，总觉得她的脸颊看起来比平时还要红润。不过或许只是我烟火看太久，眼睛出问题而已。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用力拉了一把小牧的手。

当她朝我靠过来时，我吻上她的嘴唇。

故意让彼此的唇瓣发出响亮的声音，一次又一次。

「你、你在做什么？」

「只要不被发现就没关系吧？」

「你是傻了吗？」

小牧皱起眉头这么说道。

只要能稍微吓到小牧，我就满足了。我微微一笑，从她身边退开，回到茉凛与夏织中间，远眺所剩无几的烟火。我依然能感受到来自背后的视线，但是她并没有继续对我出手。

大家都说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

虽然不知道这段时间有没有快乐到那种程度，依然转瞬而逝。

我们离开会场，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尽管祭典结束了，余热仍然残留在人们的心中。而我们这些被气氛感染的人，也只能沉浸在没什么内容的对话当中，回顾刚才在祭典的点点滴滴。

「哎呀──好开心喔──」

「真的。烟火也看得很过瘾，今天满足了。」

我顺着茉凛的话这么回应。

「真的真的！超漂亮的！」

「夏织，你真的有在看烟火吗？我怎么觉得你在最后那一段一直盯着炒面呢──」

「我是用心眼看的！」

「那根本不算有在看吧。」

「不用在意这点小事啦，大家享受烟火的方式都不一样嘛。小牧觉得开心吗？……小牧？」

小牧正低头在白色托特包里翻找着什么。她一直盯着包包里面，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我很担心她随时都可能会失去平衡跌倒。

不过毕竟是小牧，应该不可能会跌倒吧。

「梅园。」

「嗯，是。」

听到我的呼唤，她发出不晓得是不是在回应我的微妙声音。她到底是怎么了？举动好奇怪。

她转过头来望向我，那张脸似乎有些苍白。

怎么会看个包包就脸色发青呢？是烟火的碎片掉进去把包包熏黑了吗？还是因为我刚才吹章鱼烧的时候吹太用力，把柴鱼片和酱料吹进她的包包里了？

「你开心吗？」

「……嗯。很开心喔。」

「那就好！明年也一起来吧！」

「……你这次明明就说能来再来，结果却突然这么积极。」

「因为小牧来了嘛。」

「我都来了，就算梅园不来你也可以来陪我啊。」

「为若叶来参加祭典？……噗。」

「你笑什么笑。」

小牧的脸上虽然挂着笑容，眼中却丝毫没有笑意。看到这副模样，我才意识到她一定是弄丢了什么东西。

小牧会掉东西还真是少见，不过她大概不会主动说出来吧。反正小牧肯定是因为那很没必要的自尊心作祟，打算等大家散了以后再自己回去找。

如果她在遇到这种状况的时候能坦率地说出口，或许就不会成为这种想哭却哭不出来的人了吧。

我叹了口气。

「……啊。」

我装出突然注意到什么一样轻呼一声。她们三个人的视线随即集中到我身上。

「抱歉，我好像有东西忘了拿。我回去拿一下。」

「要不要陪你去？」

夏织开口问道。我则摇了摇头。

「不用了，没关系。你们先回去吧。我的肚子也有些不太舒服，可能要多花点时间。」

我没等她们回应便迈步离去。

我不知道，也不清楚小牧到底弄丢了什么。不过我想应该不是钥匙包或钱包之类的东西。

我想起我们之前去水族馆那时，在她包包里发现的自动铅笔。今天的小牧并没有带那个包包。我实在难以想像她会特地把自动铅笔换到别的包包里。那么到底会是什么呢？

或许她根本没有弄丢东西，而是我多心了。

但是，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也必须去找。毕竟浪费时间思索，也只会让找回失物的机率愈来愈低。

我先去貌似有在处理失物的大会服务中心，但没有在那里找到任何属于小牧的东西。之后回到章鱼烧摊还有面具摊附近找了找，不过散落在地上的也只有垃圾而已。我捡起那些垃圾丢进一旁的垃圾桶，接着往烟火大会会场走去。

我在我们刚才坐的地方寻找时，发现地上有某个东西。

那个东西是自动铅笔。虽然已经裂得几乎快要四散，毫无疑问就是小牧的那支蓝色自动铅笔。我将它拾起，放进口袋。

为什么小牧会特地在今天带这支自动铅笔出门呢？而我又该怎么处理这支破碎的自动铅笔才好？

如果把这支破碎的自动铅笔拿给小牧看，她会有什么反应？会露出难过的表情吗？还是会一如往常面无表情呢？虽然不清楚她会有什么反应，但我不想让她看到。

「若叶！」

一声焦躁的声音传来。我循声望去，见到小牧喘着气朝我跑过来。

我下意识地把手放进口袋里。

「啊，梅园你来啦。难道是来陪我找弄掉的东西吗？」

「……你说自己掉了东西是骗人的吧。为什么要说这种谎？」

「我才没有说谎。我真的弄丢了钱包。」

我想随口蒙混过去，不过看来是瞒不过她。

小牧似乎已经看穿了我的说词是谎言。她俯视着我的眼神，感觉比平时还要可怕一些。

我心想，完了。

要是让小牧看到这支破碎的自动铅笔，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不过或许只是我杞人忧天，说不定小牧就算看到破碎的自动铅笔，依然会一如往常地面无表情。

但要是她露出想哭却哭不出来的表情，又会让我很难受。我已经不想再看到小牧露出悲伤的表情了。

「……你还有找到别的东西吗？」

「我有看到一些垃圾。不过为了保护环境已经捡起来丢掉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

小牧反常地大声喝道，随即抓住我的手。

她手上的力道大到让我差点叫出声来。

「很痛耶。放开我。」

我甩开她的手，打算直接离开。就在这个瞬间，我的手被她猛然一把拉住，让我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连带着坏掉的自动铅笔也一起离开我的口袋。

自动铅笔的碎片伴随着细碎的声响散落在草地上。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闭上双眼。

「……啊。」

嘶哑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好刺耳。即使不去看，我也知道小牧现在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我静静地睁开眼睛。

小牧蹲下身，伸手拾起坏掉的自动铅笔。

「……应该是被人踩到了吧。」

她似乎没有听见我的声音，蜷缩着身子凝视手中的自动铅笔。

「不要哭嘛，梅园。」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我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哭出来。」

她把自动铅笔收进包包里，然而手却微微颤抖着。

「那就好。」

我们陷入沉默。烟火已经结束，三三两两散去的人们走过我们身旁，没有人将目光停留在我们身上。

「你那么在意的话，我的那支给你吧……我还没丢掉。」

「不需要。」

「……这样啊。」

对于小牧来说，我们之间的回忆究竟是什么样东西呢？是想忘却的污点，还是珍视的事物？

就只是她不喜欢的动画的周边商品自动铅笔坏掉而已，就慌乱成这样，不就代表她其实也很想好好珍惜与我之间的回忆呢？

但是她却那么讨厌我，甚至还想着要伤害我。

不过，可是，既然这样的话──

我不懂。不管怎么想都想不出答案。无论我多努力去理解，还是完全无法理解小牧复杂的心。

即使是这样我还是想知道，可是我愈想知道，就愈觉得她不断离我远去，我的心没办法与她相连在一起。小牧的行为充满太多矛盾，愈是与她相处，她的轮廓就愈是模糊不清。

「你怎么会知道？」

现在装傻肯定没用了。

「我当然知道。谁叫你刚才表现得那么可疑……很明显是弄丢什么重要的东西。」

「……为什么？」

小牧的声音颤抖着。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用这种声音说话。

「若叶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温柔？」

「我才没有对你温柔。」

「你就是对我温柔。你总是很温柔。若叶给我的一切，全都很温柔。」

我从来没有想过小牧会有这种感受。我面对与平时大不相同的小牧，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不懂。我真的完全不懂若叶。要是我站在若叶的立场，是绝对不会对我这么温柔的。若叶到底是怎么回事？我……」

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自己也不明白。

我不想伤害小牧，是因为我不想看到她悲伤或是痛苦的模样，即使我开始讨厌她以后，这点也从未改变。

我只是想看到小牧的笑容而已。只要小牧能幸福，那就足够了。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就算我再怎么想也不可能想得出答案。

……不过真的是这样吗？

就算小牧不完美，我们还是会成为朋友。

我回想起自己曾说过的话。

曾苦恼过自己可能不是人类，一切都近乎完美的小牧与我成为了朋友。正因为是这样的她，我才会希望她能展露笑容。

不过就算她只是普通人，我想还是会希望她能展露笑容吧。

那是因为……

因为小牧，小牧是我的──

「因为，小牧是我最喜欢的朋友。」

「……咦？」

因为小牧是我最喜欢的朋友。

我想，当时的我应该是这么回答她的。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回想起来。

对，没错。那时候的我好喜欢小牧。我能感受到彼此之间的友情，不管待在一起多久都不会腻。所以当时的我觉得就算小牧改变了，还是一定会成为她的朋友。

只要小牧还是小牧，而我还是我。

不管小牧的变化多大，我依然会很喜欢她，而小牧肯定也有一样的想法。过去的我就是如此深信着。

「所以……所以我不想让小牧哭，也不想让你难过。」

「你……在说什么，我完全不懂。」

「嗯。我大概也不懂……可是，我就是希望小牧能笑，希望小牧能幸福。虽然我讨厌你，觉得你扭曲得莫名其妙，还对我做了糟糕透顶的事，我真的超讨厌你……可是就算是这样──」

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呢？

我可能是在祭典的气氛影响下变得怪怪的。但是心中这个疑问并不足以让我沉默，到头来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就算是这样，小牧一直都是我的朋友。」

「……你好讨厌。」

小牧推了我的胸口一把这么说道。

好痛。感觉比平常都还要痛。

「我讨厌你。最讨厌你了。我真的……真的很讨厌若叶那样。」

我知道。

小牧讨厌我，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不想再次伤害小牧，不过小牧却想伤害我。

我们就这样，即使互相讨厌还是继续往来。

我们之间的关系矛盾到令人费解，到了现在更是变得混乱不堪。如果能将这段纠缠如乱丝的关系一一解开，进而消除矛盾就好了。想是这么想，但肯定不可能吧。

「……我要回去了。若叶就继续待在这里吧。」

小牧这么说完，转身背向我。

我们回家的方向一样，一起回去不就好了。可是我知道自己不适合和现在的小牧待在一起。

所以我只是对她挥了挥手。

「拜拜……明天见。」

小牧没有回应我。

她就这么一步步离我远去，所以我也只能无奈地往不同的方向迈出步伐。

要是小牧能像以前的学长一样对我挥手道别的话就好了。不过想归想，到时候我肯定不会感到心跳加速吧。小牧是小牧，学长是学长。他们完全不像，就算对我做出相同的事，感受也不会一样。

听到别人对自己说了某些话，可能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受，但如果同样一段话是由某个特定人物对自己说的，就会感到很高兴。

小牧之前是这么说的。那么要是小牧有一天说她最喜欢我的话，到时候我会有什么想法呢？

当我走在夜色当中时，智慧型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我看了眼萤幕，发现是小牧传讯息给我。

『明天见。』

没有表情符号，也没有贴图，就只是一段简单至极的讯息。

我不禁笑了出来，回覆她的讯息。

『嗯，明天见。』

我把智慧型手机收回包包里，抬头仰望天空。

刚才绽放的光芒彷佛是一场幻觉，夜空已经被黑暗给封闭。回想刚才的光景，浮现在我脑海中的并不是最后那一段最美丽的烟火，而是与小牧的吻。

我并没有觉得多舒服，也没有想再来一次的想法，但我还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与小牧之间的回忆愈多，我的心就愈是受到压迫，使得属于我的部分一点一点地消失。所以我是不是该远离她呢？不过即使是这样，我还是想和她待在一起。

和那个糟糕透顶又令人费解且扭曲的她。

我想与她共度更多时光，加深对她的理解。

我觉得自己必须得这么做。

也许到了明天，我的想法就会改变了。即使是这样，我们还是跟对方说了明天见。那么明天就一定会见面，共度相同的时光吧。

这样就好。

我把手摆在自己的胸口。即使心中的这份情感总有一天会消失，我想肯定不会是今天，也不会是明天。所以现在只想继续思考关于她的事。

我绕了远路，走在回家的路上。

祭典结束后的街道笼罩在一股浮躁的氛围当中，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

大家的心里都还残留着祭典的余韵吧。就连行人的步伐看起来都比平常还要轻盈。

「若叶。」

忽然间。

一道熟悉的声音，以别于平时的声响传入耳中。

我觉得就好像原先满眼都是现在不知道在何处的小牧，而直到现在我的眼眸才终于开始映照出现实。

我自然地微微抬起头来，然后见到了站在我面前的茉凛。

「茉凛？你不是先回去了吗……」

「嗯。所以真巧呢，若叶。」

茉凛像往常一样轻柔地笑了。

与其说是巧遇，看起来更像是她特地在等我，不过我转念一想，事实到底是怎么样其实并不重要。

茉凛朝我跑了过来，就这么伸手挽住我的手臂。

「难得这么巧又遇到你，我们一起回家吧……你的肚子还好吗？」

「嗯。只是有点吃太多了而已。」

「这样啊。那你掉的东西找回来了吗？」

她不是说我忘了拿的东西，而是说我掉的东西，这是为什么呢？

该不会茉凛其实有注意到小牧弄丢了东西？不，就算是这样──

「找到喽。所以没事了。」

「嗯──这样啊。」

茉凛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随后又恢复成柔和的笑容。

那始终如一的笑容，让我变沉重的心稍微轻盈了一些。茉凛对我说的话、对我展露的笑容，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变过。所以我觉得唯有在她的面前，才能让自己保有过去的模样。

「……若叶明年也穿浴衣来吧──？一定会很适合你的。」

「说得也是。那到时候茉凛再推荐给我吧。」

「好啊──明年也要大家一起来喔──」

彷佛无法触及现实，虚无飘渺的对话仍持续着。即使是这样，茉凛依然像是乐在其中一样笑咪咪的。

该说是温柔，还是柔和呢？

茉凛的笑容当中果然有治愈人心的力量。和小牧那种刻意展现给旁人看的笑容大不相同。

可是如果她能发自内心地笑出来，她的笑容一定、一定会──

「唉，若叶？」

「怎么了？茉凛？」

「若叶──？」

「……茉凛？到底怎么啦？」

「唉嘿嘿──我只是想叫叫你的名字而已──」

茉凛这么说，温柔地拉过我的手。我们交缠的手臂相互碰触，传来肌肤沾染上些许汗水的触感。

是与小牧不同的触感。

这是理所当然的，无论是柔软的程度，还是体温，体会起来的感觉全都不一样，可是令人感到安心。

虽然还是很热就是了。

「若叶这个名字真的很可爱呢──」

「是这样吗？真要说的话，我倒觉得茉凛的名字更可爱。」

「是吗──？呵呵，那就好。」

盛夏的夜晚，我一边感受彷佛缠绕在肌肤上的暑气，一边与茉凛挽着手走着。她那柔软的触感还有像是甜点般的甜香，都让我清晰感受到茉凛就在身边。

一边和朋友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一边散步，果然很开心。我在不知不觉间，自然地露出笑容和茉凛聊了起来。

不确定是否真的快乐的时光，最终也会飞快地流逝。

而真正快乐的时光，似乎更是会在短短的刹那间消逝。当我回过神来，我们已经快走到茉凛的家了。

我与小牧分开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分钟以上。她有回覆我最后传出去的那则讯息吗？

就在我正打算伸手从口袋里拿出智慧型手机确认时，茉凛将她的脸凑到我眼前。

近到让我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那双大大的眼眸映照出我的身影。意外强烈的目光彷佛彰显著她坚定的意志。

就在我被她的眼眸吸引住目光时，她紧紧握住我伸向智慧型手机的手。

手指交缠紧扣，难以分开。她的手虽然小，却相当柔韧，手指的触感相当柔软。我从她的指尖上感受到与刚才牵手时截然不同的温柔。

「不行喔，若叶。你今天太不专心了──别人的事情之后再想也可以吧？」

她的声音相当平静。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回握住她的手。

「……也是。我现在专注在茉凛身上就好。」

「嗯，谢谢你喽──我们再多聊一下吧。这可是难得的巧遇呢──」

如此说道的茉凛握住我的双手。

然后视线忽然停留在我的左手上。

我不禁心头一颤。

「你的左手好像有点黑黑的呢。」

「咦？我都没注意到耶。」

我在小牧手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而小牧在我的手上写下她的名字。

要是让茉凛知道我们做了这种事，一定会很不妙。我得隐瞒与小牧之间的关系。一旦被任何人知道，从那一刻起我的校园生活就完蛋了，更重要的是，我绝对不想被我的挚友茉凛知道。

我希望能和茉凛当永远的好朋友。

「……若叶是当不了坏女人的那种人呢──」

「咦？」

「……不过，我就是喜欢你这点。」

茉凛眯起眼睛，像只小猫一样笑了。

当不了坏女人是什么意思？是在说我很不会说谎吗？我一直以来确实都活得很单纯，所以从来都不知道怎么说谎才不会被识破。

明明对于自己的心意，要说多少谎都办得到。

我微微垂下视线。我真的只想对茉凛说真话。

「……咦？若叶。你把脸稍微抬起来一下？」

茉凛讶异地眨了眨眼。是我的脸上沾到什么东西了吗？我有些疑惑，但我转念一想，在我面前的不是小牧而是茉凛，应该没有必要怀疑她的意图吧。

我稍稍抬起我的脸。

在这个瞬间，她的右手朝我的脸伸过来，就这么用拇指滑过嘴唇。从右到左。

「我果然没看错。若叶，你的嘴唇有点干喔。」

「真的吗？」

「真的──你睡觉前都没有擦护唇膏吗？」

「因为现在是夏天，我就没有擦……」

「那样不行喔──嘴唇不是只有冬天才会干燥。真是的──站好别动喔──？」

她这么说，从化妆包里拿出护唇膏，往我的嘴唇上涂抹。稍稍磨去一角的护唇膏传来类似水果的香气。

让她涂着护唇膏的时候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凝视着茉凛。

茉凛一脸认真地为我的嘴唇涂抹护唇膏。我不禁心想，她也没有必要认真到这种地步吧。但是，对于貌似格外注重美容的茉凛来说，朋友的嘴唇发干或许是她无法接受的事。

感觉有点痒痒的。

不过见到茉凛这么认真地为我做这种事，让我觉得很高兴。

（插图013）

「好了，涂好喽。」

「谢谢。看来我也得去买一只护唇膏来用了。」

「你没有吗──？真拿你没办法。来，这个给你。」

茉凛话一说完，直接把刚才用来帮我涂的护唇膏塞进我手里。

我讶异地眨了眨眼。

「咦？可以吗？」

「嗯。这支很好用喔。我等等再把商品页面传给你──」

「什么事都让你帮忙，感觉真不好意思。」

「谁叫我和若叶的关系这么好呢──……呵呵。」

茉凛露出别于往常的笑容，松开我的手。

然后，短暂的沉默悄然降临。她走到家门前，对我招了招手。茉凛就这么在门边坐了下来，示意我也坐过去。

我坐到茉凛身边。

「像这样两个人并肩坐在地上，很有青春的感觉呢──」

「也许吧。如果还能看到漂亮的星星，可能就完美了。」

「啊哈哈，真的──我们虽然看了烟火，却完全没看到星星呢。」

我和茉凛一句句地闲聊着。

从一到明天就会忘掉的无聊对话，到过去也聊过无数次的话题。聊了一阵子以后，我缓缓站起身。

和朋友待在一起，不知不觉就会忘记时间。

感觉我可以一直和她聊下去，但如果太晚回家，爸妈一定会生气。不过就算被骂，我也不会像以前一样难过到哭出来。

即使很舍不得，我还是站起身来。

反正我们改天还能见面，所以我觉得没有必要太过依依不舍。

「我差不多该回家了。」

「……这样啊。」

茉凛眯起眼睛，紧紧握住我的右手。随后，她慢慢地放松手中的力道，最后对我微微一笑。

「若叶。我是你的好伙伴喔。所以要是你有什么烦恼，随时都可以找我商量喔。」

她对我展露的微笑。

就好像看透了我内心所有想法一样。

我顿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谢谢。那就明天见。」

「……嗯。再见喽。」

我的烦恼几乎都和小牧有关。既然没办法向茉凛坦白与小牧的关系，我就无法找她商量。

可是她的心意让我纯粹地感到高兴。

所以我对她回以笑容，说出道别的话语。

在回家的路上，我看了眼智慧型手机，发现收到了一则讯息通知。那是茉凛传来的讯息，她传了护唇膏的商品页面网址给我。我回她一个贴图后，接着确认自己传给小牧的讯息。

小牧没有任何回覆。

可是我传给她的讯息已经显示为已读。即使她没有回应，只要有看，那就够了。

我回到家以后，左思右想，最后又补了一句『晚安』传给小牧。

我依然看不出与小牧之间的关系将来会有什么进展。

但是至少，我希望不要发生任何会让她哭泣或伤心的事。

我这么想着，开始梳洗准备上床睡觉。

★

穿上制服后，我才真切地体会到要开学的事实。

九月一日。暑假结束，校园生活再次开始了。结果在暑假的时候我和小牧见了几次面，不过在后半段的假期里没有再对我做什么奇怪的事。

左手早就变回原样，她留下的痕迹一点也不剩。不过她对我做过的事，却没有从我的心中消失。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我自己也不清楚。

今天我比平常更早出门。走在熟悉的上学路时，公园忽然映入我的眼帘。

那是暑假刚开始的时候，我教小孩引体后翻的公园。那座公园同时也是我曾经不断练习引体后翻的地方。

反正时间还早，就过去那边看一眼吧。

我怀着这种心思走进公园后，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梅园？」

现在是暑气还没完全退去的季节。我见到小牧紧握着感觉热到能烫伤人的单杠。

小牧似乎听到我的声音，转过身来望向我。

「早安，若叶。你今天真早呢。」

「早安。梅园也很早呢。你在这里做什么？」

「摸单杠。」

「这个我看得出来啦……」

我把书包放在地上，伸手摸了摸比小牧握着的单杠还要矮的单杠。

我原本以为会很烫手，却意外地没有多热。大概是因为现在是清晨的关系吧。

「来都来了，干脆来做个引体后翻吧？」

「我不要。」

我心想，她的反应还真是无趣。不过她要是兴致勃勃地附和，我也会感到很困扰就是了。我就这么握着单杠，用力一蹬地面。

裙摆轻轻飘起，视线随之翻转。

我已经和那个时候不一样了，不用费多少心力就能轻松完成引体后翻的动作。我果然也成长了不少。为了赢过小牧经历过无数次血泪交织的努力，而那段过去成就了现在的我。

不过，就只是学会引体后翻就想得这么悲壮好像有点蠢。

「怎么样？我刚才的动作做得很棒吧？」

「比我还差。」

「……唔。」

小牧还是一样。

结果小牧那支与我成对的自动铅笔坏了，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变化。我并不是希望她因为这样就消沉下来，但是她看起来明明就很珍惜却这么平静，让我有些失望，这种感觉实在难以言喻。

心里有点闷闷的。

我到现在都还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把那支自动铅笔放在包包里。如果她回答是因为非常珍视与我之间的回忆，我实在是没办法相信，如果她回答打算找机会拿来刺我，那也很可怕。

所以我想还是不要问比较好。

在我们这段扭曲的关系里，话语有时候会变得很无力。即使是这样，还是有我希望她说出口的话、想问她的事，还有想得知的答案。

我松开单杠回到地上。

每当我多知道一件关于小牧的事，就会增加三件左右不知道的事。所以我真正理解她的那一天，可能永远都不会到来。

但是──

「那你教我啊。」

「什么？」

「你之前不是一副要教我的样子吗？难得有这个机会，就让梅园来锻炼我一下好了。」

「你不是已经能完美做出引体后翻的动作吗？」

「是吗？我有说过这种话吗？」

小牧叹了口气，将手叠在我的手上。

我没想到她真的会答应，不过这样正好。我一边让小牧教我引体后翻的诀窍，一边凝视她的脸。

她的表情还是一样，毫无波澜。

但是感觉只要一直盯着她的眼睛，好像就能窥见隐藏在深处的情感。不过问题就在于在我明白那是什么样的情感之前，她总是会先挪开目光。

「你这样一直盯着看，感觉很恶心。」

「有什么关系。反正和人说话的时候，看着对方的眼睛是基本的礼貌吧？」

「专心练你的引体后翻。」

「好好好。」

如果那时候我别那么固执，顺着小牧的意思让她教我引体后翻，应该能更快学会这个动作吧。

但是当时的我只觉得，如果不是靠自己的能力办到，就没有办法理直气壮地挑战她。

结果就是不论我怎么努力，还是没有办法坦然地与小牧往来。如果我能施展让小牧展露笑容的魔法，或许就能活得更坦荡一点。然而现实就是我对她说错话，一直后悔到现在。

「唉，梅园。你记得吗？」

「记得什么？」

「我们以前也和现在一样，一起来过这座公园。」

小牧没有回答。我在小牧身旁又做了一次引体后翻。

「梅园从那时候开始就有爱炫耀的毛病呢。我明明很努力地在练习，你却在旁边说些自己轻轻松松就能做到这种话。」

我轻轻笑了笑，但小牧只是沉默地注视我。要是我看回去，她一定会挪开目光，所以我装作自己没有在看她。

「但是，最后你还是陪我一起练习了。」

我再次回到地面，这次则是直视着她的眼睛。她还没有移开视线。

「梅园从那时候就开始讨厌我了吗？」

「……我不知道你说的那时候是什么时候，不过我从一开始就一直很讨厌若叶。就是刚认识你的那时候。」

「啊哈哈，这样啊。」

从一开始就讨厌我。

听到她直接对我这么说，果然还是觉得有点受伤。我们的关系都已经这样了，我也不想在这时才露出感到很心痛的表情，所以我笑了出来。

如果她当时是刻意选择我这个讨厌的人倾诉烦恼，那么小牧真的非常奇怪。要不然就是她的烦恼可能其实也是假的，但我想应该不至于。

小牧从认识我那时到现在，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和厌恶的我在一起的呢？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叫我的名字呢？

而当年的小牧在我的心中，又是什么样的人呢？我已经想不起来了，所以不晓得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过那样的话，梅园其实也挺温柔的嘛。」

小牧皱起眉头。我的话有那么令她意外吗？

「因为你那么讨厌我，还愿意每天陪着我不是吗？」

「我……那才不是温柔。」

「但是不管怎么说，你和我待在一起是事实对吧？」

我知道。小牧并不是因为温柔才陪伴在我身边。

「或许这就是我那时候会说出那种话的理由吧。」

「说什么话？」

我抓住单杠转了一圈。

然后顺势松开手。

在经历短暂的飘浮感之后，我的双脚迎来一阵冲击。我捡起放在地上的书包，转向小牧。

「我哪知道，我说了什么呢？我也忘记了！」

「什么啊。你绝对在骗我。快说。」

「我都已经忘了是要怎么说。走了走了，梅园，再不去学校就要迟到喽！」

「等等，若叶！」

我窜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

心想如果我在这里紧紧抱住小牧，她会想起那天的事吗？但是那场梦境也可能只是我的大脑编造的，而且更重要的是──

因为我想看小牧的这种表情。

让她为我绞尽脑汁，为我烦恼就好。记忆力比我还要优秀的小牧，应该会比我更清楚记得过去的事。就让她努力探寻自己的记忆，回想我到底说了什么吧。

我这么想着，继续拉着她的手往前走。

回头一看，便见到小牧不悦地陷入沉思的表情。

那时候的小牧，确实是我的朋友。她愿意和我较量，也愿意在我练引体后翻练到很晚时陪在我身旁。

不论她心底是怎么想的，我还是从她的作为中体会到了友情。

所以我当时才会说出即使小牧不是完美的人，也会和她成为朋友这种话。而当时的我肯定非常喜欢那样的她。

那份喜欢被怨恨取代，甚至连那份怨恨本身都已经消失的现在，我也不晓得是否还剩下什么情感留在心中。

但是，那段喜欢她的时光绝对不是虚假的。

「……若叶，你其实是个笨蛋吧？」

「我不否认喔。」

「……你好讨厌。」

我就这么往车站走去。

小牧依然握着我的手，跟在我的身后。虽然无法回到过去，我现在彷佛稍微回想起昔日的感觉。

只要我一笑，小牧就会露出不悦的表情。

我觉得现在可能有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喜欢这样的小牧。

第二卷 5 留在她心中的方法

从我懂事起，就从来没有忘记与若叶的回忆。

小三的时候，我经常陪着若叶去附近的公园。小五的时候，我曾试图亲她，她却对我说接吻是只有和喜欢的人才能做的事。小六的时候，为了能在校外教学和她分到同一组，我费尽心思。

即使是若叶已经遗忘的事，我也全都牢牢记在心里。

所以小三的时候，她在公园里对我说过的话，我当然也全都记得。只是没想到她居然也还记得。

「……若叶。」

我该对此感到高兴，还是难过呢？

我最近一直在烦恼着与若叶之间的关系。

为了维持只属于我的特别，我夺走她的尊严，还做出各种事只为了让她讨厌我，进而在她心里留下无法抹消的伤痕。

然而──

若叶最近对于我的厌恶好像愈来愈淡。其实我早就知道若叶一直都对我很温柔。

她对我很温柔，这件事本身让我感到很高兴。光是她愿意为我做些什么，我的心就会雀跃不已。不过，我也不能因为这样光顾着开心。因为我觉得她愈是对我温柔，就意味着她愈来愈不讨厌我了。

毕竟我想即使是若叶，也不会对讨厌的人那么温柔吧……不过若叶的温柔是根深柢固的，还是有可能会温柔地对待讨厌的人。

但是，我就是得让她讨厌我才行。我必须想办法让她更讨厌我。

我虽然这么想。

「……唉。我喜欢她。因为喜欢她，这也是无可奈何……怎么可能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呢。」

最近的我真的很不行。明明都已经下定决心要让她澈底讨厌我，却一点也不顺利。

去游泳池的时候，若叶实在太可爱了，害我几乎没办法戏弄她。去约会的时候也是，去水族馆的时候也是，总是想着要让她开心而白忙一场，到最后我的行为都会偏离原本的想法。

而每当白忙一场的时候，若叶的温柔便会渗进我的心里。

我很高兴。能够和她穿同样的衣服约会，还有她主动吹凉章鱼烧喂给我吃都让我非常高兴。

不过，我也很清楚再这样下去不行。必须让她更讨厌我。事到如今不该再奢望她对我温柔，也不该希望她能喜欢上我。

即使我这么提醒自己，还是止不住渴望。

自己明明很清楚，都已经对她做了那么糟糕的事，她怎么可能会喜欢我呢。但即使如此──

我还是想知道、我想让她知道、我想温柔地对待她、我想被她温柔地对待、我想被她喜欢、我想得到她的爱。要是能紧紧抱住她，轻声诉说我对她的情意，那会有多么幸福呢。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我看向房间里的全身镜，发现自己的头发乱糟糟的。大概是因为我刚才一直躺着在想她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见到她，所以还是打理好比较好。

我慢悠悠地站好，整理好自己的仪容。离开家门后，能感受到夏天残留的余温，但走着走着，这股暑气也随着步伐抛在脑后。

我的脚步自然而然地往附近的购物商场走去。

那支自动铅笔是我童年回忆的象征。

虽然和若叶一起在游戏中心夹到的那只布娃娃也是充满回忆的东西，因为没办法随身携带，我只有晚上睡觉时才会把它摆在床边。

由于有可能会把若叶叫来家里，在白天的时候都会把它藏进衣柜里面。绝对不能让若叶发现，我把和她之间的回忆有关的东西全都收藏得好好的。

我总是随身携带着那支自动铅笔，有时候会拿出来看看。

那是我唯一和若叶成对的东西。

可是它坏掉了。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属于我们童年的回忆，便要求若叶别把她的自动铅笔带到学校。

不过我自己或许也不该一直带着它到处走。

那支破碎的自动铅笔我还是好好保存在袋子里，但是它的状态就彷佛在暗示着我和若叶的未来，所以实在不太想看它。

我在购物商场的杂货店里望着货架上的自动铅笔。

如果能再送一支成对的自动铅笔给她就好了。想归想，但我根本没有合适的理由送礼物给她。于是我只能叹着气，盯着这些自动铅笔看。

「咦？小牧！」

通道那边突然传来一道呼唤我的声音。

朝那边望去，发现夏织正站在那里。

「真巧，夏织。你今天穿的比平常还要时髦呢。」

「是啊！我正在做一个小实验。」

「实验？」

「没什么大不了的啦，这个不重要！小牧在做什么呢？」

「我……没做什么。就只是有时候会想自己一个人到处逛逛。」

我灵机一动，对她露出笑容。

「对了。既然你有空的话能不能陪我一下？」

「……！当然当然！只要你不嫌弃，要我陪你多久都行！」

夏织笑嘻嘻地这么说道。

夏织还是一样表里如一。她展现给我看的态度也许算是实际上的模样，但她的内心并没有什么深藏在其中的情感。

我并不讨厌她这种单纯的性格。

不过前阵子约会遇到她的时候，还是觉得她有点讨厌就是了。毕竟若叶邀了夏织和我们一起逛街，害我原先和若叶一起去观景台看夜景的计画全都泡汤了。

若叶说得对，在那种情况下不邀请夏织确实不太好。不过那场约会我原本打算在观景台收尾，要是计画顺利，若叶看了夜景一定会很开心。

「太好了。那我们走吧。」

「是！我会陪伴您至天涯海角！」

太夸张了。

我轻笑出声，和夏织并肩而行。

和若叶约会的时候不同，与其他人一起玩耍时我总是能保持一贯的状态，所以很轻松。这几年以来，我已经清楚地知道该怎么与人相处才能博得他人的好感。

只是这种方法却对若叶完全不起作用，实在令我很苦恼。

「话说夏织和若叶的关系挺好的吧？」

一起逛了几间店以后，我们决定到咖啡厅稍作休息。

我装作随意闲聊的样子切入正题。问茉凛问题时要谨慎，不然感觉一不小心就会被她察觉内心的想法，问夏织的话就没有这种风险了。

茉凛很危险。在各种意义上都是。

感觉只要我一大意，她就有可能把若叶抢走，而最麻烦的就是她对于人的情感变化非常敏感，所以我在她面前说话时必须小心谨慎。

「是啊。就是觉得和她很合得来。明明才认识没多久，却有种从以前就和她是朋友的感觉。」

「这种关系真不错。感觉挺令人羡慕的。」

「小牧和若叶认识很久了吧？」

「嗯。我们在懂事以前就一直待在一起了。」

「和儿时玩伴相处起来是什么样的感觉啊？」

我不清楚一般的儿时玩伴相处起来是什么样子，不过我们算是关系相当好的那种。若叶经常挑战我，我们也因为这样经常待在一起。

即使如此，也并不代表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她。

我其实不太了解若叶，所以才会渴望能更深入地了解她。就算我会因而动摇，使行为产生矛盾也一样。因为我喜欢若叶，想了解她的一切。我得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不过想要了解她并没有那么简单。

当我以为自己掌握了与她有关的一切，却又会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懂，只能继续探寻她言行举止背后的理由。

她的温柔总是会让我心跳加速，进而使我妄想她是不是因为喜欢我才这么温柔，但随后又会马上否定这种可能，顿时消沉下来。

这种异想天开的妄想毫无意义，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所以我这才舍弃她或许会爱上我的这种绝无机会实现的可能性，选择夺走她的尊严。

不过我到现在还不清楚这么做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嗯──……就像家人一样吧。虽然偶尔会吵架，我们会一起玩耍，也会去对方的家里做客。」

「好好喔──我也想要一个青梅竹马。这样就能和他像家人一样往来，然后就顺其自然地……之类的。小牧有没有憧憬过这种关系？」

「呵呵，确实。我也曾憧憬过喔。像是那种就算不说话，也能理解彼此想法的那种关系就很棒。」

「我懂我懂！嗯──我现在还来得及去认识一个儿时玩伴吗？」

「儿时玩伴不太可能了，不过我想夏织一定能找到很棒的男朋友喔。和夏织待在一起真的很愉快呢。」

「小牧居然这么看好我啊……我会努力的！我要交两三个男朋友，让他们供养我！」

「啊、啊哈哈……」

我从来没有想像过有若叶以外的儿时玩伴的话会是什么样的情况。我曾和朋友聊过几次想找什么样的男朋友之类的话题。不过实在无法想像。

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的目光早已经被若叶夺走了。

我就算用尽所有办法也无法将住进我心房的她赶出去，更是没有将她赶走的打算。

即使若叶没有把我看在眼里，总有一天会在我不知晓的地方组建家庭也一样。

我还是──

「……不过啊，太接近的话也可能会有看不清楚的事呢。」

我微微垂下眼帘。

「……你和若叶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像家人一样相处久了以后，反而会失去一些更加了解对方的机会……我其实不太清楚若叶喜欢什么。」

「啊──确实有可能会这样呢。我也差不多，到升上国中以前我都还记不住我爸的名字。」

我觉得这好像不太一样。

不过一直和某个人相处在一起，就算彼此的兴趣和喜好不尽相同，双方的频率也会逐渐契合起来。恐怕这是双方在不知不觉间都在接纳对方的缺点与分歧，最终改变了内心形状的结果吧。

我觉得这本身是件好事。

不过彼此逐渐契合的结果，就是会因而失去真正了解对方的机会。像是对方喜欢什么，或是对方平时都在做些什么这类的认知。

尽管能够容忍沉默与无聊的关系很贵重，即使是这样，还是会想了解自己喜欢的人的一切。感觉不了解她的话，就更难让她讨厌我了。

「嗯。所以我想问问夏织关于若叶的事。」

「只要是我知道的都行，你尽管问！从若叶平常喝什么茶，到她午休的时候都在做什么，我全都告诉你！」

「谢谢，你真可靠。」

见到我微笑回应以后，夏织的表情顿时明亮了起来。

她这副率直且表里如一的模样有点像从前的若叶。

「那……我想知道若叶喜欢什么。」

「嗯──我想想喔……」

夏织跟我说了几个若叶喜欢的东西，不过那些我全都知道。难道几乎没有除了我以外的人才知道的情报吗？

当这个想法闪过脑海时，夏织就像突然想到什么一样敲了敲自己的手。

「啊，对了！她说过希望和人约会时能悠闲一点，不太喜欢行程排太满！」

「……是这样啊。」

如果能在和她约会前听到这些就好了。

若叶曾经说过，为了让两个人都能好好享受而安排的约会，就是她心中最理想的。

如果若叶觉得不开心，那我就不会开心。

不过若叶却说只要我不开心，她也开心不起来。

所以到头来，我根本没办法安排能让若叶好好享受的约会。更何况我和她约会的时候不可能不紧张，更没办法纯粹地享受。

我很在意若叶的一举一动，总想着希望能让她更开心一点。不过又必须让她讨厌自己。我的行为前后不一且充满矛盾，使我逐渐迷失了目标。

要是我们约会的那天有顺利照计画去观景台看夜景就好了。虽然若叶并没有单纯到会因为这样就喜欢上我，不过至少应该能让她感到开心。

尽管我的安排并不理想。

她那天对我说那场约会很开心时，我真的觉得很高兴。高兴归高兴，但我想要的并不是那种怜悯般的感想，而是希望她真正感到快乐。

不过，那样就──

我的心乱成一团。

「还有啊，我觉得若叶好像挺喜欢那种会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事呢。」

「让人起鸡皮疙瘩？」

「对。我想想啊……就像在交往一周年纪念日的时候送花！那不是已经过时了吗？她就是喜欢那种。」

「啊啊，那种啊……」

若叶确实是有那种倾向也说不定。即使是看在旁人眼里会令人感到很害臊的事，她肯定也会很开心。

她这种喜好同样也好可爱。

不过，我真那么做的话会怎么样呢？如果我在她生日的时候送她一束花，她会开心吗……不，我想应该不会。不过只要能让她开心，就算再令人害羞，送她一百朵，甚至是一百零八朵玫瑰我也愿意。

「不晓得收到那种礼物到底开不开心耶──小牧的前男友有送过那种礼物吗？」

「嗯……那倒是没有。但我并不讨厌收到礼物。」

「不过嘛，感觉那样太做作了呢。而且啊，花要是开始枯萎还会让人觉得有点可惜。」

「啊哈哈，说得也是。」

聊着聊着，店员就端来了我们点的东西。

我拿着汤匙搅拌起自己点的冰淇淋汽水。看起来充满毒素的绿色，是若叶的颜色。

所以我并不讨厌。

「但是，既然是自己喜欢的人送的礼物，不管那是什么都会觉得开心吧。」

「是这样吗──」

「说不定等夏织交了男朋友，也会因为收到花就感到很高兴喔？」

「哇啊……光是想像就让我起鸡皮疙瘩了。要是我交到男朋友还一直晒恩爱的话，请你记得提醒我喔。我到时候会闭嘴的。」

「没关系的。我其实挺喜欢听别人聊那种话题。」

况且别人的经历应该也会有各种值得参考的地方。

我顺势继续从夏织那里打听关于若叶的事，接着愉快地聊了一会儿。

离开咖啡厅以后，我们两个人又逛了几家店，最后我陪着她走到车站，才踏上回家的路。没想到自已居然和她一起待了那么久，太阳都已经开始下山了。

到了九月，感觉日落的时间也愈来愈早。

我倒是不会因此产生什么寂寞的感觉。

我正准备直接回家时，突然注意到有人站在我家门口。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仍然立刻认出那个人是若叶。我顿时就想跑到她的身边，但立即按捺住自己的冲动。我装作没有发现她的模样走过去以后，她似乎看到了我，轻轻地对我挥了挥手。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

我该不该也对她挥手呢？

不过她都已经直接对着我挥手打招呼了，如果什么反应都没有也很奇怪。只不过是挥手回应，应该不至于被她察觉到我对她的好感。我思索了一会儿以后，对着她挥了挥手。

不晓得若叶对我的举动是怎么想的，她讶异地睁大了双眼，直勾勾地凝视我。

她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情感做出这种反应的呢？她这种别于往常的反应让我感到些许不安，但我还是来到她的面前站定。她还是一样那么娇小，全身上下就只有她的影子最大。

「若叶。你在这里做什么？在跟踪我？」

「才不是。唉，你看这里。」

若叶指着我家门前的围墙。有只很眼熟的昆虫停在那里。

「……独角仙？」

「对。梅园你家是不是在墙上抹了什么东西？我好久没看到野生的独角仙了。」

「怎么可能抹东西。你是傻了吗？」

若叶呆呆地望着独角仙。

我不晓得若叶是什么时候来的，但她在我回家前一直待在这里真是太好了。幸亏如此，我才能见到她。

我稍稍从她那专注地注视独角仙的眼眸挪开视线，望向她的包包。去水族馆那天我帮她挂上的吊饰，她还没有拿掉。

所以她还没有发现吗？

我在那个吊饰的背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如果她有发现，应该会拿掉才对。尽管我很在意，直接开口问她的话又会显得很奇怪。

不过即使她有发现，我还是希望她能一直挂着那个吊饰。

「……我要回家。让开。」

「我又没有挡住你家门口。你走旁边啦。」

「这里是我家，我要你让开你就得让。」

「好好好，真是对不起。」

若叶一脸不耐烦地这么说，准备朝她家的方向走去。

我迅速抓住她的手腕。

「做什么啦，梅园。我都听你的命令要回家了耶。」

「我是叫你让开，没说要你回去。」

「那你想要我怎样？」

若叶抬头望向我。那双大大的眼眸在夕阳的映照下闪耀着璀璨的光辉。感觉自己的心神差点被那对眼眸吸引进去。

「……进来吧。我还是能请你喝杯茶。」

「……你是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吗？」

「我又不是若叶，不会随便去吸路边的花蜜。」

「你小时候不是也有吸过吗？」

「那是我被若叶硬逼才会做错事。」

「可是，味道挺好的对不对？」

「才没有。就只是甜而已。」

我拉着若叶的手回到家中。

爸妈似乎还没有回来。他们最近很常在假日一起出门，所以这对我来说正好。

我把若叶推进自己的房间，走到厨房去烧水。

照夏织所说，若叶除了哈密瓜以外，最喜欢的就是洋甘菊茶。所以我今天在回家的路上去茶行买了一些，不过她会满意吗？我在到家之前已经查过怎么泡了，应该是不会出错。

我将热水倒入茶壶，端着它回到房间。

家里虽然有哈密瓜口味的茶点，今天还是选了普通的饼干。我觉得味道可能会相冲的组合不太适合拿来招待她。

而且要是太常拿哈密瓜口味的点心请她吃，可能会让她觉得我别有用心。而且我其实不怎么喜欢哈密瓜的味道，所以准备哈密瓜口味的点心完全就是别有用心。

「这是茶和点心。尝尝吧。」

「……谢谢。」

我把茶倒进杯子里，递到她面前。

若叶的神情显得有些开心。

「这是洋甘菊？」

「对。刚好家里有。」

「喔──我挺喜欢这个的。」

「嗯──」

太好了。

我倒不是对夏织提供的消息存疑，但是亲眼看到若叶因而感到高兴的模样，让我稍稍松了口气。

不过我同时也在心里思索着，让她感到开心是不是件好事。

「……嗯，好喝。你的品味不错嘛，梅园。」

她喝了口茶这么说道。

我的视线自然地落在她柔软的嘴唇上。虽然已经亲过她很多次了，我仍然对她的嘴唇充满兴趣。不管什么时候看到，心中都会涌现出想碰触它的念头，我想就算摸上一万次也不会腻。

在静谧的房间里，两个人待在一起。

我们在洋甘菊的香气环绕下什么也没做，就只是出神地对视。

我觉得和若叶共度的任何时光都很美好，而这种平静的氛围我也很喜欢。

黄昏时分这一带总是格外喧嚣，而我们却能在这种时刻悠哉地放松，这种反差给我一种格外特别的感觉，非常美好。

如果可以，真希望这段时光能永远持续下去，我好想一直凝视着若叶。

不过事与愿违，于是我缓缓开口：

「若叶，你今天都在做什么？」

「今天？嗯……在想事情？」

「什么啊。」

即使发出了声音，静谧的氛围依然没有崩散。

或许是黄昏时分洒入房间的阳光，使这份静谧得以持续下去。这个房间感觉比平时更加宁静。我凝视着她。

「那梅园呢？」

「逛街。」

「嗯……有没有看到什么不错的东西？」

「没有。」

对话停了下来。

我伸手拿盘子里的饼干时，碰到了若叶的手。她那既柔软又娇小的手。我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

「梅园。你这样我没办法吃饼干。」

在没有其他人在的房子里两人独处。

并不完全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挪动身子来到若叶身边，轻轻推了推她的胸口。她就像个无法支撑自己的人偶一样轻飘飘地向后倒在地上。

我真的就只是轻轻推了她一下而已，根本没用力。可是她还是倒下去了。

我很害怕询问她原因。感觉只要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不论是这股氛围还是她，都会立即消散得无影无踪。

所以我将手指与她的手交缠在一起。没有感受到她有丝毫抗拒。

「你怎么了？梅园？」

若叶的脸上浮现一抹勾人的笑容。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

「……若叶。」

她在我家门口真的只是在看独角仙吗？

还是说她其实是在等我回来，或者期待我这么做？要是我将疑问说出口，这一切都会终结。

我愈是期待，想说的话语就愈是在胸口涌动，却始终无法说出口，最终只能无声消散。如果我能将那些话语的百分之一说出口，是不是就能听到若叶回覆自己真正渴求的话语呢？

我任由自己纠结着这个疑问，将另一只手叠在她的手上。

而这次换她主动缠住我的手指。

「你刚才为什么会对我挥手？」

意料之外的提问让我的呼吸一滞。

「那是……」

我不晓得什么才是正确答案。

要是我说错话，若叶或许就会从我面前消失。如果踏上那条根本不存在的退路，我最终必然会跌落深渊。

所以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算啦，你不回答也没关系。我啊──」

若叶正要对我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传来家门的锁打开的声音。看来是我爸妈回来了。

我下意识地松开自己的手后，若叶就轻巧地离开我的身边，顺势拿起她的包包。

她已经要回家了吗？

「我差不多该回家了。谢谢你的茶。很好喝喔。」

「这又……没什么。」

若叶站起身来，从她的包包里拿出某个东西。

仔细一看，好像是一支油性笔。她熟练地拔开笔盖，就这么用笔碰触我的脸。

她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连抵抗的时间都没有。我感受到笔尖滑过脸颊。在不晓得脸上被她写了什么的状态下，我凝视着她。

她笑了出来。

「再见啦，梅园。谢谢招待！」

若叶只抛下这句话，接着就迅速离开我的房间。

房门外传来她的声音。听起来是在和我的父母打招呼。我慢慢站起身来，望向窗外。若叶已经走到马路上，我与抬头朝这里望过来的她四目相对。

若叶举起手，像是想再对我挥挥手，但后来似乎改变了主意。

在短短的一瞬间，她展露出相当寂寞的神情，却随即又对我笑了笑。

我什么都回应不了，只能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我的目光一直追随那道纤细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然后又在窗边呆站了一会儿。

之后我才回过神来，走到全身镜前站定。

（插图014）

「……我果然还是好喜欢你。」

我的脸颊上被她写上大大的「若叶」。

无从得知她究竟是出于什么用意动笔写下的，但不管她的理由是什么，她在我的脸上写下了她的名字是事实。

可以的话，我希望这是她留在我身上的标记。

不过，我也明白她不可能喜欢上我，也不可能对我产生占有欲。我可以恣意妄想，但现实不可能让人顺心如意。

我碰触自己的脸颊。

如果不把这道字迹擦掉，明天直接去学校的话会怎么样呢？若叶会生气吗？还是会高兴？还是会……

我猜不出来。我摸不清若叶会有什么反应。对现在的我来说，还是没办法掌握她的情感，更不可能让她爱上我，相较之下让她讨厌我反而更简单。

不过问题就在于我想受她喜欢的本能。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你。我喜欢若叶。」

我站在镜子前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语。虽然在她面前怎么样都无法坦率地说出口，这些都是我从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就藏在心底的话。

我不晓得该怎么处理这份情感。

就算她不会喜欢上我，我对她的情感也不会因此消失。

想被她所爱，想成为她的恋人的心愿绝对不会消散。

即使如此──

「……没错。」

我要照我之前的想法，一点一点地夺走她珍视的事物。现在我能做到的，肯定就只有这件事了。

让她美好的回忆和不好的回忆都染上我的身影。让她无论将来和谁做任何事都会想起我。

在她对我印象深刻到即使变成满脸皱纹的老奶奶、在生命走到终点都会想起我之前。

我会不断夺走她所有的第一次。

我轻抚过自己的脸颊。虽然字迹上丝毫没有她的体温，我却彷佛能从上头感受到某种灼热的感觉。

就算这道字迹消失了，她写下的字也会永远留在我的心底。

而我也希望自己能成为若叶心中永远无法抹灭的存在。

第二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犬甘あんず！

能够顺利出版第二集，真的让我感到非常开心！本作的第一集是我的出道作，自从发售以后我就一直忐忑不安。

在第一集发售时出版社安排附上豪华特典，还特地制作了宣传影片，真的有好多事都令人欣喜。

由大西亚玖璃小姐和矢野妃菜喜小姐配音的宣传影片，我到现在还很常打开来看。若叶的声音和小牧的声音都完全符合我的想像，好厉害！这种感受太过强烈，不管看几次都还是觉得好棒！

然后是拿起第一集阅读的各位，还有写下感想和留言的各位，真的很感谢你们。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若叶与小牧的故事来到第二集，不过她们依然没办法好好沟通。若叶的态度稍微软化了一点，而小牧也渐渐能说出自己的真心话，但还是一样处于满身刺的豪猪状态呢。

无论说了多少谎言，人终究无法逃避自己真正的想法。我觉得两人坦率面对彼此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希望大家能一起守望若叶与小牧，直到两人能够诚实地向对方说出自己的心意。

另外，我想当这本书送到大家手中的时候，本作的漫画应该也已经开始连载了。

我有提前看过原稿，真的非常棒，我真的好想让大家也快点欣赏到漫画！

画风很可爱！两人的表情丰富生动也很可爱！她们的身高差逆转也很棒！

……总之，漫画版应该会在二月于《Young Ace UP》上开始连载，大家愿意看的话我会非常高兴。

最后容我向大家致谢。

致责任编辑。从获奖到现在，真的受到您很多关照。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帮助。

致ねいび老师。感谢您从第一集开始一直为本作绘制精美的插图！我非常喜欢您笔下的若叶等人！

致コナタエル老师。感谢您为本作绘制漫画。我会期待今后的成品。

致大西亚玖璃小姐与矢野妃菜喜小姐。感谢两位赋予了若叶与小牧最适合她们的声音！

最后，我要向手里拿着本作的各位、一直以来支持我的大家，以及参与制作本作的所有人，借由这个机会向大家表达我深深的感谢。

我们将来再会吧！再见！

第二卷 插图

第二卷 特典 在幼驯染家做作业的故事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图源：橘猫

翻译：黄狗

诸位老师都说过，学生的本分是学习。但我还是会思考，明明为了玩还有玩以及玩而忙个不停，为什么还要有作业这种东西呢。我望着分发下来的试卷，深深地叹了口气。

「若叶，好吵」

「……叹气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

优等生小牧大人似乎已经在班上把所有的作业都做完了，一脸闲样地摆弄着手机。我寻思怎么说我也没有打扰到她的学习，叹口气又怎么了。小牧到底是有多想专心玩手机，就连叹口气都不允许。她到底在看手机里的什么呢，也许是猫咪视频吧。不不，小牧多半对小动物之类的没有怜爱之心，毕竟那么高人气的海豚大人她都能毫无表情地看着。

「梅园，脸凑手机那么近视力会下降的哦？你在看什么啊看得那么起劲」

「没、什么，我在…回消息」

「唉……真守规矩啊」

小牧移开了视线。怎么回事，这个反应。我正这么想着，她便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向我凑了过来。

静悄悄地，空气里传来小牧的味道。这里是小牧的房间，本来就一直漂浮着小牧的味道。所以感觉更像是，小牧的浓度突然上升了。虽然感觉会被她说「你这说的什么」，但总之我想要保持一点距离。

感觉一旦继续这样下去，我会无法将思考集中到学习上。

「感觉如果不管你，你会一直坐在房间里解题，所以我来教你怎么做」

「感谢您的善解人意……不如说，明明把我叫来这里的就是梅园你」

是小牧把准备回家的我强行抓来这个房间，还叫我写作业的。所以我还是希望小牧不要表现得想要我离开一样。

完全不照顾我的情绪，小牧拿走了我的试卷。在那时，她微微皱起了眉头。仔细一看，手指上似乎流了些血。

「被纸割破了？让我看看你的手」

「不是那么严重的伤」

「好啦听话！」

我强行拉近她的手，明明把手保养得那么漂亮，要是放着不管，让手上留下了伤疤的话就不好了。不要因为这种无聊的固执而丢着伤口不管。我从包里拿出化妆小包，麻利地给她的伤口消毒。

「虽然会有些疼，忍着点啊。创口贴也会给你贴的」

「……这创口贴怎么回事，好土」

「诶？不是很可爱吗？这可是北长尾山雀哦？」

「品味真差」

「……哈。那种事无所谓了，要好好保护自己的身体啊，梅园」

「……太夸张了，你是笨蛋吗？」

只要能治好小牧的伤，被当做笨蛋也无所谓。电光石火间，我甚至在想要不要给她上一个「痛痛快飞走~」的咒语，姑且还是放弃了，感觉她会把创可贴给撕下来。小牧正盯着那品味贼差的创可贴。

这不是意外地很在意嘛。我这么想着，但没有说出口。一如既往，小牧与其说是无论哪里都直率不起来，不如说是倔强。

不过，这也是她性格的一部分，所以我觉得有必要好好接受。我望着一直盯着创口贴的小牧，偷偷地笑了。

第二卷 特典 在幼驯染家给她看背着小学生书包样子的故事

「若叶，你在干什么？」

小牧一脸惊讶地问道，她一如既往地坐在我的床上，抱紧我的枕头。

虽然有很多想说的，但这不是今天的主题所以暂且搁置。我在原地转了个圈。

「如你所见，暑假的时候你不是说想看嘛，我背着小学生书包的样子」

「无、所谓。我只是想看若叶像个白痴一样拿着小学生书包的样子，不是说想看你背着它」

「哼…？所以，小牧啊。我给你看了哦，背着小学生书包的样子。请问您的感想如何？」

「……怎么喊我小牧了」

「小学的时候不是这么喊的嘛。今天的心情是想试试当个小学生」

「……我很讨厌…被若叶喊名字」

「明明你自己不是一直在喊若叶若叶嘛。这么不想被这么喊的话，就跟平时一样强硬地让我闭嘴不就好了」

「若叶可没有对我说三道四的立场」

第二学期开始之后，小牧还是那个小牧，而我也还是原来的我……吗，心里多少抱有疑问。实话实说，夏日祭典那天之后，我就无法对小牧露出獠牙，无论如何都感觉，类似于“平衡感”一般的东西本身都消失了。

即使如此我也不会对小牧心软，虽说是不会啦，但我发现自己似乎变得比起以往更强烈地想要实现她的愿望了。

到底怎么回事。但是也不讨厌这样的自己，对于小牧，也变得不是讨厌了。虽然也思考过，这种状态真的好吗，我也明白已经变了的心无法回到从前的样子。稍稍叹了口气。

「……若叶，那个，小学生书包，很适合你」

「……嗯？」

「我觉得，很可爱」

「呼呼，瞧你说的。……难道说，你也变成了我这小学生心情吗？」

我偷瞧着她的脸。莫名地，她把枕头抱得更紧了，然后从我这里移开了视线。我想起，以前的小牧，好像确实是这个感觉。很容易害羞。

「随便，不是这回事」

「这样啊，小牧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直率呢」

轻轻笑着，感受到小牧似要有动作。如今的我已经能够预料到，小牧在这种时候会有这种行为。我拿起书包扔向小牧。它被小牧收进手臂之中，代替了枕头。

「Nice Catch。……不愧是小牧，小学生书包真是不适合你。但是，记得我和小牧是同样颜色的书包来着？」

「不知道」

我觉得，你绝对还记得。我轻轻叹了口气，接近了抱着书包的小牧。

「还是直率一点更可爱哦，小牧」

「……太目中无人了。若叶，别忘了你的立场」

「不会忘记的……我一直都是小牧的青梅竹马，对吧？」

「不、是……不管了，随便你怎么说」

我感觉，我变得稍微更了解小牧了。不如说，是一点点找回了过去的感觉也说不定。

虽然也可能仅仅是表面上的。

但是，无论如何。我感觉，别开头的小牧意外地还挺可爱。说不定以前，我也是以这种心情和小牧相处的。我轻轻地笑着。

第二卷 特典 想要知道她喜欢之物

「……那个，真的不行吗？」

「不行。若叶总是在点一样的东西。我不是一直在强调吗，只要若叶还没赢过我，就不能违逆我的命令，快点点单」

「……嗯」

某个闲暇之日，我和若叶一起来咖啡厅吃午饭。因为是午饭所以还是好好吃点正餐比较好吧，但只要菜单里有蜜瓜系的菜品，若叶就只会点那些东西。若叶的营养均衡，还是让我来管理比较好吧。担心了很多事情后，我对她在蜜瓜以外的喜好起了兴趣。所以今天我对她下了蜜瓜系禁止令。我静静地看着她一边发出嗯嗯的声音一边浏览菜单。无论怎样表情的若叶都很可爱，但是果然还是有点困扰的表情更可爱。怎么说呢，会更让人心动。虽然我可以一直看下去，但下个瞬间，她的表情出现了变化。

「决定了！就选这个！」

她所选择的是平凡无奇的那不勒斯意面，饮料则是葡萄果汁。

在等待上菜之前，我们持续着一直以来的对话。总感觉最近若叶对我变得比以前更温柔了。果然是祭典那天的事情的影响吗。

并不讨厌，不如说很开心，甚至是会不自觉露出笑容的程度。但是，我不能把表情浮现在脸上。

「你喜欢那个？」

开始吃饭的时候，我向若叶询问。

「那不勒斯意面？嗯……一般般吧」

「……那为什么点了它」

「我想让梅园也能一起吃。你没吃过吧？这里的那不勒斯意面」

「……虽然没吃过，但怎么回事」

「好啦好啦，既然难得出来一次，就别板着脸了」

若叶带着笑容把意面放入盘子里。我觉得，她可能不会像以前那样喂给我吃了。

若叶的行动无法预测。所以每次她做些什么，我就会因此喜悦，因她心痛，因她痛苦。但是这些感情的最深处，无论何时都是名为喜欢的心情。

「……啊，要不要像第一次那时一样，喂给你吃？」

「不用了。……会丧失食欲的」

她把盛好的碟子送到我面前。最近，若叶在对话上的反击变少了。无论我说什么，她的温柔都不会动摇。我因此而欢喜，又因此而焦急。

吃了一口给我的意大利面，和身边的她眼神交汇。一瞬间，喉咙仿佛堵住。她对我露出微笑的话，我会维持不住我的面无表情。为什么若叶会，如此地。

……哈。

……好喜欢。

第二卷 特典 幼驯染跑进我家里来的故事

「蜜瓜——，蜜瓜——，蜜瓜苏打——」

我一边哼着歌，一边向杯子里倒入蜜瓜苏打。盛满了冰块的杯子里传出碳酸的气泡音。果然看着蜜瓜苏打会开心起来当然喝起来也很美味，真的太棒了。要是这里有冰激凌的话就更好了。

「若叶真的很喜欢蜜瓜呢」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蜜瓜苏打之后，身边的小牧如此说道。

她一直看着我。

被这样盯着，总有种我做了什么坏事的错觉。还是希望她能耐心等待一下，等我把这杯喝完，就准备她的份。

「嗯，特别喜欢」

「……」

小牧露出了有些奇怪的表情，仿佛中了什么自己从未期望过的奖赏一般，看上去有些开心。我转头望向她。

「怎么了？」

「唉，啊，嗯嗯，没什么」

「这样？……蜜瓜苏打真的是，人类所能创造出的最棒的睿智啊」

「到那个地步？」

「当然。你稍等下，用不着那样看着我，我也会准备好小牧的份啦」

「……我只要喝若叶剩下来的就行了」

小牧一边说着，一边看着我的眼睛。明明平时一直都是自信满满地开拓着自己的道路，只有这时候小牧反而会变得十分客气。之前修学旅行的时候，也把汉堡肉给我吃。虽然她那时候说，只要给我吃一口就好。但我觉得，实际上果然还是不够吧。

小牧最近个子长得很快，还是得多吃点东西。嘛，虽然是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感激地收下了，毕竟我很喜欢汉堡肉，而且我还给了她蔬菜，算是扯平了……也不算吧。

「不，不行」

「唉」

「蜜瓜苏打啊，要在杯子里装满了冰块，两者以绝妙的比例混合在一起的状态喝下去，才会第一次感受到它真正的美味的」

「在说一些仿佛对酒大有讲究的人会说的话……」

小牧露出了稍微有些困惑的笑容。好啦好啦还是先坐下来吧，怎么说我也不是什么会把喝剩下的饮料留给客人的恶鬼。

「好啦！你在沙发那边坐着等我！」

「不，我在这，等你」

总觉得，小牧在一些奇怪的地方从来不让步。我倒是无所谓啦，别老是盯着我看，我多少还是会困扰的。但是也不至于跟她说别这样，我在她的目光守望下，拿出了新的杯子。

闪闪发光的她的眼瞳之中，犹如蜜瓜苏打中上浮的碳酸一般，十分美丽。

「早上好，若叶」

窗外传来麻雀的鸣叫。

在大清早就很精神的麻雀和鸽子的叫声环绕下，与一道很清亮的声音一同，我睁开了眼睛。还以为我睡醒之后依旧在梦里，便扯了一下自己的脸颊，传来平时一样的疼痛，同时眼前的小牧也没有消失。

「……怎么回事？」

「若叶每天早上都会思考自己醒来的理由啊，真是哲学」

「不是！为什么梅园会在我家啊！」

我平时做饭时候所穿的围裙，如今穿在了小牧的身上。对我来说有些偏大了的围裙，对小牧而言倒是正好。不对，那不是重点。

某个普通的星期六，小牧明明没有来我家的理由，为什么这么个大清早就跑到我家里来。「

没什么。比起那种事情，你还是快点刷牙洗脸，早饭要凉了」

就这么把违法入侵草草了事就可以了吗。虽然抱着这样的疑问，但刚起床没多久大脑还没有正确运转的我，老老实实按照她的要求走向了洗手间。

在我处理完个人卫生之后，走向餐厅，早饭已经被摆上了餐桌。

西式蛋饼、蔬菜沙拉、法式清汤。在我家是不那么常见的早饭。我径直坐到椅子上。

「这些都是梅园做的吗？」

「要是能自动地就准备好，我就不会多辛劳了吧」

小牧的嘴依旧是那么地犀利。大清早地就这样吵架，腰不会累吗？

「我开动了……你不把那件围裙脱下来吗？」

「待会儿和其他衣物一起洗了……我开动了」

我觉得，小牧多半知道那是我的围裙才穿上的。

虽然我倒是无所谓，围裙什么的无论穿多少次我都不介意，但不知道什么时候甚至可能会穿我的其他衣服。不，之前来我家的时候好像已经穿了来着？就这么想要我的东西吗。要不我还是给她准备好旧衣服什么的？不不，这也太蠢了。

「嗯，好吃。不愧是梅园，之前的便当也是如此，果然很擅长料理」

「……我没说那是我做的」

「梅园你也没说那不是你做的吧？所以可能性五五开」

听到我说的话，她皱紧了眉头。明明就是自己做的，为什么不愿意直接承认呢。虽然我觉得这点还蛮有小牧的风格的。

我坐在小牧的旁边，吃完了她做的所有料理。虽然之前的便当也很美味，但这次没有用我讨厌的食材，所以变得更美味了，而且还是温热的。

吃饱喝足后，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在想小牧可能又会让我注意这个注意那个，结果看了看她所在的方向，她似乎正在认真地洗碗。

明明只是在洗碗而已，却给人感觉好像一幅画。

哪怕我穿上一样的围裙在洗碗，也只会给人一种「要给妈妈帮忙吗？」的感觉。小牧在洗碗的话，就感觉仿佛洗碗职人一般。

「呜哇……」

不知为何，看到小牧在自己家辛勤劳动会变困。虽然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多少感觉有些安稳。要是这样睡上回笼觉的话，也许会变成牛吧。

……不，等下。

「啊嘞，我爸妈呢」

是因为吃了早饭所以脑子终于有力气运转了吗，终于察觉到了违和感。对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明明是周末却见不到我父母的身影，与此同时替代掉两位的则是小牧的身影，我果然还是在梦里吗。

从我的愿望中所诞生的，无足轻重的梦。

不，说是愿望，也不是说想要和小牧一起迎来这种平和的早晨之类的。偶尔我还是想要在没有其他人的客厅里放松一下，只是在这种平凡的愿望之中，小牧恰巧混进来了而已，绝对是。

我到底是在向谁诉说这些托辞呢。

「……出门了，跟我说若叶就交给你了」

「啊，这样啊。所以大早上的梅园就……」

虽然不是不行，但为什么我的父母一有机会就会把情报都告诉小牧呢。要不还是把我俩关系变差了麻烦不要再和她联系的事跟他们讲明吧。

虽然我也觉得这种事还是有待商榷。

「啊，对了，谢谢你帮我做早饭和洗碗。不好意思让你一个人都做了」

「无所谓，我担心若叶来弄的话说不定会把碗给摔了」

「您觉得我是幼儿园小孩还是什么别的？」

洗完碗的小牧把围裙挂在了原来的位置，向我走了过来。虽然我留了给小牧坐下的空间，但她还是坐在了我的屁股上。虽然我觉得至少还是坐在背上会比较好吧，反正她之后也多半不会动了，我轻轻地叹了口气。

「梅园，打开电视」

「不要」

秒答。似乎拒绝我的请求已经成了她的条件反射。坐在我的身上，到底有什么目的。我一边想着一边看向她，她也正好看着我。

「……怎么了？」

「嗯？我在想梅园到底想做什么」

「无所谓，什么都不做。别看我」

「梅园不是正在看我吗……倒不如说，不觉得很闲吗？做点什么事吧？」

「不知道。若叶你自己找点什么事做吧」

这种状态下我什么都做不了吧。手机留在了房间里，小牧坐在我的身上我也动不了。要是强行起身，说不定还会伤到身体。于是我紧紧地盯着小牧的眼睛。

果然很漂亮啊。从以前到现在，那眼瞳中的光彩到现在都没有变化过，有种让人忍不住一直看下去的魅力。

成色也好，光彩也好，是我无法比拟的美丽。

「梅园你啊」

我回过神来，差点要说什么奇怪的话。下意识地闭嘴，但已经来不及了。小牧没有动作，等待我接下来的话语。

「……我怎么了？」

「不，没什么」

「……快说，若叶。你要是不说，我就把你坐扁」

「你也没重到能把我压扁的程度吧。……只是，稍微觉得，很漂亮」

「……唉」

「梅园的……眼睛啦。闪耀着光芒，觉得真的很漂亮而已。……这样就可以了吧？」

小牧的眼神飘忽不定起来，最后终于缓慢地站起身。然后，拿起茶几上放着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到底是害羞了，还是生气了。

虽然不懂，但她露出了有些微妙的表情。总觉得那表情似曾见过又似曾未见过，我不是很能理解的表情。即使看到了那个，我的心也不会变得轻松。我叹了口气，然后起身。要是继续夸奖她的话，她还会露出不一样的表情吗。不，即使如此，要是再继续夸的话，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吧。感觉会无法继续保持内心的平衡了。

来到厨房，拿了一瓶之前买过的蜜瓜苏打。

「……又喝那个？」

身后传来小牧的声音。我完全没听到她的脚步声，是因为被电视的声音盖过了吗。怎样都好啦能不能别把手臂围在我的脖子上了，手要拿不稳了。

「嗯，特别喜欢」

「……这样」

在这个厨房里，我们说过多少次这样类似的对话了。我记忆中的空洞太多，失去了大多数和小牧有关的回忆。小牧果然还是，全部都记得吗。

「最近不是有那种，碳酸主题的ASMR嘛。最近有些理解爱听那种东西的人的心情了。总觉得，很舒适」

小牧没有开口，只是从身后将我紧紧地抱住。即使已经到了九月，也还是不得不开空调的温度，小牧倒是不太在乎的样子。被碰触时，有种一点一点被烧焦了的感觉。

不是身体，而是心。从背后传来的热度，正在一点点烤焦我。热量，逐渐将我融化。但是，又觉得很舒适。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在装了冰块的杯子里倒入蜜瓜苏打。可能是因为我的内心有所动摇，倾倒饮料瓶的手没有及时停下，蜜瓜苏打快要溢了出来。

「若叶」

及时停住我的，是小牧。

她抓住了我的手，停住了饮料瓶的倾倒。噗地一声，饮料瓶中传来液体的声音。还有迟来的气泡音。

「……你倒太多了吧」

「蜜瓜苏打就是要越倒越多才好啊」

「这和你之前说的话不一样吧」

记忆力真好啊。我的话，和小牧之间的日常对话也不会记得这么多。而且我们两个在一起的时间已经有十年以上了，从相遇开始到现在为止所产生的无数的会话，把那么多全都记住什么的是不可能的。

「给你，梅园」

我把杯子递给她。但她摇摇头又摆摆手，展示出不想要的意愿。

「你不要吗」

「要是想让我喝的话，太多了，你减少一点」

要是因为在减肥吗还是怎么了，之前倒是说过自己在管理饮食的事，具体到底是如何管理的呢，每日摄入的卡路里或者营养素之类的？

「你说让我减少一点也……也没法复原，倒掉的话又浪费」

「你喝了不就好了」

「……你要喝我剩下的？」

「无所谓，你快点」

「……真拿你没办法啊」

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任性，我把杯子移到嘴边。喝下了大约三分之一的量后，她来到了我的身边。

难得的蜜瓜苏打，我却完全感受不到味道。而且，一定是小牧唐突贴过来的错。在品尝美味时，精神状态和周围的情况很重要。这么一想的话，刚才的情况简直糟透了。

要说的话，也不是特别讨厌被小牧碰触之类的。只是，无论如何心都无法沉静下来。缘由的话，一定。……但是

我把剩下的蜜瓜苏打全部喝下去了。感受着嘴里的气泡，冷静不下来。小牧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等下，若叶？」

「……嗯」

「……啊」

我拉近了她的手臂，把自己的唇贴上倾倒而来的她的唇。然后则是一个深吻，将蜜瓜苏打灌入她的嘴中。

是与之前去卡拉OK的时候完全相反的情况。我没想过，有一天我居然会如此对待小牧。说是意外地没那么糟也好，说是心中一下子变得顺畅起来也好。

看到呆若木鸡的小牧的脸，我稍微有些畅快。这是未曾见过的小牧的新表情。看来心中的相册有新的一枚照片要收藏了，我的身体逐渐变得轻快起来。仿佛生出羽翼一般轻快的日子，会有到来的那一天吗。

「你突然做什么，若叶」「对几个月之前的事情的反击，好喝吗？」

「……太冷了。完全不知道什么味道」

「上次你还抱怨说太温和了，真是任性啊」

「不知道」

我逐渐习惯了我主动向她亲吻这件事。即使是我主动向她吻去，也不会太过动摇。但是，比起小牧吻过来的时候，感觉这边我会更有余裕一些。我咯咯地笑着，小牧则把脸撇向一边。

我松开小牧的手，走向洗手间。在饭后的刷牙结束后来到客厅，而小牧则替换了我的位置走向洗手间。在这段时间内，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对话。我看了会儿电视后，洗手间内的水声停止了。

我想着她过会儿会回来吧，一边等待着，但没有来。我想，她是不是还在洗手，然后继续出神地看着电视。

但是，她还是没有回来。我有点担心她是不是倒在那里了，回到了洗手间。

「梅园，你没事吧？」

偷偷看了一眼，不在。浴缸和卫生间里她也不在。难道说，因为刚才的吻而心情变糟，直接回去了吗。

事到如今，只是亲一下又怎么了。

仿佛第一次亲吻的时候，那么动摇的自己是假的一般。仅仅数月，长达数月。不知不觉飞逝的日子令人目不暇接，也在我的心中留下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完全可以，多待一会儿啊。说到底明明是被父母拜托了来照顾我的，就这么跑掉了，是不是有点不负责任？

为什么像个笨蛋一般这么想啊。我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一个人看家这种事多少还是能做到的。小牧不在而已，无所谓。

我假装没有过多在乎心中不知何时充斥的不快，准备去房间拿手机。然后才察觉，自己房间的房门似乎开着。

「……啊」

从拉开的窗帘之间撒下的阳光，稍稍照亮了床铺。被照到的床铺仿佛不是我的东西一般。

在小小的光照之中，浮现出天使的轮廓。

不，那是小牧的身影。蜷缩在毯子之中，安睡之中发出平稳呼吸的那副样子，仿佛真正的天使一般可爱。这样不行，我想着。明明之前一直都没有觉得小牧可爱过，现在则是无论如何，都会忍不住这样想。

为什么会这样呢。果然还是祭典那天的错吗？是和她一起度过的时间的错？还是说。我不懂，我不懂啊，但是。

我悄悄地凑近小牧。明明替换掉枕头的话就睡不着，却用着我的枕头睡得如此之熟。我觉得这可不是你用惯了的枕头，这样真的可以吗？……什么的。

虽然我没问，虽然我不能问。

「小牧，我的被窝睡起来感觉怎么样啊？」

睡得很香的小牧自然不会回答。今天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她的手上吧这样的恶作剧想法，也无法从心中浮出。

只是，想看着她安稳的睡颜，直到她自然睡醒为止。

我静静地摸着她的头。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温柔。

她之前向我询问过的话在我的脑海里回响。我的这些行为是真正的温柔吗？虽然我自己不明白，至少对于小牧而言这是温柔。她一直都觉得我很温柔。

明明无法拯救心灵的温柔没有意义。

如果是真正的温柔的话，则会从心底里，并且一直对她都很温柔。很久以前的我，明明应该是拯救了小牧的心的。结果选错了选项，开始怨恨、开始迷茫。如果是温柔的人的话，是不会变成这么麻烦的情况的。

「小牧。小牧、小牧。……小牧」

想呼唤的名字。不想呼唤的名字。将无论哪边都算得上的小牧的名字，重复念了几次。

「嗯……若、叶」

在说梦话吗，还是在回复我的呼唤吗。我不知道，明明不会获得回应的，我的话语，却收到了回应。我的胸口稍稍有些疼痛。心仿佛要裂开一般，如此之痛。而那个理由是……

「若叶，喜……」

话语，突然停住。小牧微微地睁开了眼睛。

「……若叶？」

「嗯，早上好，小牧」

「……我还在做梦？」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刚睡醒的小牧仿佛小猫一般揉了揉眼睛。那副样子实在太过天真无邪，我忍不住笑了。

「欢迎来到现实，你做了什么梦？」

「……啊，唉，没什么」

「你一直都那样呢。……梅园」

终于察觉到我刚才被影响到，不小心喊她小牧了。梅园这个称呼是从我对小牧的敌意之中诞生的。要是我忘记了这件事，我一定会变得无药可救了吧。我想，这件事一定要注意。

「我的枕头就那么好用吗，刚才你睡得可香了」

「……无所谓。今天只是，比平时更困了一点」

「这样啊」

小牧慢慢站起身，却被我用手制止了。

「没事啦，不用站起来。梅园没什么要紧事吧？偶尔稍微休息一下嘛」

「……唔，嗯」

是因为刚睡醒吗，小牧比平时直率多了。虽然吵架的话对腰不好，但是直率的话也有相应的困扰。我平时一直觉得小牧喜欢故意和人唱反调，但我大概也如此吧。

「和平时一样再陪你睡一会儿吧？」

「平时没做过这种事吧」

「嘛嘛。但是，我感觉做这种事的频度还蛮高的哦？之前在旅馆里的时候也是这样」

「不用了……你到那边去」

说出平时不太会说的话，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跑到我的床上睡着还说出这种话吗。虽然我有想着要不要顺着她的意愿站起身，但我不干。

可能是察觉到我没有出去，小牧转过身看向我。看起来还睡眼惺忪的眼瞳中，映出了我的身影。

「你为什么不出去？」

「嗯？为什么呢？可能是因为脚陷入地板里了」

「……那又是啥」

小牧没有再说什么，轻轻叹了口气，又转了回去。虽然小牧没有再次睡着，但我们又进行了几段无意义的聊天，到了中午后两个人一起做了午饭。安稳平和的时间，直到傍晚双亲回来之前，都一直持续着。

短篇 所谓的若叶感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诽夜

我亲手做的料理，她说是「若叶感的味道」，坐在我的床上时，说了「有若叶的味道」。

小牧就是这样的人。

虽然她说是有着乳臭味，但实际上我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味道呢？不如说，她所谓的有我的感觉是什么？

当然她只是随便说说的可能性很高，所以去认真面对也很愚蠢。即使这么想，我还是在自己的房间动了一个手脚。

「来来，快请吧」

「⋯⋯打扰了」

我将小牧邀请到家里，就这么将她带往房间。

她还是依旧把我家当做是在自己家一般走着，在走廊与母亲差身而过时，也用着爽朗的笑容对应着。

到底是怎样。

也太表里不一了，已经什么都搞不懂了。但事到如今来到我家还会感到紧张，那我也会很困扰就是了。

「⋯⋯若叶」

一进到我的房间，她马上就坐到我的床上躺了下来。

动作实在是太迅速，使我连抱怨的闲暇都没有。

「怎么？」

「你换了柔软剂了吧」

「⋯⋯！」

太惊讶了。我动的手脚正是这个。

就在不久之前，我拜托母亲换了和平时用的相同，但味道稍微不同的柔软剂。

这全是为了确认那所谓我的感觉。

「真亏你能察觉呢。明明和平时的几乎没什么差别」

「是若叶你搞的鬼吧。你这种小聪明对我可是没用的。⋯⋯为什么换了」

「谁知道。是母亲擅自换的」

「⋯⋯骗人。若叶你的母亲从以前就很喜欢那个柔软剂了。没发生什么，怎么可能换啊」

「呣⋯⋯」

为什么小牧会知道这种事情啊。

「谁知道啊。可能是心境上有了什么变化啊。比起那个，我去拿点心过来——」

「不行」

在我要出去房门的瞬间，手被拉住了。我就这么倒向了她。

「在你不告诉我为什么换了前，都别想离开」

「那算什么。⋯⋯还不是梅园你说了奇怪的话。说什么有我的味道、我的感觉的味道之类的。害我很在意实际上到底是怎样的感觉。如何？没有我的感觉了？」

「⋯⋯我话说在前头，无论是平时的柔软剂或是现在的柔软剂，若叶的味道还是若叶的味道」

「⋯⋯结果到底是怎样的感觉？我的感觉是？」

「若叶感就是若叶感。并不会是其他任何东西」

该说是颠三倒四，还是什么的。结果我还是没能得知她所谓的我的感觉是什么。而且就算我回答换了柔软剂的理由，她也没有想要解放我的意思。到底是有多喜欢我的味道，还是怎样的。⋯⋯唉。

短篇 Oversize青梅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诽夜

*Oversize。不经意间所看到的时尚风格，我并没有试过。

（注：超大尺寸、宽松穿搭风格）

理由很简单明瞭。

我能预见自己若是穿了Oversize的衣服，肯定会被戏弄。先别说小牧，夏织肯定会说我就像个小孩子似的大爆笑起来。

不过。

「⋯⋯嗯—」

好在意。对于Oversize的憧憬或是想穿的心情倒是还好。不过凡事都该去挑战，所以就想稍微试试。

而且现在这个机会就在眼前。

眼前的是小牧的衬衫。今天我来到她家玩⋯⋯不如说是被诱拐，然后就这么关到她的房间里。所以就算这里挂着她的衬衫，也是理所当然的。

距离小牧回来还有一点时间。

她才刚去泡茶而已，水应该还没沸腾吧。我缓缓将她的衬衫从衣架取下。

有确实用熨斗烫过，感觉很笔挺的样子。

果然是自己烫衣服的吗？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将衬衫披到肩上。

虽然是没有小牧的味道，但不知怎么搞的，就会想起被她抱住时的事。

不不，才不是这个。我不过是想试试Oversize而已——。

「若叶。先吃这个等⋯⋯你在做什么？」

「嗯？就觉得冷气有些凉的」

「那你不会躺到被窝里啊。别擅自穿我的衣服」

「我才没穿，只是披在肩上」

「你那是歪理吧」

「才不是歪理，是普通的道理。不如说，擅自进到梅园你的被窝就可以？」

「⋯⋯果然、不行」

咚的胸口被推了一把。

本来想往后退一步，但因为她的腿伸长的缘故，所以失去了平衡。感觉就像是被她用了中学柔道课时相似的招术。

在我这么想着时，就这么被她放倒在了地上。

而且还是意外的温柔。我有种不知该说什么的心境仰望着她。

这种温柔一点都不像小牧。为什么我会。

「得让你脱下才行」

「⋯⋯是没什么啦」

反正也只是稍微想试穿而已，所以没关系的。这么想着时，她的手伸向了衬衫。

衬衫虽然是衬衫，但那是穿在我身上那件啊。

「等⋯⋯为啥？」

「奉还。若叶擅自穿了我的衣服，那我也要擅自穿若叶的衣服」

「不不！这和梅园你的尺寸不合的吧！等等！」

「啰嗦。这可是会让楼下的母亲听见的哦？」

被这么说的话，我就无法抵抗了。不，错的明明是小牧，干脆就这么向小牧的母亲求助的话，不也可行吗？

不过，这样又该怎么说呢。

小牧的母亲都为小牧的事各种操烦了，真不想再给她增加负担啊。

我是傻了不。

为小牧顾虑、为小牧的母亲顾虑。是有谁会顾虑我的嘛。⋯⋯大概没吧。

「果然若叶就是若叶」

「⋯⋯」

「衬衫也很小」

也是怎样啊，也的。到底是在说我的哪里和衬衫同样小啊。

虽然想到无数的抱怨，但衣服被脱的太快，使我没这闲暇去说。

结果就是她将从我身体脱下的衬衫披到肩上，露出像是很满足的表情。

穿在小牧身上实在是太小的衬衫，但或许是她太过于完美的缘故，看起来就像是某种很时尚的风格般，让人觉得狡猾。

「⋯⋯哈啾」

在我感到寒冷打了喷嚏时，她将毛毯丢了过来。有这种体贴的话，一开始就别强行将衣服给脱掉。反正说了也没用就是了。

短篇 辣味与痛苦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诽夜

（注：日文中辣和痛苦都是写作辛い；标题原文からみと、つらみ，两个字另外还有交缠、纠缠之意）

「说起来，严密来说，并没有辣味的样子。辣是痛的感觉」

「⋯⋯突然说这是怎样？」

炎炎夏日就是要吃辣流汗比较好，好像很常这么说。我就这么随着这种话起舞，买了便利商店的热食小吃。

如字面上意思*热的小吃。双重意义上的。

（注：热食小吃原文为ホットスHotナックSnack，也就是热加上小吃；Hot有热及辣的意思）

「嗯？你看我不是买了这个，所以不知不觉就想到还有这件事」

「⋯⋯唔」

小牧露出很不妙的表情来表示拒绝。

我想也是。我今天买的是热食小吃里的期间限定激辣炸鸡。虽然想着在小牧面前吃辣食好吗，但今天就是想吃的心情。

嘛，小牧总不可能只因为味道就感到不适吧？

⋯⋯不会的吧？

「嗯，好吃。激辣就是想要定期吃一下呢。虽然不是说最喜欢的东西就是了」

「变态」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辣不就是痛嘛。竟然会爱好去吃，这样除了是变态，还能是什么」

「这种话对喜欢吃辣的人说的话，可是会惹人生气的哦」

「这就是事实」

她别过了头。又在做这种孩子气的事。

与我相反，小牧买的是冰。而且还是蜜瓜口味。果然最近有种小牧沉溺于蜜瓜的感觉。我在吃蜜瓜的时候也会夺走，这下说她是蜜瓜星人都不为过了吧⋯⋯。

在我这么想时，小牧缓缓将视线转了回来。但却没能对上眼，她将视线稍微向下看着。

瞪大了眼又别过了头。

很明显举动可疑。就好像是看着无法对视的东西似的。我歪起头来。

「梅园你讨厌疼痛呢」

「啥？」

「毕竟你不是讨厌辣？」

小牧的举止很怪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于是我就像平时那样抛出话来。

「倒也不是讨厌」

「我觉得这也没什么哦？不耐痛也没什么不好哦。就算很坚强，也未必会是好的」

人类肯定是会为痛苦及难受而哭泣才是刚刚好的。在想哭时，却无法哭泣的坚强，肯定是没必要的。特别是小牧她。

虽然说得煞有其事的，但我又是如何呢？我觉得自己是个软弱的人类，但可能很耐痛吧。

不过这也不是说能够怎样就是了。

「呐，梅园。告诉我更多梅园你不擅长的东西吧」

「⋯⋯不行。你是想用来取胜的吧」

「我才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想知道而已」

反正就算让她看向我，她也不会照做的。于是我缓缓地像是追随她的视线般，窥探着她的脸。

感觉脸稍微有点红似的。

究竟是因为太热，亦或者是错觉？这点就无从得知了。

「就算是一个也好，我会当作秘密，不和别人说的」

她几度张开嘴又闭上，最终静静地说道。

「⋯⋯若叶」

「怎么？」

「才不是怎么。我是对若叶你不擅长」

「啊哈哈，是嘛。⋯⋯所以才不和我对上眼？」

「⋯⋯对」

我想不对上眼的理由肯定不是这个。但今天也没什么需要强硬去问她的理由，于是我老实地在她一旁啃着炸鸡。

当我吃完炸鸡时，制服已被汗水浸湿黏到身上，稍微感到不舒服起来。果然吃辣的东西，在冷气较强的房间吃是最好的也说不定。

短篇 枕头辩论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诽夜

「梅园你的枕头是有这么舒适吗？」

感觉我最近很常被带来小牧的家。今天没特别的事也没有作业，实在是闲到不行。

没有办法只能向小牧搭话。

「只是普通的枕头，睡起来也很普通」

「原来不是很中意啊。但你不是没那个枕头就睡不着？」

「当然是用习惯的比较好睡啊」

「是这样没错⋯⋯。还以为梅园你的话，肯定是用什么不错的枕头呢」

我如此说着，试图拿起她的枕头。不过伸出去的手被小牧给制止了。她用力的抓住我的手腕。

很痛的好嘛。就这么不想让我碰枕头啊。⋯⋯明明每次到我家，都会抱我的枕头，感觉真是狡猾。

「若叶。你是想碰什么的」

「有什么不行，就碰一下而已。梅园你不都一直碰我的枕头」

「我可以，但若叶你不能。被若叶你碰到的话，会变得不好睡的」

就算再怎么讨厌我，被说了碰过就会变得不好睡这点就让人不爽。虽然是想强硬的去碰一下，但小牧的力气实在太强，根本就甩不开。

我轻叹一口气。没办法。今天就先这样饶过你吧。

「⋯⋯我不会试图去碰了，所以把手放开」

「放开了，你绝对会去碰的对吧。才不会放开你」

「⋯⋯你放开的话，我就会走人了」

「那就一生都不放你走」

真是莫名其妙。也不是有要事或是要比什么，就算这样，也没有说是要下个乱来的命令。今天的小牧感觉样子很怪。不，小牧本来就一直很怪了，所以应该是说今天也很怪才对。

到底是怎么了？没事的话，那我可要先走了。

⋯⋯不，也不是说想要被做什么。不过是什么都不做就感到很诡异而已。我不禁叹气的转换了话题。

「⋯⋯说起来。梅园你去毕业旅行的时候总是把我当作抱枕的，我抱起来就这么舒适吗？」

「倒没有。⋯⋯和枕头一样。不过是习惯了，就这样而已」

「哼—嗯⋯⋯？那今天也要一起睡吗？」

小牧皱起眉头。还是一样开不起玩笑。我苦笑着。

「啊哈哈，说笑的啦、说——」

「若叶」

被先坐到床上的小牧给拉了一把，使我失去平衡的扑向了床时，有股花般的香味传来。

「睡那里」

「是可以啦⋯⋯」

是要睡午觉啊。还以为她绝对会无视我的。小牧还特地将枕头丢到一旁，把我当作了抱枕。真不知该说什么好。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小牧说些什么，但就是无法释然。不过抱着我的小牧还是依旧是小牧的感觉，我竟然会对此感到安心，肯定是傻了。

短篇 雨与彩虹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诽夜

下雪的时候情绪就会高涨，但下雨就怎么都无法提起兴致是为什么呢？

我轻轻拧着衣服，在便利商店前躲雨。

怎么说呢，运气真差。想说今天很闲，所以就决定坐电车到市中心去闲晃。明明天气预报就说是晴天，却突然下起雨来。

若是小牧也在的话，雨什么的就不会下了吧。不禁唉的叹了一口气。都已经湿成这样，事到如今再去买伞也没有意义。

「若叶」

与沙沙的雨声混合着，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声音。当我抬起头时，在那站着的是撑着粗糙塑胶伞的小牧。

「⋯⋯梅园？为什么你会在这？」

「只是来这里玩而已，很正常的吧。若叶你才是，为什么会在这里」

「躲雨。⋯⋯话虽如此，但已经湿透了就是了」

「⋯⋯哼—嗯。就用这个吧」

小牧从包里拿出小条的毛巾递给了我。感觉小牧总是准备的很周到。就算在这逞强，也只会感冒而已，于是我接过毛巾，好好擦拭了身体。

「谢谢。⋯⋯你不像之前那样来帮我擦啊？」

「啥？怎么可能在这里擦啊。⋯⋯变态」

「只是擦拭而已，才不变态的吧⋯⋯？」

在小牧心中的擦拭是与脱衣服成一组的吗？若是这样的话，那她才是变态吧。不过现在我很感谢她，所以就不多说什么了。

可是什么都不说，对话就会结束了。我还以为小牧会马上离去的，但她却收起伞站到我旁边。

「真稀奇呢，梅园你出门的日子，竟然下雨了」

「⋯⋯或许是吧」

究竟是对打雷有所警惕，还是因为下雨而情绪低落呢？感觉今天的小牧比平时更加安静。能好好的对话，也没做些奇怪的事。这就会让人想说总是雨天的话，或许也不错的，但又不这么觉得。

「你不回去吗？」

「⋯⋯倒没有。若叶你才是回去啊」

「我还要在稍微躲一下雨。感觉买伞也有些浪费的」

「⋯⋯哼—嗯」

闭上眼睛时，小牧的存在忽然就变得遥远了。当雨声充满耳中时，就搞不懂小牧到底在不在了。

不过在灰暗之中，小牧的手碰触了我的手，使得她的存在又再度变得鲜明。张开眼睛时，脸被她窥视着。

小牧就在那。仅是这样而已，为什么会如此，不，这是。

「呐，若叶」

「怎么？」

「若叶你⋯⋯今天做了什么」

「嗯？嗯—闲晃着。就想说有什么有趣的事嘛的」

「⋯⋯所以有碰到有趣的事？」

「是怎样的呢？嗯—对了。像现在这样——」

能和小牧闲聊着，或许就是有趣的事情也说不定，说笑的。在我差点将这莫名奇妙的事脱口而出时。

发觉到周围开始变得明亮起来了。

我拉起她的手，踏出了一步。啪哒的，小水洼发出声响。放晴后的天空，看起来比下雨前的天空更加明亮。仔细一看，就能看见天空上挂着彩虹。

真稀奇。竟然能够看到彩虹，这可谓一年都不一定能看到一次的程度啊。

「看啊！是彩虹、彩虹哦！真漂亮呢！」

「不过是彩虹，有必要这么情绪高涨？」

「当然高涨啊。如果是一个人，可能还不至于这样，但现在很庆幸的是身旁有着我的青梅大人呢。梅园你也将这烙印到眼中吧。别老是看着我这」

「⋯⋯也是呢。烙印到眼中」

小牧也因为看见彩虹情绪高涨了吗？比起平时更加坦率。说是要印入眼帘，但感觉她却一直盯着我看似的。不过像这样两人漫步在彩虹高挂的天空下，并非是场谎言。所以我朝她笑了。想当然，她是不可能回给我微笑，仅是凝视着我而已。

短篇 世界企鹅日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诽夜

（*4/25为世界企鹅日World Penguin Day）

企鹅之所以会有人气，大概是它们体型小，走路的模样很可爱吧。据说过去曾有着体型与人类差不多的巨大企鹅，但究竟这样的企鹅若是存在于现代，还会被说可爱吗？

不。就算被说可爱，好像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要问为什么——。

「企鹅很可爱对吧。警戒心有些薄弱又小小只的」

若叶笑着说道。

打个比方，如果若叶的身高比我还高，体格也很好的话，即使如此，我恐怕⋯⋯不，毫无疑问会觉得若叶很可爱的吧。毕竟以前她就比我高，但当时的我也觉得她很可爱。

现在若叶变得比我还娇小许多，这点我也觉得很可爱。无论若叶是怎样的姿态，我肯定都会觉得她可爱。⋯⋯我是在乱想些什么啊。

无论外表如何，可爱的东西就是可爱。对我来说，若叶或许就像多数人眼中的企鹅。无论若叶做些什么，我都喜欢着她，觉得她惹人怜爱。

「快看快看！企鹅在走路！」

今天若叶的情绪有些高昂。虽然这种态度在我面前也只维持了短暂的时间，不过。

「既然活着，那当然会走路的吧」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再仔细看看，不是很可爱的嘛」

「我有在看啊。很可爱呢」

「你完全没有蕴含感情」

今天我会带若叶来水族馆，是为了让她开心。当然，我得要让她讨厌我才行，但我也想要看到她笑着的模样。结果就是我今天也还是乱成一团。

「啊—。也去看看那边吧。是会飞的企鹅哦」

「也是呢」

「⋯⋯还是去看水獭？你看，它们以惊人的速度跑来跑去的，不觉得很可爱？」

「或许吧」

「⋯⋯」

我也和一般人一样会觉得动物可爱，但在身旁有若叶的状况下，还把目光转向动物，感觉就太可惜了。在看动物的时候，就无法看见若叶的表情了。同样的表情，肯定无法再看到第二次。所以我一瞬间都不想错过。但看过头的话，或许会很不妙。

「梅园，看这边？」

「啥？」

喀嚓一声。

她将手机对向我。

「若叶，你在做什么」

「如梅园你所见，我在照你的照片」

「为什么」

「因为梅园你没在享受海洋生物，所以我只是在模仿你而已」

她拍了好几张我的照片。在过来这之前，我有先去洗手间确认发型和妆容，所以应该是没问题，但无法确认照片中的我是否漂亮就很困扰。

我皱起眉头。

「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盯着我，所以我也决定只看着梅园你了。⋯⋯你要是讨厌这样，那就好好享受水族馆」

「⋯⋯随便你」

我果然无法预测若叶的行动。

不过。

无论是怎样的理由，她能只看着我这点，我就很开心。比起企鹅、海豚、海豹，她能将我视为第一位的话，这样就够了。

⋯⋯虽然这样来水族馆，可能就没有意义了。

「⋯⋯呣。真是倔强。那就算了。今天就一直这样好了」

若是。

若是能和她一起到换日的话，那在到达明天以前，她会只注视着我一个人吗？就算是偶然遇到夏织、茉凛或是其他朋友，她也会无视他人，只注视着我吗？

这种事肯定是不可能的。

我很清楚。就算去追溯过去也只会感到愚蠢，但她不可能只看着我这点，从很久以前我就清楚了。

即使如此。

「可以哦。与之相对，要是若叶你的视线稍微移向别处，那就是你输了」

「⋯⋯我知道了」

不只是今天，明天、后天，还有大后天，你都得一直注视着我，只想着我的事情。

我将无法说出口的心意藏在心底，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什么也没说，仅是回握而来。我就讨厌她这点，但果然还是好喜欢她啊。

短篇 儿童节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诽夜

（*5/5为日本的儿童节）

春天总有一堆令人眼花撩乱的活动。三月是毕业式和结业式，四月是入学式。说到换班，对于我们学生而言，也算是一种重大活动，每年大家不是感到欣喜就是悲叹着。

而说到五月的话。

「若叶」

我坐在庭院的椅子上，仰望天空。小牧所说的这偏僻小镇上，被鲤鱼旗给妆点得五彩斑斓。不只有街上的装饰，各个家庭的也有。大大小小的鲤鱼，虽然有着看起来稍微有点蠢的脸，但这也令人有种怜爱的感觉。

我们家也是这样，每年到了黄金周，父亲就会卯足干劲得装饰起鲤鱼旗。明明我都已经不是能说是小孩子的年纪了。

「⋯⋯若叶」

椅背被拉住了。

装着蜜瓜苏打的玻璃杯倾斜，发出咻哇咻哇的声音。差点就要洒出来了。危险也该有个限度。

不如说，碳酸没跑出来吧。蜜瓜苏打即使没气了，也还是很好喝，但我更喜欢碳酸强一些。

「若叶，谁让你无视我的」

「我现在是享受儿童节模式，所以没空理梅园你哦」

「那算什么」

她放开椅背，坐到旁边的椅子。明明就是黄金周，小牧她可还真是闲啊。去哪里玩也好啊。

「梅园你也别待在这，去享受假期吧？」

我摇晃着杯子。被阳光所照射着的蜜瓜苏打，看起来就像宝石般闪耀光辉。

「这种事用不着若叶你说。⋯⋯若叶你才是出去哪不就得了」

「我昨天和前天都和茉凛去玩了，所以足够享受了」

「⋯⋯哼—嗯。去哪玩？」

她的双手轻轻地握住。能很明白到她心情很差，但特别指出感觉也很怪，所以我喝了一口蜜瓜苏打。

蜜瓜苏打今天也是蜜瓜苏打。这就跟小牧今天依旧是小牧相同。

「各种各样？去购物啦、看电影啊，还有就是——」

「⋯⋯已经够了」

明明就是小牧她自己要问的，却别过了头。

这到底是怎样。这种连休假期根本没必要过来我这。我觉得小牧也该有让身心好好放松休息的时间。

「⋯⋯。梅园你呢？昨天和前天没有去哪吗？」

「倒没有」

只要是小牧的邀约，谁都会跟去的吧。说起来，我好像不知道她是室外派还是室内派的。但她以前还挺常陪我去玩的。

一起吸花蜜、陪我做后翻上杠的练习，偶尔在家里一起看动画。

但或许其实是我没怎么会去陪小牧做些什么。

我瞥向她一眼。她今天似乎化着外出用的妆。

是这之后有要出去哪的预定吗？还是说。

我稍做思考后，如此说道。

「来决胜负吧」

「怎样的？」

「来猜猜看今天街上有几只鲤鱼！不到一百就是我赢了，你觉得呢？」

「⋯⋯是可以啦」

「既然决定了，那就快点去数吧」

我喝光蜜瓜苏打，站起身。就连我自己都觉得是很无聊的胜负，但小牧却没有拒绝。平时的话，她就会说出「这么无聊的比赛，根本就不成胜负吧」这种话来了。

或许她今天也是想要和我一起出门的心情。

⋯⋯说笑的，这怎么可能呢。

接着，我们悠闲地在街上一边散步，一边计算着鲤鱼旗的数量。

而结果当然不必多说。这次又会要我做些什么呢？虽然不免会这么想，但能和她这样两人一起度过悠闲的时光，那么就算做什么，我觉得都无所谓。

想必也不会有太糟的事情发生吧。

短篇 亲吻之日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诽夜

（*5/23为日本的キスの日）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亲吻若叶的呢？我对于若叶的感情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膨胀，久到无法追溯源头。当她认同我是个人类时，我就对此产生了自觉。

大概就是从那天开始的吧。我开始想碰触她的嘴唇⋯⋯不，是想碰触她的一切。

但到头来，想做到两情相悦的接吻，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于是我决定夺走若叶的尊严。

决定好要夺走若叶的尊严后，我开始悄悄做起接吻的练习。收集着其他情报，想像着实际和若叶接吻的画面，摆动着舌头。

初次和若叶接吻时，我也不确定练习的成果是否有充分发挥出来。虽然我说了她看起来一脸很舒服的模样，但我也没有这个自信。

说到底，顺利的接吻，然后让她感到舒服真的好吗？但到头来，我还是无法敷衍了事。

接吻的时候，我总是很拼命。反倒是我变得舒服到受不了，几乎快失去理智，不知道究竟该怎么收尾才好。可是想接吻的心情并没有消失。

在中学二年级时一直戴着的面具，让我维持着讨厌若叶的梅园小牧这个身份⋯⋯应该是吧。

虽然我不知道实际上自己是否真的有掩饰好。

「梅园」

若叶用着一如既往的语气呼唤我。

无论是梅园还是小牧，只要她能够呼唤我，哪个都可以。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她叫我小牧。事到如今，我也不可能要求她用名字叫我。

「梅园你对接吻抱有过憧憬吗？」

回家的路上，她如此问道。长长的影子感觉有些遥远。

「像是想和怎样的人，在怎样的地方接吻—之类的」

「倒没有。接吻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哼—嗯？」

她露出稍微沉思的表情。就算只是一部分，若是能够完美的理解就好了。似远非近，似近非近。无论怎么互相碰触，结果我还是依旧无法深入理解她。

当若叶不再说话时，我也变得无话可说。

我们就这么沉默地走了一阵子，最后到了我家门前。

平时我们都会说「明天见」然后道别，但若叶什么也没说，仅是仰望着我。

那硕大的眼瞳里，究竟蕴含着怎样的感情？正当我无法理解的回望她时，她伸出了手。

「剪刀石头、布」

「诶⋯⋯布」

我被她突然的举动下了一跳，但还是摊开了手。

若叶的手紧紧握着。

「⋯⋯输掉了」

若叶似乎没感到不甘心，看着自己的手如此说道。然后她又将视线转回我身上。

那双黑色的眼瞳好耀眼。

「你什么都不做吗？」

她如此问道。这是希望我对她做些什么吗？或者只是单纯输掉了，所以顺势问问而已呢？不，说到底，她现在挑战猜拳这种单纯的比赛的理由是什么？

疑问在脑中盘旋，但却没有要得出答案的迹象。

「⋯⋯梅园」

声音很轻、很遥远。我似乎是太专注于思考，连若叶的声音都听不清楚了。我回过神来，正要将意识集中在她身上时，她把手与我张开的手重叠。手指就这么交缠，用力的将我拉向她。身体自然的随之倾斜。

碰触了。她的唇碰触到我的唇。非常炽热柔软的唇，总是将我的身心给融化。背脊一阵酥麻，说不出任何话来，连脑袋都停止运转。就在我什么都办不到的时候，她终于将唇分开。

「输掉比赛，就要将重要的东西献给你。⋯⋯我们是如此约定的吧？」

她只说了这句话，就放开了我的手。

「梅园。⋯⋯明天见」

她微微一笑，就这么走掉了。我用手摸了自己的嘴唇，呆站在原地好一阵子。

「⋯⋯若叶个笨蛋」

我连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来都不明白。

「⋯⋯喜欢」

可是到头来，这就是我的一切。我喜欢若叶。所以光是接吻，就让我如此激动。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短篇 恋人之日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诽夜

（*6/12为日本的恋人の日）

说到理想的恋人是怎样的。我还曾经能够说上一个小时的话题，如今就连要说一分钟都很困难。而这个原因不用想也知道是小牧害的。

「⋯⋯嗯」

如今我已经对于恋人是怎样的，没有特别的想法了。而要问我为什么会想起这种事的话。

我瞥眼看向眼前的黑板。上头写着有恋人限定的饮品。

街角处的一间感觉很时尚的咖啡厅。在我想说要进去的时候，刚好看到黑板上写的字。平时我都会无视掉的，但既然是蜜瓜类的饮品，那就无法视而不见。

话虽如此，但该怎么办好呢。只为了个饮品就把人叫来，而且还不会感到心痛的朋友⋯⋯果然也就只有夏织了吧。她应该会很开心的就过来吧。毕竟她给人一种整年都肚子饿的感觉。

当我准备将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时，有一股花香飘来。这里是离家有些距离的地方，而且也不是什么观光景点，是不可能会遇到才对。虽然这么想，但看来我还是太天真了。

「若叶」

背后传来搭话声。我轻叹一口气。

「⋯⋯你跟踪我？」

「啥？」

「总感觉很常在奇怪的地方遇见」

之前我去东京玩的时候也遇到了。这到底是为什么。小牧的运气不是异常的好，那应该是不会偶遇讨厌的我才对啊？

不，实际上就是遇到了，那也无话可说就是了。

「我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啊。若叶你才是，不会是先绕到我想要去的地方吧」

「⋯⋯或许吧？」

若是能够知道小牧想去的地方，我就不需要这么费神了。她喜欢去哪、喜欢什么东西，若是能够知晓的话，我就能够先行绕路了吧。

但我并没对小牧了解到能够办到这些。这可真是让人感到厌烦。

「所以你在这做什么」

「没什么。就有些累了，想说稍微休息一下」

「骗人。你从刚刚就一直呆站着了不是。是看到了什么」

竟然看到了吗？

是什么时候，不如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在我怀抱着疑问时，她看向了黑板。

「⋯⋯蜜瓜」

「啊、真的耶。不过既然是恋人限定，那也就点不了了，还是去其他地方好了。梅园你也要来吗？」

「若叶」

这是想对我传达什么意图时的声色。明明都是叫着同样的名字，音色却能有如此的变化，我总是为此感到惊讶。

而小牧现在想对我传达的意图肯定是。

「⋯⋯梅园你很擅长演戏对吧？」

「我没有不擅长的事」

「是嘛。那么⋯⋯」

我有些犹豫，然后继续说道。

「能麻烦你扮演一下恋人角色吗？」

「⋯⋯倒是没什么」

今天可真老实。平时她绝对会说：「我才不会听若叶你的指挥呢」的这种话来的。果然小牧她也想喝恋人限定的饮品吗？看她最近也对蜜瓜觉醒了的样子。

在那之后我们装成是对恋人的点了恋人限定饮品。

而就如我想像的那样，蜜瓜的果肉味很强，满满的蜜瓜非常美味。不过比起这个，用吸管喝着饮品的小牧看起来有些可爱，使我反倒被她给吸引住了。

安静的时候就很可爱。

不，或者该说。

就算不闭上嘴，说不定也很可爱。⋯⋯说笑的。会去思考这种东西，感觉一点都不像我自己。

结果我们在咖啡厅闲聊了一会儿，然后两个人就稍微在街上散起步来。果然我比起匆忙的到处走，更喜欢悠闲地漫步也说不定。而小牧在一旁的话，就更加是。

⋯⋯更加什么来着？

短篇 芭菲之日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诽夜

（*6/28为日本的パフェの日）

*芭菲的由来是从完美和精通这个意思的词而来。我想确实就是如此也说不定。

（注：是法语Parfait的音译，做形容词是完美的意思，即英文的perfect ）

漂亮的玻璃瓶中，盛满鲜艳的水果或是奶油之类的。光是看着就觉得愉快，有种幸福的感觉。

当然吃起来也很美味，我想这就是芭菲不错的点。

「⋯⋯真好吃！」

「是嘛。太好了呢」

小牧无感情的说道。听说附近的咖啡厅刚好在举办蜜瓜季，于是我大老远跑来，而在途中遇到了小牧。

难得的假日就这么被糟蹋了。

先不管这到底是不是偶然，既然遇到了，也不能丢着不管。于是就成了两人一起去咖啡厅了。

「梅园你要不也吃一口？蜜瓜芭菲很好吃的哦」

「不需要。我光是看若叶你吃，就反胃了」

「明明就很好吃的⋯⋯」

这种好吃的感情就应该共有才对的。不是有句话说『好吃的东西比起一个人吃，一起吃才更加美味呢』来着。虽然向小牧追求这本身就搞错了什么也说不定。

平时明明不管是我吃什么、喝什么，她都抢着要的。

「梅园你喝咖啡就够了？难得来这，不点些甜点吗？有很多种类的哦？」

「不需要。别管那些，给我集中精神去吃」

小牧还是依旧该说是笨拙还是什么的。

她面无表情的滑起手机。难得都一起来了，却还这样，那就没有来的意义了。也不是说和别人一起就不准看手机，但这确实是有些无趣。

早知道就不邀她来了。

不不。跟过来的可是小牧啊。既然表现出这种态度，那一开始就拒绝邀请不就得了。

渐渐觉得火大起来了。我挺出身子，夺走她的手机。

「啊？等等，若叶！」

「两个人来店里的时候，还滑手机是违反规矩的—」

「抢别人手机才是违反规矩吧。还我」

「不行。你要回讯息，等下再回啦」

我轻叹一口气。虽然觉得擅自偷看别人的手机不太好，但我还是稍微偷窥了一下。

「⋯⋯？」

手机的画面是全黑的。不，准确来说并不是全黑，这是——。

「⋯⋯录影画面？」

「⋯⋯」

画面显示着在录影。我不禁看向她的眼睛。才想说难得她会坐到对面，结果就成了这样。

「为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拍咖啡的动画而已」

「正常来说不是该照相？」

「啰嗦。还给我」

她以惊人的速度夺回放在桌上的手机。

「⋯⋯我的表情有这么奇怪？」

「啊？我为啥要拍若叶你啊。也太自我意识过剩了」

「那就给我看啊」

「不要。为什么我非得听若叶你的话不可」

「⋯⋯呣」

拍了就拍了啊，那又没什么关系。我只是想她告诉我理由。是因为我的表情实在是太蠢了，所以忍不住想留下纪录之类的吗？

⋯⋯就算再怎么讨厌我，也不至于会传到网路上去的吧？

小牧在奇怪的地方该说是大胆还是毅然决然，这点就很恐怖。

「你想让我听从什么的话，那就来决胜负就好了。你赢了，我就会听」

「⋯⋯那就算了。你可别把那个传到网路上去哦？」

「我怎么可能传啊」

那就好了。不，才不好。一想到小牧那无法理解的行动，我就有种微妙的心情。

我叹了一口气，将开始融化的芭菲送入口中。

果然芭菲很好吃，正所谓Perfect的感觉。

但感觉就开心不起来，这肯定是小牧害的。⋯⋯小牧个笨蛋。

短篇 七夕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诽夜

至从不在签诗上写上愿望，已经时隔多久了呢？

小时候双亲还买来小小的竹子，让我和小牧一起将签诗装饰在上头来着。

虽然现在已经没有须要写在签诗上的愿望就是了。

看着装饰在图书馆的竹子，我恍惚的这么想着。

「⋯⋯七夕」

一起眺望着竹子的小牧喃喃说道。她看起来像是没有感情，又好像不是，总之露出很微妙的表情。

眼前的桌子上有个写「请自由写上」的牌子和签诗。

这种事基本上都是小孩子会去写的。挂在上头的签诗也几乎都是小孩子写的文字。

感觉看着就让人会心一笑。孩子的天真无邪，对于不得不变得复杂的我们来说，稍微有点耀眼。

我们不管是不是七夕，都如平时一样般的过着。两个人无所事事的在周围闲逛，然后因为太热，而来到图书馆避暑。以前明明就还在更热的天气下到处乱走来着。

「要不要写点什么？」

「⋯⋯不必。我已经不是会写这种东西的小孩子了」

「嘛，也是呢。以前梅园你都写了些什么来着？」

「不记得了」

骗人。

她明明就都记得和我说过了什么，怎么可能将愿望给忘记。只可惜，我无论是自己的或是小牧的愿望都忘记了。若是记得的话，那又会有什么改变吗？⋯⋯说笑的。

「是嘛。⋯⋯嗯—。果然我还是来写点什么好了」

「啊？那是小孩子在写的吧」

「我还是个小宝宝」

「小婴儿才不会写字」

「那就小学生」

「⋯⋯你是不是傻啊」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虽然说要写些什么，但到底该写些什么好？

健康、交通安全⋯⋯不，又不是御守。

稍作思考后，我在诗签上写了「愿明年也能健康地吃到蜜瓜」。我还真是写了不错的愿望啊。农作物就是可能会随着那年的状况而歉收。今年和明年都能收获到很多蜜瓜就好了。请加油吧，种蜜瓜的农家。

「⋯⋯写的和以前一样没变啊」

她喃喃说道。

我不禁笑了。

「你这不是记得嘛」

「刚想起来了而已」

「哼—嗯」

果然是个骗子。我抱着微妙的心情准备挂上诗签，但低处几乎都没有空位了。正当我想着该如何是好时，她夺走了我的签诗，在背面写上些什么后，将签诗挂到了高处。

「谢谢」

「倒没什么」

「你刚写了什么？」

「愿若叶的愿望不会实现」

「诶唉⋯⋯」

这意思是蜜瓜会受到天候因素，造成歉收了吗？若是小牧如此祈愿的话，那种事态就可能成真，所以还真希望她别这样。

可以的话，至少把小牧写的部分给消除掉，为此我伸长背脊，但以我的身高根本就碰不到签诗。我时常在想，这种时候若是能够长高些就好了。

「好了，该走了，若叶。已经够凉爽了吧」

「诶、等⋯⋯」

她不由分说的拉着我的手。就在这时，孩子们朝我们跑来，就这么从旁边跑过去。因为是很强的气势，使风稍微吹动了签诗。

我们的签诗稍微改变了角度。

几乎无法确认到所有的文字，但倒是看到了『能够实现』这几个字。虽然不知道那是写着「愿若叶的愿望能够实现」，或者是其他别种愿望就是了。

但我唯一能够肯定的就是，果然小牧是在说谎。

还有就是她其实也不是这么过份的人这点。

「⋯⋯呵呵」

「若叶，你在笑什么」

「是什么呢。说不定是感冒了吧」

「⋯⋯怎么可能会有突然发笑的感冒啊」

「谁知道呢？」

在我呵呵笑着时，手被拉住了。

还真是强硬啊，我一边这么想，一边跟着她走了起来。虽然不知道小牧到底写了什么愿望，但我希望她能够实现。

即使那或许是希望我能够变得不幸的愿望。

我还是希望小牧的愿望能实现。⋯⋯不过仅有对蜜瓜农家的攻击是不行的。

我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短篇 刨冰之日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诽夜

（注：7/25为日本的かき氷の日，刨冰别名为夏冰（なつごおり），而读为7な 2つ 5ごおり就成了夏冰）

蜜瓜的饮料有分很多种类。就连蜜瓜苏打也有很廉价的味道，或是使用夕张蜜瓜，营造出高级路线的，有着各种各样的类型。

我不管是哪种都喜欢。不过当两者混合在一起又会如何呢？

我想这大概就算称之为究极蜜瓜也不为过吧？为此，我将高级的蜜瓜苏打放进冷冻库冷冻，然后用刨冰机刨好后，在上头淋上蜜瓜糖浆。

蜜瓜of蜜瓜。我或许是个天才也说不定，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将蜜瓜蜜瓜刨冰送入口中。

「⋯⋯」

总觉得。

这感觉该怎么说好。不，美味当然是很美味啦。但难得的高级蜜瓜味，却被那种人工味给覆盖掉，感觉就像是把两边的优点消除掉似的。既然会这样的话，还不如直接吃普通的刨冰就好了。

「你在做啥？」

「唔唉」

突然背后传来搭话声。转过头发现是小牧在那。到底又是何时入侵这个家里的？

「你怎么会在这？」

「在若叶呼呼大睡的时候，伯母让我进来的。你一大早是在做啥」

「如你所见，我在创造蜜瓜的融合体」

「⋯⋯若叶你只要一碰上蜜瓜，就会变蠢三倍呢」

「你说啥鬼啊」

勇于挑战可是很重要的。说不定哪天我就能开发出超绝美味的蜜瓜食谱来了啊。

即使如此，小牧还是一脸傻眼的模样。我感到有些来气，于是将汤匙递给她。

「啊—」

「⋯⋯我才不要」

「是喔？那就算了」

我将汤匙转回自己吃掉了。对于不坦率的小牧，这样的反应并不难想像。在我吃着蜜瓜刨冰时，感觉小牧的脸好像凑近过来了。

我就知道会这样。

又不是雏鸟，可以不要从我嘴里抢食吗。我连忙将手挡在自己的嘴前。

她的唇碰到了我的手掌。

小牧明显露出不满的表情。就算你露出这种表情，我是又能怎样。

「若叶。⋯⋯若叶你的尊严是谁的东西？」

她抓着我的手腕说道。

我轻叹一口气。事到如今，我也不会说什么不想要接吻这种话来啦。也不是说会感到讨厌，所以是没什么啦。但我觉得正常来说，这不该是在家人在家里时做的事情。更何况这里还是客厅。

「小牧酱。抱歉呢—，若叶是个贪睡虫。⋯⋯啊咧，若叶。你起来了啊？」

「母、母亲⋯⋯」

「等等，你早餐都还没吃，是在吃些什么啊？」

「这、这个」

「⋯⋯唉。正餐不好好吃，是长不大的哦」

「唔」

难道说我长不高，是因为中学时没怎么好好吃饭所造成的吗？不、但是，说到底我就是小鸟胃，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我一边叹气，一边准备起早餐。

母亲和父亲好像为了出门，匆匆忙忙的。最近他们俩出门的频率好像增加了的样子。能够和睦比什么都好。

啪当，从玄关传来声音。

我暂时关上炉子的火。

小牧从刚才起就什么也没说，仅是注视着我。为什么她不下个什么命令呢？说了「尊严是我的东西」后，反倒很安分。难道说，她是想由我去吻她之类的？

「梅园，拿一下那边的凳子」

「⋯⋯是可以啦」

她意外的很坦率，将小凳子拿过来。我将其放到小牧旁边，假装要从橱柜拿什么。

然后迅速的把手放到她的肩上，缓缓将唇重叠在一起。

既柔软又温暖。

或许是因为刚才吃了冰冷的东西的缘故，感觉更加强烈。

「⋯⋯这样就好了吗？」

「⋯⋯倒没有。又没人要你吻我」

虽然小牧这么说，但她还是再次将唇给重叠了。小牧还是依旧乱七八糟的。但她的这点，我倒也不是说讨厌就是了。

短篇 烟火之日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诽夜

（*8/1为日本的花火の日）

说到烟火，第一印象就是在空中绽放的烟火。

但我并不讨厌手持烟火，不如说，那算是在喜欢的一类。以前我好像还双手拿着手持烟火追着小牧跑来着。不过在被双亲训斥说很危险后，我就没在做这种恶作剧了。

不知怎么的，就感到怀念起来，于是我去便利商店买了手持烟火。明明零用钱也不是说有很多的。

不过这个手持烟火的包装看起来就很热闹，感觉也不坏。光是看着就感到兴奋不已。看来我还没有忘记童心的样子。

「梅园你喜欢这类的烟火吗？」

我朝着坐在椅子上眺望着我的小牧搭话。

不知小牧是不是很闲，今天也跑来我家留宿。不过和之前不同的是，这次没有一起洗澡，或是被脱掉衣服之类的。取而代之的是不管我到哪，小牧就跟到哪。

现在也是，明明就没有要来帮我做放烟火的准备，却还跟我到了庭院。

「倒没有。这就只是个烟火嘛」

「嘛，确实是这样没错，但我喜欢这种的哦」

「哼—嗯」

我将蜡烛点上火，放到了桌上。把水桶装了水，这样就准备完美了。

我从袋子里拿出几些烟火，点上火。

火药味搔弄着鼻腔。

也不是说这又怎么了，但将手持烟火点上火时的兴奋感及些微的火药味，这些东西无论到了几岁，都觉得很不错。

烟火发出咻咻的声音，光的线条划破黑夜。

一同照亮的庭院，比平时看起来稍微有些不同。

在光的对面有着小牧的身影。虽然不确定她是否看着我，但我还是不自觉地朝她露出微笑。

「这样子总觉得有种变成魔法使的感觉呢！」

没有回应，周围只有我的声音和烟火声回响着。

我觉得手持烟火应该是要有更热闹的气氛才对。不过这样倒是挺有我们的风格也说不定。

「以前总会被说用太多会很浪费，要一支一支放，但我已经是大人了，那就一口气放个十支好了！」

烟火熄灭。本来小牧的脸被烟所隐藏，现在则被夜晚的黑所覆盖隐藏起来了。

她现在到底是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若叶」

「怎么了？」

「借我」

她不等我说好，就为了拿烟火而靠过来。

啪唧啪唧，冒出火花的是——线香烟火。

她蹲在地上，恍惚的眺望着那小小的火球。

「⋯⋯我也来点一支好了」

我也将线香烟火点火，并排在她旁边。小小的声音在我们之间冒出。在我看向一旁时，发现到她也看向了我。

「梅园？我脸上沾到了什么吗？」

「倒、没有」

她别过头。为了看清那表情，我稍微靠近她，而就在此时，嘭的，线香烟火的前端落到了地面。

「⋯⋯哎呀。已经结束了啊」

「若叶，你也太不会玩烟火了」

「梅园就很厉害呢，看来应该还能再继续下去」

我将烟火放入水桶后，又回到她身旁。线香烟火还依旧绽放着光芒。

「真漂亮呢」

「⋯⋯诶？」

「线香烟火。小小的，有种可爱的感觉」

「⋯⋯或、或许是吧」

感觉能够一直看下去。不过这种东西就是因为有个结束，所以才好的吧。虽然也稍微感到寂寞就是了。

直到小牧的烟火也结束，我突然有种说不上来的心情，看向了小牧。

她站起身，准备迈开步伐。

而我不禁抓住了她的手臂。

「⋯⋯若叶？」

即使烟火结束，小牧也不会消失。就算身影溶解于黑暗之中，她本身也不会就此消失。明知如此，我却还是⋯⋯。

「你甩开也可以哦」

才不可以。虽然这一点都不好，但不被拒绝的话，感觉就会一直保持着这样下去。所以我将一切委身于小牧。

「⋯⋯我才不会听若叶你的话」

我早就知道不坦率的小牧会这么说了。感觉胸口阵阵刺痛，心飘忽不定。

我的心一直都保持着暧昧不明的状态。从中学时期开始就一直如此。

我就这么从后头抱住了她。没任何抵抗的感觉，仅有温暖确实地传递而来。

就这么抱着她一会儿，直到我自然而然地与她分开。

或许有一天，我们之间也会这样自然而然地拉开距离，然后各自走向自己的道路吧？带着这样的疑问，我笑了。

「继续放烟火吧。还有剩呢」

「⋯⋯嗯」

在那之后，虽然我们一起放着烟火，却不怎么感到有趣。

不过能眺望在一旁放着烟火的小牧，意外地也不算太坏。

短篇 拥抱之日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诽夜

（*8/9为日本的ハグの日）

「Oxytocin催产素！」

还想说到底是在咏唱什么谜之咒文，夏织就朝我飞扑而来。

「咕唉」

我受到的冲击，给人一种犹如被脚踏车给撞了的错觉。

我勉强撑住夏织，轻叹一口气。

「突、突然是在搞什么？」

「不，我就是听说拥抱会分泌出幸福荷尔蒙，所以就想来试试」

「啊—⋯⋯」

说起来，我也听说过。虽然刚才的突击到底能否称作拥抱还有些存疑，但夏织这么突然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不过今天比平时更加唐突。我无奈之下，将手环绕到她的背上。

「⋯⋯如何？有什么感想？」

「⋯⋯和若叶就没有拥抱的感觉啊」

「喂」

夏织晃悠悠地离开我，开始靠向一旁的茉凛。

喂，搞啥。还想说突然突击过来是怎么了，结果却这样。

这家伙到底该怎么赔我啊。我悄悄靠近她的背后，准备给她个手刀。

就在这个瞬间，我与茉凛对上了眼。

「若叶你也来试试吧。肯定能变幸福的哦—」

「啊、嗯」

「和茉凛拥抱就很值得呢—。不错不错。果然包容力就是跟若叶不同呢」

「夏织你等等给我准备受镜饼之刑吧」

「诶」

我轻轻摸了摸夏织的头。她的身体就吓得弹起来，转向我。

我露出微笑。等等我可要好好地将她的头发给弄得一团乱。

茉凛朝我招招手。我感到有些害羞的向她的方向走去。夏织满足地与茉凛分开，将位子让了出来。

我有些犹豫，然后扑向她的怀中。之前也有被她拉住手，然后从正面抱住，但这与那时该说是触感还是心境不同呢？

虽然还是一样有着香甜的味道。

有种像太阳般温暖又柔软，很温柔的感觉。茉凛就这么抚摸起我的头。

「好乖、好乖—。能分泌很多的幸福荷尔蒙就好了呢—」

感觉脸稍微变烫了。我觉得茉凛和夏织与小牧是别种意义上来说，无法读懂的人。不过她对我的好意是不容质疑的。碰触而来的柔软啊、力道的掌握啊，都向我传来无数的事情。

总觉得有点想睡了。

就在这时，我的背后感觉像是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然后就这么被拉开了。

我本想说不会是夏织，但那触感明显不同。而那是谁的触感，我马上就察觉到了。

「⋯⋯梅园？」

我往后仰时，确实看到了小牧的身影。

「早安啊，若叶」

「都已经是午休了好嘛⋯⋯」

平时若是小牧接近而来，我就能马上发觉的，但今天太过于专注在茉凛的拥抱中，完全没能够发觉到。我稍微瞥向一旁时，发现夏织用着羡慕的眼神盯着我看。等等再给她个拥抱，分享给她好了。

不过这先放到一边去。

「突然是怎么了。有啥事？」

「没有，没什么特别的。就只是想看看你的脸」

「诶—⋯⋯」

她将我紧紧抱住。感觉好像听到骨头被折断的声音。茉凛的触感尚未消散，却逐渐被小牧的触感所覆盖。

在做着这样的事时，上课铃声响了。

她将我给解放开来，和粉丝愉快的交流后，离开了教室。

真的就像一阵台风似的。

「若叶！Give me hug！」

「啊—是是。⋯⋯你去拜托本人不就好了」

「办不到！」

一个爽快的断言。我苦笑着再次与夏织拥抱。

虽然她露出了满足的表情，但我却因为太过在意小牧那莫名奇妙的举动，根本顾不上这些。她到底是为何而来的呢？

短篇 漫画第一卷庆祝短篇 和青梅在家看漫画（小牧视点ver）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诽夜

梅雨时，选择伞是件很困扰的事。可以的话，我是想带她以前称赞过的伞，但那是折叠伞，两个人撑会太挤。说到底，要准备能够两个人一起撑伞的理由也很困难。所以我只能磨练感觉，预测她会不会带伞，来改变自己该带的伞。

我轻叹一口气，眺望着她。虽然今天我也强硬地跑到了她家，但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事才好。她躺在床上看着漫画，并没有要看向我的意思。左思右想后，我说道。

「⋯⋯呐。既然这么闲，就来做些什么吧」

「你很闲的话就回去啊。如你所见。我在看这个」

若叶如此说着，继续看她的漫画。虽然觉得该做点什么，但到头来，我还是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于是我骑到她的背上。还是依旧小巧可爱的背部。

⋯⋯会不会很重啊？我也知道要做些让她讨厌的事，但若是被她觉得很重或是不可爱的话，那倒是有些讨厌。

无论何时，在若叶的面前，我都想呈现完美的状态。虽然这可能没什么意义就是了。

「⋯⋯是恋爱漫画。你还在看这种啊」

「说什么还，我都有在看好嘛」

「⋯⋯我以为你已经受够恋爱了」

「没差好嘛。现实和漫画是不同的。和梅园你无关」

「⋯⋯那算什么」

想被讨厌的心情与想被喜欢的心情，总是乱成一团，每当想开口说些什么时，就会哽在喉咙。即使如此，我还是如平时一样装成面无表情，将漫画从她手上夺走。在我缓缓起身时，她不满地仰望着我。

「这我就拿走了。⋯⋯要是不甘心就在胜负赢过我」

「那就算了。随你的便吧。我去看其他本」

「对于单纯的若叶来说，这可真是稀奇呢。能对自己的能力差有所自觉，是件不错的事哦」

我不会输给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能追过我。这曾是令我感到讨厌的事，然而若叶认同了我，让我不再讨厌了。如今为了达成目的，我甚至能好好利用这异常的才能。

「⋯⋯若叶你不来决胜负的话，那我就要来看这本了」

「⋯⋯那倒是没什么。不过那可是第五卷哦？」

我无视若叶的话，坐在她的椅子上。看了这个，说不定就能稍微理解若叶喜欢的东西了。抱着这样的想法，我继续看着漫画。大概是从中间看起的缘故，所以不太懂故事的内容。

不过以恋爱漫画来说，该怎么说好，这身体接触好像有点多啊。

若叶好像从以前就很常看这类的漫画似的。但要我在若叶面前若无其事的看，实在是太过激了。我稍微瞥向若叶。与她四目相交时，我顿然感到羞耻，于是我将漫画塞入包里，站起身来。

「⋯⋯我回去了」

「诶、等，梅园？」

她发出困惑的声音。但我没有余力去在意那些。我急忙离开她的房间，就这么到了外头。

外头还是依旧下着雨。我小心不弄湿漫画，撑起花朵图案的伞。回去后，再从第一卷开始买齐来看。这样的话肯定能有所改变。

⋯⋯或许吧。可能事情并没有这么单纯就是了。

短篇 蜜瓜小说祭特典『与青梅缩在被窝里』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图源：taybmq

翻译：诽夜

(*时间线为第二卷的第四章后第五章前)

说到夏天的醍醐味，脑中会浮现出什么呢？祭典、刨冰、烟火、海边和泳池⋯⋯。虽然有着各种各样，但说到在日常中能体会到的夏日感——

「⋯⋯若叶」

小牧坐在我的椅子上，发出很无聊的声音。到了暑假的后半，如今感觉一起去烟火大会都已是遥远的过去。她还是依旧一脸是自己的东西般，入侵了我家。照这样下去，我想她迟早会擅自打开家里的冰箱拿东西出来。不，是小牧的话，那倒是没什么啦。

反正她就算是没事也会过来我家的吧。而且她之前也说过除了找我碴，就没有其他有意义的事了。现在与其说是在找我碴，不如说只是恍惚地眺望着我而已。我将吹风机插入房间的插座。

「怎么，梅园」

「你为啥要在大白天冲澡啊。今天又没有外出不是嘛。⋯⋯难道说」

「不，才不是昨天没有洗澡。这是为了享受夏天」

她一脸不知道你在说啥鬼的皱起眉。就算不露出那种表情，我也能马上明白。我赶紧打开吹风机。

「若叶，你弄干得太随意了。这样头发会受损哦」

「没事没事。晚上我会好好弄的」

「⋯⋯唉。借我」

小牧如此说着，从我手中夺走了吹风机。她用着意外地纤细的手法，吹起头发。

「⋯⋯结束」

「谢谢。梅园你真会吹干头发呢」

「并不是会吹干头发，而是我什么都做得到」

真是了不得的发言。我轻叹一口气，扑向床。虽说宾馆的床很舒服，但果然还是家里躺惯的床最棒了。这么滚进被窝里头，就能感受到夏天。

对，这就是所谓的在日常中能品味的夏天。在刚洗完澡后，马上滚到开着冷气的房间被窝时，是最能够感受到夏天的气息了。就这样睡着午觉更好。

「若叶，你在做什么」

小牧问道。我朝她招招手。我其实也是想让小牧去冲澡的，但就算我要她去，她也不会老实地照做吧。小牧一边露出不满的表情，一边用遥控器将房间的灯关上，进到被窝来。

「不觉得在凉爽的房间滚到被窝很舒服吗？若是再加上刚洗完澡的话，那就会更舒服了呢」

「⋯⋯倒没有」

如此说着，她抓起我的手。

「都泡涨了。你洗了很长的澡对吧」

「嗯。这样进到被窝时会更加舒服哦」

昏暗的房间里，她的眼瞳闪烁着。能清楚明白到她正盯着我的手指看。我的手指是有这么奇怪吗？

正当我感到坐立难安，想说点什么时，小牧忽然将我的手指含入口中。我起了鸡皮疙瘩。她就这么像是在舔弄糖果般，舔舐着我的手指。一下发出啾啾的声音，一下轻咬着。我还想说就像小狗似的，下个瞬间果然又变回了小牧。然后她忽快忽慢地舔舐着时，被单都变得湿答答的了。

「等、等等。为什么要舔啦，变态」

「因为若叶的身体变得干净，就让人来气，所以要弄脏」

「⋯⋯你喜欢脏的吗？」

「倒没有。只是想弄脏若叶而已」

这到底算什么。这和祭典那天，发觉到我写在小牧左手上的名字消失了，胸口变得痛苦一样吗？为了确认是不是怎样的痕迹都会消失，而变得想弄上什么。若是那种感情的话，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盯着她的脸瞧。不是在左手，而是在脸颊上写上我的名字的话。

心情或许就能轻松不少吧。无论是我们的关系，或是小牧自身，都不会消失，变得能够相信吗？⋯⋯会这么想，就跟傻子似的。

「就算被梅园舔了，也不会脏掉哦。梅园又不脏」

「⋯⋯我。我并不干净」

「或许吧。但并不脏」

「⋯⋯若叶」

即使如此，我也不会觉得被小牧舔了就脏掉了。不如说，想做就做啊。这样我还比较能安心。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安心就是了。

「嗯。怎么了，梅园」

「⋯⋯我要睡了。去把手擦了」

她如此说着，将身体转到另一边。我有些犹豫，然后缠住了她的脚。她的身体稍微颤抖，就像在询问意图般的变得僵直。但我并不希望她询问，毕竟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而我只是放着被小牧舔过的手指，缓缓将额头靠在她的背上。就这么闭上眼睛感受着小牧。味道也好、温暖也好。为了不忘掉她那在手上些微残留着的触感，我就这么睡去了。

若是在梦中与小牧相会的话，梦中的她会以怎样的表情说些什么呢？疑问与意识一同消融，被现在在这的小牧给覆写掉。

短篇 布偶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诽夜

和若叶一起在电子游乐场抓的布偶，每天晚上都会放在床上。

白天的时候会收进衣柜里，有时候也会一起睡觉，所以一个月至少会洗一次。

今天早上我打算洗布偶的时候，发现布偶用的洗衣精用完了，于是急忙跑到附近的超市。

可是，平常使用的洗衣精已经从架上消失了，没办法，只好到比较远的购物商场去。不知不觉间，我走向了和若叶经常一起去的电子游乐场。

没有什么特别吸引我的东西。如果不是和若叶一起抓，布偶对我来说就没有价值。不过，我带着怀念的心情在电子游乐场里逛着，感觉还挺开心的。像是吵闹的感觉，或是有很多小孩子的感觉。从以前到现在，完全没变。

说不定若叶也在这。

我这么想着，但似乎没那么容易遇到若叶。

我有点失望地迈开脚步，这时有人从背后推了我一把。

「哇！」

有点孩子气的声音。

「……若叶」

「早啊，小牧。你在这里做什么？」

「倒没有，只是来买点东西」

「这样啊」

我回过头，她对我微微一笑。

她的笑容还是一如既往的可爱，可爱到我很难抑制住自己内心的悸动。

我很庆幸自己有好好化妆。

既然住在这座城市，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到若叶。如果我随便打扮，没有化妆就出门，然后遇到了若叶，那简直就像世界末日一样。我希望若叶见到的，是我最漂亮的样子。

虽然我知道就算这么做也没有意义。

但是，现在我只觉得能偶然遇到她很开心。

「若叶呢？」

「我？嗯—⋯⋯」

她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然后抬头看向我。

她仰望而来的样子还是一如既往地让我心动。如果能让我现在立刻舍弃一切，紧紧抱住她的话，我——

「我想说或许能遇到小牧」

「……啥」

若叶想遇到我？

不，但是，这种事。

我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神里没有说谎的迹象。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才害怕。现在的我已经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了。

我只知道，如果我说出自己为此感到喜悦，那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机会难得，要不我们一起买东西？」

「……不要。我才不想和若叶一起买东西」

我用来洗布偶的洗衣精并不是专门用来洗布偶的。

但是，如果被她知道我买洗衣精是为了洗布偶的话，一定会发生不好的事情。说到底，当她知道我还留着布偶的时候，或许就已经为时已晚了。

「这样啊。那……」

她已经要走了吗。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她握住了我的手。

「我不会硬是要陪小牧去买东西的，所以你来陪我买吧」

「……随便你啦」

现在的我，光是说出这句话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明明必须被她讨厌，但我已经觉得快撑不住了。但就算我问自己，除此之外，我到底还有哪些选择。

今天也依旧得不出答案，我只能回握住她的手。

她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在我前面。

短篇 打扰了？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诽夜

发烧的那天，我拜托要去上班的母亲不要把门锁上。这么做是因为，我内心怀抱着一丝期待，或许若叶会过来探望我。那天我的意识朦胧，觉得就算有人按门铃，我也没有力气去开门。

如我所预料——或者说，是如我所期待的那样，若叶来探望我了。

那天的事情，我记得并不清楚。但有件事，我却鲜明地记得——她用满溢着慈爱的目光，照顾着我。

「⋯⋯若叶」

我试着将布偶紧紧抱在怀里。

这是曾被若叶抚摸过的布偶，虽然我知道，这不可能让我感受到若叶的存在。

当我抱着布偶发呆时，突然听到家门被打开的声音。似乎是外出的父母回来了。在我迷迷糊糊地听着脚步声，却发现，有谁正朝我房间走来。

不是父亲，也不是母亲。

这轻盈又细微的脚步声——

该不会是？我连忙将布偶塞进衣橱里。

勉强将布偶藏好了，但我的发型完全没整理，衣服还是睡衣，甚至因为天气炎热，扣子也随意解开了几颗。如果被她觉得我很邋遢怎么办？不，说到底，这根本不是重点——

在我慌乱地胡思乱想时，房门被敲响了。

「小牧，在吗？」

「不在」

「这不是在嘛」

「⋯⋯非法入侵」

「才不是呢。我刚好遇到你父母，他们说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

多管闲事。

不，其实也不算多管闲事。假日若叶能来家里，我当然很开心。只是，自从那天以来，她从来没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来到家里，所以这一刻，我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那天我对若叶撒娇的事并非她编出来骗我的，那该怎么办？

我一直努力压抑真心，不让她察觉我的好感，但最近，我开始觉得一切已经太迟了。因为最近的若叶，对我实在是太温柔了。

「可以进去吗？」

「为啥。你不是被我父母叫去喝茶。就随便你们三个去喝啊」

「不不，怎么能把小牧排除在外」

「⋯⋯我待会过去。你别待在我房门口」

「⋯⋯一定要来哦」

我叹了一口气。

答应过去可能是个错误。说到底，不去洗手间就无法整理发型。而且，若叶来了以后才去整理发型，就有种会被她察觉我是不是特地打扮的别有居心。

至少，穿着总得体面一点，我打开了衣橱，结果刚才硬塞进去的布偶们像雪崩一样全滑了下来。

「⋯⋯唉」

我到底在做什么？该怎么办才好？我应该做什么，又该朝着什么方向努力？完全搞不清楚的我，只能呆站在原地。我慢吞吞地挑了一套还算像样的衣服，打开了房门。

「⋯⋯诶」

「小牧。好了，走吧」

「我不是叫你别待在门口吗」

「可我又没说好啊？」

她微微一笑。

「穿得真可爱呢」

「啰嗦」

我的心脏快要爆炸了。

为什么若叶总是这么自然。

我觉得自己快要无法呼吸了。

「突然来打扰，抱歉啦」

「都事到如今了」

「啊哈哈，嘛，确实。⋯⋯刚才是不是让你急了？」

「啥？才没有」

她到底看穿了多少呢？我害怕得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然而若叶依旧保持微笑。

果然，我无法看透她的心意。

短篇 制服与河川玩耍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诽夜

我喜欢冬天的制服。

因为衣服穿得越多，能和若叶穿成对的地方也越多。

不只是衬衫，连西装外套都能穿成对，光是这样的事实，就让我感到雀跃。每次将领带系紧，总是会忍不住抬头挺胸。

如果连班级都和她同班，那就再好不过了。但每天都在同一间教室里，我大概会撑不住吧。

然而，因为不同班的缘故，有时候若叶会比我早放学。今天班会结束得特别早，我去她教室偷看了一眼，却没看到她的身影。觉得有些可惜，只能继续走在回家的路上。

走着走着，突然想起什么，便绕到了附近的河边。那条我曾经把她的护唇膏丢掉的河川，今天的水流显得格外平缓。

「哇，好厉害！真的有耶！」

「呵呵，这附近的河虾一直很多哦，像这样藏在石头底下⋯⋯」

都已经秋天了，孩子们居然还在河边玩水。以前冬天，若叶好像也带我来过河边。

正这么想着，我随声音望去，意外地看到若叶竟然也在那里。

她脱掉了西装外套，衬衫上沾了些泥巴。

暑假的时候也是如此，她该不会很常和小孩子玩在一起吧？

「还有呢？还有呢？还有什么生物？」

「嗯……这条河其实也有鮎鱼哦」

「鮎鱼！？」

平常总显得娇小的若叶，此刻在孩子们面前却像个大人。这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反差模样，让我的心跳加速。如果我现在过去搭话，可能就看不到这样的她了吧。

要不要录下来呢？

正当我打算拿出手机时，却与她的目光交会。

「啊，小牧。你怎么在这里？」

「⋯⋯没什么，就是随便逛逛。若叶你呢？想重返小学时代吗？」

「才没有啦，是这些小鬼说想看些稀奇的生物，我才教他们的」

「哼嗯—」

还是一如既往地热心肠。

「对了，小牧，你应该能找到比我更稀奇的生物吧？比如海豹？」

「那种东西出现在这条河的话，早就上新闻了吧」

我轻轻叹了口气，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若叶没穿，那我也没必要穿了。

老实说，我对虫子和鱼一点兴趣都没有，也不觉得自己擅长处理这些东西。只是如果是若叶想找的话，我或许可以试试看。尽管如此，要找到什么稀有生物⋯⋯哪那么简单。

「⋯⋯唔！」

「小牧？⋯⋯呜哇，这只独角仙好大！」

「哇，超厉害的啦！」

为什么夏天都结束了，还有这么大的独角仙。

看着这只挣扎着乱动的独角仙，我完全不觉得可爱，但孩子们却显得无比兴奋。

我的脸都快僵住了，从以前我就没采集昆虫的兴趣。顶多是因为若叶的邀请才陪她去过一次。

或许是收集生物收腻了，孩子们开始玩起水来。而若叶当然也混在其中。

她和孩子们互相泼水的模样，让我忍不住屏住呼吸，那样纯粹又快乐的笑容实在美得令人移不开目光。我竟然有种想永远看着她的冲动。

「小牧，要不要一起来玩？」

「绝对不要」

「嘿唉！」

我躲开了她泼来的水。此刻，比起玩水，我更想看着若叶。

她有些不满地嘟起嘴，却又继续和孩子们玩了起来。制服都湿成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幸好我带了毛巾。

等下就帮她擦一擦吧。

⋯⋯也只能努力不去想那些会让人脸红心跳的奇怪念头了。

短篇 肉包、披萨包、豆沙包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诽夜

「披萨包是不是比普通的肉包小一圈啊？」

「啥？」

回家的路上，若叶一边咬着从便利商店买来的披萨包，一边这么说。虽然夏天的余韵还在，但今天比平时凉快些。大概是因为这样，若叶才会突然说想吃肉包吧。

她犹豫了好久，最后买了披萨包，而我则随手买了肉包。倒不是因为我特别爱吃，只是单纯觉得，既然若叶要吃，那我也顺便买个罢了。

而且，口味不同的话，还能分着吃。

虽然这么想，但根本没有机会分享。

「看着小牧你的肉包，就更让我觉得披萨包比较小了」

「⋯⋯贪心」

「不不，这才不是什么贪不贪心的问题，我只是单纯觉得⋯⋯」

她一边说着无关紧要的话，一边吃着披萨包。

明明只是吃东西而已，为什么看起来会这么可爱呢？

虽然我想永远看着她这样，但食物是不可能吃不完的。

的确，披萨包可能真的小了一点。

她很快就把披萨包给吃完，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就连这个动作，也让我觉得很美。我犹豫了一下，把只吃了几口的肉包掰成两半，递出了一半。

「⋯⋯？你要给我吗？」

看到我递出的肉包，她微微歪着头问道。

「给你。我可没你这么贪吃。⋯⋯好好长胖吧」

「什么叫长胖。不过，谢谢啦」

「没什么」

若叶又用小巧的嘴咬起了肉包。

虽然我还想把剩下的另一半也给她，但她本来就吃不了太多，要是吃多了闹肚子就不好了。⋯⋯不过，这么想可能是我低估了她的胃容量。

说到底，如果我想让她讨厌我的话，大可以逼她吃到肚子痛才对。

虽然这么想，但今天我不想这么做。今天我只想静静地看着若叶开心地吃东西的样子。这样平静的时光，可不多见啊。

「果然肉包也很好吃呢」

「也许吧」

「再去买个豆沙包好了」

「⋯⋯你吃不了那么多吧？」

「吃得了哦。⋯⋯如果有小牧的话」

「你该不会是想把它推给我吧？」

「小牧你刚才都分给我一半了，我却没给你。这就当回礼吧」

「这哪算什么回礼啦。⋯⋯唉，随你的便吧」

「那我去买啦」

若叶小跑步地进了便利商店。我趁着等她回来的时间，把肉包吃完了。

她很快就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豆沙包，掰成两半后，把比较大的一半递给我。她那双小小的手，让人觉得特别可爱。仅仅是她递给我的豆沙包，就感觉好像有了不得了的价值。

咬下一口，竟然比肉包还要美味得多。

我差点忍不住笑了出来，但努力压住了表情。

「好吃吗？」

「普通。豆沙包也没什么特别好吃的地方吧」

「诶——⋯⋯可我很喜欢啊」

她说着，继续咬着剩下的小半豆沙包。

大概是觉得太好吃了吧，她比刚才更不设防了。嘴角沾上了一点红豆馅。我伸出手指，将它擦掉。

「⋯⋯小孩子」

我这么说后，她露出了微笑。

「谢谢你，小牧」

你倒是反驳我啊。

你不反驳的话，那我⋯⋯

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啊。

我默默地舔去了指尖上沾到的红豆馅。虽然这动作没有任何意义，但我的心却跳得比刚才更快了，真是无可救药。

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短篇 因为有小牧在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诽夜

「若叶。⋯⋯我说若叶！」

我摇晃着若叶的肩膀。

回家的路上，我在公园里看见了若叶的身影，急忙跑了过去。然而，她却一动也不动地睡着了。

即使现在距离冬天还远，睡在外面也很容易感冒。

我拼命地叫醒她，她才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

「⋯⋯小牧啊。你怎么会在这里？」

「什么怎么，当然是因为回家会经过这里啊。倒是你，怎么睡在这种地方？」

「大概是那种『春眠不觉晓』的感觉吧？」

「现在既不是春天，也不是晚上，你是傻了吗？」

是秋风舒适宜人，让人不自觉想睡吗？

刚刚还担心她会不会醒不过来，现在终于松了一口气。

若叶实在是太没戒心了。不只是容易着凉的问题，她这样毫无防备地睡着，要是遇到奇怪的人怎么办？不过，只要有我在，我是不会允许任何人对若叶出手的。

如果谁都无法碰触若叶就好了。

不论是实梨、茉凛，还是其他朋友。如果我真的将她铐上手铐，永远关起来的话，那时候的她，又会如何呢？

如果有一天，我长大成人后，把若叶带到别的地方，永远地关起来呢？

我竟然会这样想，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吧。

「这样啊。抱歉，让你担心了」

「我倒没有在担心」

「⋯⋯金木犀啊」

她无视了我的话，自顾自地说道。

最近的她，已经不怎么反驳我了。彷佛已经看透了我的一切，总是带着一抹温和的语气与我对话，让我完全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

如果能像过去那样，坦率地笑出来就好了。

但，我也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

「开得好漂亮，味道也好香⋯⋯所以，不小心就睡着了」

「⋯⋯笨蛋」

「啊哈哈，还真是。不过，这味道真的很好闻吧？」

这点我能理解。

每年这个时候，街道总是充满着金木犀的香气，让人忍不住心情变好。

我也很喜欢这种好闻的味道，所以能理解她的感受。不过，别让我太过担心啊。要是能把这句话说出口就好了。

「虽然味道是很香啦，但不至于让人想睡。⋯⋯万一发生危险，你要怎么办？」

这就是现在的我，能勉强挤出来的话语。

她听了，却只是微微一笑。

「不会有危险的哦」

「这种事，怎么可能说得准」

「可以哦。因为有小牧在啊？」

「⋯⋯诶」

这话是什么意思？

虽然想问，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小牧会像这样找到我啊。所以，不会有危险的哦」

「⋯⋯那、那是」

没错。

只要我还活在这个世上，就不会让若叶陷入任何危险。这点无庸置疑。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若叶可以这么坦率地依赖我？她明明应该讨厌我的。我对她做过那么多过分的事，就连我自己都厌恶自己的行为。她却依旧这么温柔，依旧对我释放好意，这太奇怪了。

我不懂。

我完全不懂若叶。

如果现在对她说「我喜欢你」，如果对她说「请更多地依赖我」，她会接受吗？

如果能抛弃这几年来的所有谎言，只说出「喜欢」这句话，那该有多好。

但这是⋯⋯

「⋯⋯开玩笑的。我有设定闹钟啦，我可没想要全都依赖小牧呢」

「⋯⋯是嘛」

就算依赖我也可以。无论什么事都依赖我也可以。即使变得没有我就吃不下饭，即使连穿衣服都无法做到，只要她能待在我身边，那就够了。

我注视着她的手。

如果再次给她戴上手铐，这次我绝对要把她关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正如她所说，这种事我肯定办不到吧。

短篇 明天也，和她一起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诽夜

最近，合格发表和入学典礼那天，樱花好像都不怎么开。

梅花开了又落，接着另一种梅花接力绽放。一直到换班后过了一段时间，樱花才终于盛开。

「开了呢～」

「嗯，真漂亮呢」

樱花乘着风，轻轻飘舞。

在花瓣飞扬的光景里，若叶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今年和她同班后，我们有更多时间能这样待在一起。

午休，我们两人吃完饭后，就在学校里闲逛。

盛开的樱花下，笑着的若叶可爱得让人心跳不已，光是看着她，我的心就忍不住雀跃。

如果这抹笑容只有我能看到就好了——正这么想着时，若叶突然凑近我。

「呐，小牧。今年也去哪里赏花吧，像以前一样」

「……就我们两人？」

「嗯——叫夏织来也挺开心的。……开玩笑的啦，别摆出那种表情嘛」

「我什么表情都没摆」

我稍微移开了视线。

我比以前更不容易嫉妒了，也知道她只是在开玩笑。

我当然知道——但就算知道，也还是觉得不开心。

现在，只有现在，我不想从若叶口中听到其他人的名字。

难得有这样美的风景，只有我们两个。

我感觉到不满浮现在脸上，于是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自然些。

和以前不同，现在就算想装作若无其事，也做不到面无表情了。

虽然，也没必要做到那种程度就是了。

「……若叶总是爱捉弄我」

「因为你的反应很可爱嘛。生气了？」

「我怎么可能会对若叶生气」

「这样没问题吗……？」

若叶不管做什么、说什么都很可爱，我不会对她生气——这点，从以前到现在都没变过。

「附近有个樱花很漂亮的公园吧。周六去那里吧」

「嗯。我做便当带过去」

「苦瓜和蘘荷的？」

「只有蜜瓜的」

「只有蜜瓜的便当……难道饭团里面包蜜瓜？」

「若叶想要的话，我会做的」

「不用了……」

若叶露出有点无奈的表情，然后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温柔的触感，比风中飞舞的花瓣更柔软，比春日的阳光更温暖。

她的温度渗进掌心，我的笑容不由自主地浮现。

如果能一直这样，永远和若叶在一起就好了。

不被任何人打扰，时间静止，只有我们两个——虽然，我只是稍微这么想想而已。

「我很高兴小牧的心意，但普通的便当就好了。我也会做点什么带去的」

「嗯。我很期待若叶的料理」

「啊哈哈，我只会做玉子烧而已」

「那样也行。只要是若叶做的」

胸口微微地温暖起来。

只是和若叶在一起，只是听到她的话，就会觉得什么都不用担心，这是为什么呢？

胸口充满了柔和的温暖。

如果若叶的胸口也充满了同样的东西就好了。

我轻轻地回握她的手。

「呐，若叶……」

去年完全无法想像的平稳日常持续着。若叶理所当然地在我身边，对我笑着。对我来说，这是比任何事都更开心的事。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偶尔去赏花，聊着那天发生的开心事。

和若叶在一起，无论做什么都很开心。

「怎么了，小牧」

「……呵呵。没什么！再走一会儿吧！」

「哇，一会儿？……今天的小牧好强硬啊」

若叶有些为难地笑了。

我露出了满面笑容。就算这样强硬地拉着她的手，她也会跟着我。我就这样带着若叶在樱花树下走着。

她的温暖，昨天是这样，今天也是这样，明天一定也不会变吧。

所以，只要待在她身边，我就能一直笑着。

第三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诽夜

虽然我也没资格说别人什么，但我觉得小牧她很怪。

在那边说着讨厌我，却会准备蜜瓜苏打，偶尔还会莫名的温柔，更重要的是——

暑假结束后那天，我朝她挥手时，她也挥手回应我了。

也不是说那是又能怎样。挥手然后被挥手而来，至今也和朋友做过几次。所以就算被小牧回应了，本来也不觉得有什么的。

然而我却——

感到了喜悦。她仅是微微挥动了手，我的胸口就像是被揪住般感到喜悦。觉得就算将自己委身于她也可以般，心情满溢而出的感觉。

像个傻子似的。

为什么我会对于被别人这么做不会有什么感觉的行为，换成小牧就无法装作镇定呢？

我对于小牧的这份心情到底是。

「⋯⋯喜欢」

应该不是。

但若是问我是不是讨厌的话，我也不是很清楚。

结果这感情还是依旧在无法理解的情况下，在我的内心持续旋转着。

在我不禁想要叹气时，放在床上的手机发出震动。看来是有来电的样子。

「⋯⋯呿」

我喊出声来。

上头显示的名字是夏织。

不，也不是说讨厌夏织，不如说她算是在喜欢的一类。不过在礼拜六早上打电话来，感觉就有蹊跷。她绝对是要提出意想不到的奇怪提案。

老实说我不是很想接。和小牧不同，夏织是朋友，所以没有不接的选项。我无奈的拿起手机，按下接听按钮。

「若叶！去被搭讪吧！」

「⋯⋯啥？」

不出所料。

夏织今天也充满精神的说起意味不明的话。

第三卷 1 骗子与骗子

「这世界啊」

夏织拿着可丽饼说道。

配料的鲜奶油就像要满益出来般，堆得很高，光是看着就觉得反胃。

这与其说是在吃可丽饼，不如说是在吃鲜奶油吧？

「很不讲理吧？愿望往往无法实现，这就是命运……」

「你拿着可丽饼说这种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哦」

「这是两回事」

「说到底，那个你吃得完吗？分量很多耶」

「行啦行啦！……努力一点就吃得完！」

「诶唉……」

「看到一公升的鲜奶油配料，身为探求者，怎么可能不点呢！」

「夏织是哪方面的探求者啊……？」

「美食！」

我露出苦笑。

夏织虽然重视食欲胜过男人，但感觉她对交男友这件事相当认真。不过，或许是因为我对恋爱变得胆怯，所以才会觉得她不需要勉强自己交男友也说不定。

「……唉。不过，真是出乎意料耶。没想到来到东京都内，却一次都没被搭讪」

「现今真的还有人在搭讪吗？」

「有啊。我朋友就说之前有遇到过」

「哼—嗯」

我们现在特地来到东京，就是为了等人搭讪。

夏织表示「既然在学校交不到男友，就只能在校外找啦！」，但我觉得这根本是鲁莽的挑战。

再说，如果想被人搭讪，带我来根本就搞错了。带茉凛或小牧来，被搭讪的概率应该会高得多。像我这种人，会认真搭讪的人也有点那啥的。

话虽如此。

让她一个人在这里等人搭讪实在太危险，使我不得不陪她。夏织勇于挑战各种事物的态度令人欣赏，但要是因此害她被卷入危险就糟了。

「我最近做了个实验呢—。那就是看去哪里比较容易被搭讪」

「哦—。结果呢？」

「不管去哪里都没人搭讪！」

「这—样啊」

夏织虽然可爱，但不是会被人搭讪的类型。

该怎么说呢，我觉得夏织她不适合做这种事。不对，我对搭讪也不是很瞭解，所以也没资格说大话就是了。

「呜呜……。我会不会就这样交不到男友，度过灰色的高中生活啊……」

「太夸张了。就算交不到男友，你也有朋友吧」

「是没错，但我想交男友啊！」

夏织说完，又吃了一口鲜奶油。

嘴边都沾满鲜奶油了。

看到她这副模样，会有人想搭讪吗？不，说不定有人就是喜欢这种地方……吧。

我轻叹了一口气，把纸巾递给她。

「啊，抱歉。我现在两只手都没空，若叶你帮我擦」

「你不是还有一只手嘛」

「另一只手要保持平衡」

「……。真拿你没辄啊」

「谢谢。不愧是若叶！擦嘴高手！」

「这感觉就不像是在夸奖」

我用纸巾帮她擦嘴。

邋遢到让人不觉得她会想交男友。我本来以为夏织交到男友后，或许会克制一下食欲。

但看她这副模样，就算交到男友，这种地方应该也不会改变。

「……交到恋人真的有那么好吗」

恋爱是非常美丽又美好的事，连随之而来的不安和错过都是青春——我身边有很多女生都抱持这种态度。其中甚至有人认为青春等于谈恋爱。喜欢上一个人真的有那么好吗？我总是对此抱持疑问。

如果喜欢上一个人，又马上不喜欢对方了呢？

如果以为喜欢自己的人，其实讨厌自己呢？

或许只有我会为了喜欢上一个人而烦恼不已也说不定。

可是，喜欢上一个人是很可怕的。因为不知道这份感情什么时候会改变。

「那当然啊！我有很多朋友交到男友后，整个人都变好了，而且她们看起来都很开心」

「……这样啊」

我咬了一口自己的可丽饼。

好甜。今天难得不是点蜜瓜，而是草莓口味。不过可丽饼就是可丽饼。

「你不交男友吗？」

「与其说不想交……」

我瞄了夏织一眼。

她一脸对未来没有任何不安的样子。

和迷惘、烦恼、在不安中不断打转的我截然不同。我轻叹了一口气。

「……我可能很快就会不喜欢对方」

「嗯？」

「比方说，就算交了恋人，如果很快就不喜欢对方，不是很薄情吗？我没有自信能一直喜欢同一个人」

「……？」

夏织歪着头。

「这哪里薄情了？」

「……诶？」

「没办法一直喜欢同一个人很正常吧？大家换男友都换得很勤啊」

她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哑口无言。

「为了这种事烦恼而不交男友，就太亏了！不喜欢的话，再喜欢别人不就得了！」

简单明瞭的一句话。

我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只好露出暧昧的微笑。

「确实是这样也说不定呢」

「没想到若叶你这么纤细呢—。没办法，就让我助你一臂之力，一起交上男友吧！」

「夏织你只是自己想交男友吧？」

「也不是不能这么说」

夏织说着，又咬了一口可丽饼……应该说鲜奶油。她总是这么开心，真好啊。

该怎么说呢，她和茉凛又不太一样，有种疗愈感。

我们各自吃着可丽饼，但吃到一半，夏织的脸色变得铁青，于是我把她的可丽饼也一起吃掉。

看来就算是她，也受不了那一公升的鲜奶油。

我有点傻眼，但夏织似乎完全没学到教训，扬言下次要挑战两公升。

喂喂，还是别闹了。下次我绝对不会陪你吃的。

「好！肚子也填饱了，继续等待被搭讪吧！」

「……好啦好啦」

我轻叹了一口气，和她一起迈开步伐。

这段期间，她的话一直在我脑中回荡。

没办法一直喜欢同一个人很正常。

那么，我也很正常吗？我可以相信，喜欢的感觉迅速冷却，不再喜欢结城学长的自己，也不是薄情吗？

不，可是。

如果我不是薄情，那小牧也不是薄情吗？

我以为她对我有好感，但其实不是，她表现出讨厌我的态度。我无法原谅那样的她，变得讨厌起她。

可是。

如果我原谅了自己，那我就变得也得原谅小牧。

我是因为不想原谅小牧，所以也无法原谅自己吗？还是因为不想原谅自己，所以也无法原谅小牧？

如果我原谅自己的感情改变是无可奈何的事，那么我也能原谅小牧吗？

不，说起来小牧不是中途才讨厌我，而是从一开始就讨厌我，和我对结城学长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我左思右想时，突然感觉到有东西碰到我的头。

「哦，果然很适合！来，你看看镜子吧！」

「诶，等」

夏织突然拉起我的手，把我带进店里。

我站在全身镜前，看见自己戴着草帽的模样。

「真不愧是我。真有品味啊」

「……夏织。这是？」

「放在店门口的帽子。我想说应该很适合若叶，看来是挑对了，嗯嗯」

我睁大眼睛，然后笑了出来。

夏织果然还是夏织。行动和思考都简单明瞭，想到什么就立刻行动。我不讨厌她这一点。

我觉得心里的阴霾稍微散去了。

「嗯，真的很适合。……感觉就像放暑假的小学生」

「喂」

谁是放暑假的小学生啊。一切都被糟蹋掉了。

我心想，太过单纯果然有好有坏。我叹了一口气，拉起她的手。

「……那我也帮夏织你挑一顶适合的帽子好了」

「哦。那我就来见识一下你的本领吧」

我本来想帮她挑一顶很奇怪的帽子，但看见夏织纯粹期待的模样，便打消了念头。

要是挑了太奇怪的帽子，感觉也怪可怜的。

而且这种店也不会放太奇葩的帽子。我乖乖地挑了一顶适合她的帽子，戴在她头上。

「如何？我觉得这顶很适合你哦」

「……若叶」

「怎么？」

「……你真没品味呢」

夏织用打从心底感到失望的表情看着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家伙，该怎么处置呢？

人家难得认真帮你挑，你却这样。我本来想拉她的脸颊，但她在我动手前就挑了另一顶帽子戴起来。

「这顶绝对比较适合我！是若叶输了！」

「……呵呵。或许是吧」

夏织笑了，我也跟着笑了。

我该不会对人太好了吧。对小牧也是这样，我总会忍不住顾虑对方，对一些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觉得自己可以再严厉一点，但要对人严格也很困难。总之先拿夏织来试刀吧，正当我这么想时，她把我挑的帽子放进了购物篮。

「这个月手头还算宽裕，没办法，若叶你挑的那个我也顺便买下吧」

「感激不尽」

「感谢我吧」

虽然不是很懂所谓的搭讪，但和夏织一起度过的假日果然很开心。

平常我大多和茉凛出去玩，所以感觉很新鲜。

不，等等哦。仔细想想。

「……话说回来，夏织，你为什么没找茉凛和梅园？有她们两个在，绝对会被人搭讪的吧」

「……这—个嘛」

夏织的视线左右游移。

哦呀？

她的反应有点微妙。

「你想想，茉凛和小牧同学很受欢迎对吧？」

「很受欢迎是」

「要找小牧同学出来，对我实在是太诚惶诚恐了，而且找茉凛的话，大家的视线绝对会集中在她身上」

「……所以呢？」

「若叶和我一样不受欢迎，各方面来说都刚刚好呢—这样的」

「……」

虽然觉得她很没礼貌。

但事实上，我确实和受欢迎这种事无缘。应该说，会把我当成恋爱对象的人本来就很少，甚至到怀疑是否存在的程度。如果真的有，那我还真想看看。

不过，我总有一天也会交到恋人吧。一定、大概、恐怕。

恋爱时，内在比外表重要。

只要我也靠内在决胜负，一定没问题。

到时候也会出现喜欢我的人才对。……虽然没什么自信就是了。

「总、总而言之！我们两个一起以万人迷为目标吧，若叶！」

「……我终于明白夏织你是怎么看待我的了」

「没、没问题啦！我一样不受欢迎！……唉」

我们两个都陷入消沉。

我和夏织有很多共通点，该说物以类聚吗？这么一想，我能交到茉凛这样的朋友才是奇迹吧。毕竟她和我有些地方完全相反。

我也差不多该为了受欢迎而磨练自己了也说不定。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和夏织挑衣服。我的钱包没有充裕的钱，所以什么都没买，但夏织买了不少衣服。

「呀—，买了好多。偶尔逛街买衣服，就会不小心买太多呢—。这里的东西满便宜的，说不定是个好地方」

「那是挺好的……。不过被搭讪的事已经没差了吗？」

「啊」

夏织看了看手提袋，然后看向我。

「……这该怎么办」

「……能买到衣服、帽子，还有各式各样的东西，真是太好了呢！」

「不要放弃啦！今天的目的不就是要交上男友吗！」

我觉得就当作是普通的出来玩不就得了。

带着这么多东西，根本没办法搭讪或被搭讪。

我露出微妙的表情时，夏织四处张望，最后把东西塞给我。

这位客人，东西很重耶。

「稍微帮我拿一下！既然这样，就由我主动去搭讪！」

「诶，等一下等一下！夏织，等一下！」

没想到她会反过来搭讪别人。

我追在大步前进的她身后，但东西太重，我实在是追不上她。

在这种地方随便找人搭话，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要是被奇怪的人缠上，卷入纠纷就糟了。但就算我想阻止，也追不上她。因为这里是城市，人潮汹涌。

一旦混入人群，就连要找到认识的人都很困难。

要再次找到失去的东西有多困难，我再清楚不过了。

我拼命地移动双脚，但还是喘不过气。

一喘不过气，就感觉到街上还残留着夏日气息的空气缠上肌肤，脚步差点就要停下。

从中二开始，不安就一直缠着我的双脚不放。

甚至让我觉得就算拼命移动双脚，也到不了任何地方。

「那个，不好意思！可以打扰一下吗？」

来到开阔的地方后，我听见了夏织的声音。

仔细一看，夏织正在和一名高个子的男性说话。那个人戴着黑色帽子，连帽外套也是黑色的，全身上下都是黑色。

由于帽子的缘故，我看不清他的眼睛，而且脸的距离也太远，看不清楚。

不过，就在这时，我和那个人对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充满自信的褐色眼睛。拥有那双彷佛能将人吸进去的清澈眼瞳的人，我只知道一个。

她到底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有什么事吗？」

「呃，那个，和我一起——」

「……等一下」

我把手放在夏织的肩膀上。

「啊，若叶」

「那边那个女生叫若叶啊」

她装傻地说着，俯视着我。

总觉得她的视线比平常高了一点。

我瞥了她的鞋子一眼，鞋底看起来很厚。难不成是所谓的隐形增高鞋？

我心想，让原本就很高的人穿这种鞋子，看起来会更惊人吧。

不，说到底。

「……梅园。你在做什么？」

「嗯？梅园是谁？」

她稍微压低声音，难道已为这样能伪装成功吗？

如果是我以外的人，说不定真的会被她骗过去。

她以为我们在一起几年了？从小到大，我一直看着那声音和外表，怎么可能认不出小牧。然而，她却继续演戏，让我觉得有点讨厌。

「……唉」

我挺直背脊，摘下她的帽子。

长发获得解放，垂到肩膀。

夏织惊讶地睁大眼睛。

「小、小牧同学！？」

「……真亏你看得出来呢？」

小牧嫣然一笑。

「我反倒想问，你怎么会觉得我看不出来？」

「……」

听我这么说，她露出微妙的表情。我识破变装这件事有这么令人意外吗？如果小牧站在我的立场，应该也能马上识破变装吧。

不，这倒是没什么。

「……你变装做什么？」

「嗯—。转换心情吧？」

小牧笑眯眯地说着极为敷衍的话。不过就算我想推测真正的理由，她的行动也太莫名其妙，让我无从推测。

就在我想轻叹一口气时，有人从后面拉住我的手。

我不禁往后看，在那的是和小牧一样戴着帽子的茉凛。

我冷静地心想，真意外。

不是因为连茉凛都在做奇怪的事，而是因为我马上看穿茉凛的变装。

我从中学时就和茉凛一直是朋友，现在也经常两人一起玩，所以能看穿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也说不定。不过对于容易淡忘他人感情的我来说，该说表现得很好，还是该说难得呢？

这就表示我和茉凛是变得如此亲近了也说不定。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嗨—，若叶。还有夏织」

茉凛笑眯眯地脱下帽子。

夏织似乎跟不上这出乎意料的发展，从刚才就哑口无言。

老实说，我也搞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看穿了呢—。虽然有点可惜……不过太好了呢，小梅」

「……是啊」

茉凛对小牧嫣然一笑，接着将视线转回我身上。

「要是没被看穿，我本来打算搭讪若叶的呢—。现在搭讪还来得及吗？」

「在这种状况下搭讪也……」

「啊哈哈，也是呢—」

茉凛紧紧握住我的手。

接着，她探头看向我的脸。

「若叶」

那是不会被喧嚣淹没的美丽清澈嗓音。

那声音让人有种既温暖又甜美的奇妙感觉。

我正要开口回应时，她的甜美香气搔弄着我的鼻腔。

「你今天打扮得和平常不太一样呢？」

「啊、嗯。因为夏织要我穿最可爱的衣服过来」

「哦—。这就是若叶最可爱的衣服吗—」

她仔细地打量着我。

被茉凛这样盯着看，有点难为情。茉凛比我时髦又可爱多了，所以被她盯着看，总觉得好像自己很渺小。

……不，实际上我确实很小只，但不是这个意思。

「……嗯。果然若叶不管穿什么都很可爱呢」

「是、是这样吗。我觉得茉凛比我可爱多了」

「那就当作我们都很可爱吧。可爱和可爱，凑成一对了呢—」

她笑眯眯地挽住我的手臂。

她还是一样靠得好近。虽然还感受得到夏天的残渣，但天气已经转凉，就算这样贴在一起也不会太热。

「等一下！说到底，为什么小牧同学和茉凛会在这里啊？」

夏织似乎终于重新启动，这么问道。

我也很好奇。既然她们两人都变装了，代表应该是事先约好要来这个城市。再怎么说都不可能是巧合吧。

听到夏织的话，茉凛和小牧面面相觑。

「和我说今天要来这里的人，是夏织酱对吧？」

「诶，有这种事」

「你之前不是说要去被搭讪吗—？」

「……我可是不会回首过去的主义！」

「我想说夏织酱一定会邀若叶，所以就跟小梅一起追过来了—。对吧，小梅」

「嗯。我想说要看着夏织，免得你被奇怪的人搭讪」

「小、小牧同学……！」

夏织似乎很感动，眼睛闪闪发亮。

她会不会太单纯了？

我瞥了茉凛一眼，她对我微微一笑。真是敌不过茉凛啊。虽然不知道她究竟看穿了多少就是了。

那双眼瞳的光辉，今天看起来依然美丽。

「……呐，若叶」

在我眺望着夏织和小牧聊天时，她突然凑过来对我耳语。

「你今天也涂了那个护唇膏对吧？」

「……嗯。想说太浪费了，平常只有晚上会涂。但今天要出门，就想说机会难得」

「呵呵，这样啊。那今天护唇膏也是成对呢」

她柔嫩的嘴唇映入眼帘。

虽然涂了同一种护唇膏，但光泽果然不一样。不过她原本的嘴唇颜色就比较深，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就是了。

不知道茉凛觉得我的嘴唇看起来怎么样。

以前我曾听男生说过，小牧的嘴唇很有魅力。我也觉得小牧的嘴唇很有魅力，但我不清楚那股魅力具体来说是什么。……是会让人想亲上去的感觉之类的？

不，什么叫做会让人想亲上去的嘴唇啊。

会想接吻是因为当天的心情或现场的气氛，跟嘴唇无关。而且以前的我根本没想过要跟小牧接吻。

「反正变装也穿帮了，机会难得，大家一起玩吧」

听见小牧的声音，我回过神来。

我是在想什么东西啊。

可能是跟小牧接吻太多次，导致我变成接吻脑了。不不，什么叫接吻脑啊。又没有那种脑。

「好！务必务必务必！比起搭讪，果然还是跟朋友一起玩最好！啊，抱歉，若叶，把东西推给你」

「是没关系啦……」

夏织二话不说就答应，接过我手上的东西。

喂喂。

是不用经过我的同意的啊。

难得我答应了去被搭讪这种莫名其妙的邀约。

我是无所谓啦。反正我也没打算交上男友。说到底，我也没打算喜欢上其他人。至少现在还没那个打算。

「若叶也可以吗？」

小牧问道。

明明平常都不会征求我的同意。

如果你能好好询问我的话，我也不是——

……不，不是这样。我——

「……嗯，可以啊。好久没跟大家一起玩了呢」

「太好了。那我们快走吧」

夏织和小牧迈开步伐，我也跟着准备往前走。

然后，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茉凛，你这身打扮也很适合你哦。虽然跟平常的风格不太一样……但茉凛穿什么都好看呢」

「……呵呵。我很喜欢若叶你这一点哦」

「……哪一点？」

「你说呢—？啊，你们两个等一下啦。小心又像祭典时那样走散哦—」

茉凛就这样牵着我的手，追上那两人。

一如往常。我们四人聚在一起时，自然而然就会变成这样。夏织像只小型犬一样在小牧身旁嬉闹，茉凛在我身旁笑着。

一切都跟平常一样，是再平常不过的日常光景。

暑假期间，我和小牧两人一起度过了不少时光，但若问我这段期间是否有什么改变，答案是没有。只有那支坏掉的自动铅笔一直让我耿耿于怀，但我实在问不出口。

我知道不要问比较好。而且，我也知道不管她怎么回答，都只会徒劳无功。

然而——

或许我希望小牧能主动说些什么也说不定。

至于是什么，那就是——

我正在思考时，不经意地和茉凛对上了眼。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对我露出微笑。所以我也笑了。只有在相视而笑的时候，我才能自然而然地不去在意小牧。这对现在的我来说，是小小的救赎。

无论是在东京还是在本地，要做的事情都差不多。在街上闲晃，偶尔逛逛店家，这就是所谓的出游。

我们逛了几间店后，来到一间小小的杂货店。

不知不觉间，茉凛开始在店里四处闲逛，放开了原本挽着的手。我会因此感到寂寞，或许是因为我太不安定了吧。

虽然觉得为了排解寂寞而这么做，也很奇怪就是了。

我拿起眼前陈列的自动铅笔。

这支没有光泽的黑色自动铅笔，感觉和她有点相配。不过买不买又是另一回事了。

「若叶」

正当我看着自动铅笔时，小牧叫了我一声。

转头一看，夏织正在和茉凛嬉闹。茉凛果然有点像猫也说不定。

「嗯。怎么了，梅园」

「倒没有。你在看什么？」

「如你所见，我在看自动铅笔」

她似乎对自动铅笔有什么想法，微微皱起眉头。

「……你为什么没丢掉？」

她喃喃说道。

周围其他客人正开心地逛着杂货，店内笼罩着和乐融融的气氛。而我感觉到一丝紧张的气氛混杂到了其中。

我不禁叹了一口气。

「你在说什么？」

「……自动铅笔。你明明说要丢掉那支自动铅笔的」

「……我已经丢掉了哦」

「骗人」

她说完，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力气还是一样大，简直就像不懂得控制力道的小狗。明明从以前就跟我玩到大，却完全不懂得控制力道，这是为什么呢？

不过她没有直接动手打人，已经算不错了……吧。

不，硬要亲吻也算是直接的暴力行为吧。

「你已经不需要那种东西了吧。快点丢掉啊」

她说道。

语气十分平淡。

明明自己还把自动铅笔放在包里随身携带，为什么却要我丢掉呢？

因为自己的自动铅笔坏了，所以我的也要一起丢掉吗？这算什么啊。

「丢掉的话，我就没办法在家写字了」

「买其他自动铅笔不就得了」

「我没那种闲钱」

「连买自动铅笔的钱都没有，那也没办法付来这里的电车费了吧」

「这是两回事」

「……若叶」

她原本抓着我手腕的手，这次抓住了我的手臂。她的力气实在太大，感觉茉凛的触感被覆盖了。

「不听话的话，就处罚你」

「……唔」

她的脸朝我逼近。

我已经非常习惯在公共场合被她这么做了。只要迅速亲完，就不会被别人看到吧。幸好监视器似乎也没有拍到我们的样子。

既然要亲，还是快点亲比较好。我这么心想，把脸凑近她。

在嘴唇即将碰触的前一刻，她突然绷紧了身体。

至今为止，她从来没有在接吻时出现这种反应。就在我心想发生了什么事时，肩膀被推了一下。

因为这个反作用力，我手上的自动铅笔掉了。

自动铅笔掉到地上，发出「喀」的一声。

我惊讶地抬起头，发现小牧的表情很奇怪。虽然比平常更面无表情，但感觉脸颊有点抽搐。

我心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环视四周，但没发现什么异状。

「梅园？怎么了？有哪里痛吗——」

话还没说完，她的手就伸向我的脸。

难道她要打我？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我还是反射性地闭上眼睛。接着，她的手指滑过我的嘴唇，从左边到右边。

一瞬间，我想起了祭典那天的事。

我记得那天茉凛也对我做了同样的事。但我不明白小牧现在为何要做出和她一样的事。

我睁开眼睛，看到她低着头的表情。

在明亮的店内，她那唯一阴暗的脸，比平常更让人感觉不到感情。

「……果然，还是算了」

「诶」

「若叶你一脸从容的样子，让我很火大。……不做了」

她说完后，用面纸擦了擦手指。虽然不希望她把好不容易涂好的护唇膏擦掉，但转念一想，之后再补就好。比起这个，小牧的态度更让我感到不解。

「……再见」

「等等，梅园？」

小牧转身，朝夏织她们的方向走去。

我哑口无言，只能目送她的背影。

我不禁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触感和平时一样。我用随身镜看了看自己的脸，也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硬要说的话，就是今天头发有点翘。不过现在不是梅雨季节，这样还算好的。

为什么她不吻我呢？

不，我并不是希望她吻我。也不是我想吻她，只是小牧的态度太奇怪了，让我很在意。

我突然看向自己的左手。

上面已经没有她的咬痕，她写上的名字也消失了。这只左手不是属于别人，而是只属于我一个人。

暑假结束后，她也不再咬我的无名指，或是在我手背写上她的名字了。

我也没再写上名字就是了。

放完假的那天，在小牧脸上写名字，只是一时兴起。

那天，我无论如何都想在她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只有那天，我能够接受她对我做的事。现在的我虽然延续了那天的自己，但果然还是不一样。

所以，我感到不安。

我对小牧抱持的这份心情，想和她在一起、希望她露出笑容、希望她幸福，我明明相信这些心情不会轻易消失的。

但会不会在转眼之间，就消失不见了呢？

我为此感到无比不安。

意识到自己的不安后，视线自然地被笔吸引过去。

虽然杂货店卖的笔和路边卖的油性笔不同，但只要用那个写下名字，无论是怎样的心情都不会消失了不是嘛。

……虽然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我捡起自动铅笔。

把掉在地上的东西放回架上，让我有点过意不去，所以我决定买下它。我也不知道这是要自己用，还是送给别人用的。我请店员把自动铅笔包装起来，放进包里后，胸口变得有点沉重。

我总觉得无法直视夏织她们，所以先走出店外。

「……小牧、梅园、小牧」

喜欢、讨厌、喜欢。

我对她的称呼中，包含着各种各样的意思。小牧是喜欢她时的称呼，梅园是讨厌她时的称呼。但是，对我来说，小牧一直都是小牧。不过，我讨厌自己无法明确表达出自己的心情。白色就是白色，黑色就是黑色。如果不这样，总觉得我哪里都去不了。

无法一直喜欢同一个人，是正常的。

那么，喜欢上又讨厌，心情变来变去的话呢？

那样是正常的吗？还是不正常呢？

我到底……。

「真是，到底是怎样啊」

我叹了一口气，秋风把我的叹息带走。

留下来的只有和叹气前没有两样，迷惘烦恼、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我。

如果没有那阵风，会不会有什么不同呢？

谁知道呢。

我下意识地又摸了摸嘴唇。或许是因为小牧擦掉我的护唇膏，嘴唇有种寂寞的感觉。我从包里拿出护唇膏，涂在嘴唇上。

就在这时，我隔着窗户感觉到视线。

我不禁看向窗户，和小牧四目相对。

「……小牧」

我喃喃说道。

自从和小牧再次有了交集后，我总是感到迷惘。

我一直无法原谅薄情的自己，也无法相信别人，就这样活到了今天，就连小牧的事我也依旧无法原谅。

我是想要原谅自己吗？

还是小牧呢？

明明原谅或不原谅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或许我是一直在寻找着能原谅小牧的理由也说不定。

「笨蛋，我讨厌你」

越是说出口，越是深切感受到自己不是真心的。

如果能一直讨厌小牧，明明会比较幸福的。

「笨蛋、笨蛋、笨蛋小牧——」

「笨蛋的是若叶你吧」

「……啊」

她无声无息地来到我身边，就这样拉着我的手往前走。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根本无法抵抗。

夏织和茉凛还在店里啊。

「等等，梅园！你要去哪里！？」

「谁知道呢」

她用力握着我的手，加快脚步。

穿梭在人群缝隙中不断往前走的背影，和以前判若两人。

明明完全不知道她要对我做什么。

为什么我不会感到不安呢？

为什么胸口明明很痛，却不觉得讨厌呢？

在对一切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小牧终于停下脚步。

这里是没有人烟的小巷，安静得从大马路上完全想象不到。

「若叶」

她总是不断呼唤我的名字。

每次听到，我都会产生各种各样的想法。

有时觉得痛苦，有时觉得生气，有时又觉得有点开心。

总觉得她呼唤我的声音，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没有变。我一直都在寻找她声音里蕴含的意义。

「……嘴唇」

「……？」

「……嘴唇从刚才开始就太黏了。你涂太多护唇膏了」

「……呣」

在这种情况下，你居然说这个？

就没有其他话好说吗？

「有什么关系，就算黏黏的也无所谓。反正跟梅园你没关系」

「有关系。你这样黏黏的，我就不想亲你了」

「那不亲不就好了？」

「不好。我想要亲你的时候，你必须做好随时能让我亲的准备」

太乱来了。

我正想把脸别开，她却摸了我的脸颊。

「……是茉凛吧」

她这么说。

就在我准备回答的瞬间，她的脸凑近我的脸，这次——

这次她用舌头舔了我的嘴唇。

「……不好吃」

她不满地嘀咕。

护唇膏不是用来舔的，而是用来涂的，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但她毫不在意，沿着嘴唇移动舌头。

温热的舌头让我浑身发毛。

虽然我已经习惯舌头交缠的接吻，但完全不习惯被舔嘴唇。她没有直接撬开嘴唇的焦躁感，以及柔软的触感，让我身体颤抖。好不容易涂好的护唇膏，全被小牧的舌头舔掉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涂护唇膏？」

舔了一会儿嘴唇后，她平静地问道。

虽然我觉得没必要特地回答。

「……因为茉凛对我说了『你的嘴唇有点干燥』」

「啥？」

小牧皱起眉头。

她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

「……若叶的嘴唇如果很干燥，我不可能没发现吧」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在说茉凛在说谎，我也皱起眉头。

「你怎么会知道啊」

「我当然知道。你以为我们接吻过几次了」

我有点赌气地说道。

「梅园你根本不懂我。而且茉凛才不可能对我说谎」

「……那算什么」

小牧用手抬起我的下巴。

我们的视线自然地交会。

她不悦的视线刺得我好痛。我也不甘示弱地直视着她。

「就算是茉凛也会说谎啊」

「你又懂茉凛什么了？」

「我懂啊。比若叶你懂多了」

明明不可能是这样。

但小牧说得太笃定了，让我一时语塞。

她似乎抱持着某种确信，说出这句话。

但这是为什么？

「……因为」

小牧闭上眼睛一会儿。

再次睁开眼睛时，她的眼眸中藏着我从未见过的阴暗光芒。

「因为，茉凛她……和我一样」

「……诶？」

我愣住了。

茉凛和小牧一样？

哪里一样了？不管是个性、外表还是对我的态度，明明都截然不同。无数的话语充斥脑海，感觉内心开始躁动。

「若叶，现在和我——」

她正要开口时，通知声在四周响起。

我和小牧的手机似乎同时响了。一看，是茉凛她们传讯息来了。

我们两个突然不见，会传讯息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先声明，若叶。比起没接过吻的茉凛，我这个吻过你好几次的人更瞭解你的嘴唇。你最好仔细想想这句话的意思」

她说完，缓缓迈开步伐。

「好了，快点过来。让你最喜欢的挚友担心可就不好了对吧」

为什么。

为什么事到如今，她要说出这种让我感到不安的话？

她以前就算瞧不起我，也从来没说过茉凛的坏话啊。

不，这应该无关。我是茉凛的挚友，最喜欢她，最重要的是我相信她。不可能被小牧的话迷惑。

然而——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十分吵闹。

一点小谎或玩笑话没什么大不了。我明明知道，内心却躁动不安。要是再也无法相信眼前所见和话语，我就哪儿也去不了了。

我感到脚步不稳。

我就是这么脆弱，只要没有一样能相信的事物，就会变得一蹶不振。

见我迟迟不走，小牧拉起我的手。

明明被她牵着手的感觉并不差，现在却莫名害怕被她牵着走。

★

就算没有可以相信的事物也能活下去，我曾经是如此相信的。

不，说到底，我直到中学为止，从来没有无法相信的事物。无论是自己、自己的心情——还是小牧的心情。

从我变得无法相信这一切的那天起，我就一直迷惘至今。

我是否有一天能原谅自己和小牧，像以前一样单纯地活下去呢？

对现在的我来说，未来太过遥远，就连一丝一毫都无法看清就是了。

「若——叶——……！」

「唔哇」

有人从背后紧紧抱住我。

我吓了一跳，但马上发现那个人是茉凛。

「早安啊。若叶今天也好可爱呢—。好乖好乖—」

「茉、茉凛？你今天是不是特别亢奋啊？」

「是这样嘛—？我觉得跟平常一样啊」

我从中学就一直看着茉凛，所以知道她现在不是平常的样子。她一年顶多只有一次这么亢奋。

「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嗯？没什么特别的吧？啊，不过」

她把我抱在怀里，轻声说道。

「像这样一早就见到若叶，应该算是好事吧—」

「啊哈哈，这样啊。我也很开心哦」

茉凛的个性相当随兴，或者该说有点像猫。有时会突然抱住我，有时又会马上离开，话题也经常跳来跳去。

不过，今天似乎不太一样。

平常像这样对话中断后，她就会放开我。但今天反而抱得更紧了。

不会让人觉得痛，这点也很有茉凛的风格。

温暖、甜蜜又舒适。该怎么说呢，茉凛或许就像奶茶一样也说不定。

不，这倒是无所谓啦。

「……茉凛？」

「怎么了？」

「不，也不是说怎么了……」

你不放开我吗？

要是这么问，感觉会被她当成我想离开。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所以话说到一半就停了。

「今天有点凉呢」

茉凛喃喃说道。

这是她不放开我的理由吗？或者说。

就算回头，我也看不到紧紧抱住我的她是什么表情。

「确实。毕竟夏天已经结束了呢」

这句话毫无意义，彷佛从内心表面滑过，然后消失。

茉凛稍微动了一下，柔软的头发搔着我的脖子。

周围一片寂静。虽然和茉凛在一起时，我不讨厌沉默，但被她从后面抱着，实在有点静不下心。该说有点难为情，还是什么呢？

我们维持这个姿势好一会儿，其他走进餐厅的学生纷纷对我们投以异样的眼光。

因为只有一楼的餐厅有自动贩卖机，所以学生们一大早就聚集在这里。我也是其中一人。

平常我几乎不会在这里买饮料，但今天不知为何就是想喝。

话虽如此，因为遇见茉凛，所以还没买到就是了。

「茉凛。我能去买个饮料——」

「……好！若叶成分充电完毕！我也去买饮料好了」

果然茉凛就像只猫似的。

她刚才明明紧紧抱着我，现在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动贩卖机。

我轻叹了一口气，然后走到她身边。

这台自动贩卖机没有卖蜜瓜苏打，该买什么好呢？在我这么想时，只见茉凛按下似乎是自动贩卖机限定的葡萄口味苏打。真难得，她居然不是买奶茶。

喀咚一声。

茉凛蹲下后，瞥了我一眼。

「我想说偶尔也该挑战一下新口味」

她这么说道，拿出饮料后歪头感到不解。

我探头一看，发现她拿的饮料和刚才按的按钮不一样。那是茉凛平常喝的奶茶。

「……按钮坏了吗」

「可能吧—。……嗯——，这算是天启，告诉我果然还是敌不过奶茶呢—」

「啊哈哈。毕竟茉凛很喜欢奶茶嘛」

「嗯。果然不管什么事，甜食最棒了呢—」

她笑眯眯地打开瓶盖。我将钱投进自动贩卖机，随便按了几个按钮。

掉下来的是奶茶。

我不禁笑了。

「原来也会发生这种事呢」

「……呵呵。今天或许是这种日子吧？」

我们相视而笑。接着两人坐在餐厅的椅子上，喝着奶茶。

久违的奶茶非常甜，但一想到这是茉凛的味道，就觉得也不算坏。

我们并肩闲聊了一会儿，发现上课铃快要响了。我正想站起来时，涂了护唇膏的茉凛映入眼帘。

茉凛也会说谎啊。

我想起小牧说过的话。也不是说这又能怎样。我也对茉凛说过谎。然而我却因为茉凛的谎言而动摇，真是奇怪。而且那还不是什么重大的谎言。

如果是以前。

如果是我讨厌自己，开始对自己的喜欢感到迷惘之前，根本不会在意这种事的。

这几年的我一直都很奇怪。

「……若叶？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

「诶？啊、没有。没什么……」

「是吗？那就好……。差不多该回教室了」

「……嗯」

我们离开餐厅，开始走上楼梯。

我一边踏上楼梯，一边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一直希望比任何人都瞭解小牧，但她什么都不告诉我，态度也充满矛盾，甚至还会说谎，让我完全无法接近她。

我会因为谎言而动摇，也是因为她所造成的吧。

该怎么做才能瞭解真正的她呢？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看穿隐藏在谎言下的真正心意——。

「若叶！」

「诶？啊」

听到茉凛难得发出焦急的声音，我才发现自己绊倒了。

我立刻想伸手扶住，但手上的宝特瓶该怎么办？这种不合时宜的想法妨碍了我。

眼看就要撞上楼梯平台的地板时，跑过来的茉凛接住了我，然后直接倒在地上。

我不禁大叫。

「茉凛！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只是有点站不稳而已。倒是若叶，你没受伤吧—？」

「没有哦，都是托茉凛的福」

听我这么说，茉凛露出放心的笑容。

看到她的笑容，我才发现自己在烦恼无意义的事。

不管茉凛是否撒了小谎，那种事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我们从过去到现在，还有从今以后，都会是彼此重要的朋友。

我紧紧抱住她。

「……抱歉呢，茉凛。真的很抱歉」

「诶？没、没关系啦—？不用一直道歉啦—？」

茉凛难得发出为难的声音。

因为不知道自己的心情，也不知道小牧的心情，所以无法相信。如果连茉凛都无法相信，那就真的完蛋了。

我感受着她的体温，把脸埋进她的胸口。

虽然感受不到心跳，但默默接受我的行动就是一切。

「……你一定很害怕吧，好乖好乖」

茉凛这么说着，摸了摸我的头。

我觉得茉凛才是真正温柔的人。我一点都不温柔，只是一直在迷惘而已。

她轻抚着我的背，突然间，我感到背上起了鸡皮疙瘩。

我不禁抬起头，回头往后看。

但并没有被谁盯着看。走在走廊上的人们没有看我们，只是快步走向教室。

「怎么了？」

「不，没什么。……托你的福，我冷静下来了，谢谢你」

「我才要说谢谢呢—。今天能和若叶有这么多亲密接触，我好幸福哦—」

「啊、啊哈哈……不客气？」

我觉得茉凛真是毫不隐瞒任何事呢。

至少她对我展现的好意绝无虚假。

所以我才能稍微带着纯粹的心情露出笑容。茉凛的微笑今天也一样柔和，看着看着旁佛就要融化了。

今天的天气阴沉沉的。

深灰色的天空感觉随时都会下雨，让人有点坐立难安。虽然觉得要下就下吧，如果是小牧也就算了，我就算祈祷也不会下雨。

小牧，小牧啊。

我瞥了旁边一眼。小牧一如往常地在我身旁，但又和往常不同。

小牧和天气一样阴沉，感觉没什么精神。是接下来要变成雷阵雨吗？还是发生了什么讨厌的事？我担心她是不是被别人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要是又变成以前那样该怎么办？我担心得不得了。

现在她就算不依靠我，也能自己处理各种问题吧。

「梅园。今天会下雨吗？」

小牧没有回答。

「梅园ー？」

我边走边窥探她的表情，但她还是什么都没回答。

如果是平常，她应该会说不想看到我的脸，然后把头撇向一旁。但她连这个反应都没有，让我觉得很奇怪。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她的手。

「……梅园」

「……怎么？」

小牧终于用沙哑的声音回答我。

和她平常爽朗的声音完全无法相比。

我试着对她笑了笑。

「回家前要不要去走走？」

「倒也不是不行」

「那就这么决定了。走吧！」

我握住她的手，准备迈开步伐。

但我的手感受到一股阻力，无法动弹。她就这样拉着我的手。

我的身体倾斜，差点扑进她的怀里。我记取刚才的教训，稳稳地站稳脚步。她看着我，微微别开视线。

「你就这么……」

在深灰色天空的俯视下，她喃喃说道。

我感觉有一瞬间她露出了非常阴沉的表情。

但在我还来不及确认那是否真的是阴沉的表情时，她又恢复了平常的面无表情。

「怎么了？」

「……什么都、没有」

今天的小牧果然很奇怪。面对态度和平时完全不同，变得很奇怪的她，我能做的事是。

其实我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和她扯上关系。

但我还是决定靠自己亲手让她打起精神。虽然和我在一起，她可能不会打起精神，但我无法放着她不管。毕竟我们好歹也是青梅竹马。

我再次牵起她的手。这次她没有抵抗，任由我拉着她。

我一边走，一边思考该去哪里。去购物商场也可以，但之前已经去过好几次了，而且小牧也不一定会觉得开心。

既然如此，就去那里吧。

我自然而然地走向附近的河川。

樱花盛开时，河堤边总是挤满了人，但九月时几乎没有人。虽然现在赏枫还太早，树木也不像春天和夏天那么有活力，但我并不讨厌在这种季节来散步。

「虽然今天天气不太好，但偶尔这样也不错呢」

「……也许是吧」

「梅园你也喜欢像这样悠闲地散步吗？」

「倒没有特别喜欢或讨厌。……若叶你想散步的话，就随你去吧」

她的回答还是一样不可爱。

反正我也没有期待她会说出其他答案，这样就好。毕竟我们就是适合这样的相处模式。

而且，我之前也想过，比起不发一语，她能回话会让我比较安心。

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知道就算这么问，她也不会回答，所以才会像这样一边闲聊，一边和她牵手散步。她只有偶尔会简短地回话，而且今天一直莫名地低着头。明明她平常总是抬头挺胸地走路。

我瞥了自己的包包一眼。

我下意识地把之前买的黑色自动铅笔放进包里。包装成礼物的自动铅笔至今仍然找不到主人，一直沉睡在我的包里。

虽然我觉得小牧不是那种收到礼物就会马上打起精神的现实女孩。

但要是送她自动铅笔，她应该会稍微打起精神吧？

就在我把手伸向包包时，有东西碰到了脸颊。迟了一些，周围开始响起滴滴答答的声音。

我不禁抬头仰望天空，发现天上降下了豆大的雨滴。

当我惊觉不妙时，雨势已经变得猛烈，转眼间就淋湿了我们。

「梅园，来这里！」

我拉着她的手，躲到树下避难。虽然在树下躲雨可能会被雷打到，但现在应该以躲雨为优先吧。

「哇—。雨下得真大呢。都被淋湿了」

我拧了拧裙子。

明明今天早上的气象预报说会是晴天，看来天气预报果然不太可靠。

「梅园你还好吗？」

「这点程度的雨根本算不了什么」

「这样啊。抱歉呢，都是因为我硬要你陪我，才会害你被淋湿」

「你为什么要道歉」

她这么问道。

她的声音冷淡到令人惊讶。

「诶。你问我为什么」

「你没必要向讨厌的人道歉」

「不不，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的吧？不管我讨厌你还是喜欢你，该道歉的时候就要道歉」

「就算道歉也没什么意义不是嘛」

小牧把包包丢到地上。

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她做出这种事。

我本能地想往后退一步，但她抢先一步按住我的胸口，让我整个人撞上树干。

我以为她会像暑假时那样亲吻我，于是抬头看向她。

她静静地俯视着我。她明显与平常不同的模样，让我有点被震慑住。但我也不能表现出懦弱的样子，所以就稍微逞强地回望着她。

「你不要突然推我啦。很痛耶」

「我们来比赛吧」

「……现在？」

「你不比的话，就算你不战而败」

「……那我就比吧。要比什么？」

我这么问完，小牧就将手伸进胸前的口袋。

然后拿出一颗小小的糖果。那是蜜瓜口味的糖果。

「猜猜看糖果放在哪里」

「……是可以啦」

小牧在双手上晃了晃糖果，最后将双手紧紧握拳。

猜对的概率是二分之一。虽然赢的概率极高，但我不认为光靠运气就能赢。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手。只看外表的话，什么都看不出来。

然后，忽然。

她的左手映入我的眼帘。那是只洁白无瑕的手，完全看不到任何油性笔的痕迹。我怀着有些复杂的心情，碰触她的左手手背。或许是因为被雨淋湿的关系，我完全感受不到她的体温。

光是这样，就让我莫名感到寂寞。

「你要猜左手吗？」

小牧小声问道。

她的声音小到几乎要被雨声盖过，我无法回答，只能点点头。

她微微眯起眼睛，缓缓张开左手。

左手里并没有糖果。

「……是右手啊」

「若叶你真傻呢」

她淡淡地说道，语气中没有一丝嘲笑。

我歪着头，她这次张开右手。

「……诶」

她的右手里也没有糖果。

无论是左手或是右手都空无一物。

「为、为什么？这样根本不算数……」

「我问的不是糖果在哪只手里，而是糖果在哪里哦」

她说得没错。

可是，一般都会把糖果放在其中一只手吧。而且就算不耍这种小手段，单纯比赛的话，小牧应该也能赢。她之前明明不曾用这种类似作弊的方式，为什么现在会这么做？

不，可是。

就算我输了这场比赛，她应该也不会做出太过分的要求。现在的我不觉得接吻是过分的事，而且为了小牧腾出时间，或是跟她约会，我都不介意。

我静静地等待她开口。

雨声莫名地在脑中回响。

「那么，我要收下若叶最重要的东西」

「……嗯」

今天是要接吻吗？还是有其他要求？就在我感到疑惑时，她抢走了我的包包。接着她翻找了一阵子，拿出化妆包。

她把化妆包翻了过来。

消毒液和OK绷的盒子发出沙沙声掉落地面。其中还有茉凛送我的护唇膏。我连忙伸手想捡起来，但小牧的手先一步抢走了护唇膏。

等等。

只有这个绝对不能给你。

「不要拿护唇膏。其他东西要多少我都给你」

「不需要哦。因为其他东西对你来说都不重要不是嘛？」

小牧把我的包包丢在地上，直接往河川的方向走去。

骗人。不对，小牧不可能做这种事。虽然她至今对我做了很多事，但只要我打从心底不愿意，她就——。

「……我一直在想。想了很多，像个笨蛋一样」

她用力一甩手臂。

比起说些什么，我更是先冲向了她，试图阻止那只手。然而我的速度怎么可能比得上小牧。

只差一步时，她挥出了手臂。

护唇膏划破雨幕，飞向空中。

雨声明明很吵，我却清楚听见护唇膏掉进河里的扑通声。

护唇膏被暴涨的河水冲走，再也捡不回来了。

雨声好吵。

但我的心脏也吵得不输雨声。随着心跳声，胸口传来阵阵刺痛。心脏彷佛要被拧碎，就此消失不见似的。

「我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我不可能⋯⋯若叶的⋯⋯」

小牧在说些什么。

我听不见。不知道。我不明白。一切都太遥远了。

「……为什么？」

连自己的声音都好遥远。

我现在还站在这里吗？

地面摇晃得太厉害，我连这点都搞不清楚。

「不对啊。不该这样的。你至今明明没做过这种事的啊」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小牧朝我走近而来。

就这么抓住我的衣领，用力一扯。

啪沙一声。屁股传来一阵刺痛及冰冷的触感，我才发现自己跌坐在水洼上。

「你不可能忘记的吧。我抢走若叶你心爱的学长，然后甩了哦。……我可是讨厌若叶你啊」

这我当然知道。

我明明知道的。

那我为什么会觉得小牧不会做出让我真正感到厌恶的事呢？

和不喜欢的学长交往，又狠狠甩掉对方。明明是这么讨厌、过分的事。

……奇怪？

「……终于看到你这种表情了」

「……差劲。差劲、糟透了。我最讨厌你了」

「这样就好了哦，若叶。因为我一直想听的就是这句话」

小牧在我面前蹲下。

接着拉住我的衣服，硬是吻了上来。

味道和平常不一样。又热又痛，就像铁的味道。明明至今为止接吻过无数次，却一次都没感受过的讨厌味道。流进嘴里的雨水，更是让我感到不快。

说不定，我甚至都还比较喜欢至今和小牧接吻时的感觉。

因为现在，讨厌和厌恶的心情正在我心中翻腾。

我到底怎么了？

「……呵呵，好难看的表情。若叶你不会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小牧笑了。

笑得非常刻意。

「以为我其实想对你温柔吗？」

「……唔」

「怎么可能嘛。我很久以前就说过讨厌你了吧？」

吵死了。

够了。

我已经明白了。拜托你什么都不要再说了。

「我做这些事，全都是为了看到你这种表情。终于能看到你讨厌我的表情了」

她这么说着，又吻了我好几次。

我第一次咬了她的舌头。她立刻缩回舌头。

我明明不想让她感到疼痛，也不想做出过分的事。我竟然自己否定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让我很惊讶。

我果然无法相信自己。

「……若叶，你太嚣张了。这么想咬东西的话，就咬这个吧」

她把糖果塞进我嘴里。

明明是我最喜欢的蜜瓜口味，却尝不出味道。她混着蜜瓜软糖和我接吻时，我明明还能感受到味道的。

她站起身，从我的包包里拿出包装过的自动铅笔。

「如果学乖了，那我劝你最好别再对我露出那种宠溺的表情了。好吗，若叶？」

她笑了。

我本来想把自动铅笔送给她的。一直放在包包里也太可惜了，而且如果有能稍微让小牧打起精神的可能性，我就想送给她。但她就算收下自动铅笔，也完全没有变得开心。

还给我。

因为实在太冷，嘴唇不停颤抖，连这句话都说不出口。

「再见了，若叶。你就尽情和你最喜欢的朋友好好相处吧。……虽然这支自动铅笔已经不能送给你那位朋友了呢？」

她把自动铅笔收进自己的包包，就这样迈步离开。

我想说的话、想问的事、想知道的事，明明多到几乎要喊出来，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蹲在地上，直到那道高大的背影变小。

那支自动铅笔不是要送给茉凛，而是要送给小牧你的哦。

事到如今，这句话才浮现在脑海中。

我是个无可救药的骗子。

我总是对自己的内心说谎，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其实我明明是知道的才对。否则，我怎么可能想和小牧在一起。

她用态度明确地表现出，自己真真确确地讨厌我。然而直到这一刻，我才不得不承认，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

如果要老实招认的话。

其实小牧并没有那么讨厌我吧？其实她并不是真的想对我做那么过分的事吧？或许我也喜欢小牧吧？我心中一直有这样的想法。

「……我这个笨蛋」

明明就算对自己说谎，也只会让自己看不见原本看得见的事物而已。

但我还是继续说谎，结果连原本看得见的事物都看丢了。

我真是无可救药的笨蛋。

第三卷 2 第一与特别

「帮我拿那边的纸箱！」

「油漆剩不多了，还有新的吗—？」

「喂，不要把私人物品放在这里啦！踢到我可不管哦！」

自从文化祭的准备期间开始后，学校里就忙得不可开交。我们班似乎要制作云霄飞车，作业规模相当浩大。

话虽如此，因为是在教室里制作，所以规模本身并不大就是了。

「买来的东西放那边哦—。啊，刚才做好的东西放哪去了—？」

「那个……」

茉凛发挥领导能力，指挥现场。看到好友意外的一面，我有点佩服。

仔细想想，她平时就观察入微，或许很适合担任领班。只是她平常总是悠悠哉哉的，所以看不出来而已。

正当我心想「好厉害啊」时，夏织突然凑到我面前。

「若叶！」

「呜哇」

「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好了，干活干活！」

「啊，嗯。抱歉……」

「是没关系啦—。不过你最近是不是比以前更常发呆啊？」

「比以前……说得好像我以前也会发呆一样」

「诶？我从认识你的时候开始，你就常常发呆哦？」

「诶？」

等等？

我应该没那么常发呆吧。

是没看到我打网球时有多敏捷吗？

不，她没有在看的吧。

毕竟夏织可是对小牧为之着迷。

……小牧啊。

「不，那种事不重要！打起精神干活了！」

「是—」

中学时没有文化祭，所以有很多事都是初体验，让我手忙脚乱。我心想，真亏茉凛能那么俐落地指挥大家。

我一边作业，一边瞥了她一眼，结果和她对上眼。

她微微一笑，对我轻轻挥手。我挥手回应后，她这次改用双手挥舞。我也暂时停下作业，对她挥了挥手。

「若—叶—！」

「唔诶」

「你在搞什么！」

「抱、抱歉……」

夏织气呼呼的。

再继续和茉凛打闹下去，作业会停滞不前。我连忙继续作业。

「啊啊——！我太用力了！这、这下该怎么办！」

一旁的夏织弄坏了纸箱。

自己的作业⋯⋯看来是顾不上这些了。

「我帮你修好，给我看看？」

「得救了！不愧是若叶！爱你哦！」

「好啦好啦」

我就这样和夏织一起作业，直到作业时间结束。

离开学校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心想，太阳下山的时间变早了。虽然天气还有点热，让人差点忘记，但已经是秋天了。暑假时的事情，感觉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紧紧按住胸口。

走到车站后，看到茉凛坐在月台的长椅上。

「啊，若叶。嗨—」

她用一如往常的语气说道，但脸上确实看得出疲惫。我朝她挥挥手，缓缓在她身旁坐下。

「茉凛，能打扰一下吗？」

「嗯？可以啊，怎么了—？」

我轻轻拉着茉凛的肩膀，让她躺在我腿上。然后摸摸她的头。之前摸的时候我就觉得，她的头发蓬松柔软，摸起来很舒服。

「好乖好乖，今天也很努力呢」

「那个，若叶……？」

她一脸困惑地抬头看我。

我微微一笑。

「因为你很努力担任领班。我们班如果没有茉凛，绝对没办法团结起来的」

「毕竟大家都很有个性嘛—」

「对啊。所以我觉得茉凛很厉害。谢谢你，茉凛」

「……嗯」

她放松下来，闭上眼睛。她愿意委身于我，让我很开心。虽然总是很飘然，但茉凛也是人。当然会像这样感到疲惫，也会有想向人撒娇的时候吧。

「呐，若叶」

「怎么了，茉凛」

「可以牵手吗？」

「……可以啊」

茉凛闭着眼睛，做出寻找我手的动作。我轻轻将自己的手叠在她的手上。

柔软的手的触感，一如往常地让我感到难受。

她紧紧握住我的手确认触感，这时快速电车驶过月台。为了不让头发被风吹乱，我正想移动另一只手，但她的手先伸了过来，握住我的另一只手。

「……呵呵。若叶今天也好可爱呢」

「这是闭着眼睛的时候说的话？」

「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很可爱呢—的」

「啊哈哈，那算什么」

她不发一语，像在确认触感般，反复握紧又松开我的手。

在这期间，电车也不断进站又发车。

当响彻月台的发车声开始萦绕耳畔时，茉凛缓缓睁开眼睛。

「呐，若叶。我今天能稍微说些任性的话吗？」

「可以啊。尽管说」

「说这种话真的好吗—？我可能会说出很不得了的话哦—」

「我可是很相信茉凛的」

我对自己说的话感到惊讶。

明明不相信任何事物，为什么会自然而然说出这种话呢？说出这句话的我本身也很惊讶，但茉凛没有特别惊讶的样子，只是露出微笑。

「……这样啊。我也一直相信若叶哦」

茉凛到底相信我的什么呢？

现在的我明明没有足以让人相信的任何事物。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可以陪我玩一下吗？」

茉凛放开我的手，拿起放在长椅上的纸袋。

我歪头表示不解。

「可以是可以……玩什么？」

「嗯？我想想哦—……」

茉凛故意做出沉思的样子，不久后莞尔一笑。

那笑容简直就像准备恶作剧的小孩。我好像第一次看到茉凛露出这种表情。

「捉迷藏」

「……诶」

我瞪大眼睛，茉凛牵起我的手。

捉迷藏。她说的捉迷藏，是那个捉迷藏吗？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不，可是，既然茉凛想玩，我也没理由拒绝。我握住她的手，站了起来。

离家不远的购物商场意外地营业到很晚。太阳下山后，购物商场内依然有许多穿制服的学生和穿西装的人，十分热闹。感觉只有这里的时间流逝和外面不一样。

我看向手机。时间快八点了。

『我躲好了哦。来找我吧』

她传了讯息和贴图过来。毛茸茸的兔子贴图很有茉凛的风格。

我从长椅上站起来。

这间购物商场很大，所以事先限制了可以躲藏的区域。即使如此，范围还是很大，我没自信找得到她。

明明只是玩游戏，心跳却很快。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想着要是找不到该怎么办。

要是找不到，不就确定我是个薄情的人了吗？要是变得无法再相信自己，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尽管感到不安，我还是迈开步伐。

我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转向穿着制服的人。虽然这里离学校有段距离，但还是有零星几个穿着同样制服的人走在路上。

「好慢哦—！好了，快点，快点啦！」

「是你太快了。而且电影时间是固定的，就算赶也没意义吧」

「我说我想早点去，你的职责就是护送我吧！」

「不，才没有这种职责。你是傻了吗」

即使不想听，走在附近的高中生的对话还是会传进耳里。

我跟小牧好像也有过那样的时期。

以前的我只要一找到有趣的事物，就会坐立难安，经常拉着小牧到处跑。

即使如此，小牧还是每次都跟在我后面。我最喜欢这样的她，但是……

胸口阵阵刺痛。虽然被丢掉护唇膏让我觉得既讨厌又难过，但我最后悔的是让小牧受伤了。我明明已经决定无论她对我做了什么，都不要再伤害她了。

我的感情非常淡薄。

回过神来才发现它就在那里，然后又变得淡薄。即使想一直把一种感情留在心里，但办不到的事就是办不到。

如果相信夏织的话，这或许是很普通的事。不过自从学长和小牧的事情之后，我就变得无法承受感情的起伏。

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我想一直保持这样。

但是，如果因为害怕而一直逃避，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我之前学到了这个教训。

『对了，如果找到我的话，我就送若叶你豪华奖品哦』

手机震动，显示茉凛传来的讯息。

我回到前一个画面。

虽然收到几个朋友的讯息，但真正希望收到的讯息还是没有来。

我下意识地点开夏织的名字。

『看啊！回家路上看到超大只的螳螂！』

她传来附照片的讯息。

我不禁噗哧一笑。

『哇—好厉害呢』

『感觉好敷衍！』

『可不能吃哦』

『我才没有那么贪吃！』

我心想，夏织和我果然是很相似的人。

之前在小牧家前面发现独角仙时，我也有点兴奋。

我反复张开又握紧拳头。虽然我们互相写下了对方的名字，但结果我们之间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如果小牧没有擦掉写在脸上的我的名字就来学校，我会怎么做呢？我也知道小牧不可能这么做就是了。

……不。

如果我不说谎，老实思考的话，如果她真的直接来学校，我一定会感到满足吧。但我还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我对小牧的感情究竟是……

我轻叹了一口气，环视四周。

没看到茉凛。

我心想，能躲的地方应该只有店里，于是找了一下，但果然没看到她。

在无数人潮中，要找出一个人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困难。周围都是我不认识的人。虽然我曾经独自来过这种地方好几次，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不安。

彷佛被丢进与现实不同的世界，孤独感充斥内心。

这么说来。

第一次被小牧说讨厌的时候，胸口也被类似的感情支配。

在茉凛眼中，我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呢？她是怎么看待我的呢？

在我还过着单纯的生活时就和她是挚友了。虽然她从以前就一直没变，但我变了。在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她眼中，我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寻找茉凛。

找啊找，找啊找。

我找遍了整个区域，还是没找到她。难道她已经回去了吗？

我拿起手机想打电话给她，但最后还是作罢了。

如果不用自己的手和双脚找到她，就没有意义了。虽然我不相信自己，但茉凛一定相信我。所以我再次开始忙碌地移动原本快要停下的双脚。

等一下哦。

茉凛不是会将游戏耗在店家里的人。而且这个区域除了店家之外，没有其他可以躲藏的地方。

也就是说，难不成。

我稍微伸长背脊，环视四周，发现我身后有个把帽子压得很低的人。我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向那个人。

有股甜甜的香味。

像可丽饼一样甜，感觉很舒服的香味。

那是——。

「茉凛」

毫无疑问，那是我的挚友茉凛的香味。

我一叫她的名字，她就拿下了帽子。

「……被你找到了」

她微微一笑。

我忍不住紧紧握住她的手。

心跳快得不可思议。甚至感到疼痛的速度，现在却不可思议地不令人讨厌。

太好了。

能找到茉凛，真的太好了。

「……是茉凛」

「嗯，是我哦—」

「太狡猾了啦，竟然变装」

「抱歉呢，因为我有点羡慕」

「什么意思？」

「之前你不是一下就看穿小梅的变装吗？所以我也想被你一眼看穿」

「啊—……」

原来如此。

那天我的确一下就看穿小牧的变装。不过我只是没说出口，其实我也认出茉凛了。

「哎呀—，不枉费我带了这么重的变装道具来呢—。不愧是若叶啊—」

「啊、啊哈哈……」

原来那个纸袋里装的是变装道具啊。

难怪会那么鼓。

话说不用准备得那么齐全吧。就算被我找到，也没什么好处吧。

「不过能找到你真是太好了。我搞不好是捉迷藏高手呢」

「呵呵，就是呢—。我一直相信若叶一定能找到我哦」

茉凛说得理所当然。

我睁大眼睛。

「啊，你一脸『为什么』的表情」

「不，毕竟……」

「我觉得若叶你太低估自己了呢—」

不如说茉凛太高估我了吧。

我这么心想时，茉凛笑了。

「总而言之，若叶。找到我的奖励，就是送你豪华奖品呢—」

「……奖品是？」

「那就是等着看吧！虽然要走一小段路，不过很值得哦。尽情期待吧—」

茉凛说完，迈开步伐。

刚才明明那么不安，但一和茉凛牵手，就觉得什么都不用担心，真是不可思议。这表示茉凛就是这么可靠吧。

在人群中毫不犹豫地前进的她，果然是个坚强的人。

现在的我光是跟上她就竭尽全力了。

最后她走到购物商场外。感觉原本变化的时间流动急速恢复了。四周鸦雀无声，只听得见我们的皮鞋和地面摩擦的声音。

「……茉凛。你为什么愿意相信我？」

不知道是不是时差还没调整过来，我问了平常不会问的问题。

「因为我喜欢你」

茉凛平静地断言。

这句话太过单纯，强而有力到令人害怕。

茉凛的「喜欢」之所以如此强烈，或许是因为她是个重感情的人。不，但肯定不只如此。

「我总是这么说，你可能觉得这只是玩玩的喜欢。但我真的非常喜欢若叶。就算听起来很轻浮。……我还是想把这份心意说出口」

茉凛的「喜欢」听起来从来不轻浮。

她的话语总是撼动我的心。没有一丝虚假。

「而且，我们能像这样聊天的时间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所以我想在能传达的时候……尽——可能地传达给你」

「……茉凛」

「就算若叶你无法相信自己，我还是相信若叶的哦」

茉凛配合我的步调走着。

其实茉凛的步调应该比较快。

就算我想配合她，她也会先配合我，所以我什么都做不了。

对话一度中断。虽然有无数事情不说出口就无法传达，但也有不用说出口就能传达的事。像是握手的力道，或是配合我的走路方式。从这些举动就能传达。

茉凛是真的很喜欢我。

无论是言行举止，都传达出她对我的喜欢，让我心中充满感动。

「……我啊，从小就经常被人说整个人轻飘飘的」

「我好像能理解。因为茉凛你很可爱，又很温柔呢，确实有种轻飘飘的感觉哦」

「啊哈哈，谢谢呢。但不是这样」

「诶？」

「以前啊—，我觉得只要能随心所欲地悠闲过活就好。其他人一定也感受到这一点了吧—」

我第一次听说她的过去。

我只知道相遇之后的茉凛。

「和喜欢的人做喜欢的事，适度地努力。我想悠闲地、快乐地轻飘飘地过活呢」

「我觉得这样的人生也不错……」

「或许是吧。但无论是对将来还是对人，我都太随便了。一下这边晃晃，一下那边晃晃。……不过」

因为用同样的速度走路，我能清楚看见她的脸。

在街灯的照耀下，她的表情开朗得令人惊讶。

「遇见若叶之后，我变了」

「……我？」

「嗯。绝对要赢过小梅、绝对要成为社团的正式选手之类的，若叶你有着各种明确的目标，努力向前迈进，看起来非常耀眼。我也希望自己能像你一样」

我第一次听说。

当时的我，对茉凛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吗？

不，她的话感觉不像是谎言。那么，应该没必要否定吧。

「一开始，我以为不可能。毕竟小梅什么都办得到，网球对若叶的身高来说也太不利了。但若叶在努力之后，真的成为正式选手了呢。和小梅的比赛也打得仅有些微差距」

「……嗯」

「我觉得这样很帅气，很憧憬。然后，和你在一起的过程中，我渐渐变得喜欢上你……回过神来，已经和努力与否无关了。……啊，走这边」

茉凛走进有点错综复杂的道路。

从刚才开始就忙着转弯和爬坡，究竟要往哪里去呢？

既然是茉凛，应该不会去奇怪的地方。

「我喜欢努力的若叶，但我也喜欢不努力的若叶。我喜欢你总是自然地夸赞我，也喜欢你一看到我累了或沮丧，就会马上关心我的地方」

好难为情，好害羞。

但我并不讨厌。

我也喜欢茉凛——我正想这么说，却被她的眼神制止了。她应该是希望我先听她说话吧。

「所以，我想尽量接近那样的若叶。我做了很多努力哦—？为了和你上同一所高中，我努力读书，也努力化妆，想变得像若叶一样可爱」

「我觉得茉凛比我可爱多了……」

「没有这回事吧—」

「诶唉……？」

穿过狭窄的道路后，似乎来到了公园。茉凛直接走进公园。

「不过，我喜欢还有努力空间的自己。因为喜欢上若叶，也喜欢上努力想接近若叶的自己。……这全都是托若叶的福哦」

如果茉凛是因为努力而喜欢上自己，那应该不是我的功劳，而是茉凛自己的功劳。但茉凛似乎不这么认为。

「……你觉得是因为我自己努力，所以是托自己的福吗？」

「诶」

被她说中了。

茉凛果然很敏锐。

「不是哦。就算我一个人努力，一定也不会那么喜欢自己。能喜欢上随便、悠哉、马虎、总是摇摆不定的我……都是因为有若叶在哦」

「……这样啊。那么，呃。真是太好了」

「嗯。是若叶改变了我。……所以」

我们走在公园里，她终于停下脚步。然后，她没有看我，而是转向前方。

我也跟着她看向前方。

「哇……」

眼前是一片夜景。

可能是因为公园位于高处，可以清楚看见整个城市。走在其中时虽然看不出来，但城市就像星星一样闪闪发光。

这就是奖品？

我望向茉凛，她也看着我。

我觉得有点好笑，忍不住笑了出来。茉凛也轻声笑了。

「……若叶。如果你因为一个人的力量无法解决的事情而烦恼，我想帮助你。我不想看到若叶难过」

从我们成为朋友开始，茉凛就一直对我很温柔。

我因为学长的事而闷闷不乐时，她也什么都没说，只是陪在我身边。她总是愿意当我的朋友，对我来说是多么大的救赎啊。

我不想把她卷进来。

虽然我这么想，但不把她卷进来，反而让她感到烦恼。事到如今，我才第一次认知到。

「……我」

该说到什么程度？该说什么才好？我在搞不清楚的状况下，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道喜欢是什么」

茉凛不发一语，眺望着夜景。我也和她一起俯瞰闪耀的城市。

「我喜欢茉凛这件事不是骗人的。但其他喜欢就不是这样。……我曾经那么喜欢学长，却在一瞬间就不再喜欢了。看到学长缠着梅园不放时，我对他感到了失望」

我第一次对别人说出真正的心情。

既然都说到这，就无法停止了。

「我明明也曾喜欢着小牧，却因为一些事而不再喜欢。我一直在烦恼，自己是不是个薄情的人，马上就会失去喜欢的心情。我已经搞不懂自己的心情，还有别人的心情了」

「……这样啊」

茉凛放开我的手，包包放在附近的长椅上，然后对我招手。我配合茉凛坐下，把包包放在旁边。

茉凛把头靠在我的肩上。

「若叶。对我说喜欢试试？」

「诶？那个……我喜欢你，茉凛」

我说完，茉凛点点头。

我歪起头。

「果然没错。从中学开始，若叶你说出的喜欢都没变哦。听起来很温暖，很温柔」

「可是，那是……」

「对我的喜欢，和对小梅或学长的喜欢不一样吗？」

我无言以对。

茉凛微微动了动头。

「不管是哪种喜欢，本质上应该都一样吧。对朋友的喜欢、想接吻的喜欢、想待在对方身边的喜欢。……我认为在喜欢之中，比较特别的喜欢就是恋爱之类的喜欢」

「特别……」

「对。你一定不是不懂喜欢的心情，而是失去了特别之处呢」

特别的喜欢，究竟是什么？

和我对茉凛抱有的这种温暖心情不一样吗？还是说……

小牧的脸瞬间闪过脑海。

「……若叶最喜欢的是我吧？」

「嗯。我想应该没错」

「也是呢—。我也最喜欢若叶了……可是，若叶的特别不是我哦」

「诶？」

「虽然第一顺位会随时间改变，但特别之人永远不变。不管是结城学长成为你第一顺位的时候，还是我成为你第一顺位的现在，我想你的特别之人一定都没有变哦」

第一和特别。

我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说到底，我心中真的有特别的喜欢吗？如今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各种感情离我远去，怎么可能明白。

「若叶，你有不想分开的人吗？」

茉凛挽住我的手臂。我也紧紧抱住她的手臂，挽住她的手。

好温暖。只有她的温暖，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没变。

「比起想一直在一起的人，不想分开的人，一定就是特别之人哦」

我有不想分开的人。

我想断绝关系，也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离开，但还是不想分开的人，只有一个。

……可是。

「那个人讨厌着我」

「……不，没这回事哦」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我一直看着若叶」

她稍微加强了手臂的力道。

「那个人的特别之人，应该也是若叶哦」

「既然茉凛你这么说，或许就是这样吧」

「……嗯。所以，我觉得若叶只要笔直前进就好。因为这就是若叶的优点」

扭曲的我，连笔直前进都变得很困难。可是，我还有能再度笔直向前的那天会到来吗？

然后。

如果我笔直前进，我就能正确理解她的心情，以及我的心情吗？

「……可是，如果」

茉凛的手指和我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我强烈感受到每一根手指的存在感。

「若叶的特别之人，没办法让若叶幸福的话，到时候……」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回望她，她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不，还是算了。毕竟朋友不该限制选项嘛—」

说完，她放开我，站了起来。

「若叶！不管若叶变成什么样子，我最喜欢的永远都是若叶！只有这点是绝对的哦！」

在夜晚的灯光下，她的笑容美得前所未见。我站了起来，朝她踏出一步。

「我也是！茉凛永远是我最喜欢的挚友哦！」

「……呵呵」

我们相视而笑。

如果我也有不变的特别感情，那对象就只有一个人。但我还不知道是否真的有那种感情，所以必须确认一下。

因为一直逃避下去，就不会有未来。

我和茉凛相视而笑后，重新下定了决心。

★

感觉很久没来卡拉OK了。

最后一次是和小牧决胜负的时候，所以已经好几个月没来了。

今天，我被茉凛邀请，参加中学网球社的聚会。策划聚会的人似乎是茉凛，她一直忙东忙西的。我心想，之后得好好慰劳她才行。

到了饮料自助区时，发现了当时的朋友。记得名字是叫实梨(みのり)的样子。明明就是关系还不错的朋友，但至从我退社后就疏远了。

「啊、若叶」

她双手抱胸站在饮料自助区前，看到我后举起手。

「呦、实梨。过得还好吗？」

「不错不错。若叶看来也不错呢。小牧呢？还好吗？」

「不是、梅园的事还是问她本人吧。她不是有来」

对，今天的聚会小牧也来了。而不巧的是结城学长也来了，变得有些尴尬。

话虽如此，小牧和结城学长都是网球社的中心人物，不可能不来参加前网球社成员的聚会。女网的中心人物是小牧，男网的中心人物则是结城学长。

不过，虽然我早就知道，但看到学长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对他有什么想法，只是再次体会到，自己已经完全对他没有感觉了。

「诶—。若叶不是最瞭解小牧的事情了嘛。总是黏在一起呢」

「黏在一起。才没那种事吧」

「有啊。不如说，你没有自觉吗？都那样小牧小牧—若叶若叶的互相叫着呢」

在讨厌起小牧前到底是过着怎样的生活，不怎么能够回想起来。也算是很要好的，所以才会被周围的人这么看待吗？但我觉得⋯⋯应该没有黏在一起才对。

「⋯⋯我和梅园以前是怎样的感觉来着」

「就和我刚说的那样啊？嘛、真要说的话，是小牧那边散发出了对若叶喜欢喜欢的气场就是了」

「⋯⋯梅园她吗？」

我皱起了眉。实梨说的很轻巧，这让我无法判断到底是在说真的还是假的。

「你没有发觉到啊。都那么显而易见了」

从她最近的举动，我确实有感觉到一些东西。

不过，我从交恶前的小牧身上，没有感受到那么强烈的气场。不对，我觉得她确实对我抱有好意。虽然有好意，但说是黏在一起或是散发喜欢喜欢的气场，未免也太夸张了吧。

「你们还没和好呢。看你还在叫她梅园」

别说和好了，我们根本一直在交恶。虽然不久之前，我们之间的气氛感觉有机会和好，但自从她丢掉我的护唇膏后，就再也没有那种气氛了。

不过，要说我没有打从心底原谅她，或是讨厌她，倒也不是这样。

「小牧总是一直注视着若叶呢。露出像是被抛弃的小狗般的表情」

「那绝对是骗人的吧」

「反倒是若叶，你没看到吗？她那副随时都会汪汪叫的可怜模样！」

与其说像小狗的表情，不如说根本就是狗了吧。

真想介绍个好眼科给实梨。

「可怜的小牧，居然在得不到饲主喂食的情况下四处徘徊……」

实梨假哭了起来。

谁是饲主啊。

虽然很久没见，不过我想起她就是这种人。该说她很爱胡闹吗？

不如说，敢这样嘲弄只有表面工夫的小牧的人，大概也只有实梨了。说不定实梨是个狠角色。

「……嘛，先不说这个。你也差不多该原谅她了吧？再这样下去，小牧会饿死哦」

「……我会考虑的」

我的特别之人，也把我当成特别之人。

我想起茉凛的话，轻轻叹了口气。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该有多好。先不管喜欢或讨厌，至少对我来说，小牧是特别的，这点毋庸置疑。否则，我不会陪着她在一起这么久。

我们在饮料自助区装了饮料后，正准备回去包厢。此时，走廊传来说话声。

从转角窥探而去，看见了是小牧和结城学长在说话。

「真是意味深长的组合呢」

将手放在我的头上，实梨说道。

「你是在高兴什么」

可能是因为以前交情很好，我还是依旧如关系还不错时那样与实梨交谈着。

「你有听见吗？」

「嘘。安静」

实梨捂住了我的嘴。

偷窥又偷听。虽然觉得这样不好，但这也是他们在走廊上说话的不好。

「所以那时烦人的缠着你真是抱歉啊」

「不会。我也是马上就甩了你，非常抱歉」

能稍微听到两人的对话声。看来并不是想要复和的样子。竟然为了当时的事情特意来道歉，学长也是相当有情义的。说到底那有九成是错在小牧，而我则是一成。学长根本没有道歉的必要。

两人稍微交谈几句后，就回去包厢了。见状的实梨愉快的笑了。

「哈—。看见有趣的东西了呢」

「也没你说的那么有趣，嘛、太好了呢。要是那两人保持在尴尬的状态下，这边也会很尴尬的」

「在我看来，小牧和若叶才是比较尴尬的一方」

「又在说梅园的话题？」

明明久违不见，却莫名的说些我与小牧的话题。不，不如说，正因为许久不见才会注意到我与小牧间的变化也说不定。

「因为说到若叶就是小牧，说到小牧就是若叶……」

「我们是成套贩售的吗……？」

「大家应该都是这么想的。事情就是这样！奈奈同学！你对若叶的印象是什么？」

实梨开始纠缠来到饮料自助区的其他网球社员。

奈奈瞬间露出「又来了」的表情，接着回答道。

「排名赛的恶魔」

「啊—，我懂。若叶明明那么小只，却强得要命呢」

「还有，学长明明干劲十足地说『只要有若叶和小牧在，就能打进全国大赛！』，结果你却退出社团，真的很过分。我到现在都还耿耿于怀哦」

「抱、抱歉……」

我很抱歉突然退出社团。可是，我也有苦衷，希望她能原谅我。

「……所以？你和小牧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诶」

「诶什么诶。小牧一直在偷瞄若叶，根本无法专心。快想想办法」

「跟我说也没用……」

「不跟你说要跟谁说啊」

「……我给人的印象是对小牧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吗？」

我一问，两人便面面相觑。

然后耸了耸肩。

那是什么反应？

「难怪小牧会一直偷瞄」

「唉—……」

可以不要做出那种反应吗？

我满心想要抗议，但又觉得不管说什么都没用。

「虽然我这个局外人不该插嘴，但你可要好好安抚人家哦」

奈奈说。

就算要我安抚人家。

「呐，如果觉得困难，我可以帮忙哦！」

实梨的眼睛闪闪发亮，就像发现有趣玩具的猫。要是对实梨多嘴，显然会落得凄惨的下场。

我深深叹了口气，回到包厢。

大家点的料理也都送到了，桌面上玲琅满目的。话是这么说啦，但是高中生去了卡拉OK会点的料理也就是薯条啊、炸鸡之类的，所以好像也不能算是玲琅满目就是了。

我们入座后，学长做了干杯的起头。

如果都是同年级的聚会大概会更加放得开吧，与没怎么能说上话的学长靠近的话，多少会感到紧张。

不过，与曾经要好的朋友说话后，紧张感也和缓，让心情稍微恢复到那时的状态。

让我开始想起像是那孩子唱歌还不错啦，那孩子唱歌时会胡闹啦之类的事情。

「好了、下个换若叶呢」

当发觉时，麦克风就传到我这了。

这种时候该唱些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会唱的歌曲又都偏向抒情歌比较多，感觉就不适合在这种聚会上唱。在我感到迷惘时，与小牧对上了眼。但她立刻别开视线。

我轻叹了一口气，随便点了一首流行的恋爱歌曲。

小牧依然笑眯眯地应付其他人，但没有再看向我。

我想和她说话。虽然这么想，却找不到机会。毕竟她对我做了那么过分的事，若无其事地找她说话，感觉也不太对。

音乐开始播放后，实梨走向小牧，不知为何把麦克风递给她。

不是轮到我了吗？

在我如此想着时，实梨对我眨了眨眼。

等等？

「小牧也一起唱！」

「诶唉……」

她不知道我和小牧之间的气氛很诡异吗？不，或许就是因为知道，才会刻意这么贴心也说不定。

非常尴尬。尴尬到不行。毕竟我们很久没有像这样大吵一架，或者该说正面冲突了。

但音乐不会等人，我只好开始唱。

小牧也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配合我开始唱了起来。和上次我们两个一起唱歌时完全不同。上次她的声音像歌手本人一样，但这次是保留了小牧原本的特色，清澈又通透的声音。

我完全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

说起来，做了那种事之后，一起唱歌感觉也怪怪的。难道说，即使要和讨厌的人一起唱歌，善于交际的小牧大人也不会拒绝别人的提议吗？

我搞不懂小牧。因为搞不懂，所以想知道。

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但不只是这样。

暑假时，我虽然觉得搞不懂她，但内心某处还是觉得自己很瞭解她。然而，这份自以为是被她本人彻底粉碎了。

歌词从耳边滑过，消失不见。

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啊，或是我喜欢你之类的。

我心中没有能承载这些歌词的感情，只能像机械一样唱歌。

我希望小牧幸福。从她找我商量烦恼的那天起——或者说，从我们成为朋友的那天起，我就一直这么希望着。

只有这点，无论喜欢还是讨厌都不会改变。

就算被她做了过分的事，说了讨厌的话，小牧对我来说果然还是小牧。丢掉护唇膏的那天，我以为自己讨厌小牧了。但是，现在——

「……喜欢」

小牧的声音莫名地在脑中回响。

那是甜美、彷佛能包容一切的声音。

和我应该变得像机械一样平坦的声音完全相反。小牧和我不一样，她有着能在这首歌中承载的感情吗？

她站了起来，我也站起来凝视着她的眼瞳。

仰望而去所看到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

虽然一如既往，但是。

她的眼中确实有着类似不安的情绪。我能明确地感受到，她坦白自己不是人类时的那种恐惧与不安。

这是为什么？

明明是我更想露出那种眼神的啊。

明明是小牧做了过分的事，否定了我至今的行动。

明明是小牧不对，却露出那种像是自己伤得最重的眼神，太狡猾了。

看到她露出那种表情的话。

「小牧原来这么会唱啊—」

「好厉害，根本就是专业的」

回过神时，歌已经唱完，小牧被朋友们团团围住。

我心想，这景象很熟悉。我轻叹了一口气，坐到沙发上。我瞄了她一眼，她果然用一如往常的笑容在和朋友互动。

「风采都被抢走了」

我苦笑的对着实梨说着。实梨笑眯眯的。

「你那是什么表情」

「不啊、小牧感觉还是一样呢。小牧—，和若叶一起唱歌的感想呢—？」

「等」

实梨像是要作弄小牧般的问道。还在担心没事吧时，只有表面功夫不错的小牧却不为所动。朝着实梨微笑着。

「嗯、很开心。抱歉呢、若叶，这么突然」

说什么抱歉，明明内心就没这么想。

我有种脸颊抽搐的感觉，回给她一笑。

「不会不会，不需要道歉的哦。我也觉得很开心」

差点就要讨厌起卡拉OK了。加上上次，这是第二次。只是两次，就让我对于陪人去卡拉OK有了别种的见解。

「是嘛。太好了」

什么都不好。将想说的话给藏于内心，我将麦克风递给了隔壁的人。

「真是好久不见了呢—，若叶」

「都因为你退社了，大赛真是输惨了啊」

大家都唱完一轮后，开始了聊天环节。即使很久不见了，果然因为原先就是好朋友了，所以能没什么问题的相处。当然这也可能是内心回到中学时的状态也说不定。

「不、那应该不是我的缘故吧。都是我以外的人都太弱了的不好」

「呜哇，竟然说了不该说出的话」

「不如说，不都有梅园在了。那怎么会输惨啊」

「小牧在你退社后，就不怎么来社团了。而且，就算一个人很强，到了团体战也没用吧」

「我和梅园加起来也就两个人，那结果还不是差不多」

小牧与我在不同桌，她还是依旧和善的与他人交谈着。随着时间的经过，学长也变得能和小牧冷静的对话了。像是回到了交往前，小牧与学长和谐的对话着。

小牧与学长，无论哪个都是我曾喜欢过的人。但喜欢的感情早已消逝。

「不如说，之前就一直想问你了。为什么退社了？」

「嗯—嘛、就很多事情」

「有一段时间变得很沉闷，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一连串的提问。

我对于那件事情的情感早就已经冷却下来了。虽然有新的燃料可以让我讨厌她，但我现在没有像当时那样熊熊燃烧的厌恶感。

我觉得自己和小牧都乱成了一团。

「算是种青春期特有的毛病吧。但已经复活了」

「啊？那么，下次要去玩吗？那时看你一脸要死了的样子，感觉就很难约呢」

「可以哦。之后再联系吧」

我们就像是要取回那失去的时间般，持续聊着无关紧要的闲话。只要这样，就让我忘却了自己所置于的状况，像是变回了普通人的感觉。

「小牧也要去—？」

实梨问道。真希望她不要把我跟小牧凑在一起。

「在说什么？」

「说要不要下次大家一起去玩的话题」

「嗯、我去。真期待呢」

笑盈盈、笑盈盈。

对于知道她真实的我来说，那是极其不自然的笑容。不知道小牧到底在想些什么，她往我们这桌靠了过来。

实梨缓缓让出旁边的位子。

这种体谅是不需要的。

小牧坐到我旁边的位子。

「你们俩个是同所高中对吧？从茉凛那听说了哦」

在别桌的茉凛挥手着。她是有将我们的情报流出给他人的兴趣吗？不，要是被问了倒是没差，也不是什么需要隐藏起来的东西。不如说是我的反应太过剩了也说不定。

「真好呢—。能和好友在同一所高中。这家伙考失败了。还做了要去同一所高中哦的约定」

「烦死了。我的伤都还没愈合，别说多余的话」

确实，能和茉凛读同一所高中很开心。不过，我根本没有料想到连小牧也跟上来了。在四月时看到穿着同样制服的小牧时，真的吓了一跳，这种事大概谁都不知道吧。

「是谁先邀约的？」

「不不。和梅园根本无关。我是和茉凛说了要读同一所高中哦，梅园不过是偶然」

「哦—」

看不出来是否有兴趣的样子。我轻叹了一口气。

「……若叶」

坐在旁边的小牧俯视着我。

不管坐着还是站着，她果然都很高大。实梨有义务说明小牧到底哪里像小狗了。

不如说，说到底。

她都对我做了那种事，真亏她还能若无其事地跟我说话。如果我跟一般人一样会记仇，早就跟小牧绝交了。

即使如此，每次小牧跟我说话，我还是会用平常的态度应对。或许是因为小牧对我来说是特别之人也说不定。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就像茉凛说的那样，对小牧来说，我是她的特别之人。

不过最讨厌的人，就某种意义来说也算是特别之人吧。

但她所说的特别应该不是这个意思才对。

「怎么了，梅园」

我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用一如往常的声音说道。

明明是小牧主动搭话的，却惊讶地睁大眼睛。

这到底算是什么反应？

「……为什么」

小牧垂下眼帘。

「嗯？」

「你为什么……要来？」

「你是说，我这个一年级就退社的人不该来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趁着周围对话的空档低声说道。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吧？」

「嘛，茉凛有跟我说。所以呢？」

「……若叶，你很奇怪」

「为什么……？」

突然就口出恶言。

不，我很怪这点，我自己再清楚不过了。

「你们两个在聊什么？」

这时，原本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实梨朝我们走来。虽然她说小牧像小狗，但我觉得实梨更像小狗。

「没有可以让实梨开心的话题」

「哼—嗯……？」

实梨瞥了小牧一眼，只见她双手紧握。

我待在她身边，是不是只会惹她不开心？我站起身，打算离开房间。

这时，小牧伸手抓住我的手臂。

「啊……」

她发出沙哑的声音。

我记得那个下雨天的小牧也发出过这种声音。总是精神抖擞的她会发出这种声音，真的很稀奇。

到底是什么让她变成这样？

我试图直视她的眼睛，但她别开了视线。不过，她抓着我手臂的力道没有改变。这点小事，事到如今我也不会说什么觉得讨厌。但既然要抓我的手，我希望她也能看着我的眼睛。

「若叶、小牧，我有重大消息要宣布」

实梨突然开口。我歪起头来。

「怎么了？」

「……那个啊」

实梨刚才明明还一副开玩笑的样子，现在却突然露出认真的表情。小牧似乎也被她的气势震慑住，静静等着她开口。

「……我快尿出来了，你们可以陪我去厕所吗？」

「……啥？」

「我不知道厕所在哪里。小牧，你带我去吧」

「可、可以啊……？」

听到她一脸认真地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就连小牧也露出困惑的表情。要去厕所是无所谓，但为什么连我也要一起去？

我用眼神向实梨抗议，她却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想若叶应该也想去厕所。毕竟你喝蜜瓜苏打的速度很快」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与其说她太会察言观色，不如说她只是想凑热闹。以前的我都是怎么跟实梨相处的？虽然她以前好像是跟我最要好的朋友。

「……说得也是。那我也一起去吧」

「就这么决定了！那我们快走吧！」

实梨拍了拍我们的肩膀。

小牧露出微妙的表情，但她立刻装出乖巧的模样，走出房间。

我们三人一起前往厕所时，我稍微想起了中学时的事情。和茉凛成为朋友前，我们三人经常像这样在一起。仔细想想，我和实梨在网球社也经常搭档，退出社团前，我跟实梨相处的时间应该比小牧还多。

我进到厕所单间内后，马上又走了出来。小牧在外面等我，看起来有点无聊。

我用手帕擦着手，走到她身边。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和她说话。就算我试着露出笑容，她也依然面无表情。

不过，如果什么都不做，最后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对自己说了太多谎，迷失了真正的心情。但我没有忘记希望小牧幸福的心愿。我想这个心愿或许起因于我从很久以前就未曾改变的感情。

觉得小牧很特别的理由。

无法一直讨厌小牧的理由。对一切视而不见的理由。

我觉得这一切都紧密联系在一起。事到如今，我才终于发现。应该说，是小牧和茉凛让我发现的。

「你上得还真快呢」

「偶尔也会有这种日子哦」

「……喔」

实梨能给我的时间并不多。

在她出来之前，我能说的事情几乎都说完，让我很犹豫。不过，越是犹豫，时间就过得越快，会错失只能趁现在说出口的话。

……既然如此。

「那支自动铅笔，写起来的感觉怎么样？就是之前梅园抢走的那支」

「啥？」

「那是我之前在杂货店买的，写起来感觉还不错，所以有点好奇」

「……我怎么可能用啊。早就丢掉了」

我对小牧不太瞭解。

因为我一直觉得不瞭解也没关系。就算不清楚她的事，我们感情也很好，一起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不过，我开始希望瞭解她，结果还是无法瞭解。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我眼中的小牧，和实梨她们眼中的小牧不同。她们简直像是以小牧喜欢我为前提在思考。其他朋友也是。

这是因为小牧的演技很好吗？

不对，对我摆出好脸色，对小牧应该没有任何好处。我并没有值得她用演技讨好的价值。至少在小牧眼中是如此。

哪一边才是真正的小牧呢？

她在我面前表现出的厌恶态度，以及其他朋友感受到的喜欢态度。

我一心希望瞭解小牧，却对自己说谎，或许我根本没有好好地正视她也说不定。

所以我想确认。

我想知道小牧的所有心意。哪边是谎言，哪边是真实，小牧真正追求的是什么。这次我不会再别开视线，想好好面对自己的心意和她的心意。

「真的吗？」

「……诶」

「为什么你当场就把护唇膏丢掉，却不在我面前丢掉自动铅笔呢？要是你在我面前丢掉，我会更受伤的哦」

「……那是」

小牧像是不知该如何回答，别开了视线。

就是这种地方让我感到困惑。

感觉她不单纯只是讨厌我。可是我不明白她丢掉护唇膏的理由。

我觉得我们鸡同鸭讲。

如果能厘清我真正的心意，是否就能明白小牧真正的心意呢？

「没有什么理由。……说到底，你为什么能摆出那种嚣张的态度。我说过我讨厌你吧？」

「是啊。我真的很受伤。还把茉凛难得送我的护唇膏丢掉，真够差劲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没有改变」

小牧看着我。

我虽然不是很懂像被抛弃的小狗般的表情是什么。

但她和我一样，露出迷路的孩子般的表情。

「你对我的态度，不是面对讨厌的人会有的态度。为什么你对我是这种态度？都被做了那么过分的事，难道你不会讨厌我吗？」

「讨厌啊」

「……」

她老是做些奇怪的事，让人难以理解，开口闭口就是坏话。讨厌她的地方多到数不完。

「虽然讨厌，但也不讨厌」

「到底是哪边」

「两边都是」

她偶尔会对我展现温柔的态度，接吻时的感觉也是，不讨厌她的地方也多到数不完。所以到头来，我并没有打从心底讨厌小牧。

「……既然如此，我会继续夺走你重要的东西，直到你讨厌我为止」

「重要的东西是指？」

「和茉凛的回忆，全部」

这下伤脑筋了。

虽然伤脑筋，但是。

我重新体认到自己和茉凛的友情。既然她愿意相信我，我也想稍微积极向前。所以，无论她丢掉多少、破坏多少看得见的东西，我应该都不会像之前那样动摇。

就算东西没了，我和茉凛的回忆也不会消失。

「这件衣服是和茉凛一起买的。……要夺走吗？」

「你想裸体回去吗？」

「如果梅园你做得到的话。……我不会到处说『梅园对我做了过分的事』的，所以想做就请便」

「我才不干」

小牧把头撇向一旁。

她的一举一动都让我心生动摇。

她之前丢掉护唇膏，果然不是因为打从心底讨厌我。她一定是因为有什么不满，而且无法压抑，才会做出那种事。

如果是以前的我，或许不会明白。不，或许是假装不明白也说不定。

但是现在——

我直视着她，终于明白了。

她对我有所隐瞒。她的行动理论不是出于讨厌，她一定是遵照那个原理而活。

问题在于我不知道那个行动理论是什么。不过既然不知道，就只能确认了。

「久等了，你们两个！」

就在我思考接下来该说什么时，实梨冲了出来。

看来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

我对实梨笑了笑。

「等很久了。那我们回去吧」

「好哦好哦—。小牧，就麻烦你带路了。我可是路痴呢」

「嗯。交给我吧」

小牧微微一笑。

实梨兴致勃勃地看着小牧。

「你和小牧聊过了吗？」

她小声地问道。

「聊了一点。抱歉呢，让你费心了」

「不会啦。中学时也常常这样」

「诶？」

「小牧常常因为若叶你的事不开心，我常常要帮你打圆场」

「……真的吗？」

「我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啦」

难道只是我没注意到，其实周围的人从以前就一直在顾虑我吗？

如果是这样，那我还真是对不起他们。以前的我太单纯，而且猪突猛进。现在的我一定不一样……我想这么相信。

「尤其是来回击球的分组时特别严重哦」

「严重？」

「对。因为若叶你都一直和我跟茉凛打，小牧还闹过脾气呢」

「那算什么，我第一次听说啊」

「那当然。小牧在若叶你面前可是会装乖的」

实梨的话让我停下脚步。

小牧在我面前？

不，不对。小牧虽然会对我以外的人装乖，但在我面前应该都是本性。瞧不起人，讲话恶毒的小牧才是真正的——。

「若叶？」

难道说。

正好相反？

如果在别人面前的小牧才是真正的她，而在我面前的小牧不是真正的她的话。

这并非不可能。我一直以为对我恶言相向的小牧才是没有装乖的小牧，但那种态度或许正是用来隐藏感情的伪装。在我面前展现的态度背后，究竟藏着什么呢？

「……实梨。装乖具体来说是什么意思？」

「诶？就是」

实梨瞥了小牧一眼，然后悄悄地对我说道。

「像是想展现好的一面，或是强调自己有多厉害，有很多哦。她明明在我们面前不会这样的」

「会不会是因为在你们面前才装乖？」

「不会不会。她没必要在我们面前装乖或是讨好我们吧？她可是小牧耶？」

「……的确，或许是这样没错」

小牧会想获得人气并支配他人，或是让人供养自己。我以前一直觉得她会这么想也不奇怪，但我应该最清楚小牧不是那种人的才对。

小牧说讨厌我，已经过了两年以上。

不过，小牧和我认识了十年以上。我长时间看着的小牧，以及现在的小牧，究竟哪一边比较接近真正的她？其实我应该早就知道了。一度迷失之后，我一直在原地打转。

「我不知道小牧做了什么，但我觉得你没必要这么冷淡」

「……」

我迷失了喜欢的心情，也忘了原谅小牧的方法。说起来，我甚至还没原谅立刻就不喜欢学长的自己。

「嘛，反正从旁看来很有趣，所以是无所谓啦」

「喂」

「啊哈哈，说笑说笑。喂—，小牧—！你走太快了啦！会跟丢的！」

「……嗯，抱歉呢」

「唔哦……你、你好像在生气？」

「为什么？我没有生气啊」

「不，可是……」

实梨跑着追上小牧，然后回头看向我。

我看着她们两人。小牧看起来一如往常，虽然带着微笑对待实梨，但眼神深处感觉没有笑意。

实在太过一如往常，看不出来有在生气的样子。

「……算了！那我们快点回去唱歌吧！难得来一趟，得唱回本才行呢！」

「也是呢。我也多唱一点好了」

「哦—就是得这样！若叶也是呢！」

「啊，嗯」

我是不是对小牧的感情很迟钝呢？和实梨聊过后，我回想起来，其实实梨平常就爱开玩笑，所以我不知道她的话是真是假。不过，至少她应该是在担心我和小牧的关系吧。正因为很久没见面，才会格外担心。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追上她们两人。

在这之后，我们又唱了几首歌后就解散了。因为卡拉OK店并不是在离家的最近站，所以要搭一站电车回家。

我与实梨和茉凛肩并肩并排走着。因为步调自然的相合，走起来很轻松。要是小牧也一起的话，就无法办到了。

小牧像是在和学长说些什么似的。我眺望着他们的背影。茜色的光所照射下的他们，看起来就像是很登对的情侣似的。但是，那也不过是看起来，内心的箭头应该不是指向彼此的。

小牧总有一天也会喜欢上某个人吗？

一生都不可能和喜欢的人交往的。

她虽然这么说，但真是如此吗？看着那比我宽大的背影，就变得无法理解了。

「若叶你不去和学长说话吗？」

实梨说道。

「啊—、嗯。也没什么能说的呢」

「哼—嗯。之前还一直说很喜欢的。结果有去告白吗？」

「没有去」

擅自喜欢上，又擅自感到失望，我真是差劲啊。在那之后我就无法相信自己的感情了。

我应该确实喜欢过学长、才对。但是，只因为一些契机就轻易的淡薄了。在那之后，我总是感到迷惘。

「大概是渴望着爱情吧」

我喃喃说着。感觉小牧的背影变得遥远。

「是嘛—。现在没有男友吗？」

「嗯。还没交到。实梨呢？」

「⋯⋯别问我啦」

「有闲时间去管别人的恋爱，还不如去精进自己」

「你说啥。一副高高在上的！」

啊哈哈的笑在一起。与小牧的那些疯狂的日常就像是骗人般的和平。

不久后，小牧离开学长，和其他人聊天。学长自然而然地变成一个人。

我觉得没必要说。没话好说也是真的。我的初恋老早就结束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这么想着时，和茉凛对上了眼。

她不发一语，只是微笑。

我也一如往常地想回以微笑，却发现自己笑得不太自然。

一瞬间就变得无法相信自己，但要像当时一样瞬间再度相信自己，实在很困难。

我有些迷惘。

「若叶。你驼背了哦—？」

茉凛轻轻将手掌贴在我的背上。

她的手既温暖又柔软得令人惊讶。

我不禁停下脚步，茉凛眯细眼。

「驼背的若叶也很可爱，但好好看着前方的若叶是最可爱的哦」

「……嗯」

我看向前方。

学长还一个人走着。再过一会儿就是岔路了。

「若叶，你现在在看什么？」

茉凛问道。我现在在看的，从刚才就一直看着的是——

「……重要的东西」

「我想也是—。啊—，好嫉妒哦—。若叶最喜欢的那个人，如果只有我就好了—」

茉凛的声音轻快得从平时难以想象。

「不过，这就是若叶呢。为了自己想看的景色，总是努力不懈，这就是若叶。……所以」

她的手掌推着我的背。

我的脚自然而然地往前踏出一步。

「加油，若叶。……如果不想再努力了，可以跟我说哦」

「谢谢你，茉凛」

「不，我才要谢谢你。能认识若叶你真是太好了」

「……嗯。我也是」

茉凛露出微笑。

这次我自然地笑了。

我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有没有在努力。尽管如此，我还是迈出了步伐。我没有什么事要找学长，而且就算想找回失去的情感，也不可能找得回来。

我小跑步起来，朝远去的背影喊道。

「……结城学长！」

「嗯？啊，吉泽。好久不见」

学长像以前一样，举起手来。

我和学长并肩而行。我必须搭电车回去，所以能和学长说话的时间不多。

虽然我不认为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会能有什么改变就是了。

「好久不见。中学时突然不跟你说话，真是不好意思」

「不会不会。我也因为自己的事忙得不可开交，没有余力顾及你」

「……嗯」

伤害学长的远因在我身上，所以有点尴尬。

久违地和学长说话，他和以前一样。虽然可能长高了一点，但也就这样而已。

不过，我对学长果然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

「高中过得开心吗？」

「啊，是的。学长呢？」

「我也算开心吧」

我们聊得不怎么热络。事到如今，我已经想不起中学时是怎么和学长聊天的了。

之后我们又继续聊着完全不会残留在脑中的闲聊。

「……学长升上高中后有交到女友吗？」

「有哦」

「……是个好人吗？」

「当然。虽然老是让她看到我窝囊的一面，但她是个愿意接受我的好女孩哦」

真是太好了。

要是学长因为小牧的事而受伤，对恋爱产生心理阴影，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道歉。如果现在的学长已经忘了小牧，和新女友过着幸福的每一天，那当然是最好的。

「……啊哈哈，学长一脸想炫耀女友的样子呢」

「被发现啦。我们已经交往半年了，她真的是个好女孩」

学长说着，开始聊起现在的女友。

在对过去恋情感到胆怯时，那个人向自己搭话，于是喜欢上了对方。那个人说，包括自己没用的地方和窝囊的地方在内，她全都喜欢。

学长说起女友时，表情幸福得和中学时完全无法相比。

我想，这一定才是学长真正的模样吧。有点散漫的笑容，还有感觉被女友吃得死死的。在网球社展现的爽朗帅气的一面，并不是学长的一切。对小牧死缠烂打的模样，也是学长的真面目。

我只看到学长好的一面，以为那就是他的全部，所以才会一下子就对他失去兴趣也说不定。

我大概只是透过学长，看到自己理想中的某个人的模样而已。完全符合「为恋而爱」这句话。

我忍不住想自嘲。

「吉泽呢？升上高中之后，没有这方面的话题吗？」

「我啊，你看，我就是这种感觉」

「不不，我觉得你不用这么自我贬低」

聊着聊着，我们来到岔路口。

我和小牧要搭电车回去，所以必须走通往车站的路。但是学长他们要走另一条路回去。

「……学长」

我想，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吧。

我心想，最后得说点什么才行，于是脱口而出的，是令人意外的一句话。

「我很抱歉」

「诶？」

很抱歉，我的青梅竹马给你添麻烦了。

我虽然想表达这个意思，但学长果然还是没有听懂。可是，就算说出小牧的名字，也只是在挖学长的伤疤而已。

我摇了摇头。

「以前，我曾经擅自挥过学长的球拍」

「……原来如此。那点小事，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谢谢学长」

我笑了。

自己的心情也好，别人的心情也好，所有的一切都很难理解，所以我总是笑着。

「学长，再见了」

我看着学长走在回家的路上，对他挥了挥手。

学长也对我挥了挥手。

「嗯。……再见」

心里很平静。曾经那么开心的行为，如今只不过是普通的道别。

特别，真的会一直不变吗？

我依然不明白，就这样站在原地好一阵子。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茉凛朝我挥了挥手。正当我想挥手回应时，有人挡住了我的视线。是小牧。她总是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每次都做些奇怪的事，说些奇怪的话，一刻也不得闲。

我讨厌她。

然而这并不等于我的真心。

「回去吧，若叶」

有些高亢的声音传入耳中。原本以为那是客套用的声音，但说不定这才是她真正的声音。

对学长也是这样，我可能一直以来都只看到小牧的表面。所以才会被她的一字一句迷惑、烦恼、迷失。不管是优点还是缺点，表面还是内心，我都没有好好正视。明明不正视的话，我们之间就无法有任何进展。

我一直逃避。

害怕改变，害怕再次失败，所以假装没看到自己的心情和小牧的心情。

但这样下去一定不行，又会变得像中学时那样。

之所以不再喜欢学长，之所以无法真正意义上的讨厌小牧，之所以还想和她在一起，或许这些都不是各自独立的理由，而是全部都环环相扣的也说不定。

只是不想看到任何东西，所以假装没看到而已。

「嗯。……茉凛，再见呢」

「再见呢——。若叶也是……小梅也是」

「……再见」

之后我们搭上电车，抵达离家最近的车站。

回家方向相同的我们，肩并肩走在一起很正常。

我和小牧一起往家的方向走去。

太阳已经完全西沉，我看不清楚小牧的脸。她现在是什么表情，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走在我身边？一切都隐没在夜色之中。

「你和学长聊了什么？」

「嗯？高中生活的事。学长说他交到新女友了。真是太好了呢」

「……喔」

真是不可思议啊。

我竟然能若无其事地和抢走我曾经喜欢的人，又抛弃我的人说话。

虽然不是完全燃烧殆尽，但多亏今天和学长聊过，我觉得自己终于能彻底放下初恋了。

我的初恋结束了。当时的我太不成熟，无法好好喜欢上眼前的人。我以为喜欢上一个人是件好事，不会有任何痛苦。

但事实并非如此。

不光是优点，还有缺点和讨厌的地方，只要和活生生的人相处，就会遇到讨厌的事和受伤的事。即使如此，还是会想和对方继续相处，是因为对方对自己来说很特别吧。

我只是迷失了方向，我的特别从一开始就没有改变。

而我终于明白了。

因为，我感到如此安心。光是和我不同的脚步声震动鼓膜，光是那个人在我身边呼吸，平凡无奇的日常就变得特别起来。

「梅园，你有喜欢的人吗？」

「啊？怎么可能有」

「这样啊。……那有特别之人吗？」

「没有」

为什么会觉得特别呢？

和喜欢或讨厌不同，但又有点类似，这种心情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现在的我还不明白，但至少我不想和小牧分开，就算她对我做了多么过分的事也一样。

「呐，梅园」

如果想踏入小牧的心，我的脚一定会变得伤痕累累。受伤、冲突是无法避免的。现在的小牧浑身带刺，而让她变成这样的人是我。正因如此，我认为自己不能再逃避了。

「我可以问你之前的事吗？」

「之前的事是指什么」

「丢掉护唇膏的事」

「没什么好说的」

「我倒是有哦」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

本以为她会立刻甩开，但她没有。如果真的讨厌我讨厌得不得了，应该不会想碰我才对。

她真正的心情隐藏在日常生活中。只要不逃避，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她散发出强烈的存在感。

「那天的梅园看起来很难过。……告诉我，是我对梅园你做了什么？」

果然无法理解。

我所认识的小牧不会毫无理由地做出那种事。就算是甩掉学长，也一定有她的理由。除了讨厌我之外的理由。

她没办法和讨厌的人接吻，也不会牵手，更别说是碰触身体。这些我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小牧在向我索求着什么，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知道，也觉得必须知道。如果今后也想和小牧在一起的话。

「没什么，因为讨厌若叶你才那么做的。只是这样」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

「啊？为什么」

「因为我不相信现在的梅园」

我放开她的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小牧坚持不肯看我，脖子用力，就算我硬要她转过来也没用。

如果真的只是讨厌我，应该会转过来看我。

她之所以这么坚持不肯看我，是因为她在说谎。我移动脚步，追着她的视线。

「梅园」

我看着她的脸。

她别开了视线。

「梅园」

我再次绕到她面前，看着她的脸。

她果然别开了视线。

「……小牧」

「……唔」

我叫了她的名字，她才看向我。

「你终于肯看我了」

「你到底想怎样。就这么想惹我生气吗？」

「就算生气也好，告诉我真相吧」

「……反正说了你也不会懂」

「我会努力去理解」

我或许没有聪明到可以马上理解一切，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想理解小牧。

小牧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她总是这么极端。我终于可以好好看着她的脸了。在黑暗中浮现的眼眸，果然带着不安的神色。我想一一厘清并除去她不安的原因。

这就是我现在的愿望。

「……你为什么想知道？明明知道讨厌的人的事情也没用」

因为不只是讨厌而已。

要是我这么说，小牧一定会隐藏真心话。所以我微微一笑。

「因为我不想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被人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

「……若叶你」

小牧稍微别开视线。

「最能让若叶你讨厌的，就是和茉凛有关的是不是嘛」

「或许是吧」

「……就这样」

她如此低喃，转身准备回家。

她的话听起来一如往常，又好像不是。小牧是不是对我和茉凛感情最好这件事有什么想法呢？

我的第一是茉凛，但特别却不是茉凛。

我从很久以前就特别重视的人是小牧。所以就算我和小牧不是最要好，也不会是最讨厌的人，她对我来说也是独一无二的。

不过仔细一想，小牧一直很执着于第一。

小牧总是说，我最讨厌的人必须是她。也就是说，她想成为我最讨厌的人。一般来说，讨厌的顺序无论排在第几，讨厌就是讨厌，应该无所谓。但小牧却追求着第一。

这是为什么呢？

「小牧。不管被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把你当成最讨厌的人」

小牧顿时停下脚步。

「不管、被做了什么？」

「嗯，因为我们是青梅竹马嘛。果然还是没办法啊。就算讨厌，也没办法那么讨厌」

「……骗人」

小牧说完，握住我的手。

当我惊觉时，她已经拉着我的手往前走。她这种毫不客气的态度，不知为何让我觉得有点刻意。有种看到小牧装乖时的不协调感。

小牧在说谎。

我如此确信。

「我来告诉你，你不会把我当成最讨厌的人这件事是骗人的」

她平静地说道。

如果我现在说，我没办法把小牧当成最讨厌的人，那就是小牧输了，会怎么样呢？

我有一瞬间这么想，但我觉得赢了也没意义。比赛结束后，小牧说不定会直接从我面前消失。既然如此，现在就只能继续输给她，理解她这个人。

我重新下定决心，拼命移动双脚。

她将我带到她家。

她的父母已经在家，我一如往常地向他们打招呼。小牧像是被时间追着跑一样，硬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到她的房间。

我最后一次来她家，是暑假刚结束的时候，她的房间还是老样子。整个房间依然没什么装饰，床上也几乎没放什么东西。我倒是会放些布偶就是了。

在水族馆买的那只小海豚布偶，现在应该正用我的枕头睡觉吧。

「你今天不泡茶给我喝啊」

「若叶，你太厚脸皮了。你知道我接下来要对你做什么吗？」

「要对我做什么？」

小牧的表面被虚假的感情固定。我至今只看到她的表面，不知道她说的话是真是假，被她的话耍得团团转。

所以，为了不再看到别人的表面，擅自怀抱情感。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必须触碰到小牧的内心。

「……若叶」

她推了我的胸口一下。

这一定是某种暗号。

如果她真的想推我，应该会更用力。所以我轻轻倒在床上。

这是为什么呢？如果她真的想被讨厌，只要像之前丢掉护唇膏时一样，对我做出过分的事就行了。例如硬把我推倒在床上，搧我耳光之类的。或许小牧就是不会……做不到这种事也说不定。

那她之前为什么要做出那么过分的事呢？

那肯定不是因为讨厌我，应该有其他理由。小牧不得不做出那种事的理由。

我闭上眼睛等待，接着听见一阵喀嚓喀嚓的声响。

那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以裙子的金属配件来说，感觉有点重。我忍不住想睁开眼睛，这时双手碰到了冰冷的东西。

喀锵一声。

不会吧。

「……手铐？」

我试着活动手臂，但中途就停了下来。

仔细一看，我的双手手腕确实被金属环铐住了。

喂喂，她在哪里买到手铐的啊？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

「为什么？」

「谁知道呢。你自己想原因吧，如果你不是笨蛋的话啦」

「……呣」

就算她这么说，我也很伤脑筋。

在床上被铐上手铐，怎么想都是要做那种特殊的事。

小牧做的事还是一样，很多都太过唐突，让我无法理解。

虽然无法理解，但我已经决定要努力去理解了。我已经决定不再被她表面上的话语和态度所摆布，不再逃避了。

既然如此——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小牧。

「不要移开视线」

「不要」

「你要是不看着我，那就是你输了哦」

「你没有这种权利。现在谁在上面，你应该很清楚吧？」

小牧就这样骑到我的腹部上。

床铺发出嘎吱声。之前我们两个人一起压在床上也不会发出声音的床，现在却发出了声音。为什么光是这样就能让我感到安心呢？

或许是因为我久违地感受到小牧是个普通的人类也说不定。

「梅园在上面啊？我知道啊，毕竟你不是骑在我身上嘛」

「不是这样」

「可是，这样好吗？」

「什么好不好」

「这样下去，就没办法脱掉我的衣服了」

我试着挥动手腕。

小牧皱起眉头。

「我又没打算要脱。……你这个变态」

「你明明每次都会脱我衣服」

事到如今，小牧是个变态这件事已经不用多说了。她在教室里脱我衣服，在电子游乐场想脱我衣服，在房间里也想脱我衣服。

……不对，仔细回想起来，她真的脱掉我很多衣服。

我已经不知道被她看过多少次身体了。虽然我也不是没有想过，这样到底算什么。

如果现在在她面前脱光，是不是就能知道她真正的心意了呢？

虽然我这么想，但身体动弹不得，所以也无可奈何。

「吵死了。……我会让你变得最讨厌我」

她的指尖碰触到我的衬衫。

我心想「她果然还是要脱掉我的衣服」，结果她紧紧抓住我的衬衫。

一瞬间，我从她的指尖感受到犹豫。但下一秒，房间里就响起了「啪叽啪叽」的声音。

一颗弹开的扣子滚落到地板上。

我总觉得这好像是发生在遥远世界的事情。

回去的时候该怎么办呢？应该说，母亲一定会生气，还会问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就算我说是小牧做的，她一定也不会相信吧。

「你这不是在脱我的衣服嘛」

「因为若叶你一脸想脱掉的样子」

「我并没有那么热」

「啰嗦」

这样好吗？

现在她父母还在这个家里。

要是他们其中一人走进这个房间，我和小牧就完蛋了。

……不对。

只要小牧不希望，就不会有人走进这个房间。可是，如果她希望一切结束的话。

如果我们的关系被摊在阳光底下的话。

到底会变成怎样呢？到时候小牧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我一瞬间差点用力吸气，但还是作罢了。因为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小牧认真的表情实在太过鲜明瞭。

我觉得她的眼瞳比任何事物都还要美丽。

「你分心了」

「诶？……好痛」

小牧咬住我的内衣上缘。

一阵尖锐的痛楚窜过胸口。

这和手指被咬时的痛楚又不一样。

「动物在尝到苦头后就会学到教训，那若叶你呢？」

她用手指抚过齿痕，接着咬住我的肩膀。

痛到让人感到惊讶。不过，正因为很痛，我才能感受到小牧的心情。她现在非常拼命。

她的呼吸急促，咬人的力道也不稳定，更重要的是，触碰齿痕的指尖微微颤抖着。感觉不像是因为愤怒而颤抖，反而比较接近以前从小牧背后感受到的、她快要哭出来时的颤抖。

她为什么这么悲伤呢？

就算问她，她一定也不会回答。既然如此，至少现在我想摸摸她的背。虽然我这么想，但手铐很碍事，让我没办法好好移动双手。

在手铐发出喀嚓喀嚓声响的期间，她在我身上留下好几个齿痕。

锁骨、脖子、手臂、腹部。

她在我至今被舔过，但不曾被咬过的地方留下痕迹。

这让我有点开心。

因为，被舔过的痕迹会立刻消失，但齿痕则会残留一段时间。

就算摸被舔过的地方，也不会得到任何东西，但摸齿痕的话，或许就能稍微瞭解她的心情。虽然要藏起来不被其他人看到，感觉会很辛苦就是了。

「……之前」

「……？」

「……之前这种时候，你也在笑」

「诶」

我在笑？

正当我感到困惑时，她摸了我的脸颊。

「这样很恶心，别这样。……若叶，你喜欢疼痛吗？」

我再怎么说，也不是喜欢疼痛的那种变态。

不对，会因为被留下齿痕而感到开心，或许也很变态就是了。

「谁知道呢。如果被做更痛的事，或许就会知道了」

「……变态」

她用力地、用力地咬了我的胸口附近，彷佛可以听见牙齿摩擦的声音。

被咬的地方开始发热，阵阵刺痛。

这似乎直接表现出了她的心情，让我觉得很开心。我试着绷紧脸部肌肉，让自己不要笑出来，但小牧的表情却越来越严肃。

「你真是没有学习能力耶，若叶」

「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之前对你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你却完全学不乖，还一直这么嚣张。连狗都比你有学习能力」

「狗……」

「连狗都不如，所以你给我好好反省」

「说得真过分啊。……不过，或许真的是这样呢」

被小牧这么一说，我重新思考。

虽然小牧至今对我做了很多过分的事，但我对她的态度却从未改变。无论讨厌还是喜欢，我从以前开始就几乎没变，一直用相同的态度对待小牧。虽然从中二开始，我的态度就变得有点带刺。

我并非没有学习能力，只是因为小牧很重要。

……没错。

我一定是因为很珍惜小牧，觉得她很重要，才会想待在她身边吧。这份感情正是所谓的特别。

虽然其他人可能会觉得我疯了也说不定。

「……说你讨厌我」

「讨厌」

「……不对。要更用心一点」

「……讨厌」

「若叶」

我的讨厌已经变得毫无意义。

到头来，我对小牧的讨厌只不过是表面功夫。讨厌是我真正心情的一部分，无论说多少次，听起来都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够了」

小牧这么说着，坐起身。

「……为什么我们非得当彼此最讨厌的人呢？」

我平静地问道。

因为没有开空调，闷热的空气彷佛缠绕在肌肤上。

「只有我最讨厌你，感觉很不爽」

「就算不是最讨厌，只要讨厌不就好了吗？」

「不行。这样就没有意义了」

「……意义？」

最讨厌彼此的意义，那不就是……

我瞪大双眼，她则别过头去。

「……来比赛吧」

小牧这么说着，站起身来。

接着，她从桌上拿了某样东西给我看。

那个东西微微反射着从窗外照进来的光，看起来像是一把钥匙。在这种状况下拿出来的钥匙，除了手铐的钥匙之外，就没别的了吧。

「来猜猜看，这个东西放在哪里」

这场比赛，让我回想起她丢掉我护唇膏的那一天。

我眯起眼睛。

「输了的话，会怎么样？」

「就等你输了之后再揭晓吧」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如果是「赢了之后再揭晓」，我倒是经常听到。

真是乱七八糟啊，如此想着，我轻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那我闭上眼睛哦」

「睁着眼睛也没关系。反正若叶你也猜不到正确答案」

「不，要是有东西映入眼帘，我可能会被误导」

「……喔」

我闭上眼睛。

我总是被映入眼帘的事物所迷惑。

所以我静静地侧耳倾听。我听见小牧急促的呼吸声。她发出「哈、哈」的喘气声，彷佛喘不过气来。我至今从未意识到这件事，但总觉得听过好几次这样的呼吸声。

从她美丽的嘴唇吐出的这个声音，蕴含着什么样的情感呢？

听起来绝对不只是单纯的讨厌。

「……可以了」

在她的催促下，我睁开眼睛。

她握着双手。机会只有一次，要是猜错，或许会像之前一样被她做些过分的事。

即使这么想，我的心跳依然平静。我现在该做的，并不是赢得这场比赛。

我只想确认一件事。从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很在意，也很后悔。要是不解决这件事，心里就会一直留着疙瘩。我缓缓开口道。

「呐，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耳朵靠过来一下」

「……是可以啦」

她把脸凑了过来。

茉凛说过我当不了坏女人。我想小牧应该也一样吧。因为她实在太老实了。老实到让我觉得，大概只有小牧会这么老实地听讨厌的人说的话。

……不对。

她的讨厌和我的讨厌一样，应该不是发自内心。现在的我明白这一点。虽然还没办法确定就是了。

我亲吻了小牧凑过来的嘴唇。

「……唔！？」

小牧试图逃跑。

所以我伸手环住她的背，不让她逃走。虽然手铐被拉扯得有点痛，但为了不让她逃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直接撬开她的嘴唇，触碰她的舌尖。

我吸吮她的舌头，确认触感。看来没有受伤。我本来还担心要是她口腔发炎该怎么办，看来没事。我稍微松了一口气，放开她的嘴。

「扑空了」

我微微一笑，她皱起眉头。

「……我怎么可能放进嘴里」

「谁知道呢。毕竟你之前还耍了没放在手里的诈。所以正确答案是？」

「……这里」

她从胸前口袋里拿出钥匙。

「看吧，果然是这样。真狡猾啊」

「……这场比赛是我赢了」

「就是呢」

其实我早就知道钥匙在胸前口袋里了。因为那里明显隆起，而且她手握拳的方式也很刻意。

如果是平常的她，应该不会把钥匙藏在这么好找的地方。这表示现在的她已经没有余裕了吧。

她为什么会这么没有余裕呢？为什么看起来有点悲伤呢？

现在的我还无法理解就是了

「舌头，会不会痛？」

「在说什么」

「因为我之前咬了你。要是留下伤口就太可怜了。抱歉呢」

「……你别道歉啦」

我不能不道歉。

弄伤小牧是我一生的失策。明明决定再也不要让她受到伤害了，却因为太过惊讶和困惑而伤害了她。所以，从那之后我就一直想向她道歉。

「抱歉」

「……就、说了」

「我一直很在意，不知道你是不是很痛」

「已经、够了」

小牧低下头。她之所以追求第一，该不会是因为。

如果是这样，那我。

我的心情——。

「……梅园？」

小牧从我身上离开，走向窗边。她直接喀啦喀啦地打开窗户，举起右手。她的手上握着手铐的钥匙。

「如果我就这么把钥匙丢掉，会怎么样呢？」

她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说道。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不知何时，月亮已经露脸，照亮了小牧，让她看起来十分耀眼。这样一看，真的会觉得她不像个人类。

我站了起来。

秋风沁入肌肤。被咬的地方虽然有点痛，但反而让我觉得很舒服。或许我真的是个变态也说不定。

「就算被丢掉，我也可以回去哦。反正我的脚可以自由活动」

「我不会让你回去的。若叶你只要一直待在这个房间里生活就行了」

「不可能的」

「没有不可能。你知道我的能力吧？我有办法轻易地骗过周遭的人，而且只要我想，要多少财力都能得到，要养你一个人根本不是问题」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牧，你不会这么做，也做不到。所以我才说不可能」

「……你不会是在瞧不起我吧」

小牧总是说她讨厌我。

可是，她对我做的大多是接吻和互相触摸。

如果要欺负讨厌的人，用接吻以外的方法也可以。不如说，我觉得应该有更多种方法。小牧之所以不采取其他手段，是因为她是我认识的小牧。她比任何人都可爱，容易把烦恼藏在心里，直到濒临爆发，到了重要的场合又会变得忸忸怩怩。她就是我的青梅竹马。

她应该从以前开始就没有改变吧。

而我也是。

「我没有瞧不起你哦。……我相信你」

即使狠狠甩掉学长、丢掉护唇膏、铐上手铐，小牧终究还是小牧。

就像我终究还是我一样。

「这样啊。那……」

小牧轻叹一口气，放下手臂。

我正想碰她的右手时，她瞬间再次举起右手，将手铐的钥匙从窗户扔了出去。

钥匙划出一道抛物线，飞了出去。

最后，钥匙撞上某户人家的屋顶，直接消失在树丛中。

好强的臂力。小牧应该去练铅球，而不是网球吧。我事不关己地这么想。

她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稍微变快了。

「这样一来，若叶你就回不去了」

她嫣然一笑。

那张脸美得令人无法抗拒。在月光的照耀下，她的脸庞宛如天使，茶色的头发随夜风摇曳。看着这样的她，我一瞬间差点萌生出在这里生活下去或许也不坏的想法。

松脱的钮扣随风摇晃。

刻划在身体表面的痛楚，彷佛逐渐远去，却又确实存在。

我接下来该说什么才好？该怎么做才能理解她真正的心情？

就算我说没关系，她肯定也听不进去。这一点我至今已经痛切地理解了。

「说说看你的感想吧。反正你一定觉得我不会把钥匙丢掉吧」

确实如此。

如果是以前的小牧，她一定不会丢掉。所以我有点困惑。不过因为之前发生过那件事，所以我并没有太惊讶。

「月色真美」

「啊？」

「和梅园在一起的时候，月色总是很美。这是为什么呢？」

她讶异地看着我。

「在说什么啊，若叶。你已经再也无法外出，再也见不到茉凛了」

「嗯」

月光刺痛我的双眼。

小牧一脸焦急。

真是难得的表情。我感觉自己终于稍微碰触到了小牧的内心。无论她做出什么反应，无论她说什么，我都不会再移开视线。

「……小牧，说你讨厌我吧？」

我也莫名地想听小牧说「讨厌」。

为了确认她的话里蕴含着什么样的感情，我闭上眼睛。

「讨厌」

「嗯」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这样啊。……也是呢」

这样啊。

我终于明白了。

应该说，其实我很久以前就明白了。只是害怕改变。以为喜欢，结果却是讨厌；以为讨厌，结果却是喜欢。因为我没有坚强到能够承受这样的变化。不，我现在也不够坚强就是了。

但是。

小牧并没有打从心底讨厌我。

我现在明白，只有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她的讨厌不是真正的讨厌。和我的讨厌一样，因为实在太无力了。明明这么明显，我却一直假装没发现。

我果然是个笨蛋。

「我讨厌若叶……」

她把手放在我的双肩上说道。

彷佛在寻求依靠，彷佛硬挤出来似的。

我睁开眼睛。

「小牧——」

在我要说些什么之前，小牧已经拉开桌子的抽屉。里面放着和刚才看到的钥匙一样的东西。

她拿起钥匙，直接帮我解开手铐。

我的手腕上留下淡淡的红色痕迹。

即使获得解放，我一点也不高兴。但是她把手铐收进抽屉里，所以我已经无能为力了。

「……把嚣张的若叶关起来也没什么意思。你回去吧」

「……可以吗？」

「给我走就对了」

她把挂在衣架上的衬衫塞给我，然后直接推着我的胸口。看来她不打算让我穿着敞开的衬衫回去。虽然还不想回去，但继续待在这里，我可能再也无法踏进小牧的心房。

我依依不舍地走出房间。

穿上小牧的衬衫后，我闻到她的味道。明明应该洗过了，真是不可思议。虽然尺寸太大，让我有点静不下心，但因为有她的味道，让我感到平静。心情总是各占一半，人真是难懂。

我叹了一口气。

得把小牧的衬衫洗好还给她才行。

和她的父母打过招呼后，我走出她家。我抬头看向她的房间，但窗户和窗帘都关上了，看不见她的身影。

我好几次张开嘴，又闭上嘴，最后小声地说道。

「……明天见，小牧」

当然不可能有回应，我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见到她，就这样踏上归途。

第三卷 3 胜负的去向

「能像这样三人一起玩的，到底时隔了多久？」

「嗯—，大概隔了差不多两年吧—？」

将我夹在中间的茉凛和实梨交谈着。

今天，我们三个一起出去玩。自从和茉凛成为朋友后，我们就经常三人一组行动。退社后，就变得只和茉凛两人而已了。

虽然也有说要和原社团的大家去玩的约定，但今天姑且是只有我们三个。

暑假结束后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夏天的残渣逐渐远去，季节迈入秋天。

「说起来。记得九月十三日是小牧的生日呢？」

实梨说道。她和小牧应该不是挚友，但总是会聊到她。这表示她很担心我们……应该说，我觉得她只是觉得有趣。不，应该也有一部分是担心我们吧。

「……就是说呢」

「你有送她生日礼物吗？」

「倒是没有送。说到底，我们本来就不是那种关系」

朋友的生日通常都会庆祝，但小牧的生日我很少大肆庆祝。

小时候我们会在彼此的家里开派对，但升上小学高年级后就不再这么做了。顶多在彼此的生日时送些零食。

我们感情好的时候几乎像家人一样，所以不会特地送礼物。

更何况我们现在正在吵架，应该说关系很尴尬。

「……真假？」

「是真的」

「若叶。我没有要指责你不好，但你还是送她礼物比较好」

「诶唉……？」

我瞥了茉凛一眼。

我以为她会帮我说话，但她只是笑眯眯的，什么也没说。

这么说来，茉凛好像有这种倾向。该说她的个性意外地好，还是什么呢？

「小牧绝对会记仇。十年后她会一直拿这件事来说嘴哦？」

这句话的前提是我们十年后还会在一起。

不久前，我还希望和小牧断绝关系。虽然现在不会积极地想和她分开，但目前只瞭解她一部分真正想法，我们的关系悬而未决。

如果她不讨厌我，为什么要夺走我的一切？

假设小牧喜欢我好了，她会故意说讨厌我，然后亲我、碰我吗？

小牧以前说过，正因为喜欢，所以才会想要全部夺走。但喜欢的话，只要直接说喜欢就好。如果想夺走喜欢的人的全部，应该会先说喜欢才对。

她之所以没那么做，不就代表她心中有无法单纯用喜欢或讨厌来解释的某种情感吗？问题在于，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就是了。

「……唉。实梨你觉得梅园是什么样的人？」

「嫉妒心很重的小狗」

「你要是对本人这么说，她会生气哦」

「放心，我中学时就这么说过，但她也没生气」

实梨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我有点战栗。基本上天不怕地不怕的夏织，在小牧面前也会变得乖巧。但实梨就算面对小牧也完全没变。

这世上或许没有人能让实梨畏缩。

「总之，先不说这个了。今天就来挑送给小牧的生日礼物吧」

「好像很有趣呢—。那就来挑吧」

茉凛意外地兴致勃勃。我苦笑一声。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那么从现在开始计时三十分钟，挑了最有趣的礼物的人是冠军」

「那到底算是什么比赛啦」

「好、开始！」

实梨马上就出发了。我都还没有说要参加啊，看来在她心中比赛已经开始了的样子。

胜负。胜负啊。

不会夺走重要东西的胜负，感觉好久没有过了。

「那我也去了哦—。等会见」

茉凛挥了挥手，慢悠悠地走掉了

喂喂，虽然不是现在才开始，但我的朋友里强势的人未免太多了。我轻叹了一口气，迈开步伐。

从小常来的购物商场里，有着无数的回忆。

和小牧一起玩夹娃娃机、和中学时的朋友在家庭餐厅闲聊、和茉凛一起玩。回忆的种类真的是五花八门，感觉光是在购物商场里走走，就会撞见回忆。

我突然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家贩售便宜的整人玩具的店。

店门口摆着神秘玩具、奇怪的变装道具和假手铐。

……手铐。

我看着自己的手腕。那天的痕迹已经从身上消失。不只是手铐的痕迹，还有那么多的齿痕也全都消失了。

还真是虚幻的东西啊。

明知没有任何事物能永远持续下去，但看到逐渐消失的事物还是会感到悲伤，或许是因为我老是看着后方。在意过去的事，老是看着过去，也不知道明天会如何。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终于决定朝向明天踏出一步。

虽然决定了，但是……

「……唉」

我拿起手铐，叹了一口气。

这时，有人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吓了一跳，但马上就察觉是谁碰了我。

「若叶。你在看什么—？」

「啊，茉凛。就⋯⋯随便看看」

我连忙想把手铐藏起来，但茉凛抢先一步探头看了过来。

「……你要送那个当礼物吗？」

茉凛平静地问道。

总觉得她误会大了。

我全力摇头。

「不是啦……我只是在想，这种东西的强度大概多少……」

之前小牧戴在我手上的手铐，感觉更接近真货，做工也很精细。不过我没亲眼看过真正的手铐，所以不知道实际上是如何就是了。

「哼—嗯……。要是太逼真会很危险的，应该不会做得太精细吧—？」

「说得也是呢」

「……你想要吗？」

「不，完全不想。不如说，茉凛，你不用挑礼物吗？」

「我已经决定好要送什么了，只是想看看若叶要挑什么」

「这、这样啊」

会不会太快了？才刚开始逛没几分钟，她就已经决定好了吗？

茉凛的决断力实在令人惊讶。

「……总而言之，先在这里看看吧」

「那我也跟你一起逛吧—」

茉凛笑眯眯地站到我身旁，然后把从我手中接过的手铐放回架上。

「要先看什么—？」

「呃……」

在整人玩具店挑礼物可能有点奇怪，但要是什么都没看就离开，感觉好像我只为了手铐而来。

我不想让茉凛产生奇怪的误会，于是开始在店里四处张望。

茉凛有时会去逛和我不同的区域，有时又会不知不觉出现在我身后，还是一样神出鬼没。结果我在店里逛了二十分钟左右，却没找到什么好东西。

「茉凛」

茉凛似乎察觉到我要离开，先一步走出店外。我一走出店门，就看到茉凛正在涂护唇膏。那支护唇膏和祭典那天她送我的一样，让我胸口隐隐作痛。

「若叶。……你找到好东西了吗？」

「没有，完全没找到。果然还是得去更贵的店才行」

「我觉得心意比价格更重要哦—？」

「你说得对呢」

涂完护唇膏后，茉凛微微一笑。

「……说起来，最近若叶你都没涂护唇膏呢」

心情变得像被发现恶作剧的孩子般。

我静静地开口道。

「……抱歉。我弄丢了」

「……嗯—，这样啊—。弄丢了啊—」

茉凛眯起眼睛。

我还不知道小牧为什么丢掉护唇膏，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到底是什么事让她那么伤心，甚至做出丢弃护唇膏这种事？

在不知道原因的情况下，我连道歉都没办法。

虽然被丢掉护唇膏的我来道歉也很奇怪，但我相信小牧的行动一定有原因。

「别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护唇膏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嗯」

「不然我把我现在用的给你吧？」

「不用了，现在先不用」

「……这样啊」

如果依旧不知道原因，感觉护唇膏又会被丢掉。我摇摇头时，茉凛露出微笑。

「呵呵。说不定是遭天谴了呢」

「……？」

「因为我骗了若叶的送了护唇膏，所以老天爷生气了也说不定」

「⋯⋯诶」

我睁大眼睛。

虽然小牧说过，茉凛也会说谎。但听到本人亲口承认自己说谎，我还是吓了一跳。

虽然就算感情再好，也不代表不能说谎。

「若叶的嘴唇总是水润有光泽。我说干燥，其实是骗你的」

「……为什么？」

为什么要说这种谎？

我静静地问道，她闭上眼睛。

「你觉得是为什么？」

茉凛难得会这样回答。

任何事情、任何行动一定都有理由或原因。茉凛不惜说谎也要送我护唇膏，是因为——

「……想要和我有成对的东西？」

「答对了。不愧是若叶呢」

她睁开眼睛，窥探着我的脸色。

清澈的眼眸一如往常，闪耀着彷佛看透我一切的光芒。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眼瞳。我已经决定不再逃避，就算她看透我的一切也无所谓。

「虽然我们从中学开始就穿一样的制服，但没有成对的随身物品。我有点向往这种的」

仔细想想，我和茉凛明明是最要好的朋友，却好像没有买过成对的东西。事到如今，我才注意到这件事。

「不过，不能为了这种事说谎呢。老天爷果然有在看啊—」

茉凛微微一笑，朝我走近一步。

一股甜香扑鼻而来。虽然茉凛的一切都一如往常，但我觉得果然还是和平常不太一样。

「最重要的不是物品，而是两人一起度过的时光呢—。若叶，抱歉呢。我撒了奇怪的谎」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谎，没关系啦。……而且，如果是茉凛，不管你说什么谎都无所谓哦」

迷失自我的我，忍不住想抓住眼前可见的事物。我寻找永远不会改变的事物，寻找绝对不会说谎的事物，想抓住它们。但就算这么做，也无法掩饰、忘记软弱的自己。

逃避、封闭自己，那前方定然没有未来。

所以，我不打算再抓住任何事物。虽然软弱的我，很难相信自己、向前迈进就是了。

「那么，若叶。……我讨厌你」

我心头一惊。

我并非对「讨厌」这个词感到惊讶。

而是因为这个词的发音，和我与小牧说的「讨厌」发音太像了。

我再次发觉到，我和小牧只是在互相说谎。

谎言的「讨厌」，原来是这么轻的发音。

「开玩笑的。吓到了吗？」

「没想到茉凛会说讨厌我呢。我有点受伤了」

「……呵呵。若叶不会因为这种谎言受伤啦」

「……什么都逃不过茉凛的眼睛呢」

「毕竟我们认识很久了」

茉凛俐落地绕到我身后，直接碰触我的背。

「呐，若叶」

「什么事？」

「若叶，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会当我的朋友吗？」

她的手碰触我的左手。

她的触感让我逐渐集中精神，几乎听不见商场内的喧嚣。我一开口，她也碰触我的右手。

「嗯。十年后、二十年后，就算我们分隔两地……。直到你讨厌我为止，我们永远都是朋友哦」

「那我们就能永远当朋友了呢」

「你这么肯定啊」

「这是当然的哦。我怎么可能讨厌若叶」

就像我不会讨厌茉凛般，茉凛也能不讨厌我的话，那我会很开心的。

我轻轻回握她的手。

「我可是有很多不足的地方哦？」

「我知道。你烦恼时不太会找我商量，偶尔又很迟钝，而且你对我的态度和对实梨、夏织不一样，不会那么轻松自在。……我有很多地方觉得你这样不太好哦」

「有那么多啊……」

不，我早就知道了。

我不是那种有很多优点的人。不过被当面这么说，还是稍微有点刺痛。原来茉凛也会这么想啊。

「不过，包含这些在内，才是若叶。……所以，我也喜欢你那些不足的地方哦」

「这、这样啊。……我也喜欢茉凛哦」

「连我不好的地方也喜欢？」

「……大概吧。我想不到你哪里不好就是了」

「我也有许多不好的地方哦。比如和喜欢的人距离太近，还有想占有对方的念头之类的」

茉凛的手指滑过我的手指。

然后，她的小指碰触我的小指。

「若叶。我们打勾勾吧。约好我们以后也要一直当朋友」

「好啊」

「打勾勾，打勾勾，说谎的话……」

茉凛的小指和我的小指交缠。

「说谎的话，我就要逮捕若叶。……打勾勾了」

「……嗯？」

等一下。我刚才好像听到什么危险的字眼。

「那个，茉凛？」

「差不多该和实梨会合了。感觉已经过了三十分钟呢—」

「我说—？逮捕是什么意思？」

「……你想知道？」

茉凛紧紧握住我的双手，这么说道。

她现在是以什么样的表情碰触我呢？我感觉身体有点僵硬。

「呃……」

「若叶要是不遵守约定的话啊—。……嘿」

喀嚓一声。

这声音比之前听到的更轻。但毫无疑问是手铐的声音。

我不禁回头看向茉凛。她一如往常，笑眯眯的。

「我就会像这样，把若叶拐到我家哦？」

她用分不清是真是假的语气说道。

我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那、那个⋯⋯你何时买的？」

「趁若叶在看其他架子的时候呢—。机会难得，我也想试着用手铐铐住若叶看看呢」

「……茉凛，也？」

我眨了眨眼。难道她看到了？

不不，这怎么可能。在小牧的房间发生的事，茉凛不可能知道。

那她为什么要说「也」？

我左思右想，她解开手铐，窥探着我的脸色。

「若叶没有没事盯着手铐看的兴趣吧。……所以我懂的」

「你不懂吧？说不定我就有那种兴趣啊」

「……呵呵。有的话，我早就发现了哦。我唯独对观察力很有自信的」

茉凛确实很敏锐。

敏锐到只要一松懈，就会被她看穿一切。

我怀着难以言喻的心情，凝视着她。

「……要对其他人保密哦？」

茉凛微笑着说道。

我眯起眼睛。

「……嗯」

「那我们走吧。实梨一定在等我们了哦」

她牵起我的手，迈开步伐。她那从以前就一直没变的温柔握法，让我觉得果然很喜欢。

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

我跟茉凛的友情一定不会改变。我这么心想，回握她的手。

「……实梨」

「嗯？怎么了？」

「你真的要送这个当礼物吗？」

「当然。很有趣啊，不错吧？」

「是由我来给梅园对吧？感觉会被揍」

会合后，我们互相报告在店里发现的有趣商品。我选了随便的整人玩具，茉凛选了饰品，实梨选了人偶。

结果就决定是被投了两票的实梨所选的商品。她选的礼物是会说话的人偶。如果是一般人偶就好了，但实梨不可能选那种东西。

她选的人偶是手臂的可动范围很广，能够让手臂大旋转。而且脸还莫名的逼真，和它搭话的话，它好像还会打招呼，或是进行些简单的对话。

含税价3980元。并不能算是便宜的东西。我们合出将那个给买下，而负责送礼变成我的任务。送这种东西给小牧，她应该也会很困扰吧。

不，或许可以透过她收到这种礼物时的反应，得知她对我的感情……也说不定。

「没事没事。只要是若叶送的，就不会有怨言的啦。⋯⋯大概」

「要是被小牧揍了，我就揍你同样的地方啊」

「诶、别啦」

分明是想看笑话。虽然这件事与她无关，但她能开得起玩笑，实在令人佩服。

「不过啊。像这种蠢到不行的东西，才能当玩笑一笑置之啊」

实梨有些不服的说着。

「透过这种愚蠢的礼物感到发笑，然后就和好了。不觉得是个好点子吗？」

「一副事不关己的」

还以为只是在胡闹，或许实梨意外的考虑了很多也说不定。无法理解的是那看着我们笑眯眯的茉凛。

「茉凛为什么也投了这个？」

「感觉小梅会吓一跳。大概不会想到若叶竟然会送这种东西」

「我想也是」

我叹了一口气。

「好啦、好啦，有什么不好的！小牧的礼物也买好了，之后去哪玩吧！玩到趴！」

实梨这么说着，然后笑了。谜样的人偶放在了大的没必要的箱子里，所以这表示今天一整天我得拿着这个去玩了。

⋯⋯还真的是拜托饶了我吧。

我就这样被实梨拉着走，逛遍了商场。拿着谜样人偶的箱子走着的高中生，周围的人大概都投以怪异的眼光看待吧。所幸没有遇到认识的人。如果这种状态下遇到小牧，不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

我们玩到太阳下山，和实梨她们道别。升上高中后，时间转眼间就过去了，回过神来，今年也即将结束。每天过得特别快，肯定是因为小牧造成的。

光是想着她，或是应付她，一个星期就过去了，一个月也过去了，然后到了今天。

我努力搬着大箱子，走到车站。虽然走回去也行，但带着这个人偶走路应该会很累，所以我决定放弃。

不过，究竟会如何呢？

收到这个礼物的小牧，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会惊讶吗？会傻眼吗？还是真的会生气呢？光是想象，就觉得有点开心。

我不禁轻笑出声，然后突然想到一件事。

小牧对我来说是很特别的存在，但若问我喜不喜欢她，我也不知道。我不讨厌她，对她也有不少好感，但老实说，我并不清楚自己对她是否抱持恋爱感情。

为恋而爱的我，还不知道该如何去爱一个人。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行为，又该怎么做才对？

……这不是该抱着这么愉快的人偶去思考的事情。

我穿过验票闸门，坐在长椅上。从商场走到这里，其实还挺累的。这全都是实梨的错。

「……若叶」

听到声音，我吓得身体一震。

转头一看，小牧就坐在旁边。

吓死我了。这可说是要让我吓到心脏都快停了般，吓了一大跳。

我似乎累到连旁边坐了谁都不知道。我紧紧地将箱子抱在胸前。

「梅园，早安」

「已经晚上了好嘛」

「嗯。不过，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所以……早安」

「……早安」

「梅园你也是出门吗？」

「买东西」

「这样啊。我今天也和大家一起去逛街。说不定我们刚才在同一个地方呢」

我瞥了她一眼。

看来她是真的去买东西了。她今天的妆容是外出用的，服装也比平常用心。

之前她穿泳装时也是，我觉得小牧总是全力以赴，真好。总觉得最近每次见面，她都穿着新衣服，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她开始打工了吗？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打扮。

我今天也和平常一样，完全没有用心打扮。茉凛总是称赞我平常的样子，但不知道小牧是怎么看的。

「这个车站最近变得很现代化呢」

「啊？」

「你看，现在有电梯，月台门也装好了。月台门感觉很帅气呢」

「月台门哪有什么帅不帅气的啊」

「梅园，你真不懂浪漫啊」

即使看起来没有改变，其实正在逐渐改变。

或许我们的关系也是如此。

「话说梅园，你在喝什么？」

「看就知道了吧」

小牧说完，晃了晃手上的罐子。那个黄色的罐子怎么看都是玉米浓汤。虽然最近天气稍微凉爽了点，但喝玉米浓汤不会太热吗？

「你喜欢喝这个？」

「倒没有」

真好奇。为什么小牧会在这种季节喝玉米浓汤？我非常非常好奇。不过看她的反应，我猜再问几次也没用。小牧有时候很顽固，对话经常无法成立。

「啊，对了。这个给你」

我像是抚摸般，将手放到箱子上。小牧皱起眉头。

「这是啥」

「生日礼物」

难得小牧露出肉眼可见的困惑。她似乎对相隔多年收到的生日礼物是这种东西感到惊讶的样子。

我也很惊讶。没想到还会有送小牧礼物的日子到来。

至今我都只是送些小饰品或是零食类的礼物而已。这次的与其说是礼物，不如说是轻度的找人麻烦。

「和茉凛及实梨一起选的。她们两都很期待你会感到开心哦」

眉头深锁。小牧到了露出这种程度的表情，还是第一次见到。被我不厌其烦的挑战胜负时，都没露出这种表情了。

即使看到人偶，我还是不太明白小牧真正的心情。不过收到这种奇怪的礼物，当然只会觉得厌恶或惊讶吧。如果喜欢我的话，那收到这种礼物也会开心吗？

不，不会吧。

收到喜欢的人送的这种礼物，也只会觉得困惑而已。

「我不需要」

「好过分。实梨会哭的哦」

「……如果听到不需要就会哭的话，一开始就不会选这种东西了吧」

「……唔。有道理」

会选这种东西当生日礼物，可见她神经很大条。

我和实梨感情很好，所以小牧也对实梨有一定程度的瞭解吧。朋友的朋友就像朋友一样。

「……你又在和实梨玩啊」

「嗯。上次网球社的聚会，我们的缘分又接上了吧？」

「……喔」

小牧微微皱起眉头。

仔细想想，小牧好像不太喜欢我朋友的话题。以前我以为是因为她讨厌我，但如果不是这样呢？如果提到茉凛或实梨，她都一样会不高兴的话，就表示她应该不是讨厌茉凛。

那么，难道她不喜欢我朋友这种存在吗？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喜欢我吗？

不对，可是，如果喜欢的话，这种带刺的态度是怎么回事？不不，可是，至少从她的举止可以感觉到，她不是打从心底讨厌我。讨厌这个词也完全没有力道。

……想再多也没用。

「今天茉凛也有一起就是了呢。她还是一样太爱胡闹，感觉一点都没变」

「……」

我盯着小牧看。

她明显不想再听我说下去。回想起来，暑假时，她对偶然遇见夏织这件事好像也有什么想法。

考虑到她至少不是讨厌夏织的话。

是因为和我约会时被打扰了吗？

如果是这样，虽然觉得有点可爱，但我还是无法完全理解小牧的真心。

不如说，小牧到底是希望我喜欢她？还是讨厌她？她明明会做些奇怪的事或说些奇怪的话，但偶尔又对我很温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因为和我一样对自己的心意感到迷惘，所以行动也变得迷惘吗？但我总觉得她所有的行动都有关联。她的一切都是从一种感情开始的。那么，那种感情是什么？

「……无聊」

「诶？」

「你和朋友玩的事情很无聊，我不想听」

「……呣」

果然是这样。小牧大概不喜欢我和朋友一起玩。明明和我在一起时，她也不太笑的啊。

虽然我无所谓就是了。

「那梅园说些有趣的事吧。就当作是示范」

我这么说，小牧便用指尖玩弄着罐子。

「我不知道有什么是能让若叶开心的事」

「不是我开心的事也没关系哦。只要是梅园觉得聊起来开心的话题就好」

「……这个嘛」

小牧应该也有喜欢的事物吧。如果是我的话，可以聊很多网球和蜜瓜的话题。问题在于，会听我说这些的也就只有茉凛而已。

「……倒没有。因为我不觉得那些事有趣」

「诶唉……」

果然，就算像平常那样继续对话，似乎也没什么收获。

如果不做些和平常不同的事，就无法接近她的心。为了接触她的心，我能做的事是……

能感受到小牧的心的时候，总是胜负之后……既然如此。

「那我们来决胜负吧」

「为什么」

「不为什么。如果我赢了，梅园就要说一个有趣的事」

「那我赢了呢？」

「就随便你吧」

我微微一笑。

小牧把头撇向一旁。

现在小牧能对我做的事应该不多。说不定会像铐上手铐时那样，做出超乎想象的奇怪行为。那样也无所谓。真正的她沉睡在各种行动当中。

所以这次的胜负，我完全不打算赢。

为了不再后悔，现在必须输。在告诉她她并不完美，只是普通人之前，如果不瞭解她，就什么也无法开始。

「说得真轻松呢。你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

「我都说可以了。不比的话，就是不战而败哦」

我把之前小牧对我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她。小牧缓缓地看向我。

「……以什么来决胜负」

「嗯—。那么，我们来猜下一班电车最先下车的人是学生还是社会人士」

「学生」

「……那我猜社会人士」

我知道这种胜负我毫无胜算。我瞄了一眼时钟。再一分钟，电车就要来了。

我继续凝视着她的眼睛。

她眼中摇曳的不安，是对什么感到不安呢？是害怕输，还是害怕我呢？

我轻轻触碰她的指尖。

她吓了一跳，想把手缩回去，但我紧紧握住她的手。

虽然她表现出抗拒，但没有硬是甩开。她果然只是在说谎，说讨厌我。用这种态度说讨厌我，太勉强了。明明只要不移开视线，马上就能知道。

我太执着于小时候的失败和中学时的事了。

得反省才行。

「放开我」

「不要」

「若叶」

「你得自己甩开我才行。因为我这个人，不会乖乖听梅园说的话」

「……我不想听若叶的命令」

「那我就一直这样」

我向小牧要求什么时，她总是说不想听我说的话，或是不听我的命令，每次都一样。

我觉得她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想一直这样下去，但因为无法坦率地说出口，所以才会这么说。

至少我想碰触小牧。从她的反应来看，她一定也和我有同样的心情。话虽如此，我们也不是所有想法都相同就是了。

「……若叶」

她以为只要叫我的名字，我就会听她的话吗？

又或者，这可能是她委婉的撒娇方式。不说出想做的事，只是叫名字，让对方做些什么。如果这是她笨拙的撒娇方式，我觉得很可爱。

她到底有多喜欢我，又有多讨厌我，让她做出所有行动的感情是什么？要读出这一点，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

「电车差不多要来了」

电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在这期间，小牧一直表现出抵抗的样子，但最后还是放弃了，放松了力气。如果她认真抵抗，凭我的力气根本拿她没辙。但现在，小牧静静地接受了我。这或许就是一切也说不定。

她可能只是想要接受的理由，才会表现出抵抗的样子。

比起什么都不做就接受，这样更能表现出无奈接受的感觉。虽然我不懂她为什么想表现出这种感觉就是了。

电车逐渐减速，车门打开了。

最先走出电车的，是穿着陌生制服的高中生。虽然在这里赢了反而会让我困扰，但看来还是我输了。

我立刻放开了手。

小牧的视线刺在我的手上。她还想继续牵着吗？只要她开口，要牵多久都可以啊。不过毕竟是小牧，所以也不会说的吧。

「……是我输了啊」

「……你有打算赢吗？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决胜负？」

「因为今天早上的星座占卜是第一名。顺带一提，梅园是最后一名」

「……你是傻了吗」

这是骗人的。今天从早上开始就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有时间看星座占卜。但如果不准备个理由，感觉她会逃走。

表面工夫可是很重要的。

如果我在这里老实地说「我想输给小牧」，感觉就无法再接近她的心了。毕竟小牧总是会立刻说「够了」，结束和我的对话。

无法坦率地说出自己的心情这点，小牧和我是一样的。

「所以？」

「什么所以？」

「不，我可是输了啊，你快做点什么吧」

如果输了胜负，就要把我的重要事物一件一件献给小牧。

我们现在的关系，就是从这样的契约开始的。既然赢了比赛，小牧就有义务夺走我的重要事物。因为是小牧自己提出的，所以不能没夺走任何重要事物就这么结束。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小牧。

「那是什么态度？若叶，你太嚣张了」

小牧摆出这种态度的时候，通常都是要接吻。

这应该是她和我决定不再逃避彼此之后的第一次接吻。这样一来，应该就能多少理解她的心情了。

小牧用手扶着我的下巴。

指尖传来微微的颤抖。

和之前感觉到的指尖颤抖不同。感觉像是被老师点到名回答问题时的颤抖。粉笔在颤抖，没办法好好在黑板上写字的那种感觉。

事到如今，只是接个吻而已，她还会紧张吗？

她的心境究竟产生了什么变化？不，小牧也感觉到我的意识产生了变化，所以才会紧张吗？

既然如此，我也只能装作一如往常的样子。

我皱起眉头，表示自己不想接吻。她的指尖因此稍微停止颤抖。不过，当她把脸凑过来，和我对上眼的瞬间，她瞪大了眼睛，彷佛看到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她的膝盖抖了一下，罐子从膝盖上掉下来。

罐子和地面碰撞，发出坚硬的声响。

小牧露出惊讶的表情，急忙捡起差点滚走的罐子。

电车在不知不觉间开走，人潮也变得稀稀落落。喧嚣声变得有些遥远。

「梅园？」

她拿着罐子，一动也不动。

我心想「到底怎么了」，正要靠近小牧时，她把罐子丢给我。

我反射性地接住罐子，发现盖子没有打开。难怪刚才掉到地上时，里面的东西没有洒出来。

不对，重点是她为什么要买玉米浓汤，却连开都不开。还有，她拿着这么显眼的罐子坐在长椅上，又是怎么回事？

「那个，我不需要，给你了」

「啊，嗯。……这个呢？」

我拍了拍装着人偶的盒子。

「若叶你带回去吧。虽然对实梨很不好意思，但我真的不需要」

「真拿你没辄啊」

「我要回去了」

「诶？等等，梅园！」

小牧就这样走向验票闸门。

哔的一声响起，她走出车站。我打算追上她的背影，把月票卡放在验票闸门感应。

可是，我没办法走出验票闸门。

对了，如果是自动验票，进站后过了一定时间就不能出站。

等等。这么说来，小牧是从其他车站搭电车来到这里，特地在等我吗？她为什么知道我会来这个车站？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等我？还是说，她有其他事情要办？

我搞不清楚状况，只好向站务员说明，请他让我出去。

不过出去时，小牧已经不在了。

「……这样违反契约了吧」

我喃喃自语。

好不容易可以直视她了。她什么都不做，我就什么都感受不到。无法理解。为了前进，不管什么都好，她必须对我做些什么。

不对。

如果她什么都不做，由我主动做些什么不就好了

这么一来，至少可以明白我对小牧的心意。就算说是特别，但那又是哪种的特别呢？

我把手放在胸前。

微暖的风轻抚脸颊。心跳非常平静，我想，我一定不会再迷失道路了。

我再次走进车站，抱起盒子。

第三卷 4 不变的心情

「早安啊，若叶」

「早安，夏织。你今天好像有点没精神？」

「可能是因为早上没吃东西吧……」

「为什么没吃东西……？」

「那当然是！为了要吃遍所有食物类的摊位啊！」

「明明有两天……」

「天真！你太天真了，若叶！如果没有一天逛完的气魄，会被文化祭的黑暗面吞噬哦！」

「诶唉……？」

我本来以为她没精神，结果完全没这回事。

即使到了文化祭当天，夏织还是夏织。

今天大家比平常早到教室，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平常总是整齐排放桌椅的教室，今天也显得杂乱。

决定要弄云霄飞车时，我还在想不知道会变成怎样，结果意外地有模有样。大家一起合作完成一件事虽然辛苦，但也很开心。因为班上同学很少一起认真做一件事，所以我很享受这份新鲜感。

该怎么说，每天都能实际感受到自己已经是高中生了。

「若叶没有文化祭的目标吗？」

「目标啊，我打算随便逛逛享受一下」

「哼—嗯。这就是初学者和行家的差别啊」

「夏织你之前不是说也是第一次参加文化祭吗……？」

我摸了摸胸前口袋里的手机。瞄了一眼，没有讯息。今天我要和小牧一起逛文化祭。不久前好不容易约好了。本来以为会被拒绝，没想到她竟然愿意陪我一起逛。

我倒不是说在紧张。

只是希望今天能稍微接近她真正的心意。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和学校最受欢迎的她一起好好逛文化祭。

「呼啊……两位早安」

茉凛打着大大的呵欠走进教室。

她难得看起来非常困。

「早安啊—」

「早安。茉凛，你看起来很困呢」

「嗯。准备期间的疲劳，现在才开始涌现吧—」

「这样啊。要不要在班会开始前睡一下？」

我坐在地上，拍了拍大腿。

她在回答前，就摇摇晃晃地走到我身边，直接像猫一样在我腿上缩成一团。

看来她真的很累。

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这时我感觉到视线，往夏织的方向看去，只见她睁大了眼睛。

「怎么了？」

「没有啦，只是觉得茉凛难得这么没有防备呢」

「是吗？茉凛平常不就是这种感觉？」

「嗯—。平常的话，应该说她没有破绽吗？有时会觉得她太没有破绽，反而很可怕」

明明这么可爱。我一边心想，一边用手指梳理她的头发。

话虽如此，我也不是不能理解。该怎么说呢，茉凛有种独特的氛围，经常觉得她很坚强。有时也觉得她比小牧更难捉摸，说不定我连茉凛的一半都不瞭解。

即使如此，她还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摸着茉凛的头时，夏织也战战兢兢地摸着茉凛的头发。

「哎呀—，你真的很努力呢。辛苦了—」

夏织难得没有开玩笑，而是真心慰劳茉凛。

过了一会儿，茉凛开始发出轻微的鼾声。她的确很少这么没有防备。我几乎没看过茉凛睡觉的样子。和有时上课中也毫不在意地睡着的我和夏织大相径庭。

「睡着了」

夏织小声地说。

「就这样让她继续睡吧」

「也是呢」

我总是给茉凛添麻烦，所以经常在想，要是能偶尔为她做点什么就好了。如果不是这种时候就什么都做不到，让我有点心急。

「……话说回来，若叶的膝枕真的那么舒服吗？」

「谁知？我只让茉凛躺过」

「那下次也让我躺躺看吧，我很好奇」

「诶，不要。感觉夏织会乱摸我的腿」

「你以为我是性骚扰大叔吗？我才不会」

「那就好……」

说只让茉凛躺过是骗人的。

虽然我也让小牧躺过膝枕，但要是告诉夏织，感觉会变得很麻烦，还是别说好了。

不过，我觉得膝枕没有什么好舒不舒服的，夏织却好像真的想确认看看的样子。

我有种事情又要变得很麻烦的预感。

我轻叹了一口气，继续抚摸茉凛的头。

我和小牧的班表在中午就结束了，所以和小牧约好下午见面。我依照事前商量好的，在校舍门口附近等她。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她还是一样，不会比约定的时间早到。

虽然我不讨厌等待的时间就是了。

今天她会用什么表情来呢？要聊些什么呢？光是想着这些事，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

这么说来，茉凛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来着。

茉凛喜欢我，所以她一定觉得思考我的事情很开心。说不定我对小牧的心情也是一样。虽然我不知道这种心情能不能单纯定义为喜欢。

「……好慢啊」

等了一段时间，小牧还是没有出现。

回过神来，已经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分钟以上。她迟到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但我渐渐开始感到不安。

她应该会来吧。

至少她从来没有爽约过。

明明从来没有爽约过。

为什么会莫名地感到不安呢？原本平静的心跳声变得越来越吵，让我坐立难安。

等了三十分钟。看着从校舍出来的学生，心情一下高兴一下低落，我也差不多腻了。从刚才开始就传了好几次讯息，但连已读的迹象都没有。

我打开APP，又关掉，看向校舍。

如果她就这样没来，该怎么办？

我心中充满不安，前往她的教室。她的班级推出的是迷宫，所以看不到教室里面。我心想她会不会是忘记约定，正在逛其他班级的摊位，于是到校舍里找她。

然而，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她无论好坏都很引人注目。今天有校外人士来参观文化祭，她只要稍微走几步路，应该就会引起人潮。可是不管我怎么看，都没有人潮聚集的迹象。

我一边打电话给她，一边走在走廊上。

空虚的铃声在耳边响起。

如果她没事的话就算了，但我有点担心她是不是被卷入什么奇怪的事件。

「唉啊啊——」

「你就放弃吧。这也没办法啊」

「我知道啊。可是难得的文化祭……」

「也是会有这种事啦。……不过，原来梅园同学也会感冒啊—」

「我也这么觉得。……唉，本来想约她一起逛的。晚点去探望她好了—」

「你知道她家在哪里吗？」

「……不知道」

我听到像是小牧她班上同学的对话，于是停下脚步。

小牧感冒了？

她的身体状况已经差到没办法看讯息了吗？我挂断电话，小跑步起来。

文化祭当天，学生禁止离开学校。不过这不重要。有些学生也说因为没事做，所以要去唱歌。只要不被发现，应该不会怎样。

我溜出学校，到便利商店买了运动饮料和果冻等照顾病人需要的东西。

就算我去探病，说不定也只会造成她的困扰。但知道小牧正在受苦，我无法坐视不管。光是想到她正在受苦，我就觉得胸口一紧，连我都痛苦起来。

我希望小牧无论何时都能无忧无虑、健健康康地活着。

因为小牧是我的特别之人，我希望她比任何人都幸福。

……我这份心情，果然——

不，现在这种事不重要。我急忙搭上电车，前往她家。

按门铃需要相当的勇气。我记得她的父母都要上班，白天应该不在家。也就是说，按门铃会让感冒的小牧爬起来。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她家的门上。

门没有上锁。

虽然这样很不安全，但对现在的我来说，这样正好。虽然这样算是非法入侵，但现在事态紧急。我轻轻打开门，走进她家。

「打扰了」

我小声地说道，锁上门后走向她的房间。

家里没有其他人的气息。客厅没有开灯，走廊也有些昏暗。我走上楼梯，站在她的房门前。

我深呼吸后，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我轻轻打开门。总觉得今天一直在做擅作主张的事。擅自进她家，又擅自进她的房间。担心或许不能当作免死金牌，等小牧恢复精神后，我再好好跟她道歉吧。

我们好歹是青梅竹马，她会原谅我的……应该吧。

房间里有个像小牧的物体。虽然像只毛毛虫般的缩在被窝里，但应该就是小牧没错。不知道她现在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我把袋子放在桌上，探头看向床铺。

这时，与正好转到我的方向的小牧对上了眼。

「……若叶」

「梅园，你的感冒还好吗？」

「……你果然来了」

她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你认为我会过来啊」

「因为我们约好了」

要是没赴约，我就会担心地到处找她。她似乎也明白这一点的样子。

「……这样啊。我擅自跑进来，抱歉了呢。你身体还好吗？」

「倒没——」

她还没说完，就咳了起来。

我连忙跑到她身边，把手放在她额头上，发现烫得吓人。我打开买来的退热贴，贴在她额头上。

「可能会有点冰，忍耐一下哦」

就算她再怎么讨厌我，发烧时也不会莫名地抗拒我。虽然我并不会因此感到开心就是了。

我暂时离开她身边，打开便利商店的袋子。我姑且买了几种饮料，让她可以选，但强迫病人做选择也不太好，所以我随便选了一种运动饮料，打开后轻轻递给她。她战战兢兢地接过，喝了起来。

这个瞬间，有东西从被窝里滚到地上。

一个、两个、三个。

那些东西是布偶。而且不是普通的布偶，是以前在电子游乐场和小牧一起抓到的布偶。

我心想「不会吧」，掀开她的被子。

那里还躺着好几个布偶。

难怪被子会莫名地隆起。我把被子盖回去，捡起掉在地上的布偶。我一个个摸了摸它们的头，再把它们摆在小牧身边，她就别开了脸。

我还以为她早就丢掉这些布偶了。

每次我来房间玩时，都没看过这些布偶，所以小牧应该是特地把它们藏起来了吧。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因为小牧喜欢我，但不想让我知道吗？

为什么要这么拐弯抹角？以前我们明明会很平常地聊到喜欢谁之类的话题，事到如今根本不用害羞。

考虑到自动铅笔的事，她确实很珍惜和我的回忆。可是，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故意被我讨厌？与其变成彼此最讨厌的人，不如继续当好朋友，这样对我和对她都比较好才对。

我想知道小牧想被我讨厌的理由，以及她不肯坦率的理由。

「……不是的」

小牧喃喃说道。

「什么不是？」

「这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应该因为发烧而意识朦胧，却拼命地想找借口。我伸手制止她。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说。等你退烧后，我再好好听你说」

「……若叶」

她平常爽朗的声音变得沙哑，光是这样就让我觉得胸口一紧。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其实我本来想多陪她一下，但要是我在，小牧可能会莫名地逞强。要是她因此让感冒恶化，那就得不偿失了。

不过，小牧似乎察觉到我想离开，抓住了我的手臂。

她的力气大得不像病人。我本来以为她意外地有精神，但她的手实在太烫了。

「等等，小牧，你必须静养才行」

「若叶，你打算擅自就回去了吧。不行」

「……我在的话，你会静不下来不是嘛」

我觉得发烧时会变得不安，希望有人陪在身边。但我和小牧的情况不太一样。

毕竟我们姑且算是关系险恶。

就算小牧喜欢我，她却不知为何拼命地想被我讨厌。不管怎么想，我待在她身边，她都无法安心。

然而，小牧依然不肯放开我的手。

「别管那些，留下来」

「是可以啦……」

我坐在床边后，她似乎满足了，于是放开我的手。

虽然觉得她可能会觉得烦人，但我还是摸了摸她的头。感觉比平常重了一点，但她的头发果然很柔顺。

不过，感觉小牧好像很久没有发烧了。以前我也有像这样来探病过吗？自从小牧说讨厌我后，我就把与她的回忆收进心底深处。为了不让自己因为想起那些事而难过，我假装忘记，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是，其实并非如此。

其实我还记得。我根本忘不了与小牧之间的回忆。

就算被我耍得团团转，她也会笑着跟过来。她每次约我出去玩时，都会莫名地忸忸怩怩。当发觉时，她就已经一直在我身旁了。

我全都记得。

因为那时候的小牧并非是虚假。所以，现在我就能明白「从一开始就讨厌我」这点是骗人的。不管怎么想，小牧从那时候开始就喜欢我了。

「等你恢复精神后……」

我摸着退热贴说道。

「就去些我喜欢的地方玩吧。我会努力让小牧你也能玩得尽兴的」

「……唔、嗯」

「好乖好乖，今天的小牧很老实」

或许就像实梨说的，小牧平常在我面前都在装乖。这种坦率又可爱的小牧才是真正的小牧，性格恶劣的小牧只是演技，这样也不奇怪。

应该说，这样比较能让我接受。

因为我认识的小牧一直都是有点害羞的可爱女孩。她会强调自己无所不能，但被我抱住时，又会害羞地扭动身体。

「若叶你……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

她的声音很小。我悄悄地看向她的脸，发现那双硕大的眼瞳正不安地晃动。

「因为不能放着小牧你不管？」

「……那算什么。我明明对你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你是傻了吗？」

「或许吧……」

的确，一般人被做了过分的事后，应该会讨厌对方。

我觉得自己至今受到小牧的对待，都不是能轻易原谅的事。不过，我已经原谅她了。

或许是因为小牧至今为止的态度所造成的。她嘴上说着讨厌我，却完全没有那种感觉。像是颤抖的指尖、紧张的表情，或是隐瞒着什么的面无表情。她对我发出过许多我假装没看到的信号，而每一个信号都传达出她「不讨厌」我的感情。

所以我才无法恨她也说不定。

……不，就算没有那种显而易见的信号，我也一定——

我一定无法打从心底一直恨着小牧。因为小牧对我来说，一直就像家人一样。我忍不住会去觉得她一定有什么苦衷。

「啊—，不过结城学长那件事，我有点生气哦。如果对我做什么也就算了，伤害学长真的不行」

「……那种事，我也知道。我知道自己很差劲」

「……这样啊」

她知道自己很差劲，却还是做了那种事啊。

与其说做了，不如说她不得不做。是因为有什么无法抽身的苦衷，或是被某种无可奈何的感情驱使吗？小牧有把感情累积到极限的坏习惯，应该是因为某个契机导致她爆发了吧。

而那个契机毫无疑问就是我吧。

中学时的我、被小牧丢掉护唇膏时的我，到底对小牧做了什么？

她不说的话，我就无法得知。

「我原谅你哦。小牧不管对我做什么都无所谓。……你有好好跟学长道歉了吧？」

「……算是」

「是嘛是嘛。虽然做过的事情不会消失，但好好道歉是很重要的呢。了不起了不起」

小牧在被窝里缩成一团。

那副模样看起来有点不可靠，或者该说很寂寞。在她发烧的时候，我却还一直逼问她，感觉就怪可怜的。

应该聊些更开心的话题比较好吗？可是，我不知道小牧会喜欢聊什么。要是聊到朋友，她又会不开心。

我试着把背靠在小牧身上。隔着棉被，感觉不到体温。

但确实很温暖。

「话说回来，我来这里之前有先去一趟便利商店，看到很多新口味的零食，感觉很有趣呢。便利商店里有各种各样的东西，让人目不暇给呢」

「嗯……」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困。

我一边摸着她的头，一边继续说下去。

「不过，我今天太担心小牧，没有仔细去看就是了。……小牧班上的同学们？也很担心你。你可真受欢迎呢」

「……为我担心？」

「嗯？嗯。我有听到你班上的同学在讨论要不要去探病」

「我不是这个意思。……是在问若叶你」

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让我轻笑出声。

「我当然会担心啊。小牧居然会请假，一定很严重。我担心得胸口都快裂开了」

「……你骗人」

「我可没有骗你哦？光是想到小牧正难受着，连我也跟着难受了起来」

小牧把棉被拉得更紧了。虽然看不到她的脸，但我想她应该是在害羞吧。

我认识的小牧，意外地很容易害羞。

小牧这个人明明知道自己很优秀，但只要被人称赞，就会害羞。我并不讨厌她这一点。

「……我会好起来的。明天就会去学校」

「嗯。不要太勉强哦」

「我说会好就会好。若叶你就给我待在这里。……直到我睡着为止」

「可以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发烧，小牧比平常更孩子气。

我用手拍了拍棉被。

「……若叶」

「什么事？」

「……抱歉」

「……呵呵。没关系啦」

「我明明没说是在为哪件事道歉」

「不管是什么都无所谓。我原谅你。我也很抱歉呢？」

「为什么若叶要道歉」

「各种各样呢」

自从中二的那天起，我就把一切都埋藏在心底。因此，我一直深信自己看不见小牧的心意，不断地徒劳无功。

即使向小牧道歉，或许也于事无补。

但无论什么事，如果不说出来，就永远无法传达。虽然说出口之后，有时也会因为曲解而无法准确传达，但即使如此……。

「就算若叶向我道歉，也没用啊」

「……这样啊」

「……我要睡了」

「晚安」

我隔着背感受着小牧。

她扭动着身体，似乎在寻找最舒适的姿势，过了一会儿后，她停了下来。

好安静。

我们最近总是吵个不停，很少度过安静的时光。今天却度过了一段前所未有的安静时光。如果小牧没有发烧，我也能享受这段时光吗？

我太担心小牧，根本无法享受在一起的时光。

然而……。

虽然小牧要我陪她到睡着为止，但她用棉被盖住头，我听不见她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后，我缓缓地掀开棉被。小牧被好几个布偶埋住，发出有些痛苦的呼吸声。

要是她能早点退烧就好了。虽然这么想，但我已经无能为力。我隔着退热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最后摸了摸她的头。

「快点好起来吧。……明天见」

就算她没有回应，我也已经不会感到寂寞了。

我蹑手蹑脚地走出她的房间。虽然没锁门就离开有些不妥，但擅自借用钥匙也不太好，所以我直接离开了。

仔细想想，我总是很担心小牧。

只要她看起来不太对劲，我就会担心她是不是感冒了。看到她低着头走路，我也会担心她会不会跌倒。

我绝对没有轻视她的意思，但就是会担心、不安，忍不住心想「她没事吧」。我希望小牧能一直健康，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如此祈望着。

我已经知道自身情感的真面目了。

她之所以特别的理由，已经没必要在糊弄过去了。

只是在将这份心意化为言语之前，我想先确认她的心意。她应该对我有好感，那为什么却想被我讨厌呢？我想知道这其中的理由。

如果她明天来学校的话。

我就用我的方式确认吧。

我这么想着，回到了学校。

★

「小牧同学！请帮我签名！」

「梅园同学！要不要和我们一起逛文化祭！？」

……哇哦。

隔天，我一到学校就看到这一幕。小牧身边的人潮原本就络绎不绝，今天却比平常多了一倍。这究竟是文化祭的欢乐气氛使然，还是小牧的人望所致呢？

仔细想想，我不清楚小牧在班上的样子。毕竟我之前也没有特地去偷看。

她和来我教室时一样，总是带着爽朗的笑容和同学互动吗？

如果那个态度接近原本的她，或许性格并不坏。

「签名请稍等一下呢。还有，我已经和别人约好要一起逛文化祭了……」

「那也和那个人一起逛吧！」

「啊、啊哈哈……」

看起来很困扰的样子。小牧的个子很高，即使在人群中也能清楚看见她的脸。

我苦笑着远远看着她，不经意地和她对上了眼。她爽朗的表情瞬间冻结，视线四处游移。

我心想「这反应到底是怎么回事」，并朝她挥了挥手，她却别过头去。

哎呀？

「抱歉呢，今天真的没办法……」

「难道说是和恋人吗？」

「并不是那样的……」

对话到一半时，上课铃响了。

看到小牧身边的人纷纷回到教室，我也打算回教室时——

小牧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抓住我的手臂。

总觉得她最近经常像这样阻止我离开。我一看，发现她还是一样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我。

她对我露出的面无表情，并非真正的无表情。

那是为了隐藏某些事而装出来的面无表情，背后确实存在着某种感情。虽然我不知道她现在隐藏着什么样的感情，但至少我知道她并非不开心。

「你没忘记约定对吧」

「嗯。我今天也是早班……梅园你呢？」

「我也是」

「那我们下午再去逛吧」

「……」

我们确认完约定，就没有其他话好说了。照理来说应该是这样，但她并没有放开我的手。

面无表情的背后，可以看见迷惘和犹豫。

她显然有想做的事或想说的话，但只要问她怎么了，她就会回答「倒没有」。有什么方法可以让她不再逞强，同时引出她隐藏的感情呢？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开口说道。

「梅园，你真受欢迎呢」

「啊？」

「你总是被一群人包围呢。真厉害」

「倒没有。对我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试着营造出容易交谈的气氛，但她似乎不打算说出真正想说的话。

再不回教室的话，班会可就要开始了啊。

就算我盯着她的眼瞳，她也会在我要感觉到什么之前，立刻把头撇向一旁。

嗯——。

就算决定要直视她，实际上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如果像之前那样和她争论，她会不会不小心说出真心话呢？

……应该没办法吧。

至少我已经无法像以前那样，营造出剑拔弩张的气氛了。

「……若叶。你昨天有来我家吗？」

她喃喃说道。

我虽然吓了一跳，但立刻开口回答道。

「嗯。我是去了……你不记得了吗？」

「……倒没有」

虽然我觉得这不能算是回答就是了。

她不记得昨天的事了吗？如果她想确认自己发烧时说了什么的话。

「你可是一直跟我撒娇啊，还抱住我呢。吓了我一跳哦」

我这么说完，小牧明显地动摇了。

她看着我，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眼神却非常动摇，抓住我手臂的手好像也在颤抖。

「骗人」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淡，但并非如此。

那是像在确认，又像在害怕的声音。

虽然是为了瞭解她的心而撒的谎，但似乎很有效。

小牧或许其实很想跟我撒娇也说不定。如果她愿意放弃逞强，像小时候那样坦率地跟我相处的话。

是因为一度关系恶化，所以觉得无法恢复原状了吗？

一开始对我说讨厌的时候，她心里在想什么呢？如果她很重视我们之间的关系，为什么要做出破坏关系的事呢？

不，无论如何——

如果小牧希望的话，就算现在恢复原状也无所谓。虽然只要能跟小牧在一起，我维持现状也无所谓，但感情好一点总是比较好。

「是真的哦。……你用不着这么动摇吧？」

「我、我」

她的声音在颤抖。

说谎说太久也不好。虽然知道，但不这么做就无法瞭解她的心情。

「我怎么可能跟若叶你撒娇」

「为什么？」

「……因为我很强」

我心想，她没有说因为讨厌我呢。

我眯起眼睛。

「我觉得就算是强者，也会有想撒娇的时候。你就算跟我撒娇也没关系哦」

「我就是觉得不好。若叶你这个骗子」

谎言就到此为止吧。再继续说下去，只会让我离小牧更远。

「啊啦，我还以为你会被骗，结果你没上当呢」

「……不要说、无聊的谎话」

「啊哈哈，抱歉呢」

「……其实呢？」

小牧问道。

「其实是发生了什么事」

「嗯？我们只是稍微聊一下哦。你说了在你睡着前要陪在你身边，所以就聊到你睡着为止，然后我就回家了。这可不是谎话哦」

「……喔」

小牧垂下眼帘，像是在思考什么。她就这样一动也不动，让我有点担心。

不用这么烦恼吧。

她果然喜欢我吧。其实她想恢复以前的关系，但有无法恢复的原因。

虽然我也没资格说别人，但我觉得小牧很顽固。如果她能坦白说出所有烦恼和原因就好了。虽然我这么想，但要是像小学时那样应对失败，感觉又会演变成莫名其妙的状况。

不对，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当时那样应对算不算失败。

说不定只是我这么认为，其实并非如此。虽然不向小牧确认的话，一切都依旧是个谜团。

「那就好。我要回教室了」

「嗯，待会见呢」

小牧转身走回教室。

看着她的背影，我心想，看来只能一决胜负了。到头来，联系着现在的我们的，还是只有比赛。我们至今都是透过比赛，互相倾诉感情，或是互相接触。

如果想接触对方的心，就需要决胜负。

从昨天开始，我就一直在思考能接近她内心的决胜内容。

我从胸前口袋拿出油性笔。要和她进行的比赛内容很单纯，但我想应该会有效果。

目送小牧离开后，我走向教室。

虽然我想坦率地享受文化祭，但或许我们就是无法如愿也说不定。

我轻叹了一口气。

上午工作结束后，我在与昨天相同的地方等小牧。

和昨天不同，我知道小牧有来学校，所以不用担心。虽然知道，但到了约定的时间她还没来，还是会有点担心。

她是不是和刚才一样被粉丝包围了呢？

正当我这么想时，有人拉住我的手，把我拉到阴影处。

我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果然是小牧。

「给我安静点」

她这么说完，把我抱进怀里。

我还在想发生了什么事，就听到一阵脚步声。看来她是从粉丝大军中逃出来的。虽然夏织很崇拜小牧，但小牧受欢迎到这种程度，反倒感觉很累人。

过了一会儿，小牧放开我，我偷偷看向校舍门口。

「老大，追兵没有跟过来的样子」

「那算什么」

「……什么也没有」

虽然我知道小牧不会配合，但还是有种白费力气的感觉，有点丢脸。

「……嘛，这先放到一边。发生什么事了？」

「很多人找我一起逛文化祭，所以我甩掉了他们」

「这样啊。……嗯—。干脆跷掉文化祭，去外面玩吧」

「……不良少女」

「梅园你有资格说我吗？」

正是在这种人多的时候溜出学校，才不会被发现吧？

虽然难得的文化祭，跷掉好像不太好。

但确实有很多人跷掉。

「我们约好今天要一起逛文化祭的不是嘛」

「是这样没错……但逛得了吗」

「……我带了这个来」

小牧说完，举起手提包。我看了看里面，装着眼镜和帽子。

「……变装套组？」

「对。这样就能正常逛了」

「你、你准备得真周到」

她这么想和我一起逛吗？

说不定小牧也是第一次参加文化祭，所以很兴奋期待着。如果是这样，那她还真可爱。

「走吧，若叶」

她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变装套组。

在班服上套着帽T的她，感觉有点新鲜。因为她总是打扮得很整齐，就像会出现在学校手册上的人。

我轻笑一声，伸出手。

「嗯。……你这样也很好看哦」

「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就算你跟我说，我也不会高兴」

「你就坦率地接受赞美嘛」

「啰嗦。……好了，快走吧」

她没有握住我的手，径自往前走。

就算不这么急，文化祭也不会跑掉。

不过，她昨天因为感冒请假，所以可能是想拼命补回来。毕竟要全部逛完，一天实在太困难了。

我无可奈何，只好快步追上她。

文化祭的廉价感，或许和蜜瓜苏打有异曲同工之妙。该说是具有独特的风味，还是令人怜爱呢？昨天因为担心小牧，所以没怎么逛到，但今天就玩得还算开心。

不过，重点不是文化祭的摊位。

而是小牧看到摊位时的表情。

虽然我之前都假装没发现，但小牧的表情意外地丰富。即使是相似的表情，其实也大不相同。

她会因为不小心买了辣得要命的辣炒年糕而露出痛苦的表情，看到社团的展示会时会露出兴致盎然的模样，听到乐团的演奏时会点头。虽然装作面无表情，但真正的她其实感情丰富。在她那张无趣的表情底下，可以感受到她其实玩得很开心。

太好了。

昨天她看起来那么难受，但今天已经恢复精神，享受文化祭了。光是这样，就让我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小牧幸福的话，我也会幸福。

这和我当时恋着学长时，那种心情像气球般时而膨胀，时而泄气的感觉不同。就像深呼吸时的心跳一样，是一种平静且舒适的心跳。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产生这样的心情。

我们逛了几个摊位，就在文化祭即将结束时——

「我要进去这里」

小牧指着一间教室说道。

上面写着鬼屋。

喂喂，不是吧？小牧那么怕恐怖片，若是进去这种地方会发生什么事？不，她怕的是大音量，所以搞不好意外地不怕这种安静的吓人方式吗？

就在我胡思乱想时，小牧露出不满的表情。

「……怎么？」

「诶、不。什么都没有哦，什么都」

「若叶你该不会以为我怕鬼吧？」

「没有没有。可是我累了，不想进去这种地方」

「我要去了」

「等，梅园！」

好强硬。她为什么这么坚持要进去这种地方？

我这么心想，然后想起实梨的话。

小牧想在我面想展现好的一面，或是强调自己有多厉害。如果实梨说的是真的，小牧现在或许想强调自己有多厉害也说不定。

那种瞧不起人的态度，其实是在拐弯抹角地强调自己什么都做得到？

好难懂……会这么想，是因为我太迟钝吗？

难道她对周遭的人展现的是浅显易懂的自我表现吗？我从以前就觉得自己对情感的细微变化很敏感，但事实真是如此吗？

「……你看，一点也不可怕」

她意气风发地在鬼屋里前进，同时不屑地说道。

的确，鬼屋不怎么可怕。真要说的话，看到扮鬼的学生，我只觉得他们很努力，不禁莞尔。他们留下来准备到很晚，努力想吓唬人。思考这种幕后花絮，是我的坏习惯。

该说是我莫名地冷淡吗？

我跟在小牧身后。井里有鬼冒出来，墙壁有手伸出来，还有头颅飞过来。

我用和刚进来时一样的速度前进，追上渐渐放慢脚步的小牧。

「好像快到终点了呢。……梅园？你没事吧？」

「我没事好嘛。你是傻了啊」

她想靠气势蒙混过去。

我不禁笑了出来。

「这样啊。文化祭虽然很辛苦，但果然很开心呢。大家的摊位都做得很用心」

「……或许是吧」

我听见学生嬉闹的声音。

这种与校外人士共同打造的轻松氛围，让人觉得很舒服。与夏日祭典不同，有种在我们日常生活的延长线上举办的祭典的感觉。日常与非日常混合在一起，让人分不清界线。

看到了教室的出口。

时间过得真快啊，在我这么心想时，最后扮成鬼的学生发出大声的声响跳了出来。

小牧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和进来时一样迅速地走出教室。

她玩得开心吗？我也走出教室，从后面窥探她的表情。

好青。已经不是表情如何的问题，而是脸色真的发青。她才刚痊愈就勉强自己，才会变成这样吧。果然应该强行阻止她才对。

「梅园。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我没事」

「可是……」

「我说我没事」

我本来想牵她的手，却被她拍掉。

小牧露出猛然回神的表情，笔直地注视着我。

我有种被贯穿的感觉。察觉她有话想说的我，也回望着她的眼睛。

「若叶你实在是太瞧不起我了。……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昨天说了什么，但那全都是骗人的。如你所见，我并没有弱到会被你瞧不起」

「我没有瞧不起你哦」

「你有。你总是瞧不起我吧」

我明白她不想被轻视的心情。

该怎么做才能让她知道我没有瞧不起她呢？我只是希望她不要过得太辛苦而已。

如果现在说出我心中的想法，感觉小牧可能会逃走。

就像之前她赢了比赛，却什么都没做时的那样。

「别再对我温柔了。令人感到火大」

「不要」

小牧皱起眉头。

「没有不要的。我叫你做，你就必须做，我叫你不要做，你就必须停下来」

「就算这样，我也不要。……如果梅园你赢了比赛，我倒是可以听你的话」

「那就……」

「哦，是若叶和小牧！好久不见！」

小牧的话还没说完，就有人向我们搭话。

我转头一看，发现是实梨。

「诶。实梨，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就算你问为什么。我可是来参加文化祭的啊？」

「……原来如此」

实梨穿着和我们不同的制服。她似乎是去他校的文化祭时，会穿制服的类型。

我不知道她读哪一所高中，但那套制服很眼熟。

去年和茉凛一起调查各种高中时，我有看过。

「话说，真亏你能认出梅园呢。她明明有变装」

「不不，当然认得出来啊。你以为我们认识几年了」

「不愧是实梨。意外地敏锐呢」

「意外地……？」

我们聊着聊着，小牧突然从后面把脸凑近我。

她的呼吸吹到我耳朵上，感觉好痒。

「你先想好比赛的内容，晚点再比。……我已经逛够了，先回教室了」

「还有时间哦？」

「我说够了。再见」

她说完便离开了。

她明明都准备了变装道具，打算和我一起逛文化祭，为什么不肯陪我到最后呢？

我们只是偶然遇见实梨，又还没决定三个人一起逛。

难道她不想被人打扰和我的相处时间吗？

不过，她之前见到夏织时，明明就正常应对了啊。

「……哎呀，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不用在意啦。我们平常就差不多是这种感觉」

「……呼—呣。我有点在意，追上去看看吧」

「诶」

实梨拉着我的手，朝小牧离开的方向跑去。

这位客人，请不要在走廊上奔跑。

我每次都觉得她太强势了。真希望她能变得像我一样含蓄又端庄。

不，这怎样都好啦。

小牧明明说要回教室，但去了她的教室也没看到她。我和实梨找了她一阵子，但去她可能会去的地方都找不到人。

结果后来我们和茉凛会合，三个人一起逛了一下文化祭。

这段其间，我也一直在意着小牧。不过听她刚才的语气，之后应该还会再见面，所以我尽量不去想这件事。

三个人在一起让我想起中学时的感觉，玩得还算开心。

实梨还是一样太有活力，让我有点被耍得团团转就是了。

然后，文化祭结束了。

收拾辛苦做好的东西时，果然还是有点寂寞。不过，再加上顺利结束文化祭的满足感，感觉并不坏。如果我还在对自己的感情感到迷惘，一定不会有这种心情。

收拾完后，我们聊起庆功宴的事。

因为小牧还没联络我，我有点犹豫要不要参加。但毕竟是第一次的文化祭，机会难得，所以我决定参加了。

「哎呀—，好累哦——！」

夏织用完全感觉不出疲惫的语气说道。

和因为感冒请假的小牧相反，夏织这两天都很有精神，甚至让人觉得她是不是没感冒过。

「就是说呢。……不如说，夏织。你在文化祭上逛了卖食物的摊位吧？」

「嗯？那当然！靠着这两天全部制霸了」

「……你还要吃吗？」

庆功宴决定在学校附近的家庭餐厅举办。

学校附近的家庭餐厅挤满了人，也有其他学生和我们一样在开庆功宴。

夏织白天明明吃了那么多东西，现在却还打算继续吃，她认真地看着菜单。她不管吃多少都不会胖，或许是因为她总是忙着东奔西跑吧。

「那可是装在另一个胃呢。啊，汉堡排真棒呢—。看起来好好吃！」

「汉堡排应该不是装在另一个胃吧……？」

仔细想想，白天时我们没去逛卖食物的摊位。小牧吃了超辣的辣炒年糕后，情绪变得很低落，之后就不再吃东西了。我食量也不大，所以不用吃那么多东西。

她的舌头没事吧？

明明吃一口就知道很辣，不用勉强吃完，她却赌气地吃完了。或许是因为我之前吃了辣的意大利面，她很介意吧。她可能想说，我可没有那么怕辣。

她是想展现好的一面给我看吗？

就算吃不了辣，她明明还有很多其他魅力。

「我要汉堡排和炸虾……若叶你呢？」

「你连炸虾都加点了。我……吃芭菲好了」

「……现在是晚餐时间哦？」

「诶、嗯，就是呢？」

「不不，你别想蒙混过去。不好好吃饭的话，你会变得更小哦？」

「我想我应该不会缩小」

我心想，为什么累了就不太会饿呢？

昨天担心小牧，精神上很疲惫，今天被小牧和实梨带着到处跑，肉体上很疲惫。我心想回家后应该能睡得很香，但今天还没结束。小牧说要等之后再决胜负。她基本上是个守信的人，所以之后会见面……应该吧。

我想起之前她明明赢了比赛，却违反约定，没有夺走任何东西。

今天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必须让她夺走我的什么。这也是为了确认她的心意。

因为一直在想小牧的事，难得的庆功宴我也没怎么享受。久违的巧克力芭菲的味道，以及和朋友的对话内容，都还没留在记忆中就变成过去。

吃完饭后，我从钱包里拿出钱。

当我把钱交给担任干事的女生时，周围突然吵闹了起来。

我心想「不会吧」，顺着周围女生的视线看过去，小牧果然在那里。

「若叶」

她用响亮的声音叫了我的名字。

班上同学顿时一阵骚动。

我瞪大了眼睛。她虽然来过我的教室好几次，但从来没有这么露骨地找我说话。今天完全感觉不到她之前那种不想让人知道我们关系的若无其事。

我仰望着她。

「梅园？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班也在这里办庆功宴」

我都没发现。不过仔细想想，离学校最近的店就是这里，小牧会在这里也不奇怪。

问题是，为什么小牧现在会这么光明正大地找我搭话呢？

我并不是想隐瞒，只是想知道她的心境到底有了什么变化。

「我们按照约定，一起回家吧」

我不记得有做过这种约定。

看她笑得异常灿烂的样子，应该是要我配合她吧。不，倒是没差啦。

我轻叹了一口气，向她伸出手。

「那……你可要如约定，好好护送我哦。不然我可回不去哦」

好啦，她会怎么出招呢？

小牧微微挑眉，碰了我的手。

她的指尖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试探。仔细一看，她指甲上的透明指甲油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不知道是涂指甲油腻了，还是正在寻找其他款式。

虽然不清楚，但光是原本的指甲也十分耀眼。不管有没有装饰，小牧就是小牧，或许她无论何时都是那么耀眼也说不定。

「嗯。……抱歉呢，若叶我就借走了呢」

小牧对我的朋友这么说，温柔地牵起我的手。

看来她不会在大家面前摆臭脸。即使我强人所难，她也会好好应对。

「先回去了。……再见呢」

「啊，嗯。掰……」

夏织有些困惑地目送我离开。

被小牧牵着手时，我和茉凛对上了眼。她对我轻轻挥手。我挥了挥自由的那只手，茉凛便把手放在胸前，对我微笑。

意思是要我顺从自己的心意吗？

感觉她好像在对我说「加油」。我微微点了头，和小牧一起离开店家。

晚风很凉爽。今天我穿了西装外套，或许是个正确的选择。太阳下山后，气氛就和白天截然不同。

在晚风中摇曳的裙子和西装外套，有种超现实的感觉。

和凉爽的晚风相反，小牧的体温热到让人觉得烫。应该不是感冒复发，单纯只是我觉得很热吧。和小牧接触时，经常会有这种感觉。

「小牧。是要去哪里？」

她不是走向车站。

应该不会是走路回家吧，我完全猜不到她要去哪里。

「倒没有」

她的声音非常僵硬。

和表情一样，声音变得平坦或僵硬时，总是代表她有事瞒着我。她不想让我知道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不，可是，为什么是现在？

难道是那么回事吗？

不不，现在还太早了，就算是小牧也——

「……你突然光明正大地找我说话，大家都吓了一跳哦」

「我才不管。这和若叶你无关」

她这么说着，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和我们那相比，这一带算是都市。晚上也有很多人走在路上，一不小心就会撞到人。

每当我要撞到人时，她都会马上发现并拉住我的手。

她以为这样就算讨厌我吗？明明就这么温柔。从她的掌心，可以感受到她想珍惜我的心情。虽然声音和表情都毫无感情，但她的行动全都传达给我了。

现在，我深刻地感受到小牧的感情。

她传达给我的心意和感情，让我觉得无比怜爱。

从很久以前开始，其实就是这样。只要小牧待在我身边，只要她对我笑，我就会觉得活着真好。看到她和朋友开心地玩在一起，我也会打从心底感到高兴。

从我几乎想不起来的很久以前开始，一直都是这样。

「……就算你想隐瞒也没用」

「什么？」

「我和若叶是青梅竹马的事。我不会让你隐瞒的」

「应该没必要告诉别人吧」

「有。……必须让别人知道若叶是我的东西才行」

「怎么突然跳到这个话题……」

就算我们在班上同学面前表现得很要好，应该也不会有人觉得我是小牧的东西。

而且很遗憾，我无法成为小牧的东西。

因为我也有想珍惜的事物，有重要的关系，不可能时时刻刻只看着小牧。

就算小牧希望我这么做也一样。

走着走着，我们来到了公园。这附近很少有这种没设置什么路灯的公园。小牧拉着我的手，坐在长椅上。昏暗的长椅比想象中还要冰凉。

上次和茉凛一起散步时，她让我欣赏了美丽的夜景。小牧让我欣赏的景色却很昏暗。该说形成对比吗？

我不禁轻笑出声，小牧露出不悦的表情。

「你在笑什么」

她已经问过我好几次这个问题了。

我和小牧在一起时，总是会忍不住笑出来。有时是为了掩饰感情而刻意笑，有时则是下意识地笑。

小牧或许很不满吧。

「因为和小牧在一起」

「……啥」

「来一决胜负吧」

她睁大了眼睛。

虽然这并非最后的胜负，但这里应该算是一个分水岭吧。所以不能失败。

我已经做好准备了。现在我能做到的比赛，大概只有这个。

「……是、可以」

「那么，你猜猜看哪只手有糖吧」

我放开小牧的手，从胸前口袋拿出糖果。

和那天小牧喂我吃的糖果是同一种。

我一度搞不懂自己的心情和小牧的心情，但多亏了茉凛她们，我终于察觉到真正的心意。

所以，我要坦率地面对。

「……你真的会把糖放进其中一只手吗」

「真是，我可没打算骗人啊」

「……喔」

我稍微假装洗牌，然后把糖放进左手。

接着，我将双手伸向小牧。

「请吧。选哪边都可以哦」

小牧不可能输掉这场胜负。

无论是运气还是实力，我都不可能赢过小牧，但如今这些事情都不重要了。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小牧的眼睛。那双茶色眼瞳依然不安地摇曳着。

我想，如果我能消除她的那份不安就好了。然而，至少现在的我还无法真正理解她的心意，也无法实现这些。

所以，我希望她做出选择。

她选择的一定是正确答案。

「……这边」

小牧轻轻碰触我的左手。

她的指尖果然在微微颤抖。

「真的可以吗？」

「就算想动摇我也没用，快点打开吧」

「……是」

我打开左手。

小牧见状，不禁瞪大双眼。

「……为什么」

「嗯？什么为什么？」

「……名字」

小牧从我手中拿起糖果，就这样盯着我的手掌看。

我的手掌上写着『小牧』两个字。

当然，这不是小牧写的，而是我刚才自己写的。

我想看看小牧在这种时候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只要确认她的反应，或许就能明白她的心意了吧。

看来我的推测是正确的。

小牧动摇的程度令人惊讶。

「这是为什么呢。是诅咒吗？真可怕呢」

「……若叶」

她的「若叶」真的蕴含着各种意义，根据不同的意义，发音也会有无限的变化。而这些变化，都是由小牧的感情构成的。所以，我很喜欢。

「因为，我不是小牧的东西嘛？要是写在东西上的名字不见了，不重新写上去的话，就会不知道是谁的东西了哦」

「若叶没必要写不是嘛」

「有哦。有这个必要」

我感觉到小牧打算站起来，于是抓住她的手。

她的身体猛然一震，腰部往后退去。

她是越逃，我就越是逼近她的身体，直到她退到长椅边缘，发觉到没有退路了，才终于停下动作。

「小牧，这场胜负是我输了哦」

怎样都好。

就算她撕破我的衣服也无所谓。只要能知道小牧的心意，这点小事根本不算什么。

可是——

像之前那样逃避是不行的。起初宣言要夺走我重要事物的人可是小牧。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再逃，也不会让她逃走。

「放开我」

「在你夺走我重要的事物之前，我绝对不会放手」

「我叫你放开我」

「……要我放手也可以，但要是你像之前那样什么都没做就跑掉，这场胜负就是你输了」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们最初所做的约定」

小牧的视线四处游移。

虽然感觉她随时都会逃跑，但或许是不想输，她没有离开。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能感觉到小牧的呼吸，她的气息中混杂着紧张。所以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

她原本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接着，她回望我的眼睛，缓缓将脸凑近。虽然闭上眼睛或许比较不会紧张，但我现在想看着她的动作。

她稍微改变脸的角度，轻轻吻了我。

好久没有感受到的柔软嘴唇。她的吻比以往温柔，但感觉很紧张。她难受地喘着气，彷佛忘了该怎么分开，将嘴唇压在我嘴上。

我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随后像啄食一般轻轻吻了她。

发出「啾」的一声，这次是静静地。

我们不断重复着轻触的吻。

每次的吻小牧都会身体一颤，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何会露出那种表情。

但我明白了一件事。

小牧喜欢我。

不，与其说只是喜欢，不如说她大概非常、超级，到令人惊讶的地步般，最喜欢我了

否则不会做出这种反应。

为什么明明喜欢我，却要做出让我讨厌她的事呢？我之前曾经这么想过，但也许并不是「明明喜欢我，却要做出让我讨厌她的事」，而是因为喜欢我，才会去做那些让我讨厌的事也说不定。

因为喜欢，所以想被讨厌。

我心中有某种东西，让她产生这种心情。

我现在终于理解了。

「小牧，不要逃避」

「我没有逃避」

「你的腰在往后缩，你是在逃避哦」

「我只是讨厌和若叶接吻而已」

「你骗人」

我再次吻了她。

虽然和她接吻时，我曾经好几次觉得舒服，但这是第一次觉得幸福。

光是和她互相碰触，我就觉得幸福。

我早就知道了。

无论在什么样的回忆中，都有小牧的身影，回过神时，我总是在想着她的事。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放着她不管。

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原因了。

只是我自己无法为这份心情命名，或是视而不见而已。

没错。

我从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开始。

就比任何人、任何事物都爱着小牧了。

「如果讨厌，就要把我推开才行呢」

我微微一笑。

到头来，我们只是在说谎而已。明明互相喜欢，却勉强做出相反的事。即使如此，果然还是无法压抑喜欢的心情，所以才会做出看似矛盾的行动。

所有行动都是从「喜欢」而生。

自从再次和她扯上关系后，我一直在烦恼，但答案其实非常单纯，单纯到让人想笑。

「……我讨厌你」

我喜欢你。

如果这么说，小牧一定会逃走吧。我到底哪里不好，让她改变了呢？

……不。

我一直没有察觉自己对小牧的爱，也没有发现她喜欢我。我一直以为那是青梅竹马间的友情，完全没想到她喜欢我到想和我接吻。

可能就是这个原因也说不定。

如果是因为我太迟钝，她才会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做出那些讨人厌的事，说出那些讨人厌的话，那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不是因为敌意或恶意，而是因为对我的好感而伤了学长。这么一想，我就觉得自己应该更认真地向学长道歉。我和小牧一定是同罪，不如说，错的人或许是我。

「我要回去了」

「那我也要回去」

「若叶，你就自己回去吧。我可不想和你一起回去」

「过分。有什么关系，我们可是青梅竹马啊，一起回去嘛」

「我都说不要了」

我已经知道小牧喜欢我，也知道自己的心意了。

接下来只要听她亲口说出对我的想法，我也说出对她的想法的话，至少不会像之前那样一直错过彼此。

问题在于决定要找我碴的她，会不会坦率地说出对我的好感就是了。

是我让她变得这么顽固的。

如果她能这么简单地对我敞开心房，就不会闹别扭闹到这种地步了。

我一边思考该怎么办，一边追上快步走着的她。虽然她说不要，但发现我跑过来后，还是会配合我的步调。

虽然她说我很温柔。

但我觉得小牧其实也很温柔。

不过现在说出来，她应该会很困扰，所以我是不会说的。

★

无论是对自己说谎的昨天，还是发现自己爱着小牧的今天，都没有什么改变。

一如往常地换上制服，一如往常地去上学。

在上学路上寻找小牧的身影，对于她不在而感到无趣。

我们的关系还是一样。小牧总是很不高兴，我拼命地想接近她。但到头来，只要她不说出对我的想法，就不可能有进展。

像是她对学长做出那种事的理由，以及亲吻我的真正理由。

虽然我已经理解了，但小牧不亲口说出来，我们就无法前进。只不过，顽固的她会愿意对我说喜欢我吗？这还是个谜就是了。

思考着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开口，不知不觉一天就结束了。我本来想立刻去小牧班上，但夏织在那之前先来找我了。

「喂—，若叶。有空吗？」

「嗯？怎么了？」

「最近放学后都没去玩，偶尔找个地方去吧」

「哦，不错呢。要去哪？」

春天时经常一起出去玩，但最近确实很少和夏织出去玩。虽然很在意小牧的事，但和朋友加深感情也是很重要的。

……或许就是这种地方让小牧变得固执吧。

不，可是，朋友是朋友，小牧是小牧。

「嗯—……。啊，对了」

夏织瞥了教室门一眼。我也跟着看过去，发现茉凛正要走出教室。

她很少不和我打招呼就走。是有急事吗？平常她都会在回家前和我说些什么才对。

「我们跟踪她吧」

「……什么？」

「你想想，之前去被搭讪时，她不是偷偷跟在我们后面吗？所以这次换我们跟踪茉凛了！」

「……嗯——。我觉得暴露朋友的隐私有点……」

「我们明明就被暴露得一清二楚！不如说，我一直觉得若叶你对茉凛太好了吧？」

「这个嘛，毕竟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就更应该了啊！既然她会跟踪我们，就表示她不介意被我们跟踪！也就是说……总之我们走吧，若叶！」

「等、等一下！」

夏织拉着我的手跑了起来。我觉得这么吵闹的话，根本算不上跟踪，但夏织似乎不打算停下来。

不过茉凛的话，就算不吵闹，感觉也会注意到有人在追她。即使被发现，她也会笑着原谅我们吧。

我和夏织一起追在茉凛身后。

茉凛就这样走出校舍……我本来以为会这样，但她走进了小牧所在的一班。

正当我心想「不会吧」时，她就这样和小牧一起走出教室。之前她追上我们时也是，茉凛和小牧在一起的时间或许意外地多也说不定。

不知道小牧和茉凛原本合不合得来。虽然她们看起来感情很好就是了。

我有点好奇她们两人在一起时会聊些什么。

「不愧是茉凛，竟然能和小牧同学那么自然地走在一起……」

「这是该佩服的地方……？」

「当然是啊。你可能因为是青梅竹马所以麻痹了，但小牧同学的气场很厉害的。我光是站在她旁边就快融化了呀」

「诶唉……」

夏织是奶油还是什么吗？

我怀着微妙的心情眺望着她们两人。

看到她们笑嘻嘻地聊天的样子，果然会让人安心。

以前我曾想过，如果小牧对别人露出真正的笑容，我应该会不太舒服。但如今我发现自己爱着小牧，就算她和其他人感情融洽，我也不会觉得不开心。

想到她过去烦恼着想和别人加深感情的样子，现在的状况也让我很高兴。如果她能过得更幸福、更快乐，我也会感到幸福。

虽然很幸福……。

「……夏织。你听得见她们在说什么吗？」

「我只听得见其他人的声音……。她们到底在聊什么？不会是在讨论便宜又好吃的连锁店？」

「又不是夏织你」

「不不，这对学生来说很重要的啊，若叶同学。再好吃的东西，如果太贵的话，钱包可是会空空如也的」

话是这么说啦。

但小牧不知为何，总是看起来挺宽裕的样子啊。

我原先还以为是不是有人在进贡她什么，但应该不是这样。她运气很好，搞不好真有在买彩票呢。

她想要的东西几乎都能得到。

正因如此，我才会在意她想和我发展成怎样的关系。如果她想和我成为恋人的话，应该会实现吧。

「啊，出来了。我们也走吧！」

「好啦好啦」

我们追着走出校舍的她们，也跑了起来。

然而，已经看不到两人的身影了。

难道是神隐？

不不，怎么可能。

「……被甩掉了吗？」

「……是茉凛做的好事」

「啊哈哈，毕竟茉凛很敏锐嘛」

「啊哈哈个头啦！这样我们不就被摆了一套嘛！我不会善罢甘休的，茉凛……」

「好可怕」

我和夏织有些迟钝，但茉凛和小牧很敏锐，所以打从一开始就不适合跟踪。

虽然有点在意她们两人要去哪里。

「……没办法，今天就乖乖去家庭餐厅吧」

「你也放弃得太快了吧。是没差啦」

「今天要吃什么好呢——」

「……你的钱包没问题吗？」

「……勉强可以。不过要是不排很多打工的话，可能不太妙」

结果我和夏织一起去家庭餐厅，闲聊了一会儿。

「对了，之前庆功宴的时候，很厉害呢」

「很厉害是指？」

「不，就是小牧同学啊，她不是飒爽地来接若叶吗？那件事后来引起很大的话题哦」

「飒爽啊」

「大家都很羡慕，说想被小牧同学牵着手。然后，因为大家开始讨论若叶和小牧同学是什么关系，我就告诉他们了哦」

怪不得文化祭结束后，班上同学一直追根究柢地问我跟小牧的事。

「……都是夏织害的，害我被问了超多问题」

「有什么关系，你就告诉他们啊」

「不，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跟小牧不一样，是个不起眼又不引人注目的学生。突然受到注目会很疲惫的」

「不起眼又不引人注目……？」

夏织歪着头。

怎样啊，摆出那种反应。

「若叶从入学开始就很引人注目了呢」

「哪里？」

「明明个子小，运动神经却很好之类的」

「嘿—……我都不知道」

旁人是怎么看待自己的，自己往往不会知道。

至少升上高中后，我满脑子都是小牧的事，没有余力去在意这些。

「不过，若叶你明明这么可爱，却没什么异性缘呢」

「喂」

「虽然我也是啦—。恋爱真难啊—……」

「这个啊，嘛⋯⋯。也是呢」

光是喜欢上某个人就很辛苦了，要两情相悦更是难上加难。交往后也会不断发生冲突和烦恼，但这就是人际关系，所以也是没办法的吧。

即使如此，还是不想分开，这大概就是喜欢吧。

有看不顺眼的地方、希望对方改进的地方，甚至是讨厌的地方。即使如此，还是想在一起，可真是不可思议。是因为喜欢的地方比较多吗？

「若叶你最近怎么样？有喜欢的人吗？」

「还好吧。夏织你呢？」

「我感觉还差得远了……。离交到男友的路还很远」

「……我们彼此加油吧」

「也是呢—」

夏织明显地变得消沉，小口吃着汉堡排附的薯条。

喂，不要把花椰菜丢到我盘子里。庆功宴时我都帮你吃了，今天至少自己吃啊。

我无奈地把花椰菜放进嘴里。明明很好吃，真不懂她为什么讨厌。

「不如说，若叶。你之前不是都叫小牧同学梅园吗」

哎呀。

我以为夏织不会发现，没想到她意外地会注意到这种地方。

我含糊地笑了笑。

「……我觉得可以了」

「……？你们和好了吗？」

「差不多是这种感觉吧」

「哼—嗯……。小牧同学感觉很喜欢若叶呢—」

「……看起来像吗？」

「嗯。看过上次那件事后，我更这么觉得了」

「……这样啊」

连不太会注意到这种细微变化的夏织都看得出来，小牧对我表现出了好感吗？

升上高中后，我假装没有发现，但中学时只是单纯没有发现。

不，我当然也有想过她是喜欢着我的。

我以前从没觉得自己很迟钝，反而觉得自己很敏锐，但其实并非如此。

我从来没想过朋友会对自己抱持恋爱感情。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弄错与小牧的应对方式。

「真好啊—。如果我也是青梅竹马的话，就能和小牧同学更要好一点了」

「现在开始也不迟啊。小牧应该挺喜欢你的」

「真的吗？」

「真的真的」

实际上，我觉得小牧还挺喜欢夏织的。从她的态度来看，隐约有这种感觉。

不过夏织和小牧说话时总是形迹可疑，要打好关系可能得花上一段时间就是了。

和夏织聊天时，不知不觉就待了很久，回过神来太阳已经下山了。

离开家庭餐厅后，我在车站和她道别。

搭电车往家的方向，踏上归途。

话说回来，茉凛和小牧现在怎么样了呢？我有点在意，不经意地在小牧家门前停下脚步。上次我在这里发现独角仙，于是拿来当作等待她的借口。

在那只独角仙飞走前，就在这里等她吧。我原本这么想，结果等了很长一段时间。

现在我觉得已经不需要借口了。想等的话就等吧。

不过时间也不早了，还是别打扰人家吧。我这么想着，转身准备离开时，正好和回到家的小牧母亲对上眼。

「啊，若叶酱，你找小牧有事吗？」

「那个……」

「你来得正好，今天我买太多配菜了，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餐？我会先跟你家里联络的」

她举起袋子说道。我有点犹豫。只要联络一声，母亲应该会答应，但小牧那边呢？

现在我过去打扰，可能会让她感到困扰。

「既然你犹豫，就代表可以来吧。好，那就请进请进」

「诶，等」

「我回来了—！」

会不会太强硬了？

不对，小牧的母亲从以前就有这种倾向。虽然和有点内向害羞的小牧正好相反，但或许和现在的小牧很像。她强硬的个性，应该是遗传自母亲吧。

不，这怎样都好。

我心想事到如今也无法拒绝，便决定到她家打扰。小牧似乎还没回来，玄关没有她的鞋子。

「打、打扰了」

「好哩—。小牧……还没回来啊。那我们先开动吧！今天爸爸也会晚点回来，就我们两个呢」

「好、好的……」

我好像很少和朋友的母亲单独吃饭。

我们从以前就认识，偶尔也会一起吃饭，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在意的。虽然升上高中后是第一次。

和小牧闹翻后，就各种很尴尬的，但现在应该没问题……好像也不能这么说。

「我回来⋯⋯了」

这时，玄关传来一道声音。

那无疑是小牧的声音，但不知为何，她的话只说到一半。或许是在说「我回来了」的时候，发现我的鞋子。

「你回来啦，小牧」

我走到玄关迎接她，她露出惊讶的表情。

「……为什么若叶你会在这里」

「小牧的母亲邀请我来吃晚餐」

「……喔」

她脱下鞋子，摆在我的鞋子旁边。

我以为她会直接走到客厅，她却在我面前停下脚步，然后俯视着我。

我以前觉得她的视线很恐怖，现在却一点也不恐怖。

我也回望着她的眼睛。她像这样盯着我看的时候，通常是有话想说，或是有事想拜托我。

她现在想让我做什么呢？

在走廊刺眼的灯光下，她的眼里摇曳着不安与期待。在这种状况下，她想让我做的事就是。

「小牧，你蹲下来一下」

她乖乖地想蹲下，但似乎又打消了念头。

她这么怕被我发现她对我的好感吗？

我轻轻将手环上她的脖子。

然后强行让她蹲下，将她的头抱进怀里。

我感觉到小牧。她好温暖、好柔软，好惹人怜爱。光是这样抱着她，我就觉得好幸福。为什么我以前要假装没发现呢？

「这是欢迎回家的拥抱」

「……若、叶」

她喃喃道。

我不知道要怎么做，她才会说出真正的心意。但至少我已经无法压抑这份心情了。

就算她会逃走，果然不说出来还是无法传递给她。

「呐，小牧。吃完晚餐后，我有话想跟你说，可以吗？」

「……倒没什么。就随便、你啊」

「嗯，那我就随便了呢」

我紧紧地抱住她。

她没有推开我，也没有骂我，只是任由我抱着她。

多亏了至今走过的路，我才发现单纯的肢体接触是如此令人怜爱。就这层意义而言，绕远路或许也有其价值也说不定。

我轻轻抚摸她的头。

第三卷 5 无法理解她的心意

如果说，我们不是青梅竹马，而是中学时才认识的朋友。

或许我就不会选择被若叶讨厌这个选项了也说不定。

随着相处的时间增加，我看过若叶的各种面貌。

哭泣的脸、生气的脸、笑着的脸。我一个都没有忘记，全都收藏在心里。与她之间的回忆很重要，我无法忘记。可是，也有很多想忘记的事。

想忘记的其中一个，就是她对最要好的朋友露出的表情。

幼稚园时是铃叶（すずか），小学低年级时是春香（はるか），高年级时是实梨，中学时是茉凛。我忘不了她最要好的朋友的名字，也忘不了她对那些人露出的笑容。

她对我露出的笑容，和对最要好的朋友露出的笑容不同。不管我怎么吸引她，她都不会对我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然后啊—，春香开始学钢琴，所以我也想学」

我不想听。

我无法忍受她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开始与我无关的兴趣，变成我不认识的若叶。可是，到头来我只不过是普通朋友，也没办法要求她不要和我以外的朋友玩。

「这样啊。若叶的手指很漂亮，很适合弹钢琴哦」

「是吗？唉嘿嘿，小牧要不要也学学看？一定会弹得很好哦！」

「……嗯，我也学」

我知道这么做只会让自己受伤。但我不想和若叶分开片刻，不管她去哪里，我都跟在她身边。每次这么做，我都会发现我和她最好的朋友之间，有着难以填补的距离。

我若无其事地笑着，她也会回以笑容。

只有这样能让我感到慰借。到头来，我和若叶的喜欢一直错开。每次她说喜欢我，我都会开心到胸口彷佛要炸开，但果然还是很悲伤。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待在她身边。

她总有一天会察觉我的心意吧。

我甚至这么想过。

……可是。

「若叶，和我一组吧—」

「啊，茉凛。好啊！那么，从截击对打开始……」

我和若叶的距离，总是很遥远。

明明我们之间累积了许多回忆，为什么她会和认识才几个月、没有任何回忆的人变为最要好呢？我所没有，而那个人却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

如果我吐露自己在恋爱层面上喜欢若叶的话，会不会有什么改变呢？可是，如果我被甩了，连若叶的朋友都当不成的话，如果我变成只是偶尔会被想起「对了，还有这个人」的过去存在的话……

烦恼绊住我的脚步，勒紧我的喉咙。

「……小牧，你好像很沮丧耶？还好吗？」

好痛。

她的温柔、话语，这一切都好痛。明明很开心，却一点也不开心。就算她对我好，也不会爱上我。若叶的关爱和我的爱情是不同的。

中学的时候，我非常焦急。

这样下去，学长和若叶可能会有什么进展，而且茉凛和若叶的距离也一天比一天还要近。被逼到绝境的结果，我选择了被她讨厌的那条路，将所有心意封印起来。

如果……

如果我和若叶不是青梅竹马的话。

或许就不会放弃，认为自己绝对无法让若叶喜欢上自己，或许会天真地相信只要努力，就能和她成为恋人。然而，现实并非如此。累积的回忆、回忆中她的笑容，都在告诉我，我无法成为她心中最重要的人。

然而，当时的我并没有察觉到。

不只是无法成为她最喜欢的人，我甚至无法成为她最讨厌的人。

★

「小梅，你有想看的电影吗？」

茉凛这么问，转头看向我。

今天，我被茉凛约出来，来到学校附近的商业设施玩。虽然之前也被她约过，一起去找若叶与夏织，但自从中学以来，我就没什么机会和她单独出来玩了。

因为若叶通常也会在场，而且茉凛也不太会约我。

不过，不知道她是不是有什么心境上的变化，最近经常约我。虽然感觉她好像在试探我的想法，让我静不下心，但我决定一如往常地应对。

「我的话……是这个吧」

我选了最保险的恋爱电影。她将手抵在下巴，做出稍微思考的动作。

我自然而然地看向她的嘴唇。那颜色和被我丢掉护唇膏前若叶嘴唇的颜色相同。

很明显地，茉凛送了护唇膏给若叶。若叶是不太会在外面涂护唇膏的人，而且那支护唇膏以若叶的物品来说，也太可爱了。

虽然若叶本人比任何人都可爱，但她的东西很少有可爱的。她比较重视实用性，也喜欢方便活动的衣服。

为什么茉凛要撒若叶嘴唇干燥的谎，送她护唇膏呢？就算她想送若叶礼物，送护唇膏也太耐人寻味了。她是知道我和若叶平常会接吻，所以想借此牵制吗？

不，可是……

「爱情电影啊—。我平常不太看，但好像很有趣呢—。小梅你常看吗？」

「偶尔会和班上的朋友一起看」

「这样啊—」

和有点紧张的我相反，茉凛一如往常地笑眯眯的。

老实说，我觉得她和若叶一样，不知道在想什么。茉凛到底想做什么？她看穿了多少我们的事情？

她有时会像这样伸出援手，但又比任何人都更接近若叶。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却完全不瞭解茉凛。

「果然还是恐怖片比较好呢—」

茉凛这么说着，窥探我的脸色。

我感觉到身体变得僵硬。老实说，我不太喜欢太大的声响，也不太喜欢吓人的电影，会怕的东西就是会怕。但要是老实承认的话，感觉又太孩子气了，所以我才隐瞒着的。

……虽然我非常怀疑自己有没有隐瞒好。

「开玩笑的啦」

她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走向售票机。

「今天难得和小梅约会，得选一部开心的电影才行呢—」

对茉凛来说，恐怖片明明就是开心的电影。

她说的话全都别有深意，我不禁把包包紧紧抱在怀里。茉凛是怎么看待若叶的呢？至少她应该会支持学长和若叶在一起，但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茉凛真的想追若叶的话……

我该如何对抗她呢？

「……小梅」

茉凛的眼瞳映照出我的身影。

「怎么了？看你在发呆」

「不，没什么。我在想有没有其他好看的电影」

「嗯—……」

她做出沉思的动作后，轻声笑了出来。我不禁歪起头。

「茉凛？」

「啊哈哈，抱歉。什么都没有。只是觉得我们很像呢—」

「……？」

茉凛到底看见了什么呢？

虽然感到疑惑，但我决定不去做多余的询问。

我们最后买了爱情电影的票，两人并肩而坐。上次什么都没买，但今天买了大份的爆米花。焦糖口味啊，或许很符合茉凛的风格也说不定。

「看电影果然会想吃爆米花呢—」

「确实。说到电影院就会想到这个呢」

「嗯嗯。小梅也尽量吃吧—」

距离电影开演还有一段时间。我犹豫了一下，用手指捏起爆米花。这时，我发现她一直盯着我的手看。

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将爆米花送进嘴里。

「……怎么了？」

我忍不住开口询问，茉凛用手指捏起一颗爆米花。

「我在想你是不是不涂指甲油了。明明很适合你的说—」

「……我想稍微改变一下形象」

她真是敏锐。

我至今姑且都有涂指甲油。其实我很想涂上若叶喜欢的颜色，但这样未免太露骨了，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也不确定自己认为的若叶喜欢的颜色是否正确。所以我选了无色的透明指甲油。

最近我停止涂指甲油了。

这并不是因为我想尝试新的颜色。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或者该说是为了接下来要做的事。到头来，我只剩下这个选择了。再这样下去，我就会像中学时担心的那样，变成若叶的过去。

温柔的她应该不会忘记我，但光是这样还不够。我希望她比其他朋友更常想起我。

那么，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至少不要伤害到她，我修剪了指甲。尽管我不知道这么做是否正确。

「这样啊—。我也涂点什么好了—」

「我觉得不错哦。茉凛不管涂什么应该都很适合」

「啊哈哈，谢谢呢—」

我想她应该没有发现。

就算是茉凛，应该也无法光看指甲就察觉我的意图。我深呼吸，等待电影开始。

若叶经常看恋爱漫画，但好像很少看电影。

所以我也能以新鲜的心情看电影。虽然看着美丽的爱情故事，让我感到有些心痛就是了。

爱上一个人，痛苦会大于喜悦。但看到心上人的笑容，或是受到对方温柔对待时的喜悦，是任何事物都难以取代的。

电影结束后，影厅内开始亮灯。

我看着零星散去的人群时，茉凛缓缓站起身。

「小梅，真是有趣呢」

她为什么叫我「小梅」呢？

茉凛基本上都是用名字称呼朋友。

事到如今，我才发现这件事。

「嗯。……要去哪里聊感想吗？」

「也是呢—。我们边走边聊吧」

茉凛直接迈开步伐，我配合她的步调走着。和若叶在一起时，我会为了不让她察觉我的好感而快步走着。但今天没必要装模作样。

我和茉凛并肩走着，看着她的模样。

我和茉凛有什么不同呢？

中学时，我也确实对若叶表达过好感，我们感情也很好。但不像茉凛一样，成为她心中的第一。

我觉得会去嫉妒她的自己很愚蠢。但就算这么想，也无法抑制嫉妒心。我很讨厌若叶珍惜着茉凛送的护唇膏。若叶明明会和茉凛拥抱，但只要我想抱她，她就会抵抗，让我心乱如麻。

所以我一再做出过分的事，以被讨厌为乐，厌恶着差劲的自己。

在这样的过程中，若叶不知不觉间变了。

不，与其说变了，不如说变回以前的样子。现在的若叶和中学时的若叶一样，总是对我很温柔，只要我有烦恼或心事，她马上就会发现。

为什么我做了那么过分的事，她还愿意原谅我呢？

希望她不要温柔地吻我，不要用充满慈爱的眼神来探病。我会变得什么都搞不清楚。

我害怕与若叶接触。

无论我做什么，她都不会最讨厌我。就算我说了过分的话，她也会毫不在意地对我温柔。我好想逃离这样的她。感觉不管说什么都是错的，我已经不知道该以讨厌为目标，还是以喜欢为目标了。

我想和若叶变成什么关系呢？又想成为什么呢？

我盯着没有涂指甲油的指甲，但还是想不出答案。

「我有点憧憬像电影一样的恋爱呢—」

茉凛边走边说。

我们离开商业设施，两人走在夕阳西下的街道上，感觉有点新鲜。

「原来茉凛也会有这种想法呢。我还以为你比较喜欢脚踏实地的感觉」

「没这回事哦—。我好歹也是个少女呢—」

两人份的皮鞋发出叩叩的声响。

来往的人们忙着自己的事，根本没在看我们。

我有点觉得，或许我也一样。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对一件事太过拼命，变得看不见周遭。

「命运的邂逅、美好的恋爱，感觉就很开心呢。应该也会觉得羡慕吧」

「……羡慕？」

「羡慕已经遇见命中注定的人」

她突然停下脚步。接着在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了饮料，递给我。

那是若叶平常买的蜜瓜苏打。

「……你觉得命中注定是什么意思？」

我双手捧着宝特瓶，但迟迟无法打开瓶盖。

「就是彼此都很特别吧。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会变成那种关系，我想就算年纪增长，环境改变，也一定不会改变哦」

喀咚一声。

她按了蜜瓜苏打的按钮。我眯起眼睛，看着她的动作。她从自动贩卖机里拿出的不是蜜瓜苏打，而是奶茶。

茉凛微微睁大眼睛，然后笑了。

「……呵呵。之前果然只是运气好啊」

她喃喃自语，打开宝特瓶的瓶盖。

「……那么，若叶和茉凛是命中注定的对象吗？」

我轻轻将手放在瓶盖上。

茉凛轻声笑了。

「我和若叶吗？啊哈哈……你真的这么想吗？」

她把脸凑近我，从下方窥视着我。

深色的眼瞳映照着我的身影，彷佛看透了一切。

我一时语塞。总觉得如果我回答「嗯」，就等于承认自己不是若叶的第一顺位。

「我是若叶的第一顺位，但不是特别之人哦」

「第一顺位就是特别之人吧？」

「不是哦。第一顺位会随时间改变，所以不是特别之人哦」

就算会随时间改变，我觉得第一顺位的人还是很特别。因为第一顺位的人只有一个。在无数的朋友中，只有一个人能成为第一顺位。这么一想，就觉得那个人很特别。

茉凛似乎察觉到我的想法，眯起眼睛。

「虽然十年后能继续当第一顺位的可能性不高，但我觉得特别之人十年后也能一直保持特别哦」

「……我不懂第一顺位以外的特别啊」

「是吗？我觉得小梅应该一直都有这种感觉才对」

我知道茉凛想说什么。但我还是不认为自己是若叶的特别之人。

若叶对我露出的笑容，和对其他人露出的笑容实在相差太多了。

她对其他人露出的笑容看起来更开心，不会在我面前露出同样的笑容。我一直、一直很讨厌这一点。

我希望她也能对我露出对最好的朋友露出的笑容。

可是，我不希望她只把我当成朋友。我希望她能对我露出比最好的朋友更特别、只有我才能看到的笑容。……我自己也知道，这个要求很不讲理。

「太近了反而不会发现吗？不过，我觉得小梅的特别之人，一直都很重视小梅，用特别的态度对待你哦」

「……哪里？」

「全部。那个人用不会对其他人露出的温柔表情和声音对待你。所以我才会把小梅叫做小梅哦」

「诶？」

「那个人叫你小牧的声音非常特别。……是任何人都模仿不来的声音。让我觉得自己不该叫你小牧，所以才改叫你小梅的」

若叶叫我的名字时，是什么样的声音来着。

虽然想得起来，但我不明白。那和叫其他朋友的声音有什么不同，哪里特别了？

「……呵呵。不过大家都毫不在意地叫你小牧就是了。是我想多了吗？」

「……茉凛，你不想和那个人变得特别吗？」

「嗯？嗯—……我好像没想过这件事」

茉凛喝了一口奶茶，然后笑了。

「因为就算关系会随时间改变，我现在是那个人的第一，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你想和那个人成为恋人吗？」

「我觉得恋人关系不代表一切哦？和最喜欢的人一起度过快乐的时光，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牵着手。我喜欢这样的瞬间」

我想吻若叶。

我希望若叶最爱的人是我，希望她为我心跳不已，也希望她爱上我。其实我想和她成为恋人。

「所以不管和我是什么关系，只要那个人幸福就好。只要那个人幸福，我也会幸福」

我不懂。

我不可能认为若叶和我以外的人在一起会幸福，就是我的幸福。如果若叶要幸福，那必须在我身边。就算除了我以外的人能带给她最大的幸福，我也不希望她和别人在一起。

或许是因为我是个无可救药的小孩。

茉凛和我不同，她一定是个大人。

我感到胸口阵阵刺痛。

「……不过，我也有点贪心呢」

茉凛看着我的脸，笑了。

那是我至今从未见过的笑容。

「如果那个人最喜欢的人是我就好了，或是希望在那个人和特别之人成为特别的关系之前，我可以独占她之类的。我也会有各种想法呢」

「……茉凛」

「如果没有人能让那个人幸福，那就由我来……之类的」

我碰触宝特瓶盖的指尖，与她的手重叠。

她柔软的指尖沿着手背滑动，最后碰触我的脸颊。可能是因为拿着宝特瓶，她的手非常冰冷，有种体温被夺走的感觉。

「小梅呢？」

她询问的声音很热。

认真到耳朵会痛的声音，静静地试探着我。

「小梅的幸福是什么？想做什么？」

「……我」

到了这个地步，我终于明白。

茉凛应该全都知道吧。

知道我的心情，也知道我做了什么。

就算向茉凛忏悔，做过的事情也不会消失。即使如此，我还是开口了。

「我想让喜欢的人说喜欢我。……想和她成为恋人」

「……嗯」

「我想让她幸福」

我一说完，茉凛稍微踮起脚尖，摸了摸我的头。

「我明白小梅的心意了哦」

她就这样打开我的蜜瓜苏打瓶盖。

噗咻一声，随后开始响起气泡声。

闭塞感一口气消散，视野彷佛变得开阔。

「……你也可以对那个人说出真心话哦」

「是这样吗？」

「我一直在看着你们，所以可以保证哦。你们一定没问题」

「……茉凛你没关系吗？」

「有没有关系，要看你们今后的表现吧？我希望最喜欢的人能够幸福」

也就是说——

如果我打算和若叶交往，就要比任何人都更让她幸福的意思吧。

对现在的我来说，这句话太沉重了。

我还没成熟到可以单纯地希望若叶幸福，连自己恋情的去向都还没确定。但我喜欢她的心情始终如一。

「……我会努力」

「……嗯。那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她一定正翘首以盼哦」

「诶」

若叶在等我？

我感到疑惑，但在我发问前，茉凛已经快步往前走。我喝了一口蜜瓜苏打，跟在她身边。

我有一天也能像茉凛一样，希望若叶幸福吗？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和若叶发展成特别的关系，也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把我当成特别之人。但最近她对我的温柔，确实让我感到心痛。我想无论我做了什么，那份温柔都不会动摇。

我看着自己的指甲。

不管是要确认自己的心意，还是其他事情，我想最后要做的事情都一样。

我就这么直接回家。

回到家后，若叶真的像茉凛说的那样在等我。老实说，我没想到她真的会等我，所以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我们一起吃饭，各自洗澡，然后聚集在我的房间。

我们没有对话。

因为多年来我一直撒谎说讨厌若叶，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坦率面对她。而且，一旦说出喜欢，我们的关系或许就会结束。

可是⋯⋯

其实我也知道。若叶对我的温柔并不普通。

但要是承认了，就等于我选择被讨厌是错的。我感觉自己会因为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而一直后悔。所以我无法坦率接受若叶的好意。

我越是固执，若叶对我的态度就越是会改变，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一团糟。

可是我已经无法成为若叶最讨厌的人了。

「小牧」

最近她用名字称呼我的频率变高了。而且每次叫我的名字时，表情都很温柔。

我在床上和她肩并肩。

「我们和好吧？」

「……诶」

「我果然还是不想和小牧一直处不好」

她这么说完后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袋子。那是那天从若叶那里抢来的东西。里面好像是自动铅笔，但最后我也没用。一想到那是要送给茉凛的礼物，我就没那个心情去打开。

话虽如此，我也没办法像丢掉护唇膏那样冲动地丢掉它，结果就一直放在房间里。

「这个，我本来是打算送给小牧的」

她露出微笑。

我的心脏猛然一跳。

为什么要送我自动铅笔？

是因为我那支同款的自动铅笔坏了，所以她很在意吗？

「所以，如果你愿意收下这个当作和好的证明，我会很开心的」

「……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温柔？

我到底哪里对若叶来说是特别的？说到底，所谓的特别又是什么样的感情？我该怎么做才能成为她的恋人？

而且我明明做了不可原谅的事，还有办法和好吗？

就算和好了，若是又变得像中学时那样的话。她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和不认识的朋友玩，增加我不知道的兴趣。当不认识的若叶越来越多时，我或许又会做出同样的事。

如果我说出真心话，若叶不愿意接受呢？

如今，我连要拿出藏在面具底下、深埋在心底的真心话都很难。就连坦率地表达喜欢，也变得不再简单了。

「若叶，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爱着小牧啊」

「诶？啊……」

她立刻断言。我不禁凝视着她的脸，发现她脸上浮现我从未见过的平静表情。

「我终于发现了。我从很久以前就爱着小牧了」

爱着小牧。

这句话在我脑中盘旋。

若叶她爱我。

可是，那是……

「所以就算对我做奇怪的事也没关系。只要是小牧想做的事，我都可以接受。因为只要小牧幸福，我也会幸福」

「我到底哪里值得你这样……」

「我也不知道。因为当我发现时，就已经是这样了。……不过，硬要说的话，我喜欢你笑的样子。还有不坦率、笨拙、偶尔很温柔，我喜欢你很多地方」

心脏跳得好大声。心跳声剧烈到让我怀疑心脏会不会爆炸，喉咙也变得好干。脸变得好烫，让我无法直视若叶的脸。

但她的手立刻伸向我的脸颊，把我的脸转回她的方向。

「可是，我无法接受你对学长做那种过分的事，也有很多地方让我觉得不太好。……不过，就是有好有坏的地方，加起来全部才是小牧」

她的话直率无比。

对一直迷惘的我来说，太过耀眼。

「包括这全都爱着你⋯⋯虽然我还无法说出这种话，但我会努力去爱上你不完美的地方。所以，小牧，告诉我你真正的心意吧？」

我真正的心意。

想说却说不出口，藏在心底，变得乱七八糟的这份对若叶的心意。

虽然想说，但说了就全都结束了。

我没办法像茉凛那样为若叶的幸福祈祷，明明想让若叶幸福，却软弱到想逃走。这份心意如果无法被接受，我的一切就结束了。

「小牧……」

「……不要」

我很软弱。因为明知已经无计可施，却还想继续做无谓的抵抗。

我把若叶压倒在床上。

自动铅笔的袋子飞到床的角落，若叶露出愣住的表情。但她立刻微微一笑。

「如果不想说的话，就做你想做的事。告诉我你的事吧」

「……抵抗啊」

我一颗一颗解开若叶睡衣的扣子。之前还抵抗的若叶，现在却任我摆布。她那完全无力的身体好可怕。明明很高兴她愿意把一切委身于我，手却在颤抖。

想做的事多不胜数，为此也做了准备。

可若叶一旦出现在眼前，就变得一塌糊涂。该用什么表情说什么话，该做什么才好？一切都从脑海中散去。

「抵抗啊，若叶。不然就输了」

「做不到啊。已经、做不到了」

「我都说要你抵抗了」

「……如果你真的希望我抵抗的话，我会照做」

「你是认真的吗？」

「不是认真的哦。……毕竟你露出那种表情」

「……这种事」

脑袋一片空白。

已经什么都无法思考。

感觉内心有某种东西崩塌了。我在无意识中开口道。

「这种事、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明明必须停止，却停不下来。

一旦说出口的话，就无法收回。

「因为我喜欢你啊。喜欢，喜欢你。因为喜欢，所以想和若叶做这种事。不希望你抵抗，希望你接受。希望你心跳加速，希望你兴奋，希望你想要和我做……！」

若叶在我身下，不发一语地听着我说话。

希望她能说点什么。

但又希望她什么都别说。我不知道若叶说什么话才能让我满足。可是她什么都不说的话，我会很难受。

好任性。好混乱。所有的一切，所有的情感都在心中翻腾，从内心深处将所有的情感全部倾泻而出。

「若叶不会对我感到兴奋的吧。不会爱上我。不会把我放在第一位」

「……我喜欢小牧哦」

「那、那就！比起铃叶、春香、实梨、茉凛，比任何人……都更喜欢我啊。不要跟任何人亲近！只看着我就好……」

我紧紧抓住若叶。

不行了。一旦决堤，就只能一路滚落。

「我不是第一就不行。我不要你把我以外的人当成特别……」

「小牧是第一，也是特别的哦。……我没有说谎」

「我才不信。因为若叶对任何人都很温柔不是嘛」

「我怎么可能对任何人都温柔。我才不是那种大圣人呢」

「……若叶你完全不瞭解自己」

至今为止，我究竟看着若叶多久了？

看着无论何时都对任何人都很温柔的她，我感到多么心痛。温柔的确是她的魅力，但我不希望她对其他人温柔。我一直希望她只对我温柔。

「若叶很温柔哦。比任何人都可爱，对任何人都很平等，没有人比若叶更有魅力。……若叶这个笨蛋。太迟钝了啦」

「……抱歉」

「别道歉。明明就是我的不好」

我语无伦次。

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若叶却还是温柔地听我说。我果然喜欢她这一点，所以才会这么痛苦。

「……为什么小牧想被我讨厌呢？」

「因为我喜欢你。若叶，你没有把我当成最喜欢的人。为了成为你特别的存在，只能伤害你，只能成为你最讨厌的人」

「……所以你才对学长？」

「没错哦。我最差劲了。……可是，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比任何人都喜欢你，比任何事都喜欢你。从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我说完后，她像刚才一样将我抱在怀里。

我确实感受到她的心跳。她果然没有心跳加速，但我从她抚摸我头的指尖感受到明确的爱意。

喜欢。

我无可救药地喜欢若叶。喜欢她喜欢到光是想到被她讨厌、变成讨厌彼此，就会感到痛苦。所以她像这样温柔地对待我，让我好想哭。

「……抱歉呢」

「我不要若叶你道歉……」

「不，我一直让小牧感到痛苦。我必须好好道歉」

「错的是、我啊。所以……不要原谅我」

其实我希望她能原谅我，如果能像以前一样要好，我会很开心。但要是恢复原状，我会很痛苦，所以不想那样。

「我已经不生小牧的气了哦。……要怎么做，你才会不再不安呢？要怎么做，你才会相信我的心意呢？」

若叶的声音很平静。

我也不知道要若叶为我做什么，才能消除我心中的不安。不过，我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给我吧」

我的声音在颤抖。

「把若叶你的初体验给我吧」

我喃喃说道，抬起头来。

若叶用充满慈爱的表情注视着我。就算得到她的初体验，她可能也不会对我感到兴奋。即使如此，我也无法什么都不做。

我希望她能和我有同样的心情。就算这么希望，也一定无法实现。

就在我快要垂下头时，若叶的手碰触我的脸颊，然后直接把脸凑了过来。

她的唇碰触到我的唇。虽然已经体验过好几次这种触感，但还是觉得新鲜，心跳加速，雀跃不已。如果若叶不也和我一样心跳加速，我会很讨厌。如果她没有和我一样兴奋，我会很难受。

「好啊。……我的全部都给小牧」

说完，她笑了。

喜悦、期待、不安，这些情绪在心中膨胀到快要爆炸，让我几乎要叫出声来。不过，当她轻抚我的背时，我感觉情绪的漩涡稍微变小了。

如果我和若叶做那种事，会有什么改变吗？

我也好，若叶也好。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凝视着她的眼瞳。她也笔直地凝视着我。

第三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犬甘あんず！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

能够像这样将第三卷送到各位手上，我感到非常开心！我在第二卷的后记也有写到，每次能够出新书，我真的很开心。

第二卷也附上了很棒的特典，漫画版开始连载，还参加了活动，发生了许多令人开心的事情。

多亏各位读者的支持，我才能一直开心地写故事。非常感谢大家！

那么，本作也来到第三卷，小牧终于摘下面具，若叶也察觉到自己的真正心意。两人一度希望以讨厌彼此的关系维系下去，但最后还是无法对真正的心意和期望说谎，互相倾诉了心意。

若叶一直不愿面对自己的心意，小牧也一直逃避真正的愿望。

既然目标是同一个地方，也只能试着碰撞看看了呢。

两人因为隐藏真心而扭曲的关系，接下来也会慢慢解开，变成新的样子……应该吧！

至少若叶是如此深爱着小牧，我想两人应该不会再像之前那样继续错过彼此了。

两人绕了这么一大圈，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若是大家能一起守望着两人到最后，我会很高兴的。

然后！

八月应该会发售本作的漫画版第一卷，也请各位多多支持！

此外，本作发售的时候，我的新作『我心爱之人的妹妹』应该也会同时发售。那是一部风格和本作不同的三角关系百合故事，我努力地写成一部能让各位读者看得开心的作品，各位能够购买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最后是谢辞。

责编大人。本作和新作都受到您许多照顾，谢谢您总是尽心尽力！

ねいび老师，谢谢您在第三卷也画了这么棒的插图！每天看到老师画的若叶她们，就是我最大的乐趣。

コナダエル老师，谢谢您总是画出这么棒的漫画！我每个月都怀着兴奋的心情看漫画。

最后，我要借这个机会，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一直支持我的各位读者，以及参与本书制作的各位工作人员，致上最深的谢意。

期待我们日后还能再相见！那么，再会！

第三卷 插图

第三卷 恶劣青梅和我心爱之人的妹妹 同时购入特典 朋友的朋友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图源：奈特(neight99)

翻译：诽夜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呢？平常我不会去想这种事，但今天就是忍不住会去想。

我朝坐在对面的女生们瞥了一眼。她们似乎是海望以前的朋友，久违地见面聊天，决定互相报告近况。聊着聊着，似乎就提到要带彼此最要好的朋友来。

不知道为什么，海望似乎选择带我来参加。

她把我当成最要好的朋友，这件事本身让我很高兴。虽然高兴，但听了她们的自我介绍后，发现除了我以外都是一年级，让我非常尴尬。只有我一个二年级混在里面，感觉也不太对。

「我是海望的朋友雨宫结叶。……我也跟大家一样是一年级，请多指教呢」

「学姐你在说什么啊？学姐是二年级吧？」

真希望她不要突然拆穿我。

海望难道不懂被丢到其他年级的人面前时有多尴尬吗？不，她可能不懂。因为海望每次走进我的教室时，都是一副坦荡荡的样子。我是不是也该抬头挺胸呢？嗯——可是……

「怎么了？难道学姐想让自己看起来年轻一点吗？」

「年轻……才不是这样！我是想说只有我一个二年级生，这样好吗？」

「只差一个学年，就像误差一样，对吧，小牧」

「嗯。希望学姐不要在意学年，能和我们好好相处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小牧酱露出微笑。她俐落得不像是小我一个学年的人，感觉就像手册上那种理想的高中生。第一次见面时，我还以为她是模特儿之类的人，但似乎不是。

我朝小牧酱旁边瞄了一眼。我们一对上视线，她就对我微微一笑。

小牧酱最好的朋友是个叫若叶酱的娇小女孩。虽然我也算矮的，但她比我更矮，非常可爱。不过，她比我更落落大方，让人感觉很有包容力。

海望也总是坦荡荡的，所以现场最畏缩的人应该是我。别看我这样，我其实不怎么怕跟人说话的。

「你在高中好像也过得很开心，真是太好了」

小牧酱用爽朗的声音说道。海望也笑眯眯地回应道。

「嗯。小牧你看起来也过得很好。你们学校是什么样的感觉？我们学校虽然校规宽松，但课程很难……」

「我们学校也差不多哦。虽然自由，但要跟上课程进度很辛苦」

海望不用敬语的样子很新鲜。原来她对渚以外的人也会不用敬语啊。不过，对同年级的人当然不用敬语。

我正这么想时，点的餐点送来了。

这间咖啡厅在这一带似乎很有名，因为是星期天，店里人很多。我也想像周围的人一样单纯享受餐点，但紧张得没那个心情。

就算不考虑年级，我也不能对海望的朋友失礼。……虽然我知道自己想太多了。我把点的松饼送进嘴里。

「……好吃」

「好吃！」

「诶」

「哇」

声音重叠了。我一看，发现若叶酱惊讶地看着我。我们对视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出来。

「……呵呵。你喜欢甜食吗？」

「是的。我最喜欢蜜瓜的点心，但可丽饼和松饼也挺喜欢的」

「蜜瓜啊—。现在不是产季呢」

「要是整年都有卖蜜瓜的点心就好了呢……」

「因为店家大多会提供当季食材呢—。现在的话，应该就是桃子吧？」

「……还是比不上蜜瓜呢」

「啊哈哈……」

我觉得若叶酱是个很好聊的人。小牧酱给人的感觉很耀眼，让我有点紧张，但若叶酱的气质很柔和。

我们就这样和小牧酱还有海望聊了一会儿。

聊到一个段落时，我去了趟洗手间。因为是在设施里，所以只有店外有洗手间，这点就有些不方便。

我走出单间时，正好遇到若叶酱。总觉得我们从刚才开始同步率就很高。我睁大眼睛，然后笑了出来。

「突然有二年级来，会不会让你们很紧张？还好吗？」

「还好。雨宫学姐很好聊。雨宫学姐才是，没事吗？大家都比你小，会不会让你很费心？」

「一开始有点紧张，不过没事了哦。这都要感谢若叶酱」

「我？」

「对。若叶酱的气质很柔和，很好聊」

「那真是太好了」

洗手时，些许的沉默降临。

「不过，真的很突然呢」

若叶酱说道。

「嗯？」

「她突然说出『我要和以前的朋友见面，所以要把若叶介绍给她』这种话。希望她能多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啊哈哈……就是呢。我这边也差不多。突然这样对心脏很不好呢—」

「就是啊」

海望经常做出唐突的举动。像是突然说希望我去找她之类的。……不过。

「包括这点在内，我并不讨厌就是了呢」

「我懂。我也是这种感觉」

「我们都很辛苦呢—」

「呵呵，就是说呢」

她笑着仰望我。很少会被别人仰望，所以感觉很新鲜。

「要不要我们也来吓她们一下？」

「诶？」

「如果我们两个人一起离开这里，她们一定会吓一跳的。要不要试试看？」

她露出恶作剧的孩子般的表情笑了。我本来以为她是个稳重的人，所以有点惊讶。虽然觉得配合她的提议应该会很有趣，但如果立场相反，我一定会担心的。

所以——

「这样……」

我正想拒绝时，若叶酱用食指抵住自己的嘴唇。是要我安静的意思吗？

可是，为什么？

「若叶」

突然间，我听到有人说话。回头一看，只见小牧酱笑眯眯地站在那里。⋯⋯奇怪。这孩子，该不会是。

「小牧。怎么了？」

「看你这么晚还没回来，我有点担心。还好吗？」

「我当然没事」

「那我们出去吧」

声音的语调当然和跟我说话时不一样。之所以觉得其中带着危险的气息，大概是我的错觉。正当我思考着小牧酱的事情时，若叶酱突然凑到我耳边说道。

「要是让她太担心，她就太可怜了。不过像这样让她稍微担心一下，我想应该没关系的哦」

她小声说完后，就和小牧酱一起走出洗手间。看来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要溜走的意思。其实最深不可测的，或许是若叶酱也说不定。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准备跟上她们。这时，一只手从入口旁边伸了过来。

「结叶学姐」

「哇」

海望就这样用力握住我的手，握得我有点痛。

「不可以答应奇怪的邀约哦」

「我不会做让海望太担心的事啦。……是说，这样有点痛耶」

「……我才不管。要是放开你，你可能会跑掉，所以请你就这样待着吧」

「诶唉—……」

她把我当成小孩子吗？

不，应该说，她有听到我们的对话吗？小牧酱和海望其实都跟过来了吗？可是，为什么？

虽然感到疑惑，但我并不讨厌和她牵手。

回到座位后，因为一直被她握着手，使我没办法专心用餐和聊天。若叶酱或许早就知道她们在偷听了吧。如果是这样，那她还真厉害。

看来我果然是在场最弱的人。不过因为海望就在身边，所以我觉得这样也无所谓。

第三卷 蜜瓜限定特典『与青梅悠闲约会』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图源：怖浦梦的偶像日记

翻译：诽夜

(*时间线为第三卷第五章后)

「把若叶你的初体验给我吧」

「好啊。⋯⋯我的全部都给小牧」

⋯⋯在那之后过了几天。

我本来以为会当场献出初体验，没想到并没有。结果在那之后，我们顺势一起过夜，一起睡觉。不是，都一起睡觉了，怎么可以什么都不做？

虽然我是这么想的⋯⋯

「小牧—。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了」

「再等一下。我正在犹豫要选这件还是这件」

平凡无奇的假日。

我们久违地约好要去约会，但小牧一直在挑衣服。原本约好的时间是早上十点，而现在已是十点半。

我本来打算在约好的地点乖乖等着，但总觉得有股不好的预感，所以就来到小牧家。看小牧现在的样子，这或许是正确的选择也说不定。我们已经约会过好几次，不用那么认真挑衣服也没关系。虽然我知道凡事全力以赴是小牧的优点就是了。我叹了一口气。

「好，到此为止。那今天就穿这件吧」

「诶」

「好了，去换衣服换衣服了！」

我从她手中拿走没要穿的衣服，迅速折好。要是放着不管，就算太阳下山，约会也有可能不会开始。难得今天是没有任何安排的约会，我想悠哉地享受。⋯⋯而且。

「你自己不是也常说『我穿什么都好看』吗？那就不用这么烦恼了啊」

「⋯⋯可是」

小牧紧紧抓住手上的衣服。她的这种小动作从小到大都没变。

「我想在若叶面前，何时都是⋯⋯最漂亮的自己」

我瞪大眼睛。

我没想到小牧会这么想，不禁露出笑容。

「小牧，你何时都很漂亮哦」

「⋯⋯不是的」

听到我这么说，她皱起眉头。

「若叶的温柔让我很开心，但现在并不是这样」

「诶唉—⋯⋯」

我觉得自己果然还是没有完全理解小牧。现在的我，不太能说出她会开心的话，或是做出她会开心的举动。不过，本来就是这样吧。我们不可能突然就契合，变成完美无缺的两人。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说道。

「那我换个说法吧。我觉得你现在手上的衣服，最适合今天的约会了哦」

「⋯⋯真的吗？」

「我可没说谎哦。我已经决定不这么做了」

「⋯⋯那我去换衣服」

「嗯。那我在外面等你呢」

「不行」

我正要走出房间，小牧就抓住我的手臂。感觉很久没听到她说「不行」了。她希望我做什么的时候，不是说「希望我做什么」，而是「我必须做什么」。虽然我觉得她这种地方很可爱，很喜欢就是了。

「为什么不行？」

「你不能走。看着我」

是变态吗？

小牧还是一样，明明很害羞，却在奇怪的地方很大胆。我们第一次接吻的时候也是这样。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她隐藏着表情说道。不管怎么看，她都很紧张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的脸好像也很红。为什么明明很害羞，却要我看着她呢？虽然这么想，但只要能实现的愿望，我就想为她实现也是事实。

我无可奈何地坐在床上。

「我知道了。那我就看着你。若是觉得害羞了，要告诉我哦？」

「⋯⋯嗯」

最近的小牧很坦率。她应该已经不需要再装乖了吧。不过，这件事先放一边，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要来接收我的初体验？我知道小牧有她自己的步调，但我也有我的准备。

虽然我觉得只要小牧想要，现在马上来也无所谓。

但看这个样子，那一天应该还很遥远。不过，我也不必着急。毕竟她最后还是收下了那支自动铅笔。所以，一定没问题的。

我心不在焉地看着她换衣服，她时不时偷瞄我。

我一跟她对上眼，她就撇开视线。在这样的反复之中，她终于换上了约会用的衣服。她还是一样个子高挑、肌肤白皙、手脚纤长，不管穿什么都很适合，我觉得这点就很厉害。真希望她能把身高分我十公分左右。

不过，现在才长高也没用就是了。

我觉得身高再高一点，接吻的时候小牧会比较轻松。有时候我也会觉得姿势很勉强。

「怎么样？」

「嗯，很适合哦。不愧是小牧呢」

「⋯⋯我不是问这个」

虽然我夸奖了她，但她看起来还是不太满意。她到底在不高兴什么？我歪着头，她则握紧了双手。

「什么也没有。走吧」

她别过头，打算走出房间。

这次轮到我抓住她的手臂了。

「怎么可能没什么。告诉我，你到底在不高兴什么？」

「⋯⋯我不想说」

「小牧，你要是不高兴，约会就无法尽兴了」

「若叶你根本一点都没有心跳不已不是嘛」

她嘟囔了一句。

⋯⋯嗯？

「你看到我换衣服，也完全不为所动，一点都没有心跳不已⋯⋯我明明一直都很心跳不已」

「看到我换衣服？」

她轻轻点了点头。这番宣言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不，我是没说不让她这么做，只是她之前明明都一脸平静，原来其实一直都很心跳不已吗？她之前还一直嘲笑我是幼儿体型，这到底是怎样？

就算她看到我换装会感到心跳不已，我也⋯⋯嗯—。我觉得她之前说得没错，我看起来应该不怎么有趣。虽然我不太清楚这方面的事情就是了。

「若叶要是不像我一样心跳不已，我会很讨厌的」

「嗯—」

我并不是对小牧没有心跳不已的感觉。至少在赌上尊严一决胜负，而且一直输的时候，无论是好坏的心跳不已都有过。不过，我觉得心跳不已并不代表这关系的全部。

话虽如此——

「这应该只是情境的问题吧？就算看到你换衣服，我也只会觉得你在换衣服而已。一定有其他更让人心跳不已的情境哦」

「情境⋯⋯」

她把手抵在下巴上，陷入沉思。

她可真是认真啊。就算不这么焦急，到时候肯定就算我再怎么不想，也会心跳不已才对。至于到时候是什么时候，那就是⋯⋯

不，还是别想了。这种事不该一大早就想。

「我们一定会有同时心跳不已的时候。所以，好了。总之我们先去约会吧」

我微微一笑。

小牧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露出软绵绵的笑容。

「⋯⋯嗯」

好久没看到小牧这种放松的笑容了。我们一直以为彼此已经扭曲变形，变得面目全非，但其实我和小牧的内心深处一定都没有改变。

我心中对她满溢的爱意，今后一定也不会改变。

我握着她的手站起身。

「这件衣服应该很适合若叶哦」

「诶。会不会太可爱了？」

「还是比不上若叶的可爱啦」

「诶唉⋯⋯？」

我们一如往常地在附近的购物商场约会。一来到购物商场的服饰店，就成了这幅情况。

最近老是被小牧给嘲弄，所以她这么直接地称赞我，让我有点发痒。茉凛也一样，喜欢我的人总是会夸大其词，误以为我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

真要说起来，不管论漂亮还是论可爱，我觉得小牧都是第一——

不，原来是这样啊。

就和我觉得小牧比任何人都可爱一样，她一定也对我抱持同样的想法。这表示小牧也这么喜欢我吧。既然如此，我就坦率地接受吧。

「⋯⋯那我去试穿一下哦」

她以前应该会说「我也要一起进去试衣间」。不过最近她已经不会这么强硬了。

我并非对此感到不满或不安，只是觉得有点美中不足，或者该说心情有点复杂。

我瞥了她的手指一眼。涂在指甲上的透明指甲油依然不见踪影，但无论何时都修剪得很整齐。她果然是为了随时都能直接做吧？

这种事应该由我主动开口吗？不，如果我主动开口，她又会逃走。小牧虽然态度像肉食动物，但实际上却像只怯懦的小狗。现在我或许就能稍微理解实梨所说的意思了。

我轻叹了一口气，走向试衣间。

——然后。

「那个，小牧？」

啪嚓啪嚓，叮咚叮咚。

小牧的手机发出惊人的声响。这位客人，请不要做出这种扰人的行为。话说之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呢。茉凛也好，小牧也罢，真是的。

被拍了这么多张照片，我开始在意起各种细节。浏海有没有拍得很好看？话说这件衣服真的适合我吗？

就算自己照镜子，不知道的事也依旧无法明白就是了。

「小牧小—姐。你这样可会打扰到其他客人的」

「⋯⋯啊。抱歉，一不小心就⋯⋯」

「一不小心就拍这么多张⋯⋯？」

会不会太拼命了？

虽然实梨说小牧对我表现出喜欢喜欢的气场，但总觉得她中学时没有这么露骨。

回想起来，她总是会碰触我，一回神就出现在身边，在我跟其他朋友一起出门时总要我带上她。⋯⋯不，只是当时的我太迟钝，其实她已经表现得十分露骨了。

我原本以为自己对他人的情感变化还算敏锐的。

「⋯⋯若叶你完全不瞭解自己」

她那天好像也说过同样的话。再怎么说，我可是对自己的评价很有自信的啊。

「若叶可是很可爱的。如果我不骗自己说并不可爱的话，感觉心意就会满溢而出了。毕竟要找到比若叶更可爱的人，那可是比要找到外星人还难」

「说什么外星人，这也太偏心过头了吧？」

「才没那回事。⋯⋯我一直很想坦率地这么说。可爱、可爱，你很可爱哦，若叶」

等，旁人的视线好刺人。看啊，隔壁试衣间的人不都在想是发生什么的探头看向这里了嘛。能受到夸赞我是很高兴啦，但也要看时间跟场合啊。

我露出苦笑。

「是是，谢谢。小牧也很可爱哦。接下来去看看小牧的衣服吧。我想看你穿各种衣服的样子」

「唔、嗯」

她自己也会害羞啊。

该怎么说呢，我觉得她好狡猾。她的一举一动都让人无法讨厌，好惹人怜爱，让人想抱紧处理。

我再次换好衣服，继续在店内逛。我们聊着「这件衣服应该很适合小牧」、「这件衣服很适合若叶」之类的话题，时间转眼间就过去了。

现在刚好是吃午餐的时间，我们来到设施内的餐厅楼层。这里还是一样人满为患，我们四处闲晃时，不经意地看到某样东西。那是我们第一次约会时去过的义大利料理餐厅。

我不禁轻笑出声。

「若叶？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起之前的事。小牧，你之前还勉强自己吃辣的义大利面呢」

「⋯⋯因为怕辣的样子很逊嘛」

「那勉强自己去看恐怖片，还有去鬼屋玩也是？」

「因为我想在若叶面前保持完美帅气的形象」

「⋯⋯呵呵」

老实说，一点也不帅气就是了。

不过我觉得这样就好。即使不那么帅气，或者是有些逊，那也是小牧。只要小牧能保持自己本来的样子，无论她展现出多少不完美的地方，我都不介意。毕竟我肯定也有很多不足吧。

「说是这么说，但你约会时从来没有比我早到呢」

「那是因为⋯⋯我睡不着」

「嗯？」

「因为很期待跟若叶约会，还要思考要穿什么衣服。⋯⋯所以我每次都会失眠」

实在是毫无掩饰的话语。 使我笑了。

「啊哈哈，那算什么。也太可爱了吧」

「⋯⋯若叶每次都会早到」

「那当然啊。迟到的话可不好，而且我也不太喜欢让别人等我」

我这么说完，小牧的视线左右游移，最后笔直地注视着我。

不过，要说她的视线笔直，眼瞳却又显得太过动摇。那双眼瞳里，带着某种不安的色彩。

「⋯⋯若、叶的这种地方，我很、喜欢」

她的语气听起来稚嫩得令人惊讶。

但我并不讨厌。

「谢谢。我也喜欢小牧哦。包括你很逊的一面呢」

「⋯⋯你果然觉得我很逊啊」

「不如说，你身上没什么帅气的要素吧？」

「这种事⋯⋯是没错啦」

「对吧？不过，这样就足够了哦。我喜欢既漂亮又可爱，而且还有点逊的小牧哦」

「你这样说，我一点也不高兴。⋯⋯虽然是很高兴啦」

她轻声笑了。

结果，我们又一起去了之前去过的那间义大利料理餐厅，各自点了喜欢的菜色。

她点了卡波纳拉义大利面，我点了奶油义大利面。虽然我们跟上次一样点了可以分着吃的披萨，但状况跟当时完全不同。今天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氛，我们得以好好享受餐点。

我们轮流喂对方吃义大利面，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我深切体会到，自己一直想和小牧过着这样的日常生活。内心非常平静、温暖，有种安心的感觉。虽然和小牧相处时，偶尔有些磨擦也没什么，但还是安稳的时光最好了。

离开餐厅后，我们又逛了许多店家。

途中差点遇到小牧的同班同学，我们两人躲了起来，又看了平常不会看的饰品，度过一段宁静的时光。

就这样，下午的时间过去了。

我们一度离开购物商场，悠闲地走在街上。

虽然行程完全排好的约会也不错，但这样更理想。我回想起暑假的约会总是匆匆忙忙，非常辛苦。一回想起来，我便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更加深了对小牧的爱意。

「小牧」

我呼唤她的名字。

光是这样，就让我开心得不得了。

「怎么了，若叶」

「⋯⋯呵呵，只是叫叫而已」

「若叶」

「什么事？」

「我也只是叫叫而已」

我们平常总是若无其事地叫着对方的名字，但那或许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名字真是不可思议。怀着敌意叫对方的名字，憎恨之情就会倍增；怀着爱意叫对方的名字，爱意也会倍增。

即使不交谈，光是叫着对方的名字，就能确认彼此的心意。这让我很开心。

不久后，我们来到暑假时后翻上杠的公园。

虽然没什么特别要做的事，我们还是走进公园，悠闲地走着。不知从何处飘来桂花的香气，让我觉得秋天已经很深了。和小牧第一次接吻的季节，也是樱花花瓣掉落地面，让人感到有些寂寞的时节。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将近半年，时间过得真快啊。

「小牧。我们去那边的长椅休息一下吧」

我指着宽广公园的一角，小牧静静地点头。她从刚才开始就不太说话，是因为在想很多事情吗？不，还是说⋯⋯

我们两人在长椅上坐下后，她靠到我身上。微弱的体温和些许的重量，让我觉得很舒服。半年前的我，应该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能毫无不安地和小牧互相接触吧。

我轻轻抚摸她的头。

「小牧，你今天也睡眠不足对吧」

「我从昨天开始就在想衣服的事」

「这样啊。小牧真不错呢—。总是全力以赴。我喜欢这样的小牧」

「⋯⋯唔、嗯」

「啊，害羞了。我也喜欢你这种可爱的地方哦」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是想杀了我吗？」

「只是被夸奖而已，不会死啦。⋯⋯你想想，我以前都没办法坦率地夸奖你，所以我想把至今的份也一起补上」

「你至今都觉得我很可爱吗？」

「大概吧。虽然我以前不太会去想这种事就是了」

我至今为止都压抑着自己的心情，所以没办法说得太准确。

「这样啊。我也、觉得若叶你⋯⋯」

我试着等她说下去，但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仔细一看，她已经发出安稳的鼻息声。她的睡脸还是一样天真无邪。

「努力过头了哦，小牧」

明明可以再放松一点的。

小牧总有一天也会在我面前展现出更自然的一面吗？我这么想着，小牧突然紧紧抱住我的手臂。

即使没有平常的枕头，她也会在我身边毫无防备地睡着。是因为对她而言，我是理所当然会在她身旁的存在吗？

我下意识地托起一缕她的头发，落下一个吻。

「⋯⋯原来如此」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现在⋯⋯

我有点心跳加速。和平时感受到的安心与怜爱不同，心跳声有点急促。如果小牧总是感受到这种感觉，那可真是辛苦她了。

明明看到她换衣服也不会心跳不已，为什么现在会这样呢？

虽然感到疑惑，但我并不讨厌。因为和以前不同，不是那种令人不安的心跳加速。如果今后能增加更多令人愉快的心跳加速，那一定很幸福吧。无论是对小牧或是我都是。

「⋯⋯让我等太久就违反契约了哦，小牧」

我喃喃自语道，也靠在小牧身上。

就这样闭上眼睛，安心的感觉在心中扩散。虽然不是很困，但什么都不做，像这样感受着小牧也不坏。

我就这样感受着小牧的呼吸，恍惚地度过这段时间。

要是小牧醒来后，我能对她说声早安就好了。

我如此想着。

第三卷 蜜瓜特典『与青梅被蜜瓜淹没』

(*时间线为第三卷第五章后)

「果然蜜瓜口味的零食都是为我而常备的吗？」

我今天也来到小牧家玩，忽然想起让人在意的事而询问道。

小牧猛地绷紧身体，畏畏缩缩的盯着我瞧。

「⋯⋯嗯」

「蜜瓜苏打也是？」

「听你以前说过很喜欢」

小牧站起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去。我也不自觉地跟了上去。小牧打开了放有调味料和干面一类的柜子，往深处翻找着。然后取出了较大的纸袋。

在我不解的歪起头时，她回到了餐厅，将纸袋的东西倒到桌上。哗啦哗啦、哗啦哗啦。让人以为是雪崩还是什么的，大大小小的袋子从纸袋流泻而出。

仔细一看都是些零食。而且还全都是蜜瓜口味。糖果、软糖、巧克力，甚至连饼干都有。我悄悄看向零食包装袋的背面。似乎也有稍微超过赏味期限的零食。

「因为我不知道你喜欢哪类的蜜瓜零食，所以买了很多」

我偶尔会被小牧的准备周到给吓到。果然她做什么事都全力以赴，和会莫名熄火的我不同。不过，正因为不同，所以才会感到怜爱也说不定。

「还真是做了不好的事了。害你买这么多」

「没有。这只是我擅自准备而已」

「嗯—⋯⋯对了。机会难得，要一起吃吗？我来告诉你我最喜欢哪些吧。这样你下次就能不用买这么多了，不是嘛？」

「谁知道呢。果然还是会考虑各种若叶的事，而买起各种各样的吧」

「⋯⋯啊哈哈。这样啊」

真的变得坦率起来了啊。虽然为了让我讨厌而急跳脚的小牧也很可爱，但我觉得现在的更加可爱。当然无论哪个小牧都很不错就是了。我打开过了赏味期限的零食放入口中。蜜瓜味的咀嚼软糖，风味也没有说是变差多少。

「不会吃坏肚子？」

「还没超过消费期限的话应该是没问题的吧？而且就算吃坏了也没关系。毕竟那是小牧为我所准备的东西」

「这可不行。我是为了让若叶你开心才买的，却伤害了你的健康是不行的啊」

「这倒也是。⋯⋯那就一起来吃比较安全一点的吧。啊，这个糖果看起来就很好吃的不是嘛？我来喂你吃吧」

「⋯⋯那可不行。让若叶你来喂的话，会卡在喉咙的」

「那就小牧你来喂我。像之前那样」

「之前⋯⋯」

小牧的脸稍微变红了。是想起混着蜜瓜软糖接吻时的事情吗？明明会做出这么可爱的反应，做的当下却很强硬啊。机会难得，今天就换我像小牧那时一样来接吻试试好了。

虽然是这么想，但还是算了。要是这么做的话，现在的小牧可能就会爆炸了也说不定。照这个情况看来，和我的初体验，她真的做得到吗？不过她很擅长各种掩饰，到关键时刻应该能应付⋯⋯真要是如此，那就好了。

第三卷 G店特典『与青梅在放学后的教室接吻』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图源：taybmq

翻译：诽夜

(*时间线为第三卷第五章后)

梅园小牧是个完美的人类。容姿优美、性格良好，成绩与运动神经超群，一年级半数以上的人都所属于她的粉丝俱乐部⋯⋯不过，这只是传闻。我不清楚粉丝俱乐部的具体情况，但至少，我知道小牧她并非那么完美。即便如此，多数人都深信着这一点。她大概是这所学校里最受欢迎的学生，这也是事实。⋯⋯所以。

「⋯⋯唉」

放学后。我们约好今天要一起回去，但却迟迟不见小牧的人影。明明说好要过来接我的，迟到可是要扣分的啊。虽然这么想，但小牧那依然不灭的人气一定让她今天也忙于应付粉丝吧。和以前为了与人相处而烦恼的她相比，现在的她应该是度过着开心的每一天吧？

「抱歉，若叶！我迟到了！」

「嗯。迟到可是大扣分。差不多该失去资格了吧？」

「失、失去资格？那会怎么样？」

「⋯⋯你想知道？」

我走近因跑步而喘着气的小牧。她不安地看着我。要是捉弄她太过火，就太可怜了。虽然知道这点，但我总是忍不住。

「逗你的。开玩笑啦。我知道小牧你很有人气，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的」

我一这么说，她便露出微妙的表情。该怎么说呢，就是很尴尬的感觉。

「难道说，迟到和很有人气之类的无关？」

「⋯⋯非常抱歉」

乖巧的小牧可真是久违了。当然，无论哪种小牧都很可爱，但我觉得这样的小牧果然也很可爱。不，这怎样都好。

「我能询问你理由吗？」

「⋯⋯浏海」

「嗯？」

「我完全弄不好浏海。一直调整时，就到了这个时间」

听到她的这番话，我不禁笑了。小牧还是对任何事都全力以赴啊。

「啊哈哈，这样啊。既然是这种理由的话⋯⋯就得让你补偿我才行呢？」

「补、补偿？」

「对。乖乖待着别动」

我爬上附近的椅子，将手放在她的双肩。稍微回想起初次接吻时的时候。她还是那么大只，接吻起来有点费力。我稍微伸长背脊，缓缓地亲吻了她的唇。

她慌忙跑来后的唇，感觉似乎比平时还要烫。在我张开不知何时闭上的双眼时，她通红的脸映入眼帘。

「⋯⋯这样就扯平了。好了，回去吧」

我爬下椅子，就这么拉着她的手，走出教室外。

「若叶」

「怎么了，小牧」

「⋯⋯喜欢」

那句话听起来实在太过稚嫩了。或许小牧比我想像中还要像个小孩子也说不定。而我大概也半斤八两吧。

我笑了。

「嗯。⋯⋯我也喜欢哦」

第四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诽夜

「小牧」

听见若叶的声音，我转过头。站在那里的，是比现在小得多的若叶，我不禁「诶」了一声。

「小牧」

再转过头，这次是穿着初中制服的若叶。最近看惯她穿西装外套，所以这身水手服装扮显得格外新鲜。

「小牧」

又一声呼唤传来。循声望去，是平日那个穿着高中制服的若叶，她正微笑着朝我走来。

三个若叶从不同方向逼近。光是被她包围就心跳加速，要是再靠近会怎样……带着些许不安与满怀期待——三个若叶，不就是三倍幸福吗？

「小牧！」

啪地睁开双眼。

若叶的脸庞占满整个视野。我下意识扭过头。

「若叶？奇怪，小学生和初中生的若叶呢……？」

「你做了什么梦呀……？」

若叶略带困惑地轻声说道，在床边坐了下来。眼前这个穿着高中制服的若叶如此真实，让我确信刚才所看见的全是梦境。是因为若叶来到我房间，才会梦见她吗？但这梦实在太直白，把我内心的欲望全暴露了。

不，等等。

「……若叶！？」

我整个人弹了起来。

为什么若叶会在我房里？现在的我根本不能见人，头发肯定乱糟糟的，为了好睡，睡衣扣子还解开好几颗，简直邋遢得不行。

不过如果若叶是这般模样，我肯定会觉得可爱。说不定会拍上百张照片。

说到底，我还是想在若叶面前展现最好的自己。

所以就算和她一起睡，我也绝对会比她先醒来，整理好头发、化好妆、检查衣服是否整齐，再回到她身边。

我猛地拉过棉被。陪睡的布偶滚落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在做什么啊，小牧。快点起床，不然会迟到的哦？」

「为、为什么若叶会在这里啊！」

「问我为什么，我就是来叫你起床的啊？」

「怎么突然……」

「今天问题真多呢。不是啦，你看。你不是常来我家叫我起床吗？所以我也想试着这样」

确实如此。早上总是跑去她家，偷拍她的睡颜，赖在她床上，没想到她会主动来找我。

不如说，等等……

「……拍了？」

「诶？我又不是小偷」

「不是啦，是照片……」

「……嗯。拍了哦」

「删……！」

我拍若叶的照片，有时是为了日后回味，有时是设成手机桌布。

也就是说…若叶也？

害羞到想让她删掉，但要是她会看着照片想起我……留着也行。正当我在纠结时，听见她噗哧一笑。

「开玩笑的啦。知道小牧会害羞，所以没拍」

「这样啊……」

半是安心半是失落，我缩在被窝里。

……好闷热。

「不过这么问就表示……小牧你之前偷拍过我的睡颜对吧？」

「……抱歉」

「不用道歉啦。我的睡颜有那么值得拍吗？」

「当然有！」

我猛地掀开棉被。若叶这人，说好听是迟钝，说白了就是对自身魅力毫无意识。虽然我这个总说她坏话的人或许没资格称赞她。

「若叶超级可爱！光是看着就充满精神，可爱得不得了，总之就是超可爱！」

「……感觉你几乎只说了可爱。顺便问一下，哪里可爱？」

「全部」

「还真是没参考价值的评价啊」

若叶无奈道。

就在这时，我与她四目相对。

她对我轻轻一笑的那刻，我便彻底沦陷了。

「……早安，小牧」

「早、早安」

「好了，总之先吃早餐吧。你妈妈连我的份也准备了」

「你没先吃吗？」

「没吃。一起吃的话，你不是会更开心吗？」

她老是这样若无其事地说出让人心跳加速的话，真的很狡猾。

她站起身，拉开房间的窗帘。随着轻响，晨光洒落。阳光洒在她身上，她的脸庞美得像个天使。

「好刺眼。今天感觉又是个好天气呢～」

只要若叶早上专程来看我，哪怕是狂风暴雨也会是好天气。

我缓缓起身，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她先是惊讶地僵住，随即放松下来接受了我——这一点，正是若叶的作风。

自从那天向她索求她的初体验以来，已经过去几天了。

我至今仍未得到她的初次。或许当时顺势拿下会更好，但我没有那样的勇气。告白后的忐忑，若叶的心意……想得太多，反而什么都做不了。

时间像黏稠蛛丝缠在身上，让我越来越动弹不得。

我每天磨指甲，怕指甲长了应付不了突发状况。

卸掉指甲油是想表明决心，但今天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明明喜欢她到言语无法表达的程度。

正因无法传达，她的心意也未能真正触及我心。这样下去不行啊。

「小牧」

「怎么了，若叶」

若叶轻抚了一下我的指尖，轻轻地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算了。来，走吧」

「……嗯」

我明白若叶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被她牵着手走出房间时，我不禁心想：总有一天，我能自然地邀请她吗？若叶真的对我……

因为不明白若叶的心意，我始终无法鼓起勇气行动。

但不行动的话，又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她的心意。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太懦弱了。

第四卷 1 别扭的日常

「既然已经照顾过一次，就必须做好负责到底的觉悟呢」

「你突然在说什么？」

实梨摇摇晃晃地走着，回头看向我。

实梨今天也表现得非常自然，完全感觉不出我们有好几年没联络过。无论是夏天还是秋天，甚至是十年后，实梨大概都会是这副模样吧。

实梨是几天前约我出来的。她传讯息说好久没一起出去玩了。我也没理由拒绝，而且本来就想和她见面，所以我们就这样一起出来玩了。

「就像家猫或家犬一样，一旦被驯养过就无法在野外生存。既然喂过一次，就得负责任喂到最后喔」

「……又是在说小牧吧？」

「你很清楚嘛」

实梨贼兮兮地笑了。

喂喂，不是吧。这下小牧真的被当成宠物看待了。

不过说真的，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小牧确实有点像小狗。

虽然我觉得嫉妒心很重的小狗，好像也不太对。

「我听茉凛说了～你们复合了？」

「什么复合的。……嗯，算是又和好了吧。虽然让实梨担心了不少，不过已经没事了」

「可是你看起来闷闷不乐耶」

她意外地观察入微？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但对实梨似乎没有效果。

「发生什么事了？说来听听！」

她的语气完全不让人觉得是在担心。怎么想都是看热闹的精神，或者只是想捉弄我。

看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我叹了口气。

茉凛为什么要把各种情报告诉别人呢？我大概完全无法理解她的想法。和意外好懂的小牧相反，茉凛是个充满谜团的人。

虽然我知道她是在为我和小牧着想啦。

「啊，还是等一下。我猜猜看」

「诶唉……」

拜托别把我的烦恼当猜谜游戏好吗。

正当我又要叹气时，她突然说道。

「小牧不肯亲你，对吧！」

虽然没完全猜中，但也八九不离十。

为什么她在这方面这么敏锐呢？

看我露出微妙的表情，她不知怎么解读的，突然笑得更开心了。

「果然。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

「因为小牧她，不是挺内向害羞的吗？」

确实，或许是这样。虽然最近我几乎要忘记了，或者说是在刻意忘记。以前的小牧总是扭扭捏捏的，动不动就脸红。考虑到那才是本来的小牧，她无法采取行动也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我觉得干脆由我来邀请她也行，但要是真这么做，她肯定会逃走的。而且一旦逃走，要等她回来恐怕得等上好一阵子。

「嗯，是这样没错」

「对吧？这种时候啊，就只能由若叶你主动出击啦～」

「……不行啦」

「嗯？」

听到我的话，实梨歪了歪头。

「小牧有自己的步调，要是我擅自打乱，她就太可怜了」

「哼嗯～……？」

实梨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刚才的笑容彷佛是假的一样。

这转变让我有点困惑。

「那也就是说……」

实梨正要说什么时，周围突然喧闹起来。一看，原来是一群观光客在附近拍照。

看到这情景，实梨突然眼睛一亮。

她露出这种表情时，通常都没在想什么好事。

「呐呐，我们也来拍照吧！难得一起出来玩！」

「是可以啦……」

关于小牧的话题似乎就此打住了。

我带着些许苦笑，和实梨肩靠着肩。她熟练地掏出自拍棒，喀嚓喀嚓地拍个不停。

这种感觉，还真是久违了。茉凛和夏织都不是会在外出时拼命拍照的类型。她转眼就拍完照，正用手机给某人发讯息。

是在传照片给茉凛吗？早知道就约她一起来了。我以为实梨更喜欢热闹的场合，不懂为何今天只有我们两人。

实梨就这样牵起我的手开始散步。

她沿路拉着我拍照，连街边店铺也不放过。虽然觉得她忙个不停，但看她这么开心也就由着她了。

「刚才的话题啊……」

她盯着震动的手机说道。

虽然一大早就出来玩，但太阳都已经高挂天上。

秋日的阳光不像夏日炙热，显得温和许多。微凉的风拂过，让我不禁眯起眼睛。

「其实你偶尔任性一下也没关系吧？」

「诶？」

「我觉得不该只是一味等待。小牧有小牧的步调，但若叶你也有自己的步调啊？硬要配合其中一方，这样不太好吧」

我不禁睁大眼睛。没想到会从实梨口中听到这种话。因为她难得正经，反而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她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小牧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用这么过度保护啦」

「……我过度保护了？」

「嗯，可能有点宠过头了呢～」

「……」

我既没有看轻她，也不是把她当小孩看待。

难道我的爱真的太沉重了吗？嗯……不过不想让小牧再感到痛苦的心情，确实是从很久以前就没变过。只要她能幸福，我怎样都无所谓。

不对。

如果今后要一起生活，或许也该好好重视自己的感受。

这有点困难。因为我总是优先考虑小牧，反而不知道在恋爱中该如何任性。也担心要是太任性，小牧会不会就此逃走不回来。

这就是所谓的过度保护吧。

「总之啊，你应该在小牧的想法和自己的意愿之间取得平衡。太过偏向任何一方，关系都很难长久」

「……或许是吧」

如果是朋友，不用想太多也能相处愉快。

但换成喜欢的对象，意外地困难重重。要和另一个人共同生活，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

如果是小牧的缺点，我想我都能包容接纳。

但对自己却很苛刻。仔细想想，我到底想和小牧一起做什么呢？

想在一起是肯定的。接吻的话，一天一次就心满意足了。虽然对更亲密的事兴趣不大，但如果小牧想要的话。比起那个，我可能更想多约会几次。

这么一想，其实还是有不少想做的事。

应该把这些告诉她，也听听她的想法。或许我们需要像这样慢慢磨合彼此的期望和价值观。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把初体验献给她才行。

「我会一直支持你们的。再怎么说我们都是从小学就认识的老友了……看你们这样互相试探也蛮有趣的」

「喂喂」

才觉得她难得展现成熟的一面，马上又原形毕露。

实梨果然还是那个实梨。

我无奈地笑着，继续和她并肩走在街上。想着回去后要和小牧好好谈谈，突然被实梨用力一拽。

还真是活力十足呢。

顺着实梨手指的方向看去，她正兴奋地指着前方建筑。

「那边居然有水族馆耶！我们进去看看吧！」

「就这么办吧」

实梨原来是这样的吗？

虽然她向来就是个活力十足的女孩，但今天未免也太过东奔西跑了。简直就像暑假时的小牧一样。

穿着制服约会的那天，小牧莫名想去各种地方，那也是有什么不能对我说的事情吗？

正当我出神想着这些时，实梨滑着手机突然咧嘴一笑。

「又在想小牧的事？」

「诶，为什么？」

如果是茉凛看穿也就罢了，没想到会被实梨这么说，我惊讶得睁大眼睛。

「不不不，一看就知道啦。若叶想小牧的时候，总是摆着一张苦恼脸。……明明就不是这种类型的人」

「……呣」

我只是经常陷入思考而已。像是揣测小牧的行动，或是琢磨她的喜好之类的。

等等，该不会我烦恼的事情全都跟小牧有关吧？

「反过来说，小牧想若叶的时候可精彩了。简直欲望全开的样子」

「诶唉……」

「你都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啊」

我们一边聊着，一边走进水族馆。

之前和小牧去的水族馆大得能逛一整天，但这里规模小多了。刚好适合顺路参观。

不过到底是怎样呢？

小牧虽然总爱对我恶言相向，但看到我的身体会兴奋吗？

我自己也不太确定。不过既然都用「欲望全开」来形容了，难道她其实超想跟我做那种事？

那倒是快点扑上来啊，我不禁这么想着。

……唉。

边走边想时，突然从水槽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倒影。确实，现在的表情可能太过严肃了。平常照镜子时，表情应该更柔和些才对。大概吧。

「好，若叶。再拍一张，这次要笑得开心点，紧紧搂着我的感觉」

「什么奇怪要求啊……不过好吧」

「不愧是若叶，真宠我」

「这算是在夸我吗？」

我搂住实梨的肩膀，对着镜头比YA。

说起来，我和小牧好像很少拍这种照片。最近我们的关系根本没好到能一起拍照，上次在水族馆时，她也只是无聊地拍着水槽。

下次两个人一起玩的时候，试着像这样搂着肩膀拍照吧。

……不过应该行不通。

最近她动不动就脸红，整个人软绵绵的，太积极进攻好像也不太好。

「……每拍一张就马上传出去不麻烦吗？等结束再一起传不就好了」

「嗯？那可不行啊。不一张一张发的话，就没有效果了！」

「什么跟什么」

总觉得她又策划着什么诡计。在这种情况下坚持要即时传照片……

该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我们悠闲地在馆内漫步。这条鱼好美、那条鱼长得好滑稽，和朋友边聊边看水槽确实很有趣。但更让我开心的是，每当看见熟悉的鱼种就会想起小牧，忍不住偷笑起来。

这几个月的点滴，如梦似幻。

虽然感觉还有一半沉浸在梦里，但我们确实在回归现实。现在想想，我们还真过着莫名其妙的生活呢。

明明一点都不讨厌，却整天互相说着讨厌。

看着水母轻飘飘地浮游，我不禁笑了。不知道现在的小牧会说我像什么呢？在日常生活中寻找小牧的身影，每次发现都会暗自欣喜。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特别吧。

「结果你们两个，开始交往了吗？」

声音介于认真与捉弄之间。使我有点犹豫，不知道该回应哪边的声音。不过，又觉得没有必要特意掩饰。

「还没有到交往的程度吧？只是，我和小牧都清楚地表明了彼此的心意而已」

「哼嗯～……你喜欢小牧吗？」

她用认真的表情问我。

茉凛笑眯眯的，实梨则贼兮兮的。

她们俩基本上都是挂着笑脸，所以当她们突然露出认真的表情时，就会让我觉得必须绷紧神经。

我微微一笑。

「我爱她哦。比这世上任何事物都爱」

「……」

实梨听到我的话，睁大了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

爱。这句话或许太过沉重，但我已经决定不再对任何人隐瞒自己对小牧的感情了。

所以，这是100%的真心话。

「我好像明白小牧喜欢若叶的理由了」

「嗯？」

「若叶表达感情时毫不犹豫呢。从以前就是这样。……光是在旁边看都会觉得害羞」

她笑着说道。

是这样吗？我自认是个冷淡的人，但实际上又是如何呢？不过我对小牧抱持的这份感情，肯定不会冷却。

因为这份感情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没有改变。

「被这么说的本人应该很不妙吧～难怪小牧会变成小狗。嗯嗯」

假日的水族馆果然人山人海。

人多到和实梨说话的时候，有时都听不清她的声音。孩童的欢笑、情侣的私语，各种声响在耳中混杂成一片，让我的耳朵里乱成一团。

在这之中，我听到了微弱的脚步声。

果然来了与感到欣喜，这两种情绪在我心中各占一半。

应该回头，还是装作不知呢？正当我犹豫时，有什么东西以超乎想像的速度撞到了我的背上。一瞬间我以为会就这样倒下，但在失去平衡之前，我被紧紧地抱住了。

一股如花般轻柔的香气飘来。这熟悉的味道总能瞬间安抚我的心。

我将手覆上她环抱我的手臂。

她的指尖微微一颤。

「小牧」

头顶传来她的气息。想抬头却因她紧贴的姿势而无法如愿。

「……唉。实梨，你又搞什么鬼？」

「没有啊？只是出了个小谜题而已哦」

「……谜题？」

「猜猜我们现在是来哪玩的谜题！答对的人可以得到若叶！」

「别擅自把别人当奖品啊？」

即使与实梨斗嘴，小牧仍沉默不语。

她只是不断收紧环抱我的手臂，彷佛在确认什么。

我早该察觉不对劲。实梨异常热衷拍照，还提出各种奇怪要求。不难想像小牧看到我们的合照会有什么反应。

小牧的独占欲很强，甚至一提到朋友就会不高兴。

虽然这么想可能有点失礼，但说她是只嫉妒心很重的小狗也不为过。

「小牧，好热啊」

「……啊。抱、抱歉」

「没关系。……你特地从家里找来的？」

「因为……」

「好！既然小牧也来了，那我们就三个人一起逛吧！小牧小牧，快说说你和若叶的恩爱故事！」

「诶。……我们还没有那种事」

「别管那么多啦！」

小牧被实梨拉着手，强行从我身边抽离。

不可思议的是，我并不觉得可惜。以前每次被小牧碰到，我都会感到寂寞，心情也会变得很复杂。或许是因为我大致了解了她和自己的心情也说不定。

现在就算她离开，我也不会感到寂寞。

虽然不会寂寞。

但我觉得她可以稍微强硬一点。她马上道歉的话，我也会有点困扰，而且我们之前也亲过很多次了。

我轻抚自己的嘴唇。

虽然心里还留有被她亲吻的记忆，但嘴唇似乎已经快要忘记她的触感了。

我落后几步，静静望着她们的背影。

小牧还是老样子。在我面前明明那么聒噪，对别人却能露出毫无阴霾的完美笑容。虽然我觉得她这一点也很好，但还是有点……真的只有一点点，感到不是滋味。

在这里拉住小牧的手，强行吻她是很简单的。

但那是无视她心情的行为。

虽然小牧和我之前都毫不在意地接吻，但既然已经互相传达了心意，就不能再这样了。

我也没打算说以前比较好就是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拿出手机。

然后，我停下脚步做了自拍。老实说，拍得不怎样。我犹豫片刻，还是传给了小牧。

『如果是小牧，能拍得更好吗？』

小牧猛地回头。我对她浅浅一笑。

实梨和小牧，还有我。我们三个人停下脚步，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氛围。

「……若叶」

我们是青梅竹马。

既然从小就是熟悉的关系，当然已经聊过数不清的话题。但最近她每天都像是第一次见面似的，一脸紧张地说话，这让我有点困扰。

虽然我也能理解，面对喜欢的人时会变得这么紧张。毕竟连我在迷恋爱情本身的那段时期，也是差不多这种状态。

不过啊，我个人是希望她差不多该想起以前的轻松感了。

虽然不想催她，但毕竟我是人类，还是会着急。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啊。

「……可以一起拍张照吗？」

「那当然。小牧应该知道怎么拍得好看吧」

「嗯。没有我办不到的事」

那我希望你也能和我好好说话。

虽然我没办法在微微挺起胸膛的小牧面前这么说。

她真是既可爱又可怜。

「不，这种照片就是要别人拍才对吧！你们站到水槽前面——」

「实梨都这么说了，来吧，小牧」

我伸出手。不管是感情好还是不好的时候，我们都能若无其事地牵手。但最近的小牧，连牵手都要犹豫老半天。

她目光游移不定，脸颊微红，迟疑地伸出手。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朝实梨比出YA的手势。

喀嚓，快门声响起。

「……这是怎样。根本就是普通朋友的距离感嘛。不能更靠近一点吗？」

「……小牧，没问题吗？」

「唔、嗯」

正当我准备靠近小牧时，突然想起实梨的话。

刚才她说我过度保护。虽然是无意识的，但这样或许真的有点过度保护了也说不定。

我们都知道彼此喜欢对方，再强硬点应该也无妨。就算是她，这点程度应该也——

我下定决心，一把拉过她的手。像刚才对实梨做的那样搂住她肩膀。她浑身僵硬，怯生生地望向我。我对她绽开笑容。

「会不会有汗臭味？」

小牧小声问道。我歪了歪头。

「完全没有。很香哦」

「那就好。我刚跑过来，怕流汗了……」

「哼嗯～？」

我把鼻子凑近小牧的脖子。不管怎么靠近，她身上始终带着花香。照这情况看来，恐怕连小牧的汗水都会散发芬芳。

……虽然有这种想法有点那啥就是了。

不不不，小牧也曾经把鼻子凑近我的脖子，所以是彼此彼此。大概吧。

「嗯，果然很香」

「……诶？啊，嗯」

「来，小牧也笑一个。别忘了比YA哦」

我示范性地对实梨露出笑容比YA。小牧深吸一口气，朝实梨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快门声再度响起。

似乎对这次的拍摄非常满意，实梨连连点头。

「OK～完美！接下来试着挽手臂吧！」

「……她是不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小牧悄声说道。我苦笑以对。

「啊哈哈……。嘛，她开心就好？而且可以合法黏在一起」

「平常是违法的吗？」

「是违法喔。……开玩笑的啦。该怎么说，没事黏太紧也很奇怪吧？」

「我的话——」

小牧挽住我的手臂，直勾勾地盯着我。

「就算没什么事，我也想碰触若叶」

她的声音意外的坦率。

喀嚓，快门声响起。

我眨了眨眼。她若无其事地面向镜头，耳根却悄悄泛红。

明明羞红了脸，却能如此坦率地说出口。

比起我，小牧在表达感情时似乎更加毫无保留。不，应该说小牧经过犹豫后说出的话，总是出乎意料地直率。无论如何，这话都令我欣喜。

「那干脆把脚也缠在一起吧？」

「脚……」

虽然我是开玩笑的，但小牧却认真地烦恼起来。

等，等一下，小牧小姐？

「开玩笑的。不过，小牧。既然你那么想碰触我，就别害羞，好好碰触我吧」

「那可办不到」

「这么肯定？」

「因为我……就是喜欢若叶嘛」

她轻轻拉了拉我的手。

我们摆出近乎跳舞的姿势，这次她将手环上我的背。在这其间，快门声持续不断。

实梨起初分明是想捉弄我们，却意外乐在其中，现在已完全沉浸在拍照中。

喂喂。

是都忘了这里是水族馆吗？

「要我不害羞地碰触喜欢的人，根本办不到啊。……手都在抖」

「真坦率啊。这样的你很可爱哦」

这次换我拉过她的手轻拥入怀。

虽然她说不可能不害羞，但她似乎渐渐习惯，身体不再紧绷。

我绕到她面前。

「若叶都不会害羞」

她有点闹别扭地说道。从背后抱住我。

「那是因为，我们一直在一起生活，也互相碰触了很多次？」

「……我也想让若叶，心跳不已啊」

心跳不已啊。

小牧和我的「喜欢」似乎有些差异。我毫无疑问是世上最爱她的人，但这份爱并非那种悸动兴奋的情感。而小牧却是怀着那样的心情。

老实说，我不太明白。

说不定，等到和小牧实际做的时候，我也会心跳加速。但目前还没有那种感觉。如果问我是不是完全没有这类情感，我也说不清。

毕竟，我也想亲吻小牧。

虽然这份心情很平静，但感觉稍微偏离一点，就会心跳加速。

总之，在我将初体验献出之前，恐怕都无法确定。

所以，快点。

我抑制住焦急的心情，对她微笑。

「那就让我心跳不已吧。……不管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的」

「……诶」

「当然，在外头不能做奇怪的事就是了」

「……若叶」

肌肤相触，耳语倾听。仅是如此，我的心头便涌现暖意。如果怀抱同样心情该有多好，但她似乎紧张得顾不上这些。真希望有天我们都能自然地相处。

挣脱她的怀抱，四目相对。

她硕大的眼瞳里只倒映着我的身影。想必我的眼瞳也是如此。

彷佛我们从世界抽离，轻盈飘往某个未知之处。我轻触她的指尖。未涂指甲油的指甲依然美丽，触感舒适。

小牧也轻抚我的脸颊。

那细腻触感令人沉醉。

正当气氛暧昧得彷佛要接吻时──

「诶，在拍摄什么吗？」

「什么？模特儿？」

周遭骚动令我回神。环顾四周才发现我们已被群众包围。原本兴奋过头的实梨也终于冷静，在人群外朝我们招手。

我和小牧面面相觑，朝实梨的方向走去。

她原本僵硬的手终于自然地握住我的手。虽未能接吻，却要感谢这阵骚动。

小牧这个人，就算不做特别的事，也会散发出惊人的存在感。我再次切身体会到这一点。尽管神情紧张，但见她开心的模样，不禁萌生「简直就是天使」的念头。

天使。天使吗？

这么说来，小牧是否仍无法相信自己是人类？抑或早已接受这个事实？

我用力握住她的手。

并非所有问题都已解决。仍有许多在意之事，必须分享的秘密，以及想共同完成的心愿。或许这些将伴随我们一生。

但是，现在只要和小牧在一起，我就能感到幸福。但愿这份幸福能延续十年、二十年。

在我们逛完水族馆一圈时，投向小牧的目光已减弱些许。不过她本来就是个光是站在那里就会引人注目的类型，所以还是能感觉到很多视线就是了。

我们决定再逛一圈水族馆。不知道是不是在顾虑我们，还是单纯只是静不下来，实梨独自在远处观赏鱼群。

在巨型水槽中，鱼儿依旧悠游。

我瞥了一眼小牧。水族馆和小牧。该说是很协调吗，有种想拍照留念的感觉。不过因为会很显眼，所以不会这么做就是了。

「你和实梨，做了什么？」

小牧只用小指和我勾在一起，说道。

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

「什么的……就只是普通地出门而已。难道，不行吗？」

「如果只是和朋友出门的话……我还能努力」

努力，是指什么？

在我问之前，她继续说道。

「不能和实梨交往」

「……啥？」

「……这个」

小牧从包里拿出手机，把萤幕给我看。上面显示着和实梨的聊天记录。和照片一起发来的讯息，全都是在煽动小牧。

比如「我和若叶超合拍」、「若叶可能要向我告白」之类的。

喂喂，我在心里吐槽。

刚才实梨强行拉走小牧，原来是为了隐瞒这些讯息？

虽然在我看来只是开玩笑，但对小牧来说可能不是玩笑。不知为何，小牧似乎深信我拥有无与伦比的魅力。毕竟她还说过我比任何人都可爱，没有人比我更有魅力之类的话。

不用担心，除了小牧以外，根本没人把我当恋爱对象。至少在我所知的范围内是这样。

「所以你担心到追来了？」

「……嗯」

她轻轻点了点头。最近的她非常坦率，让我有点心痒痒的。无论是浑身带刺还是坦率真诚，她毫无疑问都很可爱。

「这样啊。不过，那种事……」

那种事只是开玩笑而已。

我本想这么说，但还是作罢了。因为小牧正用非常不安的眼神看着我。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虽然我们已经互相倾诉了心意，但我们的关系仍然不稳定。我的爱尚未完全传达到小牧的心里，她始终怀抱着不安。

也许我们需要一些表面话。毕竟连我们的初吻都是借口说为了伤害讨厌的对象。

我犹豫了一下，轻轻拉了拉她的小指。

「比赛」

「诶？」

「我们来比赛吧。输的人要听从赢的人的任何要求」

最近的小牧就算赢了比赛，也不会提出任何要求。但如果是现在这种情况，她应该会说今天回去后要拿走我的初体验吧。

不然的话，我们既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

「……要比什么？」

「我想想啊～那就在这里接吻，先停下来的就算输！」

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但她似乎不打算接受。小牧的视线四处游移，彷佛要晕眩了。

我微微一笑。

「开玩笑的。毕竟会被别人看到。……那我就妥协一下，如果你现在能抱住我，就算你赢了」

「……可以吗?」

不知道她是在问比赛，还是在问之后的事。虽然不知道，但我点了点头。只是拥抱的话，被别人看到也没关系吧。虽然不知道小牧能不能做得好就是了。

恢复尊严的目的已经形同虚设了。但是，比赛对我们来说是很重要的行为。如果我赢了，就不需要再比赛了，这样她也许就无法做出大胆的事情了。

所以，我希望小牧能够努力。如果小牧在这里输了，就什么都解决不了了。

我带着些许不安等着她。也许当初就该老实地说要来猜拳。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她的小指轻轻地从我手中滑开了。那无疑是个助跑，或者说是信号。

我张开双臂。

然后，大概过了足足三十秒吧。

即便如此，她还是用力地抱住了我。

「是若叶的触感」

「嗯。别看我这样，我可是若叶呢」

我随口回应了一句，小牧却更用力环住我的背。

「有若叶的味道」

「是乳臭味吗？」

「不是。甜甜的，很好闻。喜欢」

「是指味道？还是我？」

「两边都喜欢。……如果若叶身上有奇怪的味道，我也会喜欢上那个味道的」

「就算全身都是苦瓜的味道吗？」

「我不讨厌苦瓜啊」

「诶～……」

我实在受不了那股苦涩青草味。

不，这不重要。怎么说呢，小牧的喜欢真是厉害啊。如果小牧身上有苦瓜或蘘荷的味道，我可能会有点反感。虽然不至于讨厌就是了。

她明明这么喜欢我，甚至有时会让我感到惊讶，真亏她能忍到现在。虽然也可能只是因为我太迟钝了，她不得不忍耐而已。

「若叶。……我可以摸你的头发吗？」

「可以是可以啦……但要温柔点哦？这发型可是费了很大功夫才弄好的」

「当然，我会很珍惜的。比什么都还要珍惜」

太夸张了。就算弄得乱糟糟的其实也没关系的。

要求现在的小牧像以前那样强硬，也太残忍了吧。

说不定现在的小牧比以前更容易害羞了。正当我这么想着时，她摸了我的头发。正如她所说的，她的动作很温柔，就像在触摸珍贵之物一般。

以前被她温柔对待的时候，我的心总是七上八下的。

但现在的话，比较像是暖洋洋的感觉。就像悠闲地沐浴在暖阳下般，有一种令人陶醉的温柔温暖。这份暖意如细雪般不断飘落心间。

「若叶的头发，很漂亮呢」

「是吗？我觉得比不上小牧」

「不。比我的，比任何人都漂亮」

「谢谢。……那我也可以摸小牧的头发吗？」

「……嗯」

我轻抚她的发丝。那种触感，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没有变过。

但是感受却不一样了。虽然感觉可以一直这样摸下去，但还是打住吧。再这样下去，周围的人可能会用奇怪的眼光看我们。

明明她刚才用力地抱住了我，却没有追赶主动离开的我。

我想，这或许就是小牧的特质也说不定。

离开她的我，微微一笑。

「结束了。比赛是我输了呢。请下命令吧」

小牧用手指卷着自己的头发。

这种动作很少见。虽然想探究这动作背后的情感，但开口问又显得很奇怪。

我安静地等待着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

「我想要若叶的时间」

「嗯？时间是指？」

「详细的事情，之后你自然会明白的。……你只要说好就可以了」

时间，又是个模糊的词。是想约会之类的吗？虽然有疑问，但毕竟输了比赛，也没有拒绝的理由，我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那么，我的时间就给小牧了」

「……不准，反悔哦」

「你，你这么强调的话，我反而有点不安了……」

她到底打算做什么呢？小牧总是在奇怪的方向上很大胆，所以很难预测她的行动。

正当我凝视着她时，突然听到附近传来喀嚓一声。

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实梨站在那里。她一如既往地笑嘻嘻的，手机正对着我们。

「嗯，拍得真不错。果然自然的照片最棒了呢」

「今天的实梨是摄影师」

「哼哼哼，请称呼我为大师」

「是是，大师大师」

该说她得意忘形还是怎样，看着一脸无奈的我，实梨突然凑到我耳边悄声说道。

「你们真的和好了呢」

「……这么明显吗？」

「超级明显的啦。真是太好了」

说完这句话，实梨又蹦蹦跳跳地跑到小牧耳边说了什么，只见小牧瞬间满脸通红。

应该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总之呢～希望你们两个感情越来越好，今天就尽情地玩吧！玩到明天肌肉酸痛到哀嚎！」

「这总之是怎样啦……？」

和夏织不同，实梨总是这么活力四射。要是让夏织和实梨凑在一起，说不定会产生什么可怕的化学反应呢？不，要是真那样，被卷入麻烦的肯定是我，所以还是别让她们见面比较好。

我一边苦笑，一边和实梨并肩走着。

小牧在原地愣了几秒，直到我出声呼唤才回过神来，小跑步追上我们。看着这样的她，不知为何竟产生一种回到从前的错觉。

★

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因为昨天和实梨她们玩到很晚，这个星期天我打算悠闲地宅在家里。像往常一样起床后，我揉着惺忪睡眼开始梳洗。

我查看手机，发现实梨已经传了照片过来。

那张突然被拍下的与小牧的合照，真如实梨所说，确实是张很棒的照片。没有做作的感觉，非常自然又很有我们的风格。我轻轻一笑，朝客厅走去。

突然间，我注意到了。

今天家里怎么这么安静。虽然能听到做早餐的声音，但平常这时候父母应该会更加忙进忙出，早上通常很吵闹的。

「早安——」

虽然心里有疑问，我还是想向应该在做早餐的妈妈打招呼。但话说到一半，我停住了。

「早安，若叶」

因为站在厨房的不是母亲，而是小牧。

我揉了揉眼睛。是看错了吗？还是我还没睡醒？又或者，这是在作梦？

「母，母亲……？」

「……我可不是若叶的母亲哦。再说我们也还没成为家人呢」」

「……是小牧没错吧？」

「嗯。难道你还没睡醒吗？」

她微微一笑。

我环顾四周，完全没看到父母的身影。

「……母亲他们呢？」

「怎么。他们没告诉你吗？说从今天开始要去旅行」

「嗯—……啊」

这么说来，他们好像提过这件事。但当时我满脑子都在想和小牧的事，根本没认真听。现在回想起来，他们似乎说过要请小牧来照顾我。

想要我的时间，就是这个意思吗？

话说回来，明明是同龄人，为什么要让小牧照顾我呢？我觉得自己还算比较能干的。不，一个人的时候，我确实会用零食打发正餐就是了。

「啊，我来帮忙吧」

「已经做好了，没关系。若叶坐着等就好」

我本来想至少帮忙摆餐具，但她已经俐落地做好早餐端上来了，根本没给我插手的余地。

这就是无所不能的小牧大人的实力吗……！

我有点希望她能抑制这份完美，让我帮忙。难得两个人在一起，我想一起准备饭菜。

该不会其实我很烦人吧？

「哇，看起来好好吃。果然很厉害呢」

小牧以前也在我家做过早餐。

我记得她之前给我做过西式早餐。今天和那时不同，感觉是日式风格的饭菜。

她是不是什么都会做呢？下次要不要也请她做做中式料理呢。不，如果我提出这种要求，她可能会从早上就太过卖力而累坏自己。

「……因为我努力练习过了」

「是吗。……为了我而练习的吗。我这样自以为是也没关系吗？」

「这才不是自以为是呢。我这么努力本来就是为了若叶。当然也是为了我自己」

她这么说着，坐在了我旁边。看来比起面对面坐，她果然更喜欢坐在我旁边。虽然我觉得坐旁边比较近，但面对面能看到她的脸，感觉也不错。我配合小牧坐下，先说了声「我开动了」，然后开始享用早餐。

光看外表就知道很好吃，果然，味道真的很棒。怎么说呢，就像是专为我调配的口味。味道不会太重，我很喜欢。

「……为了感谢你给我做了好吃的早餐，我给你做点什么吧」

「做什么？」

「什么都可以哦。只要是小牧想要的，什么都可以」

我一边吃着玉子烧一边说道。虽然对自己的玉子烧技术颇有自信，但还是比不上小牧的手艺。她做的玉子烧色泽完美、卷得漂亮，调味也恰到好处。那种蓬松柔软的甜味，完全就是小牧的感觉。

她之前说的「若叶感」的味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味道呢？

如果是那种能让人心头暖洋洋的温柔甜味就好了。

我继续享用她准备的早餐。和暑假时的便当不同，这份早餐完全避开了我所有不爱吃的东西，是一顿完美的早餐。虽然知道就算是我讨厌的食材，小牧也能做得很好吃，但那毕竟是两码事。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不太想吃苦瓜和蘘荷之类的。

「……若叶你太随意使用『什么都可以』这个词了」

小牧突然低声嘟囔。

她用优雅的姿势拿着筷子，将饭送到我嘴边。一大早就吃炊饭真是太奢侈了，我一边想着一边张嘴。

是因为秋天到了想做季节料理吗？用当季的蘑菇特别美味。

看得出来她花了很多功夫，但究竟是什么时候来的？我有点担心她会不会睡眠不足。因为她对我总是太过全力以赴了。

「如果我说了奇怪的话怎么办？」

「那也没关系。说来听听？」

我吞下饭，对她微笑。如果是小牧想到的奇怪事情，不管多少我都愿意配合。毕竟她之前对我做过的，也不过就是舔我的肚子、亲我、脱光我的衣服之类的。

现在回想起来，我其实并不讨厌这些事。或者该说，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讨厌过。如果是小牧对我做的话。

我越来越觉得以前的我真是个骗子。

正因为如此，我现在才想坦率地面对她。只要她愿意接受这样的我。

「……那么」

她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盯着我看。我停下筷子，回望着她。她的眼神总是很认真，让人忍不住想一直看下去。

「今天，我想一起洗澡」

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我惊讶地睁大眼睛。

这也就是说……

虽然脑中闪过各种念头，但看到小牧不安的表情，我赶紧开口道。

「这样就可以的话，那就这样吧」

「……嗯」

「今天也要穿我的衣服？」

「没关系。今天我有带自己的来」

小牧如此说着，指向沙发的方向。我顺着望去，看见一个熟悉的超大包包放在那里。

「难道说，你要一直住到我父母他们回来为止？」

「……造成你的困扰了？」

「没有，我很开心。还以为你今天就要回去了」

听我这么说，小牧像是松了口气般轻吐气息。真希望她能更放松些，别总是这么紧绷。这样绷紧神经迟早会累垮的吧，虽然要她"放轻松"也不是光说就能解决的事。

既然如此，之后就帮她揉揉肩膀，放松一下吧。

我不经意望向她时才注意到，明明还是清晨，她却打扮得格外用心。穿着约会时才会穿的漂亮衣服，妆容也很完美。

这身打扮也是为了见我才特意准备的？

这么一想，心头不禁涌起一股爱怜。虽然希望她别太勉强自己，但同时又为她为我精心打扮感到开心。能把平日为自己打扮的心思用在别人身上，其实是件很了不起的事呢。

「那就好」

「午餐我来准备吧。晚餐……我们可以一起做」

「……嗯」

我们一边闲聊，一边继续用餐。能像这样和小牧共享日常时光，让我感到无比喜悦。

我忍不住笑了，她也跟着绽放笑容。

不同于先前那种勉强挤出的微笑，而是自然流露的、软绵绵的笑容。这个曾经熟悉的笑容，如今看来却如此新鲜，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幸福。

我们就这样相视而笑。

已经好久没有一起洗澡了。暑假在宾馆住的时候，就算邀请她，她也不愿意，上次共浴大概还是和茉凛她们去打网球那天吧。

虽然说了想一起洗澡，小牧却在我进浴室后迟迟不见人影。我洗完身体泡进浴缸好一阵子，只听见走廊传来啪嗒啪嗒的声响，就是等不到她出现。

她在做什么呢？

以她的个性，可能在为奇怪的事情烦恼，或者打算做奇怪的事情之类的吧。

该不会是打算在浴室做吧。虽然如果她想要的话我也不是不行，但第一次就在浴室做，该说是太过草率，还是缺乏情调呢。不不不，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啊。

「久，久等了」

正当我的想法快要往奇怪的方向发展时，小牧终于拉开浴室门。她神情紧张地直盯着我。

我不解地歪头。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也没有」

「但是？」

「只是，那个。……不会很奇怪吗？」

被问这种事情，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带着复杂的心情望着小牧。她的肌肤依然通透，头发的颜色也漂亮得令人赞叹。

当我专注凝视时，她显得非常害羞，眼神不停地飘移闪躲。

明明之前一直盯着我看，现在换自己被注视就害羞起来了。虽然这种地方也很可爱就是了。

不过，怎么说呢。

现在的我已经不会因为被小牧怎么看而感到害羞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在意的了。我觉得小牧想做什么都可以。经历过这么多的碰撞后，我比谁都想知道她真实的心意。

希望有一天，她能够相信我的心意就好了。

「小牧一直都很漂亮哦」

「……唔，嗯」

「你来得这么晚，是在担心自己看起来很奇怪吗？」

「……对。越看越搞不懂了」

小牧这么说着，想要坐到椅子上。在那之前，我轻轻地拉了拉她的手。

她毫不抗拒地靠过来，我将她的头紧紧搂在胸前。

她就像被捞上岸的鱼儿般，身体猛地一颤。

「小牧，你就保持自然吧。刻意伪装不是更累人吗？」

她没有回应。果然还是不安吗？

我也明白，不知道喜欢的人会怎么想的不安。虽然我愿意接纳小牧的一切，但光这样还不足以完全消除她的不安。

不过，她能这样坦率表达自己的想法，让我好开心。

从今往后，我也要学着更坦率才行。因为我们的未来，一定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若叶」

小牧突然像触电般，从我怀里弹开。

我惊讶地睁大眼睛。

「啊，抱歉。你不喜欢吗？」

「不是的。……若叶，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吗？」

「诶。不就是裸体吗」

「不能这样抱着我。我会死掉的」

「诶诶……？」

小牧整张脸涨得通红。

不，裸身相贴确实很羞人，但我们明明都接吻过，还互相碰触过胸部了。更何况接下来还要做更羞耻的事情。

小牧真的能撑到初体验吗。

只是稍微接触一下肌肤，她就说会「死掉」，我开始有点不安了。

「我之前就在想，若叶对自己的魅力太没有自觉了」

「明明老是说我幼儿体型。……我的身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看了也不会觉得有趣吧」

「才不会。其实看着就很有趣、感到兴奋，想看。……虽然确实是幼儿体型就是了」

「喂」

虽然我也知道自己的身材没有小牧那么好。

但就不能够换个说法吗。

我不由得叹气。

「但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所以没问题的」

什么叫没问题啊。

话说，我感觉她刚才好像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正当我发愣时，她迅速冲洗完身体滑进浴缸。上次是面对面，这次却从背后环抱住我。

嗯——

小牧果然在奇怪的地方很大胆。被我抱住就害羞，主动抱我却没关系。看来我还没有完全理解小牧啊。

「若叶……你从以前就很温柔，我心情低落的时候，你总是能立刻察觉。但不只是我，当别人有烦恼时你也一样会注意到。我既喜欢你这一点，却又讨厌」

「……小牧」

她一边抚摸着我的头发，一边说着。

「我总想着，要是你只看着我就好了。……还记得吗？」

小牧从后面牵起我的手。

那修长的手指，没涂指甲油的指尖显得格外耀眼。

自从那天她对我说「把初体验给我吧」之后，她的指甲长度就始终保持不变。虽然我也算常修剪指甲，但毕竟长度还是会有变化。

光是看着她那修剪得完美整齐的指甲，就让我感到莫名焦躁。

我也明白这种感觉不太好就是了。

「小学的时候，因为春香在学钢琴，若叶也跟着去学了」

「诶。有这回事吗？话说，春香是……」

「果然不记得了。明明低年级的时候，你们还是最要好的」

我觉得自己记忆力应该不差，但以前交情好的朋友实在太多了，可能不太记得每个人的名字。因为实梨在初中也是同一个社团，交往时间长，所以姑且还记得她。

春香，春香。

确实，好像有个叫这名字的朋友。

「每次看到若叶的手指，我都会感到不舒服。如果若叶被染上春香的色彩，变得不再是我所认识的若叶，我会感到很害怕」

这并不是什么夸张的说法。至少，对小牧来说是这样。

我完全没想过小牧心里会有这种想法。

或许，我真的比自己以为的还要迟钝。

「……但若叶却天真无邪地邀我一起学琴。让我既期待又不安，想着反正我永远不会是你心中的第一位，就这样感到沮丧」

「……抱歉」

「不用道歉。要是我早点告诉你，这是特别的喜欢就好了」

我们湿润的手指交缠在一起。虽然不明白她的指尖为何颤抖，但我还是稍微加重了力道握紧交缠的手指，想要更深刻地感受她的存在。

「但是，我讨厌你和春香关系变好」

「不会的。我连春香上哪所高中都不知道」

「……同一所高中」

「诶」

为什么小牧会知道呢。她应该不会去调查和我关系好的玩伴吧。

……不，以小牧的性格还真说不定。她偶尔会做出些超乎常理的事。

「你都没发现吗？明明经常擦肩而过。……对方可是认出你了哦」

「真、真的吗？诶，春香长什么样来着？」

「不告诉你。说了你肯定会去搭话的」

「不，怎么说呢。小学和高中都同校很罕见耶」

「不准」

小牧紧紧地抱住我。

她能为我着想，我当然很高兴。但连交朋友都要限制，说明她还是没能完全相信我的心意。

不管和谁关系好，我的特别永远只属于小牧一人。

不过，小牧大概觉得我不管对谁都是同样的态度吧。

「不行，若叶。……不要再和任何人变得更要好了」

她恳求般地说道。小牧的独占欲比我想像中还要强烈。我说不出任何话，只能任由她紧紧抱着我。

我们就这样在浴缸里泡了一会儿，才走出浴室。互相帮对方吹干头发后，一起准备晚餐。虽说是两个人一起做，但因为小牧的手脚太俐落了，我只能帮上一些小忙而已。

在最近距离欣赏她做菜的样子，让我感到非常愉快。认真努力的她，果然比什么都还要美丽。

因为料理几乎都是她一个人做的，所以我负责善后清理。

吃完晚餐后，我们做好睡前准备，决定一起在我房间睡觉。虽然从以前就常常在我的床上一起睡，但那时候和现在的情况与心情已经完全不同了。

「诶，你没带枕头来吗？」

「……因为有若叶在」

小牧这么说着，躺到了我的床上。她盯着我看，是在示意我快点过来吧。

我轻轻地躺在她旁边。小牧立刻抱住了我。

身上都是相同的沐浴乳和洗发精的香味。但在这之下，我还是能感受到小牧特有的气息。

小牧真的很喜欢抱我呢。

不过我好像也没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若叶，好温暖」

「小牧也是」

我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睡着也无妨。但难得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还一起洗了澡，却什么事都没发生。

虽然我说过小牧有小牧的步调。

但正如实梨所说，我也有属于我的步调。

而且，再这样下去，小牧只会一直处于不安中。每次看到我和朋友聊天时她露出不安的表情，我都感到很心疼。

我明白自己有些着急了。不想像之前那样失败的心情，或许也在更加驱使着我。但事实上，一直原地踏步也不会改变什么。如果小牧没办法主动，那就由我来吧。

「……睡觉前，我可以去趟厕所吗？」

「啊，嗯。去吧」

小牧老实地放开了我。

我悄悄地从床上溜下，关掉了房间的灯。接着走出房间，将背靠在门上。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这种事实在不符合我的作风。因为还不太了解自己的魅力所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邀约、怎么营造气氛。

但是，小牧说过，就算是这样的我也能让她感到兴奋。

我静静地脱下睡衣。不可思议的是，我并不感到紧张。或许是因为比起单纯地想做那种事，更强烈的是想要清楚地互相传达彼此心意的感受吧。

我把脱下的衣服叠好放在走廊上，然后打开房间的门。

拉上窗帘的房间，比想像中还要昏暗。

在这样的黑暗中，我能感觉到小牧正望着我。差不多是眼睛开始习惯黑暗的时候了吧。

我轻轻地，回到了床上。

「小牧，你稍微转向墙壁那边」

小牧顺从地照做了。她翻了个身，把身体转向了墙壁那边。

我轻轻从背后环抱住她。

这感觉有些奇妙。只有我赤裸着身子，而她仍穿着衣服，触感与往常截然不同。

「你上完厕所了吗？」

她小声地说道。

当我把脸贴上她的背脊时，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颤抖。

「果然，什么也出不来」

「这样啊」

不知道小牧有没有注意到我的样子。虽然不确定，但她完全没有要提起的迹象。

在奇怪的地方很大胆，又胆小又害怕。因为她总是在我意想不到的时候逃跑，所以有时候会有疑问，不晓得该怎么做才好。我和小牧这样子，真的没问题吗？

小牧从我面前消失，再也见不到她了。

虽然我觉得不会发生那种事就是了。

「父母他们还真是突然呢」

「诶？」

「把高中女儿丢在家里，就去旅行。还好有小牧在」

「感情好是件好事。肯定是」

「嗯，没错。我小时候，他们就连两个人出门旅行都办不到……」

其实，我对父母没什么意见。但如果不先闲聊几句，小牧的心脏可能会受不了。

虽然我是这么想的。

但越聊越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邀请她。被拖长的时间缠绕着我的心，让话语变得越来越沉重。沉重的话语难以从喉咙里出来，肚子也变得沉甸甸的。

和喜欢的人，果然都会想做这种事吧。

虽然对我来说，这种心情还太遥远。而且我也不太理解什么叫做兴奋。

「……海边。好想住一晚，然后去游泳啊」

我忽然冒出这句话。

小牧轻微地动了一下。

「是啊。……到时候，得买新泳衣了」

「夏天那件泳衣，果然是特地新买的对吧？」

「嗯。……因为想让若叶看到最棒的我，所以特地去买的」

想到只有我穿着初中时期的泳衣，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虽然我认为泳衣只要好游就行了，所以不太讲究。但既然机会难得，下次买件小牧会喜欢的泳衣或许也不错。

虽然不管我穿什么样的泳衣，小牧大概都会很开心就是了。

这样也有点困扰啊。不管做什么都会高兴，反而很难知道她到底喜欢什么。

「这样啊。……小牧，真的很厉害呢」

对话停了下来。

小牧应该也明白，之前的对话只是在拖延时间吧。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等待我开口。

我深吸了一口气。

「可以转过来了」

小牧缓缓地转过身来。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她不可能没发现我赤裸的事实。

虽然有一瞬间对上了视线，但她的视线慢慢往下移，然后想要往后退。我立刻将手绕到她的背上。

「小牧」

说了「把初体验给我吧」的明明就是小牧。

明明说喜欢我，看着我的身体会觉得有趣，会感到兴奋。为什么现在又想逃走呢？

「……啊。为，为什么」

「因为你一直没有行动啊。不是说要收下我的初体验吗？」

「是，是这样没错」

「对吧？所以，小牧」

我慢慢地跨坐在她的腹部上。

俯视小牧的感觉很新鲜，但我并不怎么开心。

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捕捉到了小牧的表情。她用极度胆怯的眼神望着我。我轻叹口气，抚上她的脸颊。

「收下我的初体验吧。现在，就在这里」

我本来不想让她露出这种表情的。但是，我觉得这样下去只会原地踏步，永远到不了任何地方。

总觉得我们的心路，还没有真正交会在一起。

明明好不容易才互相传达了心意。

「若、叶」

小牧用颤抖的指尖，轻触我的腹部。

然后她的手指移向我的胸部。即使被她碰触了胸部，也没有感到心跳加速。反而是小牧的脸庞异常清晰地映入眼帘，感觉内心的情绪正在一点一点消退。难道是因为我没有跟小牧怀着相同的心情，所以才行不通吗？

但是，想要做的心情并不是谎言。

因为透过这个，一定能确认许多事情才对。

「……抱歉」

小牧低声说道。

我不明白她在为什么道歉。

只是，我确实被拒绝了。我从她腹部上方移开，站起身离开了床。

「果然，我还是去趟厕所好了」

我这么说着，便离开了房间。

小牧并没有追上来，这让我稍微松了口气。

我轻轻叹了口气，在走廊上重新穿好衣服，此时布料摩擦肌肤的感觉让我有些刺痛。

即使我主动邀请却还是被拒绝，究竟什么时候她才会收下我的初体验呢。也许，我们会一直维持这样的关系。我的心意无法获得小牧的信任，只能一直让她处于不安中，只能这样子在一起吗？

但是，这种情况。

「……唉。小牧这个笨蛋」

不过说真的，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就是了。

第四卷 2 一步一步，一点一点

「呦呼有喝种形式呢」

「你说什么？」

午休时间。夏织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说道。

「我是说拥抱有各种形式呢」

「哈啊」

我一边小口吃着汉堡，一边听她谈论拥抱。话说夏织吃的汉堡，是不是有点奇怪？

我盯着她看，她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不知为何挺起了胸膛。

「这个？你很在意吗？」

「倒没有」

「想不到吧！这可是在市售的起司汉堡上追加了可乐饼的可乐饼起司汉堡！」

「……分开吃不就好了？」

「不不不，这个肉，起司和可乐饼的组合很棒哦。若叶也吃一口就知道了」

「诶诶～……」

她把汉堡递了过来，我只好咬了一口。

……这是。

「好油腻」

「对若叶来说还太早了吗……」

「真亏你能吃下这么油腻的东西啊」

「因为我还在发育期！若叶也多吃点比较好哦。之前看到你把小份巴菲当晚餐吃，我都有点吓到了」

「喂，你说啥啊」

我的胃可没那么强韧。吃太多的话马上就会不舒服。

「……话说，夏织。你为什么突然说起拥抱的话题？」

「嗯？你看，茉凛不是经常拥抱你吗？我在想那种拥抱真的好吗」

「哼嗯～」

夏织吃完谜之汉堡后，像投篮一样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

包装纸顺利地……弹了出来。

夏织不知为何看向我，然后捡起包装纸重新扔进垃圾桶。我心想，一开始好好拿去丢不就好了。

「所以，若叶！让我确认一下拥抱的可能性！」

「为什么是我？茉凛不是更好吗？」

夏织之前说过，和茉凛拥抱更值得来着。说实话，我也觉得茉凛的拥抱有种难以言喻的魅力。茉凛有种其他人无法模仿的包容力，或者说是柔和的感觉。

「茉凛不知道去哪里了」

确实，今天很难得没在教室里看到茉凛。

她平时都是在教室里吃午餐的。

不，不如说。

「……我是茉凛的替代品吗」

「好了好了，别在意细节！来，若叶！」

夏织张开双臂，等着我。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关上了教室的门。虽然也不是要做什么亏心事，但要是被小牧偶然看到的话，感觉又会变得很麻烦。

话虽如此，我也不想拒绝朋友之间的接触。毕竟夏织是我重要的朋友。

要怎么做才能让小牧不再嫉妒我和朋友的肢体接触呢。不管我怎么强调她在我心中的特别地位，如果她不相信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关上门后，我想起了昨天的事。

昨天太着急了，做了奇怪的事。那种逼迫的方式，明明一点都不像我。

「喂～快点啦～」

「好好好」

我回到夏织身边，紧紧抱住了张开双臂的她。

那种触感果然和小牧还有茉凛都不一样。虽然不坏，但有种静不下来的感觉。

「嗯～……普普通通」

「喂？」

「接下来从后面！」

夏织这么说着，这次从后面抱住了我。感觉就像被一只静不下来的大型犬黏着一样。虽然不讨厌，但也有种这是在干什么的心情。

「下一个！」

夏织用各种姿势拥抱我。

「哦，什么什么？在干什么呢～？」

「好像在做什么有趣的事呢～」

其他朋友也渐渐聚集到我们这边，不知为何连其他人都开始抱过来了。

最后变得像挤馒头一样，越来越搞不懂在干什么了。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教室门打开的声音。

「哇，好像变得很厉害呢～」

是茉凛的声音。

我试图看向门那边，但身体动弹不得了。这已经不是拥抱，而是有点像满员电车的状态了吧。

「这是什么情况……？」

晚些听到的是小牧的声音。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大家都从我们身边离开，朝小牧那边去了。被解放的我，一边叹气一边坐到地板上。

「我，我们刚才在干什么来着……」

夏织好像也变得满目疮痍了。

「不是在寻找拥抱的可能性吗……」

「是这样吗……」

「结，结果怎么样了？喜欢上拥抱了吗？」

「不如说是变得不擅长了……」

「我有同感……」

全身被揉得乱七八糟，感觉骨头都要散架了。和人接触，说不定意外地很辛苦。我和夏织面面相觑，苦笑着。

「若叶。没事吧～？」

茉凛也来到这边，看着我的脸。我站起身，轻轻抱住了茉凛。

柔软的触感，和甜甜的香味。

这就是平时的茉凛，只是抱在一起就让我平静下来。

对，就是这样。拥抱本来就是这种让人平静的行为。再怎么样也不会像在满员电车里摇晃一样，变成那种感觉的行为。

「怎么了，若叶」

轻飘飘的，像羽毛一样柔软的声音搔弄着耳朵。

「我想起了拥抱的好处……」

「这样啊。那，再抱紧一点也可以哦」

「啊，我也要！」

一瞬间复活的夏织从后面抱住了我。

我抱着茉凛，夏织又抱着这样的我。感觉变得莫名其妙了。这么想着，突然和小牧对上了视线。

说起来，小牧不是讨厌我和别人关系变好吗。

不，但是已经被两个人夹在中间了，事到如今也没办法离开了。

「小梅也来吧～？」

茉凛回过头，叫了小牧。一直在和粉丝交流的小牧也来到这边，把我们全部抱在怀里。那一瞬间，夏织发出了悲鸣。

夏织好像没被小牧抱过来着。

刚才还若无其事地抱着我的夏织，身体突然变得僵硬。不过被小牧抱住的话，不管是谁都会变成这样吧。

不知为何，我们四个人抱在了一起。

在我们抱在一起的时候，预备铃响了。我们以此为信号，放开了彼此。

「真开心呢～」

茉凛和往常一样，笑嘻嘻地说道。

「……我今天要不洗澡就直接去睡觉」

「为什么……？」

「因为，我被小牧抱了啊！？洗了澡的话，不就太失礼了吗！？」

「失礼？不洗干净的话，说不定就再也得不到小牧的拥抱了哦？」

「我会好好洗干净的」

真单纯啊。

我不禁苦笑。不用去寻找拥抱的可能性，她不就已经最喜欢和小牧拥抱了吗。不过，和喜欢的人拥抱，说不定就是这么开心的事。

……奇怪，小牧呢？

我突然想起这件事，开始寻找她的身影，但她好像已经回教室了。我有种难以言喻的心情，握住了自己的手。

「若叶，怎么了？」

茉凛从后面向我搭话。

我正要回头，就被紧紧抱住了。

「诶，不，没什么哦？」

「……真是的，小梅已经回教室了哦？」

因为小牧不在，所以可以和我说话吗。

但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特别真是困难啊。总觉得，很在意各种事情」

「这样啊～」

茉凛轻轻松开我，走向窗户那边。她就这样打开了窗户。让人感受到秋天的凉风，吹进了教室。茶色的头发，在秋风中摇曳。

她回头看向我，眼睛还是一如既往地清澈。

她对我的事情，到底了解到什么程度呢。就算窥探她的眼瞳，我也什么都搞不懂。

「已经是秋天了呢」

「……就是啊」

「今年的夏天很开心呢～还去了祭典」

「嗯。烟火，很漂亮呢」

「是啊～我喜欢烟火呢～很漂亮，也很开心……但是今年，还没有玩过手持烟火呢～」

茉凛微微一笑。

「若叶。今天，要不要放烟火？在若叶家」

「诶」

「烟火当然由我和……夏织酱来准备哦。对吧，夏织酱」

「要放烟火吗？好啊！交给我吧！」

「诶唉～……」

「不行吗？」

她像是混在风中一样，向我走来。然后，看向我的脸。不知从哪里飘来的金木樨香气，和她的甜香混在一起。

虽然无论什么季节，茉凛都是茉凛。但秋天的茉凛，比其他季节的茉凛，感觉更加甜美。像是被甜香所诱惑一样，我露出微笑。她也回以甜美的笑容。

「不，没问题」

「也跟小梅说一声吧～突然去的话，可能会吓到她」

我瞪大了眼睛。她为什么会知道小牧住在我家呢。

可能是察觉到了我的疑问，她少见地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这么不可思议吗？」

我微微点头，回答了她的问题。

她眯细了眼睛。

「呵呵。其实，我能够读到拥抱过的人的想法哦」

「诶」

夏织发出了声音。

「那，我的想法也？」

「我知道哦～夏织酱呢～在烦恼放学后要吃什么吧～？」

「……好可怕。诶，真的能读到吗？」

夏织看起来是真的害怕了。就算不是茉凛，夏织在想什么谁都能看出来吧。不对，但是，为什么。

「其实呢。是刚才从小梅那听来的。吓到了吗？」

在我疑惑的时候，茉凛在我耳边小声说道。她微微一笑，然后离我远了一点。

「若叶的事情，就算不问别人我也知道哦。那夏织酱，放学后一起去买烟火吧～」

「啊，嗯。这倒是没问题……」

夏织向准备回座位的茉凛抛出了各种问题。我瞥了一眼她们，看向了窗外。今天风很大，是能强烈感受到秋天的一天。

回想起来，我和小牧赌上尊严的战斗，已经持续了半年。

今年也差不多要结束了，明年的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呢，我有点不安。

明年，后年，再往后。我还会在小牧身边吗？未来的我身边的小牧，还会笑着吗？不安被清爽的风吹散，留下的只有秋天的舒适。

伴随着咻咻的声音，火药的味道刺激着鼻腔。在夜晚的黑暗中升起的白烟和明亮的光沫，总感觉有种非日常，或者说非现实的感觉。

因为太阳落山的时间比夏天要早，所以能在比较早的时间开始放烟火。

最先开始放烟火的果然是夏织，她拿着好几根烟火兴奋地玩着。

「好久没玩手持烟火了～！呜哦～！」

「夏织酱，兴奋过头小心烧伤哦～？」

「没事没事！我可是火的孩子！」

真有精神啊。

不管是太阳高挂还是落山，夏织都精力充沛。她那被烟火照亮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还要闪耀。

我拿出一根烟火，靠近蜡烛。前端马上就点着了，火药的味道也变浓了。这个味道虽然很有夏天的感觉，但气温已经很有秋天的感觉了。虽然我下意识地穿着短袖来到了院子里，但可能是个错误也说不定。

「若叶，你不冷吗？」

茉凛不知何时来到了我身边，向我搭话。

「……可能有点冷。我去拿件外套来吧」

我正要站起来，茉凛就把西装外套披在了我的肩上。

一股茉凛的香味扑鼻而来。

「这样应该会暖和一点哦～」

「茉凛不冷吗？」

「没事。我穿着毛衣，而且我比较耐寒」

「这样啊。……谢谢」

「不用谢啦～」

茉凛在我旁边蹲下，拿了一根烟火。是线香烟火，感觉很有茉凛的风格。

「一开始就玩线香烟火啊」

「今天就是想玩这个的心情呢～」

线香烟火啪嗒啪嗒地炸开。

黑暗中浮现的红色小块，既虚幻又可爱。我呆呆地望着她的烟火，被西装外套包裹着。

不知何时，我的烟火已经烧完了。

「和小梅的生活怎么样？」

「嗯～……还算开心吧」

我又拿出了一根烟火，但没有点火，只是在手上玩弄着。

「但你看起来却闷闷不乐的呢」

「看起来是这样吗？」

茉凛盯着我看。我总是让她担心。虽然这可能是因为我和小牧的关系太不稳定了。

「……我搞不懂。搞不懂对方的心情，还有我的心情。我该怎么做她才能不再不安呢」

小牧喜欢我，对我抱有那种感情，应该想和我做才对。为什么她会那么害怕呢。我都已经接受了她，她不应该害怕啊。

是因为我很少对她心跳不已吗？

是因为小牧不相信我有特别的感情吗？

可能性有很多，我越是思考，就越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要把初体验献给她，我们的关系就会稳定下来。说不定这只是我的错觉。

「若叶想怎么做？」

茉凛的烟火还在继续。虽然绝对不算大，但那稳定的火球，感觉和茉凛很像。

「如果能更自然地相处就好了」

「这样啊」

我望向夏织，看到小牧正在一起放烟火。这样看来，小牧好像很开心。如果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也能那么自然地享受就好了。

我把视线转回茉凛，线香烟火已经放完了。她把烟火放进水桶里，轻抚了我的头发。

她一边微笑着，一边温柔地梳着我的头发。

「你们两个一定没问题的。……所以，不用太着急。小梅她，还挺害羞的」

「……确实」

她从以前开始就挺容易害羞、内向。以前总是表现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小牧这个人总是有很多烦恼，催得太紧也不太好。

总有一天，如果我们能自然相处的话，她应该会相信我的感情才对。

在那之前，我应该保持平常的样子。

「谢谢你，茉凛。我稍微轻松点了」

「嗯。那么，若叶」

茉凛站了起来，拿了好几根烟火。

「我们也别输给夏织酱和小梅，一起尽情玩耍吧！」

「……是啊！」

我也学着茉凛，拿起了烟火。虽然我和她经常一起玩，但像这样一起放烟火还是第一次。我从她的烟火上借火，也将我烟火上的火借给她。

最近，虽然一直在看高空烟火，但像这样自己拿手持烟火玩也很开心。

茉凛也少见地像小孩子一样兴奋。果然，看到朋友这么开心，我也很开心。我看着茉凛被烟火照亮的笑脸，自然地笑了起来。

我喜欢茉凛。也喜欢夏织，大概也喜欢实梨。然后，也喜欢小牧。

我喜欢的人有很多，其中最闪耀的，特别的感情是对小牧的喜欢。虽然对谁的喜欢在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但也有不一样的地方。只要小牧能够开心，我就很幸福，但又希望她能早点相信我的感情，有点着急。

虽然不想让小牧不安这点并不虚假，但或许我比她更加不安也说不定。

我还没能很好地处理自己特别的感情，也很难把握和小牧的距离。

即使如此，我也想和她在一起。

明天，后天，更久以后。

「若叶」

和茉凛玩了一会儿烟火后，小牧向我搭话。

「小牧，怎么了？」

「……我想一起放线香烟火」

小牧一脸认真地说道。虽然不是一生一次的告白，但很有小牧的风格，让人不禁露出微笑。

我微微一笑。

「嗯，好啊。那我们去那边放吧」

我们并排站在蜡烛前，一起点燃了线香烟火。硬要说的话，我更喜欢气势磅礴的烟火，但也不讨厌线香烟火。

线香烟火啪嗒啪嗒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晰。

大概是因为我们之间没什么对话吧。

「以前，我们还玩过把线香烟火靠在一起让它变大呢」

「你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啊。……因为是和小牧的回忆」

「……呜」

小牧的线香烟火前端掉了下来。

「啊，掉了。是小牧输了呢」

「……狡猾」

「嗯？」

「若叶，你太狡猾了」

「为什么……？」

就算突然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啊。

我不禁苦笑，小牧直直地盯着我。她的眼中充满了数不清的感情，彷佛永远看不腻。

小牧是个感情丰富的人，大概比我丰富得多。所以有时她的情感会传播给我，让我的内心也充满了各式各样的感情。这种感觉，我并不讨厌。只是我有些地方很冷漠，所以小牧偶尔看起来非常耀眼。

小牧站起身，又拿了一根线香烟火，点上了火。

希望这次不要马上掉下来。

「……昨天，很抱歉」

她用小到快要听不见的声音说道。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微微一笑。

「嗯？为什么？」

声音变得有些奇怪。

其实，我有点受伤。

「那个，没能做到」

「……没关系啦。小牧也有自己的原因呢」

这种时候，除了笑以外什么都做不到，或许是我的缺点。干脆直接责备她，反倒能让她心里轻松一些也说不定。

但我不希望因此而伤害到她。

……我可能比自己想像的还要胆小也说不定。

「我喜欢若叶」

「……？」

「喜欢你很娇小这点，喜欢你有点强硬的地方，喜欢你的可爱，喜欢你有时非常帅气，全部。全部，都喜欢」

「小，小牧……？」

突然的夸奖击杀。

不，被夸奖我很开心，她说喜欢我也很高兴。但刚道歉完就突然说喜欢，该说是太出乎意料了，还是该说真不愧是小牧呢。

我困惑地盯着她看。

她被微弱的火光照亮的脸，红得惊人。

「因为喜欢你，所以我想了很多。……比如让你感到疼痛该怎么办，或者害怕自己兴奋过头，做出奇怪的事，说出奇怪的话，还有就是担心自己能不能做好」

「……这样啊」

「再等我一下，我会主动邀请你的」

听到她这么说，我有点害羞。

其实，她自然地邀请我就好了。像这样宣布要邀请我，我反而会紧张，或者该说会感到困扰。

不过，这就是小牧的风格啊。

「顺便问一下，你什么时候能邀请我？」

「嗯。这个月……不，下个月……今年内……」

看着她含糊其辞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噗……啊哈哈！没关系，不用那么认真考虑。小牧想做的时候告诉我就行了」

「……嗯」

我趁着线香烟火的前端掉落的时机，把肩膀靠在小牧身上。我稍微把体重压上去，她却纹丝不动。

虽然我想着她要是能搂住我的肩膀就好了，但她还没玩完线香烟火，所以应该不行吧。不，就算没有线香烟火，她肯定也做不到就是了。

现在就用线香烟火当借口吧。

「小牧，帮我暖和一下吧。今天有点冷」

小牧变得僵硬起来。

明明我们已经有过很多次身体接触了，但她好像还没习惯。我心想，她真是个容易害羞的人啊。只是稍微碰一下就会这么紧张，却会突然给我一个深吻，小牧真是厉害。

那个时候，她果然在勉强自己吧。

……现在，如果我像那个时候一样吻她的话，会怎么样呢？虽然我稍微涌起了恶作剧的想法，但她的心脏真有可能会停止跳动，所以还是算了。

虽说算了，不过——

「呐，小牧」

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把嘴唇凑了过去。

如果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小牧会死掉的。所以，我只是轻轻地把嘴唇贴在她的脸颊上。

然而小牧只是这样就吓得身体一颤。

「若，若叶！」

「真是的。习惯一下啦，小牧。都亲过这么多次了」

「是这样没错……但还是不习惯。因为是和喜欢的人接吻」

被她这么直接地说出来，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嘛，也是这样吧。反正我也不是那么想接吻，忍一下就——

「嗯！？」

在我对小牧的纯情感到有些佩服时，感觉有什么碰触了我的嘴唇。那是小牧的唇。

小牧果然在奇怪的地方很大胆。

虽然有点担心夏织和茉凛会不会看到我们，但小牧嘴唇的存在感实在太强烈了，渐渐地其他事情都变得无所谓起来。是因为最近很少接吻的缘故吗？久违地感受到她的唇瓣格外新鲜，彷佛可以这样一直亲下去。

我原以为她会直接伸舌头进来，但她并没有这么做。

小牧最后慢慢地移开了嘴唇。

与她通红的脸不同，她的嘴唇是漂亮的粉色。明明流动的血液都是红色的，但实际看见的颜色却有红色、粉色，各种各样。我体内应该也流着和小牧一样的血液，但我们的唇色却完全不同。

虽然不全是因为这个，但我就是无法将视线从她的嘴唇上移开。

「这是回礼。……若叶？」

可能是因为我发愣了，小牧担心地凑近察看我的脸。

确实，就像小牧说的那样。

和喜欢的人接吻，或许真的无法习惯。因为此刻，我的心跳不已。心脏的鼓动大到几乎让胸口发疼。

为什么现在的我会这么心动呢？

明明和小牧已经有过更深入的吻。

是因为小牧的脸太红了吗？

还是说，因为从她的唇上强烈地感受到了她的喜欢？

「……小牧！」

我站了起来。

胸口既平静又无比骚动。我已经不明白自己的身体状态，只是被充满胸口的感情所驱使着。

「我爱你！」

我微笑着说道。

小牧睁大了眼睛。她手中的线香烟火啪地一下掉了下去，微弱的光亮消失后，她的表情再次隐没在黑暗中。但是，在夜晚的黑暗里，我确实瞥见了她那张通红的脸。

「喂～若叶！烟火快没了，来比烟火大战吧！」

「那是什么？」

「就是让烟火交叉，先灭掉的一方算输的比赛」

「输了的话会怎么样？」

「死」

「诶唉……？」

这到底是什么世界观啊。

虽然我有点无语，但还是决定跟着玩玩看。我一边和夏织一起放烟火，一边瞥向小牧。不知何时，小牧已经和茉凛一起欣赏着线香烟火。然后，我与茉凛对上了视线。

她笑眯眯地向我挥手。小牧似乎也注意到了，跟着一起向我挥手。

「喂～小牧同学～！茉凛～！」

在我旁边，夏织拿着烟火用力地挥着手。我觉得拿着还没灭掉的烟火挥舞很危险。

「好烫！」

我就知道会这样。

夏织往自己的身体洒了一身火花，喊着好烫好烫。看到这一幕，我不禁笑了出来。

「真是的～夏织！你也太亢奋了啦！」

「哎呀～我天生就是那种被小牧同学挥手，就必须回挥三倍大的体质嘛」

「这样啊」

「来，若叶也来！」

我按照夏织说的，向她们两人挥了挥手。

小牧硕大的眼瞳，正直直地盯着我看。

现在，我在她眼中是什么样子呢？虽然在我眼里，小牧永远都那么美丽就是了。

当我回望她时，她那薄薄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她所说的话，只有短短两个字。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从唇形我就能明白她说了什么。

『喜欢』

虽然简单，却是最珍贵的话语。我把熄灭的烟火放进水桶，拿出了新的烟火。

然后，用烟火在空中写字。

虽然不确定能不能好好传达意思，但如果是小牧的话一定懂。我用烟火写下「喜欢」这个词时，小牧轻柔地笑了。在她旁边，茉凛眯起眼睛微笑着。看来茉凛也明白了吧。

我轻轻一笑，再次与夏织开始烟火大战。

结果是我赢了。虽然我觉得这种比赛根本没什么输赢可言，但不知为何夏织看起来很不甘心。

虽然依然是和以前一样的日常，但现在的这一切却让我感到无比怜爱。

就这样，我和夏织她们一直玩到烟火全部放完为止。

★

我之前听说过，早餐和午餐可以多吃点，晚上睡觉前少吃点比较好。我早上吃不了太多，所以会注意在中午多吃点，但是。

「……这是」

和小牧一起度过的，最后的早晨。我在餐桌前，战栗了。

餐桌上摆满了料理。全都是我喜欢吃的东西，甚至还有放着蜜瓜的盘子。

一大早就这么夸张。

简直就像接下来要开派对一样。我看着露出成就感的小牧。她注意到我的视线，来回看了看我和餐桌，然后移开了视线。

怎么了？

「小牧？这是怎么回事？」

「……抱歉。不小心做多了」

我觉得这已经不是做多了的级别了。话说蜜瓜是从哪里拿来的。

「蜜瓜是亲戚送来的。我刚刚回家一趟，拿过来的」

「这，这样啊……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我一边坐到椅子上，一边询问道。

小牧坐在我旁边，视线左右游移。一副有什么难言之隐的样子。我歪了歪头。

「……昨天」

「昨天？」

「若叶对我说了爱我」

低喃。

听到她的话，我瞪大了双眼。但是，当我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的瞬间，我不由得笑了。

「啊哈哈，你高兴到做了这么多道菜吗？」

「……嗯」

最近的小牧真的很坦率。

我看着餐桌。每一道菜都是小牧高兴的心情做出来的。这么一想，就觉得吃掉有点可惜。但是，我觉得这种东西就是要吃掉才对。

「小牧真的很可爱呢。……爱你哦」

我小声说道，她吓了一跳，露出有点怨恨的表情。

「你在捉弄我吗？」

「一半是。不过，另一半是真心话」

「……若叶」

她露出有些不悦的表情。我不由得笑了。

「谢谢你准备了早餐。来，一起吃吧」

「……也是啊」

我们双手合十，开始一起吃饭。小牧做的菜和漂亮的外观一样，味道也很棒。

这么多的菜，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做的呢？

她的眼睛下面没有黑眼圈吧。

我不由得盯着她的眼睛看，她移开了视线。小牧在奇怪的地方很大胆，有时又会莫名地害羞。我从她身上移开视线，集中精力吃饭。

结合了日式与西式的早餐，果然很好吃。因为是和小牧两个人一起吃，所以感觉料理更加美味了，而且也很开心。不过，肚子吃得太撑，就有点难受了。

「若叶。不用勉强自己吃也可以的」

「……再吃一点」

「肚子会痛的」

「……可是，难得小牧为我做了这么多」

小牧微微睁大眼睛，拿起装着蜜瓜的盘子。然后，用叉子叉起蜜瓜递给我。

「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做饭的。所以，吃不完也没关系」

「那是……」

小牧连耳朵都红了。这是在委婉地宣布，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吗？我笑了笑，把蜜瓜含在嘴里。

虽然不知道小牧的亲戚住在哪里，但这个蜜瓜很新鲜，很好吃。好吃到让人觉得这一带应该吃不到。

我从小牧手中接过叉子，这次换我叉起蜜瓜递给她。小牧稍微撩起头发，把蜜瓜含在嘴里。

「……真好吃」

「对吧！得向小牧的亲戚道谢才行」

「嗯。……太好了」

小牧露出如花一般灿烂的笑容。那有些稚气的笑容可爱到让人不禁屏息，我也自然地笑了起来。

「若叶能喜欢，真是太好了」

我有一瞬间想着，这样真的好吗。

我独占着这张充满魅力的笑容，不会遭报应吗。虽然有些不安，但又觉得就算遭报应也无所谓。

只要小牧能笑出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无所谓。

「啊哈哈。多亏吃了蜜瓜，今天上课应该能认真听了」

「你平时都不认真听吗」

「……无可奉告。话说，差不多该准备去学校了。现在的时间是——」

我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时钟，已经过了平时出门的时间。

我和小牧面面相觑。

「……得，得赶紧准备了！」

「等等，小牧！料理还没盖上保鲜膜——」

「那之后再说！」

我们从早上开始就手忙脚乱地准备，总算能出门了。在雨中跑着去坐电车，到达离学校最近的车站后，发现还没到迟到的时间，稍微松了口气。

虽然已经拿不到全勤奖，上课也没有很认真听讲，但迟到还是不太好。毕竟我们姑且还是学生。

我们走出验票闸门，撑起了伞。但今天是撑伞也没意义的日子。我记得天气预报说今天风雨会很大。小牧能将晴天变成雨天的幸运，今天似乎也失效了。

雨从侧面打在身上。就算撑着伞，手臂也快要被淋湿，我放弃撑伞，跑向学校。

「雨好大啊」

皮鞋碰到水，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虽然这种声音也被大雨立刻盖过了。

「是啊。感觉会感冒」

小牧的声音总是很清晰。是因为小牧的声音很优美，还是我的耳朵不会漏听小牧的声音，我也不太清楚。

「那我再去探望你吧」

「那可不行」

「诶。为什么？」

「感冒，可能会传染给你。……而且我不想让你看到素颜」

她小声说道。

我瞪大了双眼。

「小时候明明一直都是素颜」

「话是这么说……但就是不想让你看到嘛」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会硬要过去的……」

我一边跑着，一边对小牧笑道。

「小牧就算不化妆也很可爱哦」

「……呜。若叶你个笨蛋」

「诶唉……？不如说，昨天和今天你都是在我起床前就化完妆了吗？」

「当然了。比起做饭，化妆更花时间」

「顺便问一下，你几点起床的？」

「不说。……你肯定会担心的吧」

「那就不要在会让我担心的时间点起床啊。虽然化妆也很重要，但健康才是最重要的哦？」

「……嗯」

我是不是也该多学学化妆会比较好呢？

话虽如此，小牧已经看过我的里里外外了，事到如今再打扮也没什么意义。比起让她看到最可爱的我，我更想和她一起保持自然的状态。

虽然这种想法，和小牧不太合得来就是了。

跑了一阵子，终于到学校的时候，我和小牧都淋成了落汤鸡。仔细一看，努力撑伞上学的学生们也和我们一样湿透了。

和小牧一起吃饭的时候，我还以为今天会是个好日子。但下这么大的雨，可能算不上什么好日子。

我脱下湿透的袜子，换上室内鞋。

早知道会这样，就该带替换的袜子来。我一边想着一边准备走开，小牧却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回头一看，她正一脸认真地看着我。

「若叶」

被她触碰，被她呼唤名字。

我就会忍不住期待她会不会亲吻我。虽然她可能会说「昨天才刚亲过啊」，但亲吻这种事不管做几次都不嫌多，就像是另一种渴望一样。在众人面前接吻虽然不太合适，但如果是小牧的话，应该能巧妙地处理好吧。

她摸了摸我的头发。

周围学生走路的声音奇妙地在脑中回响，让我的心跳不自觉加速。虽然担心被别人看到，但另一方面，内心也有个声音在喊着「那种事根本无所谓」。如果怎样都好的话，就交给小牧判断吧。我轻轻闭上眼睛，但小牧却丝毫没有要亲吻我的意思。

取而代之的是，头发被柔软的东西碰到了。

「这样上课的话，不太好」

睁开眼睛，看到她拿着毛巾。看来她不是想接吻，只是担心我，想帮我擦头发而已。

……原来如此。

虽然有点小失落，但转念一想这样也不错。她大概不会像之前那样突然要我脱掉衣服，但毕竟这是在学校。

「谢谢」

「嗯。……毛巾，贴在胸口比较好」

「……？为什么？」

「呃，那个……」

「内衣湿了的话，身体会着凉的呢～」

温柔的声音传入耳中。

回头一看，茉凛几乎没湿。她一边挥手，一边朝我们走来。

「哈啰～若叶，小梅」

「啊，茉凛。早上好」

「早，上好」

小牧的身体僵住了。茉凛微笑着，从包里拿出什么东西。好像是毛衣。

「来，这个。借给若叶吧～」

「可以吗？」

「嗯，这是备用的」

「谢谢。我洗了再还你」

「不还也可以哦～？」

「诶」

「……呵呵。开玩笑的啦～啊，小梅。我来帮你擦擦哦～」

我把手臂穿过毛衣的袖子。毕竟是茉凛的，对我来说有点大。但是，感觉刚才还很冷的身体一下子暖和了起来。我松了一口气，从毛衣上闻到了茉凛的淡淡体香。

昨天也借了她的西装外套。

我瞥了茉凛一眼。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笑着，用毛巾帮小牧擦着。

小牧和茉凛都准备得很周到啊。虽然我包里也放着OK绷和化妆道具，但没有毛巾。有时候甚至还没将手帕带到。

我是不是有点懒散，或者说随便呢。

嗯……

「好了，擦完了。小梅也湿透了呢。要不我把现在穿的毛衣借给你？」

「不用了。茉凛，谢谢你」

「不用谢啦～话说小梅，耳朵凑过来一下？」

「诶？好，好啊」

小牧稍微弯下腰，把耳朵凑近茉凛。茉凛在小牧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那一瞬间，小牧像石头一样僵住了。

她看向我，又环顾四周，最后视线又回到茉凛身上。

怎么说呢，还真忙碌啊。

「为，为什么？」

「看了就知道了哦～加油哦，小梅。……还有若叶也是」

茉凛离开小牧，摸了摸我的手。

「走吧，若叶。班会差不多要开始了哦？」

「是啊。那再见了，小牧」

「……嗯」

小牧用微妙的表情目送我们离开。她果然不喜欢看到我和茉凛关系好起来吗？不过要我当着小牧的面对茉凛说「不要老是碰我」也很奇怪，而且我也不想说。

我轻轻叹了口气。

「若叶，怎么了？」

走在走廊上，茉凛看着我的脸。我微微一笑。

「没什么哦」

「是吗？那就好——」

茉凛回头一看，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茉凛很少露出这种表情。我也想回头，但注意到有轻快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不用想都知道，那是谁的脚步声。

「若叶！」

听到她的声音，我回过头。

小牧脸颊微微泛红，直直地盯着我。可能是因为她的声音太大，周围的学生都看向了小牧。小牧紧紧握着双手。

虽然这是她不高兴时的动作，但感觉她现在并没有不高兴。而是像在努力挤出什么一样。

我回望着她。

「我会加油的！所以……那个，呃。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小牧只说了这些，就跑回了教室。

周围的学生们开始议论纷纷。

「宣战……？」

「诶，是那个女生吧？她们关系不好吗？」

我成为话题了吗？

不，已经成了吧。文化祭之后，我被问了很多次和小牧的关系。虽然这倒没什么，但刚才小牧的宣言到底是怎么回事。在我听来那也只像是对我宣战。难道我回去之后会被斩首？

在我战栗的时候，注意到旁边的茉凛在窃笑。

我盯着她看。

「……茉凛，你对小牧说了什么？」

「嗯？嗯～……秘密。不是什么奇怪的话，放心吧」

既然茉凛这么说，那应该就是了吧。

到底是什么让小牧做出那样的宣言呢。

「呵呵。小梅拼尽全力的，很可爱呢～」

「……」

我之前就在想，茉凛真是个大人物。能若无其事地说小牧很可爱的人，也就只有茉凛和实梨了吧。特别是茉凛，基本上对任何事都不为所动，总是面带笑容，我觉得很厉害。甚至希望她能把这份从容分给我一点。

「不要太过欺负小牧哦？」

「我才不会这么做呢。小梅是朋友，也是若叶特别的人」

「唔，嗯」

茉凛紧紧握住我的手。不是像之前那样一根一根手指缠在一起的握法，是在顾虑小牧吗。

「我作为朋友，一直都会支持你们的」

「……谢谢」

「因为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的。……若叶的笑脸就是最好的谢礼了吧～？」

听到她的话，我不由得笑了。我笑起来后，茉凛也笑了。那是和小牧不同的，甜美柔和的微笑。看到这个就会感到幸福，果然因为茉凛是我重要的朋友。就算和小牧和好了，就算和她成为了恋人，这点也不会改变。

就算她想独占我，朋友也很重要。只有这点不会改变。

「嗯。若叶果然很可爱。在我所知的范围内，是最可爱的」

「茉凛也很可爱哦」

「第二可爱？」

「……是啊」

「这样啊，太好了。能排在特别的人后面，我也算很厉害了吧～」

「顺便问一下，我排第几！？」

夏织从后面探出头来。我吓了一跳。

「呜哇，夏织。你什么时候来的」

「说什么「呜哇」，真没礼貌」

「不是，你突然冒出来吓我一跳。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刚刚！我正想着怎么这么吵，就看到你们两个了！我一直在监视你们有没有说我坏话……不对，这种情况是偷听，所以不是监视而是监听……？」

「怎样都行……夏织大概排第十三吧」

「等一下，我这么可爱？裁判～我觉得很奇怪啊～」

夏织把头靠在茉凛的肩膀上。茉凛微笑着抚摸夏织的头。

「好乖好乖～我觉得夏织酱是最可爱的哦～」

「诶。那也挺可怕的……」

「没事。大家都并列第一，所以夏织酱不是特别的哦～」

「原来如此。不，那也很微妙……」

「你是不是太麻烦了？」

「真没礼貌。话说，为什么我是若叶排行榜第十三名啊。前后是谁？」

「第十二名是水母，第十四名是木耳吧」

「我夹在那种塑胶袋一样的东西和蘑菇之间！？不，不可原谅！说我是最可爱的～！」

「等……呜呕」

夏织用力摇晃我的肩膀。今天早餐我吃得肚子都快撑破了。摇晃得太厉害的话会让我觉得不舒服，所以希望她别这样。

「知道了知道了，你是最可爱的啦」

「你太敷衍了！」

我被她摇晃着，直到她满意为止，一直被强迫说她可爱。因此，班会时我恶心到根本听不进去。虽然第一节课开始时恶心感已经消失了，但这次对夏织的怨恨又膨胀了起来。

午休时从她的便当里偷走配菜吧。

我如此下定决心后，开始听课。

放学时，雨比早上还要大。我们坐的电车虽然勉强能动，但附近的线路已经停驶了，我很担心母亲他们。他们今天应该会回来，但飞机不会停飞吧。

我把湿透的制服放进洗衣机，先去冲了个澡。我一边想着今天真是个麻烦的日子，一边走出浴室，穿上内衣，突然发现，刚才放着的换洗衣物不见了。

代替我平时穿的睡衣，放着一件陌生的衣服。我摊开一看，尺寸很大，应该是小牧的。我的衣服总不会自己变成小牧的衣服吧，这是——

我稍微烦恼了一下，穿上了她的衣服。

上衣和裤子对我来说都太大了，我再次感受到小牧的身材果然很好。

我被说成是幼儿体型，怎么说呢，起伏太少了。虽然我并没有想成为模特儿体型的憧憬，但还是有点失落。小牧说喜欢我，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换完衣服回到客厅，我看到小牧坐在沙发上。

她应该注意到我回来了，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等等，小牧小姐？

「小牧。小牧小姐～你怎么把脸转过去啦？」

「……倒没有」

「啊，好久没听到这句话了」

小牧说「倒没有」，或是变得面无表情的时候，都是想隐藏某种感情的时候。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脸。即使如此，她还是不和我对视。我只好放弃和她对视，把肩膀靠在她身上。

「小牧果然很大只呢。这件衣服穿起来都松松垮垮的」

「嗯」

「就那么想让我穿你的衣服吗？」

「……因为，茉凛她……」

她含糊不清地说了些什么，然后闭上了嘴。

茉凛？

茉凛她，难道说。

我瞪大眼睛，然后笑了出来。

「你嫉妒了啊」

我把体重压在她身上，肩膀靠在一起。她也把肩膀靠过来，像是在推我一样。

「只是让我穿你的衣服，这样就够了吗？」

「诶」

「你不做些茉凛不会对我做的事啊」

小牧对我的话有了反应，把目光转向我。

我并没有期待什么。小牧说过要我等她。所以，我不会再催她了。只是想稍微捉弄她一下而已。

「我啊，不管被做什么都无所谓哦。……如果你觉得被看着会很难做，那我就闭上眼睛吧。来，请便」

以小牧的个性，应该不会做什么吧。我越是积极，小牧就越会退缩。这让我焦急了好几次。回想起来，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我感受到了小牧的气息。

混杂在打在窗户上的斜风暴雨声中，她粗重的呼吸声敲打着我的耳朵。闭上眼睛后，只是被手碰到就会感到一阵热意。

「睁开眼睛」

我听到了小牧的声音。非常小声，带着一丝颤抖。

捉弄她就到此为止吧。果然这种事对小牧来说还太早了。

我慢慢地睁开眼睛。小牧的脸近在咫尺，鼻尖几乎要碰到了。我惊讶地瞪大眼睛，然后胸口被她一推。我一躺下，她就跨坐在我的腹部上。

她俯视着我的眼神，和以前不同，不再是毫无感情。不安、期待，还有其他我无法理解的情绪。各种感情像星星一样在她眼中闪烁，我被那些我所没有的光芒深深吸引。

当我回过神来时，她的脸又再次朝我靠近。

某种紧绷的东西，彷佛「啪」地一声断了。

雨声，渐渐远去。

听见了「啾」的一声。我甚至不需要思考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因为，嘴唇上有一种柔软的触感。

我刚觉得她像小猫一样舔了我的嘴唇，这次她慢慢地用舌头分开我的嘴唇。她的舌头滑过一颗颗牙齿，好像在确认触感般，当她找到我的舌头时，她雀跃地将舌头深深地缠绕上来。我感觉到身体因为久违的触感而轻颤。

为什么，现在要突然这样。

不，煽动她的人正是我。明明只是稍微碰一下脸就红了，这种大胆的事却能做得出来啊。

「若叶」

带着撒娇的声音。她呼唤我名字的声调，从很久以前就没有变过。那声音有种清新甜美的感觉，听着听着，就会有一种「嗯～」的感觉涌上心头。我最近才意识到，那种「嗯～」的感觉就是怜爱之情。

「若叶。若叶，若叶……喜欢」

「嗯。我也是……」

外面下着大雨，但没有雷电来袭的征兆。

我心想，真是太好了。

如果因为打雷而中断一次，小牧就不会再吻我了吧。就算我想吻她，小牧也会整个人僵在那里，不会回应我的吻吧。所以现在这段时间，其实格外珍贵。

没有其他任何东西打扰，可以只专注于接吻的时间。

我最近一直有种感觉，自己始终在渴望这样的时刻。

「很可爱哦，若叶。……现在，只要看着我」

她这么说着，不断地轻吻我。偶尔她会碰到我衣服的扣子，做出想要解开的举动，却最终没有解开，真让人心痒难耐。如果她能用那颤抖的指尖，替我解开扣子就好了。

这样我也能安心地，把自己完全交给她。

我好想强行引导她那触碰着扣子，然后向上滑动的指尖。但如果我这么做的话，小牧一定会吓得逃走。

她应该还没有解开扣子的勇气吧。

而当她终于鼓起勇气的那一刻，大概就会直接一路进行到最后了吧。

「……呵呵」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小牧果然很擅长接吻呢」

「是，是吗。……因为，练习过了」

「练习？」

接吻的练习。

想像着在自己的房间里练习接吻的小牧，感觉有点奇怪。虽然我觉得，初次接吻就算笨拙也完全没关系。但是，如果那个时候小牧接吻很笨拙的话，我可能会狠狠地骂她一顿。

不过，练习。练习啊。

那么，难道说，在这之后的事也练习了？

当然，这种事我不会去问就是了。

「嗯。……我练习了很多次。所以」

轻轻吸了一下脖子后，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湿润的吐息碰到皮肤，被吸住的地方变得非常热。接吻已经可以了吗，我这么想着，她的指尖又碰到了扣子。

颤抖的手指画着圆圈，然后。

噗嗤一声，扣子被解开了。

锁骨附近有点凉飕飕的。突然的接吻加上衣服被脱掉，我因为太过惊讶而只能瞪大眼睛。我以为现在的小牧还没有那么大的勇气。但是，也许我错了。

食指在我的皮肤上滑动。虽然像在玩爬梯子游戏一样轻快但我能从她的手指感受到确实的热度。

滑动的手指碰到了扣子。

第二颗扣子比第一颗扣子更顺畅地被解开。

我听到雨滴滴答滴答打在窗户上的声音。虽然能听见，却感觉不像是现实世界的声音。感觉像是与外界完全隔绝，除了小牧以外，我无法将其他东西视为现实。

胸部接触到空气，突然开始在意起各种事情。

没想到今天会做这种事，刚才随便选了内衣，这样好吗？话说回来，虽然因为被雨淋湿而冲了澡，但没有洗得很仔细。现在再冲一次澡不行吗？

虽然这么想。

都到这一步了，也不能中断了吧。

「若叶。……可以吗？」

真希望她不要问。

要是她突然停顿一下，感觉会变得很奇怪。

要是像之前那样强硬一点就好了。一旦情绪的流动被打断，我也会开始胡思乱想。不过，这种地方一定就是小牧的风格。我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手上，微笑着说道。

「可以哦。让我看看练习的成果吧？」

「……我会温柔一点的」

其实，就算粗暴一点也没关系。

还没等我说完，剩下的扣子就被全部解开了。然后，她的手碰到了我的裤子。为了方便脱下来，我是不是该把腰抬高一点呢？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玄关那边传来了咚的一声。

我们两个同时被吓得浑身一颤。

「……回来了吗？」

我一说，小牧的脸就变得苍白。明明刚才还红着脸的。

「这么说来，好像是今天回来的样子。……我居然在这样的日子」

「不用在意啦。我也忘了」

我站起身，朝玄关走去。

我稍微看了一眼，但没有看到父母的身影。正当我疑惑的时候，门又发出了很大的声音。看来只是强风的声音而已。

仔细想想，父母回来的话，应该会更晚一点。毕竟父母都是那种会享受旅行到最后一刻的人。既然知道是自己误会了，那就继续吧……不过，这大概没办法吧。

回到客厅，我看到小牧一脸严肃地正坐着。看样子，她已经不会再碰我了。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那个，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明明没有门限，小牧却突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冷静下来后，她开始觉得害羞了吗。不知何时，小牧已经做好了回家的准备，旁边放着一个大包包。

她拿起包，准备离开我家。

也许，现在强行阻止她并不是一件好事。毕竟今天是最后一天，小牧迟早会回家的。虽然我觉得，至少在雨停之前待在家里就好了。

小牧似乎满脑子只想着回家。

如果我说不要走，会不会伤害到她呢。

就在我又要叹气的时候，桌子上的手机震动了。我一看，是母亲打来的电话。我立刻拿起了手机。

「喂？」

『啊，喂喂，若叶？不好意思，你能再看家一天吗？』

「可以是可以，难道是飞机停飞了？」

『对对。真是头疼啊～虽然订了旅馆，但还得联系一下工作那边』

「没问题吗？」

『嘛，总会有办法的。那就这样，小牧酱也拜托你啦～』

「诶。等一下，母亲！」

母亲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我愣在原地，和小牧对上了视线。

我只能苦笑。

「……就是这样。机会难得，要不你再住一天？」

我用一种「父母他们回不来，所以没办法」的语气邀请她。小牧放下包，微微鞠了一躬。

「那……就再麻烦你一天了」

「你，你好有礼貌啊。不用这么客气的」

小牧还是老样子。不过，太好了。不管是什么理由，小牧能在我身边我就很开心。之后只要尽量不让她想起刚才的事，像往常一样生活就行了。

「……若叶。你过来一下」

「嗯？怎么了？」

我被小牧招手叫了过去。然后，她又红着脸摸了摸我的衣服。与刚才相反，她一颗一颗地扣上了我的扣子。这样就完全恢复原样了。

我微微一笑。

「谢谢你，小牧」

「唔，嗯」

「你害羞了。明明是你自己脱的」

「……是这样没错」

「小牧要不要也去洗个澡？你都湿透了吧」

「不用了，现在就算了」

「不会感冒吗？」

「没事。我现在想和若叶多待一会儿」

「……啊哈哈，这样啊。那我去泡点茶，我们边喝边聊吧」

「……嗯」

我不知道小牧喜欢喝什么，所以就先烧了开水泡了两人份的红茶。虽然平时喝红茶没什么感觉，但和小牧一起喝，感觉味道很特别。我们肩并肩聊天，胸口突然变得温暖起来，这就是喜欢的感觉吗。

如果小牧也和我有同样的心情，那就太好了。

我轻轻地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手上。她就这样和我十指相扣。

我们像昨天和前天一样一起准备晚餐，过了一会儿，我们各自做好了睡觉的准备，钻进了被窝。雨不仅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卧室的窗户上也传来了雨滴撞击的声音。

「小牧，没事吧？」

小牧有些不安地把手绕到我的背后。

在被窝里蜷缩着的她，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没事的。没有打雷」

「你果然害怕打雷？」

「……声音很大，还会发光」

「啊哈哈，确实。小牧你也不喜欢恐怖片呢～」

「……不是不喜欢，是讨厌。为什么非要看那种东西不可？」

「因为很有趣吧？」

「里面有人会死啊？」

「呃，话是这么说，但那只是虚构的故事……」

虽然也有那种人不会死的恐怖片，但我觉得那种片她也不会觉得有趣。

小牧意外地胆小。

「……但是，就算没有打雷，我也害怕下得这么大的雨」

「因为声音很大？」

「不，不只是因为这个。……因为会让我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

小牧小声说道。

「以前，我因为各种事情而感到不安的时候，有一次下着大雨，大到让人觉得房子会不会被吹走」

我把手绕到她的背后。她的后背似乎在微微颤抖。

「钻进被窝里会稍微安心一点，但是，雨声大到听不见其他声音，很可怕。感觉除了我的房间以外全部都被吹走了，世界上只剩我一个人」

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小牧的孤独，只有她自己才能理解吧。因为我不是像她那样无所不能的人，也没有因为过于完美而被其他孩子讨厌过。

小牧现在还无法相信自己是人类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现在能做的就是。

「害怕，寂寞，不安……这种时候，我总是抱着和若叶一起抓的布偶睡觉」

她用力地抱紧了我。就像不懂得客气的小孩子一样，用尽全力。

「但是，现在。……若叶像这样陪在我身边」

「是啊。现在和以前不一样，可以用手机联系，害怕的时候，寂寞的时候，随时都可以联络我。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成为小牧的力量」

「……不会给你添麻烦吗？」

「完全不会。小牧一个人感到害怕的话，我也会很难受的」

「若叶，好温柔。喜欢」

「突然变得像小婴儿一样了呢」

我一边抚摸着她的头，一边比刚才更紧密地贴着她的身体。虽然有点热，但这种安心感很好。柔软的触感和她的气味，让我感到很舒服。如果小牧感到孤独，寂寞得害怕得不得了的话，无论何时我都会飞到她的身边，像这样紧紧抱住她。

然后，我想尽全力告诉她，她什么都不用担心。

我认为这种心情正是特别的心情，也就是所谓的爱。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小牧。小牧什么都不用担心。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如果小牧一个人无法解决的话，我会保护你的」

「……那么」

小牧摸着我的头发。她慢慢地梳着我的头发，有点痒。

「如果若叶赢不了的对手，就由我来收拾」

「突，突然说这么危险的话……」

「虽然心里的事我不太懂，但我的身体比若叶大，更强。我会努力保护若叶的」

「呵呵，是吗。……如果能互相保护就好了呢」

这也是小牧表达爱意的方式吧。

虽然有点笨拙，但她的这份心意让我很高兴。如果我保护小牧，小牧保护我的话，那我们不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了吗？

「那，要是书本放在我构不着的地方，能让小牧你帮我拿吗？」

「几百本我都能帮你拿」

「要是混在人群中，什么都看不见的话，能让我骑在你肩上吗？」

「可以啊。骑多久都行」

小牧的爱虽然笨拙，但感觉比我的爱要大得多。

我并不讨厌她总是全力以赴的爱，反而觉得舒心。我们就这样聊了一会儿，然后自然地睡着了。

以前关系不好的时候，和小牧一起睡觉也能睡得很好。但这次比那时更安心。小牧或许也是如此，难得我醒来时她还在睡觉。

她安详的睡脸真的很可爱，我不由得笑了。

「果然，就算素颜，也这么可爱嘛」

明明不用勉强自己比我早起，也不用化妆的。虽然这么想，但既然她想这么做，那也没关系。

不过仔细想想，她刚洗完澡的时候不就是素颜吗？

不，难道说，她在我面前的时候一直都有好好化妆？

算了，无所谓。

我稍微拨开她的浏海，在额头上亲了一下。

「……若，叶？」

「啊」

那一瞬间，她突然睁开了眼睛。

安详的表情染上了一片红晕，小牧猛地坐了起来。果然我们能自然相处的日子还很遥远。我不由得苦笑起来。

★

「小牧，快看快看！雨停了哦！天空好蓝！」

「是啊」

「没看到彩虹倒是有些可惜啦～不过，太好了呢。这样母亲他们也能回来了」

「嗯」

「小牧，今天的早餐吃什么？」

「面包」

「哇，超随便的。你还要纠结到啥时候啊？」

「……因为，你突然亲我，我完全没做好心理准备」

「啊，终于能正常说话了。……那我现在要亲你了，做好准备了吗？」

「诶。啊，那个」

「骗你的啦。好了，我也来帮忙做饭吧！好不容易放晴，今天早点吃完饭，出去散散步吧！」

「……呵呵，是啊。我会努力做的」

「要是做得像昨天那么多，我可吃不完啊……？」

「放心吧。今天我会做适合若叶胃容量的份量」

「你掌握了我的胃容量吗？」

「嗯。因为是青梅竹马嘛」

「青、青梅竹马是这种意思的吗……？」

第四卷 3 我的青梅竹马

「今天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夏织一边打开红豆面包的袋子，一边说道。今天确实是个大晴天。感觉是清爽的秋日晴天，天空高远澄澈，微凉的空气也让人感受到秋天的气息。

今天，我们来到了学校附近的运动公园。

我们学校的运动会似乎会包下运动公园的操场，附近只有穿着红色运动外套的学生。看来跟初中时不同，运动会是每个年级分开举办，感觉气氛不是很热烈。

在这样的情况下，夏织不知为何一个人很兴奋。

「夏织，你好像很兴奋呢」

「那当然！因为今天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吃面包啊！」

「啊啊……」

在自己出场的竞技开始之前，学生们可以自由度过这段时间。在角落设置的帐篷里有卖面包和饮料，可以自由购买，不过……

「你该不会打算吃一整天吧？」

「我会尽量吃！今天要挑战胃袋的极限～！」

「这是惯例吗……？」

之前她也说过同样的话，拒绝了茉凛的邀请，夏织到底想做什么呢。我苦笑着，夏织把头枕到了我的膝盖上。我不由得眨了眨眼，说起来之前她也说过想让我给她膝枕来着。

我轻轻叹了口气。

真拿她没办法。反正开幕式已经结束了，我出场的项目也还早，就借她一用吧。好好感谢我吧。

……虽然我是这么想的。

不过，小牧没问题吗。小牧独占欲挺强的，要是看到我给别人膝枕的话，感觉会嫉妒的。不，对方是夏织的话应该没问题吧。不不不，暑假的时候也是，约会的途中碰到夏织，她就心情不好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小牧，应该是觉得两人独处的约会被人打扰了，所以闹别扭了吧。小牧在这方面，有点孩子气。

「夏织。我的大腿，躺起来怎么样？」

我轻轻摸着她的头，问道。和小牧还有茉凛不同的头发触感，很新鲜。

「挺不错的呢。是因为若叶的下半身很结实吗」

「下半身。算了，躺起来舒服就好」

「啊，我可以吃面包吗？」

「可以是可以……但躺着吃对身体不好吧？」

「没事～没事～我身体很强壮的。连感冒都没得过」

「啊，原来如此……」

「……你是不是在想，笨蛋果然不会感冒？」

「是啊」

「这种时候就该掩饰一下啊～！」

夏织不满地叫道，然后把面包送进嘴里。面包屑掉到了我的腿上。算了，等一下再拍掉就好。

夏织真的总是吃个不停啊。

我一边佩服着，一边继续摸着她的头。果然体育祭的氛围和初中时完全不同，大家都没什么干劲。虽然想在自己出场的项目上取得第一，但班级并没有团结一致的氛围。

我也是，因为没有头巾，所以提不起劲。

没有分成红组和蓝组的话，总感觉不太对劲。

「若叶，最近有好事吗？」

夏织一边小口吃着面包一边说道。她轻轻拨了拨浏海，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可能是因为她不像茉凛那样有眼神力，所以没有被看穿一切的感觉。我微微一笑。

「发生了各种事吧？有好事，也有让人烦恼的事」

「哼嗯～……恋人？」

她没有问男朋友啊，我这么想着。如果是以前的夏织，肯定会问是不是交了男朋友。

这说明小牧的态度就是这么明显吗？

难道说，只有我没注意到吗？

「关系有点微妙。还有很多需要努力的事，想做的事」

「秀恩爱呢～」

「听起来像吗？」

「嗯。……原来如此。最近若叶的妈妈感增加了，是因为交了恋人吗～」

「妈妈感是什么啊」

「就是，包容力……之类的？」

「真随便」

夏织说的话不太可信，或者说，和实梨说的话比起来还是好一点。

「但是，我觉得氛围之类的确实变柔和了哦？虽然只是感觉就是了」

「是吗。……或许是吧」

和小牧起冲突的时候，我比现在更没有余裕，可能有点带刺。虽然现在我和我们的关系还远远不够，但可能比以前要好。

我一边摸着夏织，一边抬起头时，小牧映入眼帘。

她还是班上的红人，和几个像是班上同学的人有说有笑。和以前相比，她能自然地笑出来，真是太好了。虽然从这里听不到她们的对话，但她能笑出来就好。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小牧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视线，朝我这边看了过来。我来不及移开视线，就和她对上了眼，于是就向她挥了挥手。我本以为她会挥手回应，但她却突然把头扭向一边，继续和班上同学聊天。

哎呀。

「若叶～我买饮料来了哦～」

「啊，茉凛。谢谢」

茉凛抱着两瓶饮料，朝我们这边走来。她脱下鞋子，坐在垫子上。因为等待地点在操场边的草坪上，所以需要垫子，但我和夏织都完全忘了。不过，该说不愧是茉凛吗，她带了足够多人坐的垫子。

淡色的花纹，感觉很有茉凛的风格。

「给，若叶。因为没有卖蜜瓜苏打，所以就买了奶茶，没关系吗～？」

「嗯。我喜欢奶茶哦」

「……这样啊」

茉凛眯起了眼睛。

奶茶是她喜欢的饮料。虽然市面上卖的奶茶有点太甜了，但因为是茉凛喜欢的味道，所以我也并不讨厌。

她把瓶装奶茶递给我后，就直接坐到了我旁边。

「茉凛，我的呢？」

「……夏织酱，你刚才听到的时候不是说不要了吗？」

「是这样没错，但吃了面包后就渴了」

「真拿你没办法啊～你可以喝我这瓶哦～」

「谢啦。不愧是茉凛！」

「真会讨好别人」

茉凛想把瓶装奶茶递给夏织，但夏织只是张着嘴。看来她不想自己喝。茉凛察觉到这一点，把瓶盖打开的瓶装奶茶递到夏织嘴边。

她是小婴儿吗？

虽然她说过茉凛有时会让人觉得太过完美而可怕，但我觉得她好像很会撒娇。

我有点无奈地喝了一口自己的瓶装奶茶。可能是因为只做了热身运动，喝下冰凉的奶茶后，感觉身体凉飕飕的。即使穿着运动外套，吹风还是会冷。

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茉凛看到我这样，把肩膀靠了过来。

「冷吗？抱歉呢，只有卖冰的……」

「啊，没事。没关系」

运动一下，身体也会暖和起来的。

我暂时把瓶装奶茶放了下来。夏织虽然把运动外套前面的拉链拉开了，但看起来完全不冷的样子。她小时候大概就是那种冬天也穿短袖的孩子。

「再靠过来一点，会更暖和哦」

她这样说着，碰了碰我的手。平时的话她会直接和我十指相扣，但今天只是碰了碰手背。

她果然是考虑到我和小牧的关系，所以有所顾虑吧。

虽然小牧总是嫉妒我的朋友，但我并没有把小牧以外的人放在心上。但这件事还没有传达给小牧。如果她能相信我对她的特别感情，应该就能像以前一样和朋友相处了。

看来还需要一点时间。

我用手背碰了碰她的手背。虽然能感觉到骨头，但更多的是柔软。明明接触的部分很少却很温暖，可能是因为对方是茉凛也说不定。

「今天天气真好啊～」

「嗯，是啊」

平淡无奇的对话。但就连这样的对话，也和以前不一样了。如果我和小牧的关系稳定下来，一切都会恢复原状吗。我一边想着，一边和她继续聊着。

「我喜欢秋天。景色很漂亮，也很舒服」

「啊，我懂。气温也是，我喜欢金木樨的香味」

「味道很好闻呢～下次买个金木樨的香水吧～」

「我觉得很适合茉凛哦」

「是吗～？」

「嗯」

秋天的天空，比春天和夏天的天空要远得多。几个月前，我觉得只要伸手就能碰到立体的云彩。但薄薄的云彩，无论怎么伸手都碰不到。

似远非近，似近非远。

好像能碰到，又好像碰不到，人心或许也是如此。让人着急，伸出手又缩回来。想着总有一天能碰到，但那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我望着天空，一阵强风吹过我们。

不知从哪里传来金木樨的香味，同时，茉凛的香味也传了过来。我不由得看向她飘逸的茶色头发。

我顺着头发移动视线，发现茉凛正看着我。

「怎么了，若叶？」

她微笑着问我。我也忍不住笑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茉凛果然很漂亮」

「是吗～？哪里漂亮～？」

「头发，还有表情」

「啊哈哈，谢谢呢～若叶最近也比以前漂亮了哦～」

「是，是吗……」

为什么每次被茉凛夸奖都会害羞呢。可能是因为我知道她是发自内心在夸我也说不定。

相反的，被小牧夸奖的时候就不会那么害羞。可能是因为她太拼命了，没有余裕。虽然我觉得她可以放松一点，但小牧的优点就是总是全力以赴。

我叹了口气，看向夏织。她正一脸安详地睡着。

「吃饱就睡，就跟小婴儿一样」

「夏织酱还是老样子呢～」

「是啊」

我们相视一笑。茉凛之前枕着我的膝枕睡着了，难道我的腿真的那么舒服吗。虽然我也没办法躺在自己的腿上，所以不清楚就是了。

我轻轻抚摸夏织的头。

虽然她说自己没感冒过，但今天有点冷，所以我帮她把运动外套的拉链拉上。但还是觉得她看起来很冷，于是我脱下自己的运动外套给她披上。这样应该就不会感冒了。

「……哈啾」

「若叶，没事吧？要不我把运动外套给你？」

「那样茉凛会冷的吧」

「但是……」

「那这个给你吧」

听到爽朗的声音，有什么东西从后面披到了我的肩上。一看，是一件开襟衫。抬头一看，不知何时小牧已经站在了我身后。小牧还是那么神出鬼没。

之前还想过她可能有忍者的才能，但其实她就是忍者吧？

她隐藏气息的技巧就是这么高超，以至于我会产生这种愚蠢的想法。

「谢，谢谢」

「嗯」

小牧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来我们班有什么事，从什么时候开始听我们的对话，为什么拿了一件没见过的开襟衫过来。因为她什么都没说，我感觉疑问在心中膨胀。

「……机会难得，小牧也来暖和暖和吧？」

我看向自己另一侧的肩膀。小牧一瞬间僵住，然后摇了摇头。她的表情毫无波动，甚至让人感到惊讶。

她看起来不像是因为我与夏织和茉凛她们接触而感到不高兴……毕竟我们也没有牵着手。

真要说的话，她这种态度更像是有话想说却说不出口，或者想要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她虽然三不五时地偷瞄我，但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没办法，我只好向她招手。

她把身体靠过来，我把嘴凑到她的耳边。

「等夏织醒了，我有话想跟你说。……可以吗？」

她轻轻点头，然后像是已经没事了一样快步离开了。她的背影还是一如既往的威风凛凛，但总觉得有些僵硬，或者说有些紧张。

她说了要参加接力赛，是因为这个吗？

不不不，小牧应该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紧张。那她为什么会这样？

虽然疑问越来越多，但小牧会因为奇怪的事情而烦恼，所以大概无法得出正确答案吧。我决定老老实实地等夏织醒来。

「……呵呵」

突然，茉凛在我旁边笑了。

我不由得看向茉凛，她眯起了眼睛。

「茉凛？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小梅果然很可爱呢」

我歪了歪头。茉凛到底看到了什么呢。茉凛也说过带刺的小牧很可爱，她和我还有小牧的从容度完全不同。她有慌乱过吗？

比如说，其实她很怕虫子，看到虫子会害怕……应该不会吧。

她喜欢恐怖片，而且在网球社的时候，她也能若无其事地把长椅上的虫子赶走。

仔细想想，茉凛的弱点或者说不擅长的东西，好像比小牧少很多。不如说完全没有。

总有一天，我也会知道茉凛不擅长的东西吗。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对她微笑。茉凛今天果然还是茉凛，而我肯定无论是今天、明天、昨天，都依旧是我。

虽然不知道这样子到底是好是坏就是了。

结果夏织在我参加比赛之前都没有醒来。她醒来后一边说着错失机会什么的，一边跑去买面包了，为什么她要这么逼迫自己的胃呢。

我有点无奈地结束了比赛，准备和小牧会合。

离开操场走了一会儿，我看到了正在奇怪地在意发型的小牧。我本来想从后面吓她一跳，但她似乎立刻注意到了我，我们对上了视线。

我轻轻挥了挥手。

「久等了。抱歉呢，花了点时间」

「不，没关系。我也才刚到」

听到这句像约会时的台词，我不禁笑了。平时都是我先到碰头的地方，所以这种感觉很新鲜。

「去那边的长椅坐吧」

我把小牧拉到附近的长椅上。虽然坐在一起，但距离很远。为什么要隔一个人的距离呢。我一靠近，她就逃开。

喂喂，是怎样。

没办法，我只好放弃靠近她。再靠近的话，小牧就要从长椅上掉下去了。

「那个，你想说什么？」

小牧小声问道。

「我想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我盯着她的眼睛问道，她吓得身体一颤。也不用反应这么大吧。

「……如果很难开口，那就算了。你有把很多事情憋在心里的坏习惯，所以我有点担心」

「……你不会笑我？」

「要视内容而定。……开玩笑的。我保证绝对不会笑你」

「……」

小牧在膝盖上紧紧地握着拳头。她的一举一动都显得有些孩子气。盯着她看的话，她可能会觉得我在催她，所以我默默地抬头看向天空。天空晴朗得彷佛前几天的雨是骗人似的。

我们的关系也是。

彷佛之前互相敌视就像是骗人的，现在我们互相为对方着想。不，我们本来就是互相为对方着想的吧。夏天的时候，我根本想像不到自己会和小牧变成这样的关系。

「我希望你……为我加油！」

「加油？……你是说接力赛？」

小牧点了点头。

她是因为想说这个，才那么紧张的吗？

我不禁盯着她看。她低着头，脸红到了耳根。看到这一幕，我不禁笑了出来。

然后，我和偷偷看向我的小牧对上了视线。

「……你笑了。明明说了不会笑我的」

她闹别扭的声音让我眯起了眼睛。

「抱歉。我不是在嘲笑你啦。只是觉得你很可爱」

「……你肯定觉得我像个小孩子吧」

「这个嘛，嗯。啊，等等，别走啊？」

在小牧要站起身时，我抓住了她的运动外套。是我的不好，所以希望她不要走。我并不是在嘲笑她，只是因为觉得她很可爱才笑的。

但小牧似乎并不这么想，她一脸不满。

「要我为你加油，也不是不行。但为什么突然要这么做？」

「因为最近，我都没能让若叶你看到我帅气的一面。……所以我想，如果你给我加油的话，我就能让你看到我帅气的一面了」

「……这样啊」

小牧虽然爱慕虚荣，但这应该不是虚荣吧。想让喜欢的人看到自己最闪耀的一面，这是理所当然的。我希望小牧能自然地做自己，但并不打算让她不要努力。

我微微一笑。

「我知道了。我会全力为你加油的」

「可以吗？我们是不同班的」

「……我想，全班的人都会为你加油的。因为小牧有很多粉丝」

小牧的粉丝的热情，有时会让我感到震惊。之前她给我看了粉丝俱乐部的会员证，还特意做了*护贝加工。那种东西，到底是怎么做的呢。

（注：ラミネート加工，英文lamination，中文为塑封或覆膜，台湾则称作护贝；用塑胶薄膜透过加热或黏合方式对物品进行密封包裹的保护技术）

「……嗯。大家都对这样的我很好」

这样的我。

小牧意外地没有自信，或者说自我肯定感很低。果然以前被说过的话，可能成了她的心理阴影。但是她的表情，并没有特别消沉。

我有点不安，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如果能让小牧明白「保持这样就行」那就好了。我不想再后悔，如果当时那样做就好了。所以我轻轻地拉起她的手，让她躺在我的大腿上。

「若叶？」

「躺吧」

「那个……」

「好了，躺吧」

「……嗯」

让小牧躺在我的膝盖上后，我像刚才对夏织做的一样，抚摸着她的头。虽然身高变高了，身体也比以前更有肉了。但这样抚摸时的触感，和以前一样。

如果小牧还非常不安的话。

我想一直鼓励她，直到她不再感到不安为止。

「小牧，你很厉害哦」

「诶」

「你总是全力以赴，非常努力。和莫名冷淡的我不同，我觉得你很帅气」

「若叶……」

「所以，不要说什么这样的我。小牧你有数不清的魅力。……一直看着你的我能保证」

我摸着她的头，她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突然夸我？」

「因为……一想到小牧你很不安，我也变得不安了」

她满脸通红，把手伸向我的脸颊。手碰到脸颊的瞬间，她露出了笑容。

「没事的。只要有若叶在，我什么也不担心。……我只是稍微谦虚了一下」

「那也就是说，你心里觉得自己很厉害，什么都能做到？」

「我，我没想那么多……？」

小牧眯着眼睛，抚摸着我的脸颊。这样看的话，真的像小狗一样。该说是撒娇的方式很可爱，还是什么好。我摸着她的头，她的眼睛渐渐变得迷离。离接力赛还有时间，让她睡一会儿也没关系吧。

「开襟衫，很适合你。……昨天，急急忙忙买下来真是太好了」

「……嗯？」

她快要闭上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不是，那个。今天可能会冷，所以我觉得需要穿点暖和的衣服，那个，没有别的意思」

「……难道是特意去买了件适合我的？」

之前住宾馆的时候，也说给我买了合适的内衣。小牧的兴趣是给我买内衣和衣服吗。不过，我倒是不介意就是了。

「……只有茉凛，太不公平了」

「……诶」

之前也说过同样的话。

那天她给我穿了她的衣服，应该已经满足了。难道是看到我穿茉凛的毛衣，让她又想让我穿别的衣服了吗。不过，也对，毕竟还借了茉凛的西装外套，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吧。

我想起了实梨说的，嫉妒心很重的小狗。小牧可能确实有点这种感觉。

我不由得笑了。

「啊哈哈，这么在意吗？只是借了衣服而已」

「因为！茉凛，太狡猾了。我也想，对若叶……」

「对我？」

我微笑着问她。她微微移开了视线。

「对若叶，那个。想，抱抱之类的……」

我瞪大了双眼。这个愿望比我想像的要可爱得多。该说小牧意外地纯情，或者说欲望很可爱。不过另一方面，她也有想和我有更深层次的接触的欲望。

好像能够理解，但又不是很懂。

小牧的心情，即使互相确认了喜欢，也还是暧昧不清，或者说模糊不清。我什么时候才能毫无矛盾地理解她的心情呢。

「其实，这种事你只要说一声，我随时都可以的」

「……办不到。太害羞了」

「明明接吻什么的都随便做了……？」

「那才不是随便就做得到。……我可是很努力才做到的」

真坦率。如果连接吻这种事都要努力才能做到的话，那拥抱当然也得费一番功夫了。既然小牧自己做不到，那果然还是只能由我主动了。

「……那，来吧。现在开始拥抱」

「诶」

「虽然刚才去拔河过，可能有点汗臭味就是了」

「若叶的汗味也很好闻哦」

「……这，我可不怎么高兴」

我让小牧坐起来。她还是一副紧张的样子，但当我轻轻把手绕到她背后时，她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

小牧每天好像都很辛苦。考虑、烦恼、犹豫着各种事情。如果我能注意到这些，为她做点什么就好了。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抚摸着她的后背。

小牧的气味。是一种让人想睡般，安心的味道。

「怎么样？这是你想要的拥抱」

「……喜欢」

好像没有回答到我的问题。

不过她好像不讨厌，所以就算了吧。我轻轻吐了口气，把小牧抱过来。我们就这样抱了一会儿，但感觉到有人靠近，就自然地分开了。

她起身离开了长椅。

「若叶。我会加油的，看着吧」

「嗯。我很期待哦」

小牧意气风发地走了。途中遇到同校的学生，她用比平时爽朗五倍的笑容回应。被我加油就这么开心吗？小牧开心的话，我也会很开心就是了。

我看着她一会儿，然后站了起来。

下午要为她加油，所以要鼓起干劲吃午餐。

……虽然我是这么想的。

「小牧同学～！加油～！」

「看这边～！」

这真是出乎意料。看来小牧比我想像的还要受欢迎，各个班级的小牧粉丝都聚集过来了。操场上形成了人墙，别说给小牧加油了，就连她的身影都看不见。

这种时候，就会想如果自己再高一点就好了。

不过事到如今也于事无补吧。我试着分开人墙，但完全被挡住了，没能成功。

我苦笑着。我的青梅竹马，今天也精神满满地受欢迎着。

「若叶，你在干什么？呜哇，这是什么人墙」

「大家好像都是来看小牧的英姿」

「嘿～小牧同学接下来要跑啊。……呣，呣呣，完全看不见」

夏织虽然比我高，但也不是说有多高，在人墙面前也无计可施。夏织在周围转了一会儿后，靠近了我。我正想着她要干什么，她就摸了我的腿。

我吓了一跳，身体抖了一下。

「等，夏织？」

「别动！我不会对你做坏事的！」

「不会对我做坏事……等等！」

她刚把我的腿分开，这次又把头伸进我的双腿之间。正当我以为她是不是因为肚子太饱，导致思考麻痹了的时候，视线突然变高了。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被她扛在肩上。

「怎么样若叶，看得见吗～？」

夏织说道。我再次寻找小牧。然后，我看到了正在做热身运动的小牧。

「看得见哦。……要扛我的话，至少先说一声啊」

「这个嘛，算是惊喜吧？」

「我还以为夏织觉醒了性骚扰……」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啊！」

「抱歉啦。别摇啊？」

要是摔下来骨折了怎么办。

夏织摇晃着肩膀，我则拼命的抓住她的头。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满足了，停止了动作。

「……谢谢，夏织。这样就能给小牧加油了」

「不客气。那么，拍摄就拜托你了！」

「……嗯？」

你在说什么？

「作为小牧同学的粉丝之一，我想把她的英姿烙印在眼里……但凭我的身高是做不到的！所以，剩下的就全部交给若叶了！」

「……」

她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才把我扛在肩上的吗？我还以为她是因为我有困难才来帮我的，看来并不是这样。不过也是，毕竟是夏织。

我带着有些微妙的心情，拿出了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即使透过手机的镜头，小牧看起来也很耀眼。如果用的是更厉害的相机，她到底会有多耀眼呢？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接力赛开始了。小牧似乎是最后一棒，她一脸紧张地看着跑者们。

也许是因为有小牧在，接力赛是体育祭中最热闹的项目。大家随心所欲地为她加油，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在这种情况下，小牧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在我烦恼的时候，接力赛已经接近尾声，轮到小牧出场了。

接过接力棒的她，像是弹射出去般，跑了起来。我已经很久没看到她认真跑步的样子了。虽然在网球社的时候应该看过很多次，但重新一看，感觉或许还挺帅气的。

以前明明更不可靠的。不，现在也是，平时的她总让人觉得靠不住，有时也会担心她能不能行。但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能用自己的双脚，踩着地面奔跑。

我可能没必要担心她了，小牧肯定没那么弱。

那么，我……

「小牧！加油！」

我用尽全力大喊，但声音立刻被周围的喧闹声淹没，不管喊多少次都传不到她那里。再不喊得更大声点，小牧就要到终点了。

我拼命地为她加油，她突然瞥了我一眼。

她一边跑，一边微笑。

我感觉时间彷佛停止了一瞬间。本以为她听不到我的声音，但我的声音似乎确实传达到了。看到她开心的表情，我立刻明白了。周围的喧闹声，不安定的骑脖子，全都一下子变得无所谓了，我只是一味地为她加油。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拼命。

体育祭接力赛的胜负根本无所谓，哪个班赢了我也不感兴趣。但只有小牧，我想尽全力为她加油，希望她能全力以赴。

这份心情，一定是——

「好快！小牧同学已经到终点了！」

「她初中时是不是练过田径？」

回过神来，她已经到终点了。结果当然是第一名。

看到这一幕的我，让夏织把我放下来，踏到地面上。久违的地面给我一种截然不同的安定感，感觉就像回来了。

「拍到了吗？」

「不知道，大概吧」

「哇，声音好大」

因为没注意喉咙就大喊，声音变得很沙哑。我一边捂着喉咙，一边把手机递给夏织。

「我看看……」

在比赛结束，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时，夏织播放了影片。

那一瞬间。

『小牧，加油！』

我的声音以大音量响彻四周。

毕竟那么大声地加油，当然会录到声音嘛。

……等一下？

「夏织，把那个给关掉」

「声音好大，你很努力嘛」

「不，那倒是无所谓……把音量调小点？大家都在看」

走在路上的学生们，都好奇地看向我们。刚才我还没在意，但像这样重新听一遍自己的声音，感觉好羞耻，希望她能关掉。我正准备从夏织手里拿走手机，但在此之前，旁边伸来一只手，把手机抢走了。

「若叶。谢谢你为我加油」

小牧拿着我的手机说道。她熟练地关掉影片，然后操作了什么后，把手机还给了我。

我松了一口气。再那样被听下去，实在是太羞耻了。

「啊，嗯。恭喜你第一名，小牧」

「谢谢。夏织也是，谢谢你让若叶骑在肩上」

「不，不客气！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你是家臣还是什么吗？

夏织还是一如既往，在小牧面前就会变得紧张。我轻轻叹了口气，看向手机萤幕。小牧似乎打开了记事本，上面写着什么。看完上面的文字后，我感觉心脏在怦怦直跳。

我不由得看向小牧，她脸有些红，把脸扭向一边。

我想问她是不是认真的。而且为什么是今天，也太突然了吧。但我并不讨厌，正因为不讨厌，所以才更让我感到混乱。

在我思考的时候，小牧回到了自己的班级。

「哎呀～小牧同学跑完步也还是那么漂亮啊。对吧，若叶。……若叶？」

夏织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呆呆地站了一会儿。

手机记事本上写着的是——

『今天，我要夺走若叶的初体验』

这样的内容。

即使是熟悉的景色，也会因为当下的心情而有不同的感受。我最近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自从和小牧回到从前的相处方式后，平常的上学路看起来变得闪闪发亮，就连单纯走路这件事也变得很开心。

即使回到家，只要想起小牧就会莫名感到幸福，最近不管什么景色看起来都特别美好。

原本是这样没错，但……

「……唉」

我躺在小牧的床上。虽然不知道她是不是早早就计划好了，但今天小牧的父母似乎去了两天一夜的小旅行。所以现在家里当然只剩下我跟小牧两个人而已。

洗完澡后，一整天的疲劳突然涌上来，身体因为倦怠感变得沉重。

老实说，我不是很懂。不知道该花多少时间洗澡，也不知道在小牧洗澡的时候该做什么。

只好比平常花更多时间洗澡，然后在床上无聊地滚来滚去。浴室在一楼，完全听不到洗澡的声音，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来到这个房间。

现在的心情就像是等着打针的小孩子一样。

看到医生拿起注射器时那种紧张感到底是什么呢？连打针前肩膀上的酒精消毒，对小时候的我来说都是种绝望啊。

我把脸埋进她的枕头里。今天房间里没有布偶，所以现在我独占着她的床。也不是说这是又能够怎样。说到底，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呢？

要是她昨天就先告诉我的话，我至少可以做更多心理准备的。

话说回来，体育祭结束后做这种事，不是最糟的选择吗？又累又满身大汗，就算洗过澡了也……

我又叹了一口气。

小牧，能不能快点来啊？话说回来，小牧帮我准备的衣服，又不是用扣子扣的那种。这个，应该很难脱掉吧？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

房间的门悄悄地开了。小牧慢慢地走进房间，又轻轻地把门关上。以前上茶道课的时候，茶道老师好像也是用类似的动作准备茶的。我不懂这种时候的礼仪，不知道小牧懂不懂呢？

「久等了，若叶」

「啊，嗯」

「这样就好」

我正要起身，她用手制止了我。我仰面躺着，看着坐在床上的小牧。

「接力赛，好厉害啊。大家都好热情地在加油」

「……是啊。但是，若叶的声音听得最清楚」

「诶～？我觉得我的声音很小啊」

「即便如此，对我来说若叶的声音是最响亮的」

「是吗。……那就太好了」

如果是小牧，就算我用细语般的音量加油，她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吧。虽然我也不确定啦。

「喉咙，还好吗？」

她这么说着，轻轻碰了碰我的脖子。

我微微一笑。

「没事。我刚才有买喉糖来含」

「这样啊」

「嗯」

对话停止了。虽然小牧这么唐突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既然要邀约的话，不是应该更加，怎么说呢。如果她能更自然地邀请我的话，我就不用这么尴尬了。又不是在餐厅，被事先预约反而会让人困扰，本来这种事应该是在气氛对了的时候自然而然就会发生的。

话说回来，那种气氛的话，感觉到现在为止已经有过好几次了。

虽然之前被风打断了，所以没办法，但还是有种「嗯～」的微妙感觉。

非常安静。虽然从拉上窗帘的窗户对面，能微微听到孩子的声音。但房间里只有小牧和我的呼吸声，稍微动一下，布料的声音就显得特别吵杂。

不是要做吗？

我带着这种心情，戳了戳她的后背。小牧的身体夸张地跳了起来。

她看着我的脸，红得像要喷火一样。明明是她自己邀请的，却这么害羞。我轻轻叹了口气，把头靠在她的背上。

「小牧。……帮我脱吧」

「……诶」

「总不能穿着衣服做吧？」

「也，也是呢。那个……」

她转向我，慢慢地靠近。不用碰我也知道她的指尖在颤抖。但是，她碰到我肩膀的指尖比我想像的还要颤抖得厉害，甚至让我真的担心起来。

果然，今天还是算了吧？

我正想这么说的时候，她慢慢地掀起了我的衣服。看来她似乎不打算放弃。

既然这样，我轻轻抬起手臂。她虽然非常紧张，但还是好好地脱下了我的衣服。上半身裸露后，感觉有点冷。考虑到接下来要做的事，还是不开暖气比较好。感觉皮肤起了一点鸡皮疙瘩。

「今天是体育祭，所以没穿可爱的内衣。……失望了吗？」

「没有。只要是若叶的，我都很喜欢」

能直接地说出这种话，是小牧的优点。我微微一笑，稍微抬起了腰。

「那么下面也要脱掉才行呢」

「……若叶，你好像很熟练？」

「那当然。毕竟被小牧脱过那么多次了不是吗？」

我这么一说，她就低下了头。事到如今还在害羞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小牧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可能是脱衣服多少习惯了，脱下裤子的动作很顺畅。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只剩下内裤的我。呼吸急促是因为紧张，还是兴奋呢？也有可能两者都有吧。

「也帮我脱吧」

「……好哦」

仔细想想，我可能从来没有脱过小牧的衣服。因为之前都是我在被脱。

我跪着，把手放在她的衣服上。感觉小牧穿着比平时更可爱的睡衣。果然是为了今天特地买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在脱之前先把样子印在脑海里可能会比较好。

因为小牧实在太坐立不安了，我改变主意，觉得还是干脆脱掉比较好，于是开始解开衣服的扣子。

意外地没有紧张。看来我真的不太明白这方面的兴奋和心跳加速的感觉。不管是脱上衣还是脱裤子，小牧就是小牧。只是，感觉她穿的内衣比之前在宾馆看到的更可爱。我选内衣的时候都比较随便，但小牧似乎会花时间精心挑选。

应该夸她可爱吗？

……不，还是算了。小牧的脸现在红得不得了。感觉夸她的话她会爆炸，有点吓人，现在应该缓和一下气氛。

「好乖好乖。好好脱下了呢～」

「……什么啊」

搞砸了。

我本来是想纾解小牧的紧张，但她不满地皱起了眉头。正准备要做那种事的时候，似乎不该说奇怪的话。

因为各种不熟悉，所以不太顺利。

大家都是怎么做的呢？虽然这么想，但这种事也不能随便问人。至少我们的做法肯定不是一般人会做的。

也不是被气氛所带动，但很少有人会明确地宣布「接下来要做那种事」。不，我也不太清楚。

「抱歉，我只是想缓和一下气氛」

「现在就别提这些了。……反正不管你说什么，气氛都不会缓和的」

「这样啊」

这么说也对。

我轻轻叹了口气，把头枕在枕头上。

「话说回来，接下来要怎么做？」

「怎么做……」

「我也，你懂的，不是很清楚这些，所以就交给小牧了」

「……诶，啊，呃。那个，那么，我要，做了哦？」

她语无伦次的。只是脱了衣服就变成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虽然有点担心，但我要是再说奇怪的话，说不定又会停下来。所以我默默地等着她。

她轻轻地碰了碰我的内裤，然后慢慢地脱下内裤，接着碰到了我的肚子。她的动作很温柔，就像在动物园的互动区一样。

怎么说呢，感觉很不可思议。

脑袋里像蒙了一层雾，有种奇妙的无聊感。明明是裸着身体，互相触碰对方的深处，为什么我一点都不兴奋呢？

果然是因为我是个冷淡的人吗？

正当我还没搞清楚的时候，她的指尖碰到了那里。

被她碰到自己几乎从来没碰过的地方，我感到一丝疼痛。虽然一瞬间想要缩起腰，但我忍住了。她吓了一跳，马上把手缩了回去。

「啊，抱歉。很痛吗？」

「有一点点。不过，没关系的。应该很快就会习惯了」

我比一般人适应得快。所以，我想这种事应该也会很快习惯的吧。

但小牧看起来很不安，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我感觉她的不安传染给了我，让我离适应越来越远。

小牧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前，开始深呼吸。

随着规律的呼吸，她的胸部和腹部一胀一缩。这样一看，我真切地感受到她是个活生生的人。虽然这很理所当然，但看着裸体的人，就会格外感受到生命的存在。

我可能有点奇怪也说不定。

我不由得吐了口气，这时感觉到她纤细的手指又碰了上来。同时，还有异物感。我的身体轻轻颤抖，她认真的表情突然变得异常清晰。为什么我不再感受到她手指的颤抖了呢？

她的眼神不安地游移着，明明还是很紧张的样子。

「那个，我会努力的」

「……啊哈哈。这种事，不用特地说出来也没关系的啦」

明明内心已经敏锐到能感受到感情的质地和温度，但身体却异常迟钝。被触碰的感觉很遥远，疼痛和舒适感都很模糊。不过，只有热我能确实感受到。从那搅乱我思绪的手指，从她的表情，从她的眼眸中。

她有着能融化我冰冷心灵的热力。

呼吸自然地变得急促，感觉脸颊热了起来。小牧很拼命。从她的指尖我能感受到，她不想伤害我。

「……小牧」

被小心对待，不可能不开心。

她的感情总是有点过剩，虽然很开心，可是……

我感觉，她想珍惜我的心情越强烈，原本的她反而就会变得越模糊。

我想看到更加任性的她。我想知道她真正的内心，想做的事。如果不能知道这些，我觉得不管做多少次这种事都没有意义。

「不用对我那么小心翼翼。只有现在，我希望你能随心所欲」

「……诶。可是」

「初体验，只有一次机会。……实现我的愿望吧」

「……嗯」

应该没什么人在这种时候会露出这种表情吧。

我不禁轻笑出声。

小牧用比今年年初在考场看到的考生更加认真的表情看着我。难得和喜欢的人做这种事，明明可以更享受一点的。不过，这就是小牧的风格。

她真的，总是那么全力以赴。

笑着的时候，我感到胸口变得温暖。她的全力投入，总是让我感到舒服。从她的举手投足中，我感受到了她对我的喜欢，心情变得平静。

兴奋、心跳不已什么的。我隐约觉得，这些并不是「喜欢」的全部。小牧可能会对此感到不满，但这种平静又有点昏昏欲睡的心情，也是喜欢的一种表现吧。

「若叶。若叶，若叶……！我一直，一直想做这种事」

她像梦呓一样说着。

比刚才更加粗暴的指尖，彷佛贯穿了我变得迟钝的身体，传递着各种情感。

焦急，不安，兴奋……还有，安心。

人所散发的感情，原来如此丰富多彩，如此矛盾吗？我彷佛沉溺在她感情的漩涡中，反覆呼唤着她的名字。若叶，小牧。只有这两个名字，混杂在急促的呼吸中，充满了整个房间。此刻，只有此刻，我与小牧，小牧与我，只是笔直地凝视着彼此。

不知不觉间，我们一丝不挂，互相触碰着。

我们不顾疼痛地互相啃咬，互相抓挠。以前我从未觉得白皙的肌肤上沾染红色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但看到我的行动为她的肌肤增添了色彩，我感到一种奇妙的满足感。彷佛将情感注入那些痕迹，我吸吮着她透明般的肌肤，轻轻啃咬，最后轻舔着。

虽然一起洗澡的时候，我应该也看过她的裸体。

但在明亮的房间里看到她的身体，却有一种像初次见面的新鲜感。

肌肤交叠，声音交织。就这样，我们沉溺在彼此的存在中，不断地向对方倾诉着「喜欢」。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体液黏附在指尖，就在快要失去平衡感的时候。

我们终于像燃料耗尽一般，瘫倒在床上。

等我察觉时，窗帘外的茜色已经变成了群青色，刚才还能听见的孩子们的声音也消失无踪。

就像虽然很早就醒了，却没有从床上起来的念头一样，我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她的触感刚才还那么清晰，现在却已经远去，我一瞬间担心她是不是消失了。

但这份不安，只因食指感受到的那微弱触感就完全消散了。

「怎么了，小牧」

「我喜欢若叶的指甲。虽然小小的，但很漂亮，形状也很好看」

「……这是，那种意思吗？」

「啊……！才不是啦，笨蛋。我只是觉得你涂个指甲油应该会很好看……！」

「开玩笑的啦。我也喜欢小牧的指甲哦」

「……是哪种意思？」

我紧紧握住她摸着我指甲的手。湿润的手，突然跳了一下。

我翻了个身，面向她。

她硕大的眼瞳里，映照着我的身影。

「你觉得是哪种意思？」

我微笑着问道。她微微移开了视线。

「……不知道」

「明明是你自己问的，害羞什么啊」

「我才没害羞！」

「那就好好看着我的眼睛啊。喂，小牧！」

小牧像逃跑一样把被子盖在头上。她这种地方真的很孩子气。我用脚压住被子，让她动不了。

「唉，真是的。……话说，在做的时候可以涂指甲油吗？不会剥落什么的吗？」

「我也不知道。因为有点害怕，所以姑且卸掉了……」

「哼嗯～让我看看你的手指」

「不要。……你绝对会盯着看的」

「诶唉……有什么关系嘛，就一会儿。反正现在是裸体，全都给你看过了吧？」

「这又另当别论了」

「小牧，你害羞的地方很奇怪呢」

强行看她也太可怜了，还是算了吧。

之后，对话暂时停止了。我们呆呆地望着彼此的脸，调整了一会儿呼吸。

「要纸巾吗？」

「要擦掉吗？」

「嗯，毕竟黏糊糊的。小牧呢？」

「……我就不用了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着自己的手。希望她不要像夏织一样说不洗掉之类的。我这么想着时，她有些不高兴地盯着我。

「你在想别人的事」

「诶。你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你以为我看着你多少年了。……是茉凛？」

「不是哦，我在想夏织」

「……夏织」

我轻轻一笑。

「我可没有在恋爱意义上喜欢夏织哦？」

「我知道啦。……在刚才，知道了」

小牧纯洁的眼瞳中映着我的身影。

「……嗯？」

「所以说，那个。我知道了……若叶是真的把我当成最特别的人」

「顺便问一下，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别让我说出来啦」

「诶～？为了以后着想，还是知道一下比较好吧？」

「……若叶」

小牧很容易害羞。她马上就会脸红、慌张起来，看着她都不会腻。就算是她对我说讨厌的时候，手也马上颤抖起来。从那时开始……应该说从小的时候开始，小牧的感情就很丰富。

最近我才发现，其实小牧比我更感情丰富，表情也经常变化。

如果能窥探她的内心，一定会很有趣吧。她和我不同，肯定总是被数不清的感情填满。当我不自觉想触碰她胸口的时候，小牧也碰了我的胸部。

话说，这是。

「……呵呵。你喜欢我的胸部吗？」

「最喜欢了」

「哇哦……回答得真干脆。明明一直说我是幼儿体型。小牧难道有那种兴趣？」

「才不是。因为是若叶的。……就算若叶比我高大许多，我也会喜欢的」

毫不犹豫地断言，很有小牧的风格。虽然一边摸着胸部一边说，就不太帅气了。

「……很痒啦，小牧」

「抱歉。不过，再让我摸一下下」

「你根本就是最喜欢胸部星人嘛。这么爱摸？」

「……别说这种让人害羞的话」

「这是事实吧？」

脸红归脸红，却一直在摸。

明明平时想摸我的时候都会颤抖，动作僵硬。这种时候却能自然地摸，小牧这人真是的。

我忍不住笑了。小牧每天真的都好忙。

我瞥了一眼她的胸部。既然她摸了我这么久，那我也可以摸吧。我这么想着伸出手，她却突然离开我，转过身去。

喂喂。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小——」

「不要」

拒绝得也太快了。

我连名字都还没叫出来。

「等等？」

「不要就是不要」

「明明摸了我那么久」

「……很害羞的」

「刚才不是还让我摸了」

「那是……因为，顺着那个气氛」

明明是她无视了气氛和流程，说要收下我的初体验。这种时候才提什么气氛，是不是太狡猾了。

而且小牧不是一直都在擅自摸我吗。

我叹了口气，手指在她的背上滑动。她背上残留着一些抓伤，看她被吓得弹了一下还真好笑。

「若叶，你在做什……！」

「小牧」

我用食指抵住她想抱怨的嘴唇。仅仅如此，她就说不出话来，只是用湿润的眼睛望着我。

「最喜欢你了。对我来说，只有小牧是特别的。就算和朋友关系再好，这点也不会改变。……你能够相信我吗？」

「……啊。唔、嗯。我相信」

「是吗。……太好了」

我把手伸向她的头。就这样轻轻地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虽然之前在浴室也做过同样的事，但感觉和那时有点不同。柔软的头发贴在胸口的触感，果然还是有点痒。

「能听到心跳声吗？」

「听，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太吵了」

「啊哈哈，是吗是吗。那就算了吧」

心跳很平静。虽然刚才还心跳得厉害，但结束之后，那种心跳也如同一场梦般。

不过，算了。

像这样把小牧抱在怀里时的幸福感，不是梦境也不是幻觉我一边抚摸着她的头发，一边让我们的腿轻轻交缠在一起。

原来和一个人肌肤相亲，是这么让人安心的事啊。

我闭上眼睛，专心感受着她的存在。

「……呐，若叶」

我静静睁开眼睛，发现小牧正盯着我看。我几乎没机会看到她仰望我，所以感觉有点新鲜，有点开心。

「那个啊，就是……」

她这种时候总是扭扭捏捏的，从以前就没变过。而这种时候我会做的事，一定也和以前一样吧。

「怎么了？」

「……可以，再做一次吗？」

我瞪大了眼睛。原本以为她是想要我抱得更紧一点之类的，没想到她比我想的更贪心。我忍不住轻笑出声，摸了摸她的头。

「可以啊。……请便？」

我仰面朝天，张开双臂。自己被看会害羞，但看别人的时候却会盯着看，小牧就是这种人。她骑在我身上，凝视着我，彷佛要凝视到眼睛干涩。

我果然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但当她的嘴唇碰到我的嘴唇时，我自然而然地从日常切换到了非日常。

我回应了她的吻。

她的嘴唇总是传达着喜欢的心情。光是这样，就让我心中充满了爱意。

★

或许是因为圣诞节快到了，路上的行人都显得有些浮躁，静不下来。

今天，我为了和小牧约会，来到了离家附近有点远的街区。

虽然我不太擅长应对寒冷，但我喜欢圣诞节和年末的气氛。

话虽如此。

「……唉」

我叹了口气。吐出的气息瞬间变成白色，转眼间又渐渐变淡消失了。

如果是往年的话，我应该会天真无邪地思考着圣诞节的过法，但今年我却提不起什么兴致。这是当然的。

『我到了。等你哦』

我低头看向手机，但没有收到回覆。甚至连已读都没显示。

我再次叹了口气，感觉连灵魂都快被抽空了。

没心情享受圣诞节的原因，都是小牧害的。最近她比以前更加行为怪异，时不时就会脸红，只是想牵个手都会逃走，真是让人头疼。

至于原因，果然还是。

大概是因为之前经历了初体验的缘故吧。

那天明明还很积极地碰我，不知道是不是随着时间流逝冷静下来了，突然就害羞起来，真让人困扰。照这样下去，感觉要回到自然相处的日子还很遥远。

还以为她终于相信我对她有特别的感情了，结果却是这样。

或许我们命中注定总是会这样错过彼此。

心情变得沉重，是因为天气变冷了吗？

虽然觉得这样不行才约她今天出来，但到了约定的时间小牧还是没有要来的迹象。等了五分钟，十分钟，三十分钟。

她或许会晚个两小时才来也说不定。

正当我开始这么想的时候，从车站那边传来了奔跑的声音。接着，还有通过验票闸门的声音。

「若叶，抱歉！让你久等了！」

回头一看，小牧穿着我从未见过的衣服站在那里。

她依旧妆容精致，鞋子也干净得像是新买的。每次约会都这么用心打扮，一定很累人吧。

我带着一丝苦笑，对她露出微笑。

「是啊，我等了很久。今天怎么了？睡过头了？」

「……昨天太期待了，睡不着」

「真是的」

又不是远足前的小孩子。

虽然有点无奈，但看小牧一脸抱歉的样子，责备她似乎也太可怜了。如果她有耳朵和尾巴的话，现在肯定都垂头丧气地耷拉下来了吧。

我牵起她的手。

也许是因为跑过来的缘故，她的手热得惊人。

「真的很抱歉，若叶。……你生气了吗？」

「我气炸了」

「啊，非，非常抱歉……」

「开玩笑的啦。我早就猜到你可能会晚点到，所以也没有生气」

感觉最近的小牧有点太战战兢兢了。

差不多该像以前那样自然地相处了吧。

以这种状态迎接圣诞节，绝对不会开心的。

「好了，走吧！今天是由小牧来当我的护花使者，对吧！」

「……嗯。我会拼命做好的」

「只是普通的约会对吧……？」

约会又不是战斗，希望她能放松一点。

「不是普通的约会哦。……是和喜欢的人的约会」

小牧一边说着，一边迈开脚步。明明是自己说的，却好像很害羞，耳朵都红了。

我不禁笑了出来。

「啊哈哈，是啊。是两个互相喜欢的人之间的约会，是特别的约会呢」

我有时会从小牧的话中领悟到各种事情。比如说，我们不经意间度过的日常其实很特别，一点都不普通；和喜欢的人约会，原来会这么紧张之类的。

在那些我常常不知不觉就忽略掉的情感面前，她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停下脚步，认真思考，然后告诉我。所以我也会回到小牧所在的位置，一起感受她所感受的事物，有时惊讶，有时发笑，有时享受其中。

小牧教会了我很多东西，那么我呢？

我有教给小牧什么吗？

「今年圣诞节怎么办？像以前一样，在家开派对？」

「……我想和你约会」

「那也不错呢。平安夜和大家一起玩，圣诞节当天约会吧」

我们牵着手走在街上。

今天原本就打算悠闲地在街上闲逛。这座城市跟我们住的地方不一样，整个城市都装饰得很漂亮，还有着有名的圣诞树。

虽然姑且打算去看看，但除此之外什么计画都没有。

每次两个人一起填满空白的时间，都有一种特别的感觉，我觉得很开心。我们一边走在街上，一边拍下装饰品的照片，有时还会逛进店里看看衣服和小杂货。

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约会。

但是小牧看起来非常开心，光是看着她的侧脸，我也很开心。虽然最近一直感觉很尴尬，但看来终于恢复正常了。

「这个季节总让人很兴奋呢。感觉会发生什么开心的事！」

我一边看着周围店里装饰的圣诞树一边说着。小牧轻轻地微笑了。

「是啊。……看到这样的若叶，我也觉得很开心」

「……是吗」

如果小牧也和我有同样的心情，那我会很开心。

「啊，快看快看！那里有拍照景点耶！我们一起去拍张照吧！」

我指着街上设置的拍照景点。

虽然我拍过几次她的单人照，但至今为止我们很少一起拍照。所以，我想从今以后多拍些合照留下我们的回忆。这样以后我们就能一起翻照片，互相说着「那时候也很开心呢」。

未来的我们会怎么看待现在的我们呢？

有点小期待。

我相信，我和小牧的关系无论过了多少年都不会消逝。或许是因为她接受了我的心意，我才能这么确信。

肌肤之亲也是一种交流。虽然我对那种事情并没有了解到能说出这种大道理的程度，但从那天开始，我感觉自己的心好像稍微安定了一些。

我带着小牧，两个人拍了几张照片。

可能是因为不太习惯，没拍出什么特别漂亮的照片。不过，这样肯定也有这样的风味。

现在的话，我应该可以再靠近她一点。

我一边拍照，一边把肩膀靠在她身上。小牧一瞬间僵住了，但很快就接受了我，整个人放松下来。

拍了几张照片后，我们走到稍远的地方查看照片。照片里的小牧表情都很僵硬，笑容也微妙地有些抽搐。平常明明能很自然地笑出来，为什么一拍照就变成这样了呢。

「啊哈哈，表情好僵硬。小牧，原来你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啊」

「……删掉」

「不要。我要留作纪念」

「……若叶」

她双手紧紧握拳说道。虽然捉弄她不太好，不过……

「那要来比赛吗？你赢了的话，要我删除也行」

「……不要」

「哎呀，真是意外的回答」

「今天是约会。我不想比赛」

听到她的话，我瞪大了眼睛。

啊，确实。

明明在和喜欢的人约会，却想比赛的人应该很少吧。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呵呵，确实是这样呢。那，好吧。既然你这么讨厌，那我就删了吧」

「……还是算了。既然你这么喜欢，不删也行」

「诶？可是……」

「作为交换」

小牧抢走了我的手机。

她刚这么说完，就开始用我的手机自拍。她露出了和刚才不同的完美微笑，拍了几张照片后，操作了一下手机还给了我。我一看，发现手机壁纸变成了小牧的笑脸。

我看了看小牧，她移开了视线。

「我果然不太想让你看到我太糟糕的样子。……如果你愿意用这张壁纸的话，刚才的照片就不用删了」

「我知道了。我会向夏织炫耀这张壁纸的」

「这，个就。……我不太想让别人看到」

「为什么？」

「因为，这是为了若叶而露出的笑脸」

我低头看向手机。

确实，她的笑容和平时在学校看到的笑容有些不同。一想到这是只属于我的笑容，就感觉有些惹人怜爱。

我把手机抱在胸前，感受到了心跳。

虽然还是不太激动，但确实感受到了幸福，所以即使心跳很平稳，或许也不错。

「那么，我得努力不让别人看到才行了」

「……嗯」

我把手机放进包里，牵起了她的手。

脚步自然而然地轻快起来，我稍微加快了步伐。即便如此，她也和以前一样，跟在我身后。

小牧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

……不过。

「小牧，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我？」

我不经意地问了出来。虽然她喜欢我这件事已经毋庸置疑，但我还是不太懂为什么。她到底觉得我哪里有魅力，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这些，我都不太清楚。

「……因为你对我笑了」

「嗯？」

「若叶你可能不记得了。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在我说出烦恼的那天，你笑着告诉我『没关系的』」

「……诶」

「那时候，我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你了。……虽然更早之前就已经喜欢上了，但真正察觉到的契机就是那个时候。若叶总是带着笑容，总是为我着想，我就是喜欢你这些地方」

她的话在我脑中回响。

我一直以为自己做错了。如果当时我能有不同的反应，小牧就不会用那种看不起人的态度对待他人了吧。或许那时候就能让小牧真正相信自己是个人类了吧。

「我还以为小牧你不记得了」

「记得哦。怎么可能忘掉。……那时若叶的脸特别难看，让我无法忘怀」

「什么啊」

我的话，真的成为了小牧的救赎吗？不，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毕竟。平常总是露出阳光又漂亮笑容的若叶，竟然只为了我，为了我一人顾虑着、为了想安慰我，拼命地挤出那种扭曲的笑容。……这样当然会喜欢上的啊」

是这样吗。

虽然我不是很懂，但小牧以那件事为契机而喜欢上我这点，应该不是谎言。

「我一直感到很后悔」

「为什么？」

「毕竟就是在那之后啊。小牧开始摆出看不起人的态度。我一直在想，如果我那时能说出更好的话就好了」

小牧应该不是真的看不起别人吧。只是想在我面前展现自己的优点，希望我觉得她比其他人更优秀而已。连这种事，我都没能注意到。

「我不是看不起人。只是，若叶教会了我，我和大家一样都是人类……只是在人类的范围内比较优秀而已。所以我才变得能为自己感到骄傲」

「……我知道了。多亏了大家，我才明白这点」

实梨和茉凛她们让我明白，我所看到的并不是全部。

所以，现在我已经不会觉得小牧性格恶劣了。

「……对小牧来说，你觉得自己是人类吗？」

「是人类哦。是若叶你这么告诉我的」

「……这样啊」

我不需要担心吗，小牧早就解决了那时的不安了吗？

我一直想告诉她，你也是个人类啊。一直想着，这次一定要告诉她，不用感到不安也可以的。

但结果，只有我还在介意当时的事情而已。

小牧早就向前迈进了。

我那时的话，如果成为了她的支柱就好了。……真的是——

「太好了。那小牧现在已经不会害怕，也不会感到不安或痛苦了吧」

「不用担心，我没事的。多亏了若叶，我才能好好地作为一个人生活下去」

她微微一笑。

不是僵硬的笑容，也不是做出来的笑容，而是自然放松的笑容。这一定是只对我露出的笑容。

我也自然地笑了。

之后，我们沉默地走了一阵子。在能看见绚丽灯饰之前，我们静静地享受着约会时光。不知不觉间，最近感受到的尴尬已经消失了，小牧也自然地对待我。

小牧是普通的女孩子。

有点笨拙、感情丰富，有些孩子气，但很可爱。和其他女孩子一样普通，我应该比谁都清楚这点才对，但可能比谁都不敢相信这点的，反而是我自己也说不定。

过去的失败，还有那份虚假的「讨厌」情感。被这些事情迷惑着，我没能看清现在的小牧。

但是，我也已经不再被过去束缚，能够真正看到现在的小牧了。

终于，我能和小牧两个人一起，向着未来前进了。

我有了这样的感觉。

然后，到了晚上。我们手牵着手，走到有着有名圣诞树的地方。

「小牧，不怎么去看灯饰呢」

太阳下山后有点冷，但小牧很温暖，所以身体不会发抖。虽然没牵着的手很冷，有点在意。

小牧的大衣，随着脚步轻飘飘地摇晃。

「我没有和你一起看过灯饰。……就算你邀请我，我也拒绝掉了」

「有那么不擅长吗？眼睛会痛吗？」

「不是那样的。就算不擅长，若叶邀请我的话，我也会跟着去」

「是，是吗」

她这么说，我也有点困扰。如果我开玩笑说，那我们去月亮吧，小牧可能会真的准备火箭。

不对，但是，这样的话。

「那，为什么？」

「……因为做不到」

她小声说道。

「和若叶一起看灯饰的话。……我会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感情」

「……嗯？」

这是什么意思。

「所以，那个。……和若叶一起做那种事的话，我可能就会将『喜欢你』脱口而出」

「说出来不就好了……」

「因为我觉得，若叶对我没有兴趣。如果告白的话，会变得不再是朋友」

「没有兴趣的话就不会在一起了」

确实，我可能有点冷淡，有点迟钝。但小牧如果向我告白的话，我会认真考虑，给出答案。至少，不会变得不再是朋友才对。

不过，怎么说呢。

如果初中时，小牧说喜欢我的话。我会选择和她交往吗。

「……等等。也就是说，你拒绝去游泳池是因为」

「……因为害羞」

小牧红着脸说道。

小牧最近表情变化多端，之前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就像骗人似的。我看着这样的她，觉得有些欣慰，不禁笑了出来。小牧似乎觉得我在嘲笑她，露出了有些不满的表情。

「因，因为！泳装，会露出肌肤……」

「毕竟是泳装嘛。真亏你今年会想去游泳池呢」

「……因为找到了可爱的泳衣，而且身材也变紧实了，所以想说应该可以」

「哼嗯～？确实，那件泳装很可爱呢。有很多荷叶边」

我这么一说，小牧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那，下次约会穿」

「啥？」

「如果若叶会高兴的话。……我会穿的」

「不不不。外面穿着衣服就看不见了，只穿泳装来也很奇怪……」

「我会想办法的」

「不用想办法……」

小牧的这份果断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到底，她平时穿的衣服就很漂亮了，我觉得没必要特意做些奇怪的事。小牧笨拙得令人吃惊，一烦恼起来就不知道会飞到哪里去。如果不牵着她的手，感觉她会飞到九霄云外去。

「泳装明年再穿就好了」

「……明年，我会买别的泳装」

「诶～不觉得可惜吗？」

「因为我想让若叶看到最棒的我。……我会买最适合明年的我的泳装」

「小牧真的总是全力以赴呢」

我扑哧一笑，她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明明刚才还笑得很自然。是因为我突然笑起来，所以害羞了吗。明明我们已经互相坦承了一切，为什么还会因为这种事而害羞呢。

「那我明年也买泳装吧？学校的泳装太没意思了」

「没那回事。学校的泳装也很适合你，很可爱，最棒了」

「诶唉……？」

这样倒是有哪里不太对。

我觉得那件朴素的泳装没什么适合不适合的。不过，既然小牧说好，那就好吧。

「……哇」

就在话题快要走向奇怪的方向时，我们终于到达了圣诞树的所在地。

商业设施里的圣诞树和家里装饰的圣诞树完全不同。大到抬头看脖子都会痛，闪闪发光，非常漂亮。被灯光照亮的圣诞树彷佛从幻想世界中飞出来的一样，夺走了我的目光。

小时候我很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稍微想起了那时的心情。

我拉起她的手。

「小牧！拍照片吧！」

「啊，唔，嗯」

我搂住她的肩膀，她有点紧张地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后，她歪着头，从各种角度重新拍了照片。比刚才在拍照点拍照时更全力以赴。到底是什么驱使她做到这个地步呢。

「等等，小牧？已经够了吧？」

「等一下。若叶，你站在那里」

小牧这么说着，稍微远离了我。我只是想两个人一起拍照，但小牧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拼命地拍着我。

虽然大家都在圣诞树前拍照，但我想应该没有人比现在的小牧更拼命了。我差点苦笑起来，但又觉得她好像很开心，所以就算了吧。

结果小牧大概拍了十分钟才满足。

「真是的，拍太多了。我要收摄影费了」

「多少钱？」

「眼神好可怕。开玩笑的啦」

「是吗。……那个，若叶」

她气势汹汹的，要是我没说开玩笑的话，她可能真的会掏钱出来。虽然她总是全力以赴，但有时玩笑开过头了，会让人害怕。

小牧一边偷瞄着我，一边张开嘴又闭上嘴。

以前她想邀请我出去玩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个样子。我以前也想过，她不用这么扭扭捏捏的啊。她真的没变啊。我不由得笑了起来，戳了戳她的侧腹。

「想说什么就说吧，小牧。我不会笑你的」

「那，那个。……刚才拍的若叶的照片，可以设成我的待机画面吗？」

她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我还以为是什么呢。

我轻轻叹了口气。

「可以啊，随便你。我也把小牧的照片设成待机画面了。我们一样呢」

「……嗯」

小牧开心地微笑着。

她真的很喜欢我这个人呢。虽然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这件事了。

我自己有这么有魅力吗？我常常这样怀疑。不过，也没必要去否定小牧对我的喜欢吧。虽然有时候会觉得她的爱有点太过头了。

我们就这样，没说什么特别的话，重新牵起对方的手，一起仰望着圣诞树。

小牧也有自己想要仰望的事物。这是很自然的事情。跟我一样，小牧也还很不成熟，会迷茫、会烦恼，不可能事事完美。

但是跟这样的她一起仰望着圣诞树时，我的内心就被填满了。

在同一个时间，怀着同样的心情，和她做着相同的事情，这让我很开心。

我对小牧的感情，可能和晒太阳时的舒适感很像。暖呼呼的，有点想睡觉，整个人都很幸福。即使什么话也不说，光是她在我身边呼吸，我就觉得很幸福。一股暖流慢慢地在心里扩散开来，然后融化在我心中。

如果今后小牧也能一直在我身边的话，我无论何时都会很幸福。

我突然转头看向她，发现她也正看着我。

被圣诞树灯光照亮的小牧，就像天使一样。不是因为她什么都能做到，或者长得好看之类的理由。

可能只是因为我觉得小牧惹人怜爱，所以才会这么想吧。

我向她闪闪发亮的头发伸出手。

一碰到，光虽然被我的手遮住了，但她还是闪闪发亮的。

「今年也快到圣诞节了呢」

「是啊」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都没交换过圣诞礼物呢～」

「嗯。……抱歉」

「不用道歉啦。……于是啊，小牧小姐！」

「唔，嗯」

我把手伸进包里，拿出一个小包裹。

看到这个，小牧瞪大了眼睛。

「这是提前送你的圣诞礼物。因为当天可能没机会给你。……来，给你」

「诶、啊，……谢、谢谢」

「声音太小了～不客气？」

她用颤抖的手接过包裹，瞥了我一眼。

「我可以打开吗？」

「在这里开？」

「嗯。我等不及到家里开」

「可以是可以……」

她稍微远离了圣诞树，用温柔的手势打开包装。里面是一个小笔袋，正好可以用来装自动铅笔。

虽然她不愿意和我和好，但最后还是好好收下了自动铅笔。也不知道那支自动铅笔现在怎么样了，不过我觉得有笔袋会更好，所以就买了。

她能喜欢的话，我也很高兴。但笔袋这种东西到处都有，也不是什么很贵的东西，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我正这么想着，她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我很开心。谢谢你，若叶」

「啊，嗯。你喜欢就好」

「我会好好珍惜的。一辈子，都会好好珍惜的」

她用清脆的声音说道。

我不想再像小时候一起买的自动铅笔那样坏掉了。希望她能把它放在笔袋里，好好地保管着。

我们打破了过去的关系，重新建立了讨厌彼此的关系。但那不过是虚假的，现在又回到了和过去相似的关系。不过，也不是所有事情都恢复原状。从朋友到讨厌彼此，再到喜欢彼此的我们，站在了与过去不同的新道路上。

虽然不知道我们前进的路上是否有幸福在等着我们。

但我还是想让小牧幸福。

……不。我希望和小牧一起幸福。

「嗯。不能再弄丢了哦」

「放心吧。我不会再弄丢，也不会弄坏了」

小牧把笔袋放进包里，然后朝我伸出了手。她的指尖还是一样在微微颤抖。但这次，我没有主动伸出援手。小牧用自己的双脚走向我，凭自己的意愿碰触我。

她的手臂环绕到我的背后，紧紧地将我抱在怀里。那股从很久以前就没变过的花香，轻轻地包裹了我。

「若叶」

「嗯」

「若叶」

「是是」

「若叶，若叶」

「你叫得可真多啊」

以前去宾馆的时候，她也像这样叫了我好几次。那个时候，虽然我们脚缠在一起，但并没有感到幸福。现在却很温暖，很幸福。她用着让人感到疼痛般的力道，紧紧抱住我，而我则轻轻将手环在她的背上。

「为什么若叶会这么温柔呢？」

小牧像个孩子般问道。

虽然我不太明白小牧感受到的温柔是什么。

不过，这一定是——

「因为我喜欢你」

「诶，啊」

「因为我爱小牧啊。你大概是感觉到了这份爱，才会觉得我温柔的吧」

小牧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是因为紧张不安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因为看不到她的表情，所以我不太清楚。但是，现在我只想对她做一件事。

「虽然你很笨拙，还给学长添了麻烦，做事乱七八糟，还总是发抖，真的有很多地方都很糟糕。但是，包含这些全部在内」

我轻轻抚摸着小牧的头。

「我都最最最喜欢小牧了。我会一直爱着你的」

虽然有时候会觉得她有点麻烦，有时候也会觉得有点累。但我想我自己也不是从来没让小牧感到不快，我们两个人要配合彼此的步调还是很困难的。

毕竟我们第一次做那件事的时候，也是麻烦到让人讨厌。

不过，我想。

今后我是绝对不会讨厌小牧的。就算不会心跳加速，就算无法像我以前憧憬的那样，拥有如童话故事般完美的恋情。但我仍然是真心爱着小牧的。

「呐，小牧，我们一辈子在一起吧」

小牧把头蹭了过来。又不是小狗，不用这么用力蹭吧。我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可以吗？」

「可以哦。只要你保证不会伤害我，也不会伤害别人」

我不想再看到像学长那样受伤的人了。

虽然我接受了小牧的笨拙，但要是她把这份笨拙用在别人身上，那就另当别论了。虽然小牧会失控也有我的责任，但我觉得不能给其他人添太多麻烦。

因为搞不好，学长可能就再也不敢谈恋爱了。

「我答应你！我保证！所以说！」

小牧拼命地说道。

我笑了。

「嗯，很好。如果有什么不开心或者不满的事情，以后就好好地一起讨论吧。我会努力改进的」

「我也会努力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像快要哭出来了。不过，和小时候听到的类似的声音性质不同。

这时，我再次想到。

小牧也长大了啊。

她长高了，开始化妆了，穿什么衣服都很好看。挺直的脊背是她成长的证明。但从她比我还小，总是显得不安的那时候起，她就一直喜欢着我。

这让我感到高兴，又觉得不可思议，忍不住笑了出来。

虽然这世上可能找不到配得上小牧的人，但重要的是我们彼此的心意吧。

「我也会一直，一辈子，好好珍惜若叶的」

「要是伤到我，可是要罚钱的啊」

「不管是一千万还是一亿，我都愿意付」

「原来最低都要一千万啊」

「那还远远不够呢」

「你是不是太高估我的价值了？」

「倒不如说是若叶你太低估自己了。迟钝。笨蛋」

「啊，好伤心。刚才受伤了」

「刚才那是事实，所以无效」

「诶唉……」

小牧紧紧地抱了我一下，然后慢慢放开。

我们自然地面对面，互相凝视着对方。

「小牧，你是不是有点想哭？」

「这是花粉症啦」

「不对吧，小牧你明明是春天才会花粉症啊。为什么要撒谎？」

「……不知道」

小牧想隐藏自己的感情时，声音和表情就会突然变得毫无感情。

我觉得这样反而更容易看穿，这样真的好吗？

我忍不住噗嗤一笑。

「……唉。小牧你这种有点孩子气的地方我也喜欢哦」

「……若叶」

「我确认一下。你不是觉得悲伤或者痛苦吧？」

「……嗯。没事」

「那就好。我不希望你再因为悲伤而哭泣了」

「只要有若叶在，我就没问题的」

「……这样啊」

我希望小牧今后的人生充满幸福而不是痛苦。她因为自己的能力，还有与他人的关系一直受苦，我希望她今后能感受到很多幸福。如果她的心中塞满了快乐和幸福，连悲伤都没有能钻进的余地，她能露出笑容的话——

对我来说，那就是最幸福的事了。

「若叶。我也，最喜欢你了」

小牧慢慢地把脸靠近我。没有发出「啾」的声音，只是静静地触碰的嘴唇，又静静地分开了。

「……呵呵。这样的吻就够了吗？」

我倒也不是说想要深吻。只是因为她平时总会深吻我，所以想稍微捉弄她一下。

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会控制不住的，所以不行」

「控制不住什么？」

「……若叶」

她皱起了眉头。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我再清楚不过了。只是她的反应实在太可爱了，所以忍不住想捉弄她一下而已。

不过这种事情如果做太过头的话可能会伤到她，所以应该要适可而止。我忍不住偷笑了起来。

「抱歉抱歉。那么，继续我们的约会吧？」

我这么一说，她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向我伸出手来。

她是不是很喜欢牵手啊？不，我也很喜欢就是了。

我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拉了一下。

我把自己的嘴唇靠近她倾斜的耳朵。

「小牧」

我一低语，她的身体就跳了一下。我不禁想像，无法控制到底是什么样的状况。虽然我觉得她不会在大庭广众下做什么奇怪的事，但她之前确实有在外面深吻我的前例。不过，话说回来，我在祭典的时候也在外面亲了她好几次就是了。

虽然有点想问清楚，但还是算了吧。

因为她的脸实在是红得太夸张了。

「我也会一辈子珍惜小牧的」

我只说了这句话，就走到她前面去了。

「所以，小牧！今后也请多多关照呢！」

我露出微笑。

小牧的视线先是左右游移，然后凝视着我的眼睛，轻轻地笑了。小牧那张如妖精般的脸蛋，比任何东西都漂亮地映照于我的眼中。

第四卷 4 与她的未来

最近，我经常在想，这会不会是一场梦。

并不是因为我和若叶的关系恶化了，也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讨厌的事。

「小牧～差不多可以了吧？」

「……不要」

午休时间。我枕在若叶的膝枕上。

因为班级不同，能像这样在一起的时间很宝贵。所以最近我经常在休息时间与她进行亲密接触。一开始只是稍微拥抱一下，但自从她提议让我枕在她的膝枕上之后，我就每天都在这么做。

我有时会感到不安，这么幸福真的好吗？这会不会全都是一场梦，一放松就会醒来呢？

我呆呆地仰望着若叶的脸。

「我的腿都麻了好嘛？」

「忍着」

「小～牧～？」

「……很抱歉」

我无奈地坐起身。若叶揉着自己的腿，似乎是真的麻了。吃完午餐后就一直让她枕着，这也难怪。

「……我给你按摩一下腿吧？」

「小牧吗？……不要」

「诶，为什么」

「你的眼神太下流了」

若叶无奈地说道。

我移开了视线。我并不是每天都在想那种事。只是，若叶对我来说……应该说对任何人来说都很有魅力，看着这样的她，我就会忍不住想触碰她。

那天我们第一次做了那种事，但第二次还没有到来。

如果说不想做的话就是骗人的，但比起这个，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若叶。

「怎么了，小牧？」

她轻轻地微笑着。那温柔的笑容，有着足以让我的心脏停止的力量。应该说，光是看着就快要无法呼吸了。我也勉强回以微笑，但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笑好。

我最近很烦恼。

圣诞节结束，新年到来，第三学期开始了。

寒假期间我一直和若叶在一起，但我还没有给她圣诞礼物。虽然我有回礼，送了她不同颜色的自动铅笔，但不是这个。

难得她送了我笔袋，我也想送她什么她会喜欢的东西。但不管我怎么烦恼，都决定不了要送什么。结果一月都快结束了，我的圣诞节还没有结束。

「……若叶。若叶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想要的东西？嗯～……啊」

「有什么想要的吗？告诉我！」

我探出身子。若叶没什么欲望，就算问她想要什么，她也只会回答蜜瓜点心。但今天她的反应和平时不同。

若叶问我想要什么的话，我倒是能回答想要和她在一起的时间，想要她本人，想要的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她到底会怎么回答呢。

「笔芯最近快用完了，我想要新的」

「……」

不是这种东西。

我叹了口气，从笔袋里拿出装着自动铅笔笔芯的容器。

「要给我吗？谢谢」

「……不客气」

「话说，那是我给你的吧？你一直带着吗？」

「我随身携带」

「诶唉……？」

我总是把从她那里得到的笔袋放在怀里。要是随便放在包里的话，说不定又会弄丢，只要随身携带就不用担心了。虽然可能有点重。

我轻轻叹了口气。

若叶想要的话，不管多难得到的东西我都会送给她。

……不，其实我也知道这样是不行的。若叶不用问我想要什么，就能送给我喜欢的东西。那么，我也想在不问她的情况下，准备她会喜欢的东西。

可是我几乎不知道若叶喜欢什么。

应该说，不管送她什么她都会高兴，所以我反而不知道该送什么好。难得送她礼物，还是送她最高兴的东西比较好。干脆送她高级蜜瓜吧。但是，蜜瓜吃掉就没了。

我想送她能留下形体的东西，十年后，二十年后也不会消失的东西。

「小牧真的很喜欢我呢」

「喜欢啊。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最喜欢了」

「……这样啊」

她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

我被她的动作所吸引，把头枕在她的腿上。

柔软，温暖。虽然我并不是特别喜欢膝枕，但被她这么做的话会很安心，所以喜欢。

「麻痹感好不容易才消退的。今天的小牧真是爱撒娇啊」

她这么说着，露出了成熟的笑容。

感觉她最近比以前更有魅力了。该说是变得从容了吗。不，她从小就很有魅力了。

我闭上了眼睛。

有若叶的味道。甜美温柔，能一直闻下去的味道。我转过身，把鼻子贴在她的肚子上。

「等等，小牧小～姐。贴再肚子上也太害羞了吧」

「……」

「小牧？喂～」

以前像这样互相接触的话，心跳会快得要死。不过现在能比以前更平静地面对她了。

我想，这果然还是因为得到了她的初体验吧。

虽然做了各种准备和练习，但感觉还是不顺利。但无论怎样的我，她都会接受，所以不会像以前那样不安。

「……真拿你没办法。到预备铃响为止哦」

「……若叶」

「怎么了？」

「……没什么」

「呵呵。什么啊」

通往屋顶的门前，很安静。大家都不太会特地来这种地方吃饭，所以这里很安静，最适合和若叶两个人一起度过。在这里的话，谁都不会来打扰。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我感觉到有人跑上了楼梯。我一下子坐了起来，往下面看去。虽然还没看到人，但这个感觉是夏织。我拿出小镜子，检查了一下头发。

没问题，没有乱。

「若叶！若叶若叶！不好了、不好了！」

「怎么了，夏织。话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问茉凛的！比起这个！」

刚才，我好像听到了不能无视的话。

茉凛，难道她知道我们总是在这里幽会吗？不对，她的话知道也不奇怪。

「看这个！」

夏织把手机给若叶看。我从若叶后面，看了她的手机。

「……卡拉OK？」

「是啊，但不是这个啦！你看这里！」

夏织指的地方，写着薯条吃到饱。

……嗯？

「这是这附近的卡拉OK，很厉害吧？我之前都不知道有这种地方！」

「哈……」

「反应好差啊，若叶」

「薯条，不是吃一点就足够了吗？」

「哎呀哎呀……若叶是那种点薯条小份的类型吧」

「不如说，我不会去吃薯条吧」

「诶。去吃汉堡的时候也不点套餐，而是单点……？」

「基本上是这样吧？虽然我基本上不怎么去汉堡店」

「还有这样的人啊……」

夏织惊讶地说道。我总是觉得，她明明不是运动部的，却总是吃很多。是因为总是动来动去吗，完全不会胖。

虽然我也不是容易胖的类型，但为了保持身材，还是费了不少功夫。

说到底，我也不知道若叶的理想身材是什么样子，所以在网路上查了很多，然后实践。有时候也会想，这样真的好吗。

以前被她捏肚子的时候，我非常在意。应该说，差点死掉。如果被她觉得我胖了怎么办。不对，如果她喜欢胖胖的呢？

不不不。应该，不会吧。

……但是，若叶好像从来没有对我兴奋过。值得一试吗？

「总之！也叫上茉凛，开场薯条趴吧薯条趴！」

「是没听过的派对……」

「那个，我也能去吗？」

「诶。啊，小，小牧同学！？」

夏织跳了起来，后退到下面一层的楼梯间。我有点想，她是被吓到的猫还是什么吗？

「你没注意到啊。你对薯条到底有多兴奋啊」

「呜，呜呜……我居然会这样，居然沉迷薯条到没注意到小牧同学……」

「啊，啊哈哈……薯条，很好吃嘛。这也是没办法的」

「不！没有什么没办法！既然这样，我请小牧同学吃薯条！」

「这是什么道理？」

若叶无奈地说道。虽然我觉得，夏织总是表里如一，真好啊。但我也觉得，她要是能用更随意的态度和我相处就好了。虽然我觉得她是我的朋友，但她可能会说，我担当不起。

如果只能在若叶和她以外的人之间选择，我确实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若叶。但就算是我，也有想和朋友好好相处的心情。

虽然若叶和朋友好好相处的话，我会有点讨厌。

但也没有以前那么严重了。我知道现在对她来说我是最特别的，所以不会嫉妒。才不会呢。

「总之！今天就去吃薯条吧！」

「是可以啦……」

「说定了！小牧同学有空吗？」

「嗯。难得夏织邀请我，我肯定去」

「小，小牧同学……！让我们吃个开心的薯条吧！」

「开心的薯条……？」

「那我去叫茉凛！」

夏织像台风一样跑走了。

我很期待和她一起玩。不过，茉凛肯定也会来吧。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我和若叶的特别关系了，茉凛最近减少了和若叶的肢体接触。她不怎么抱若叶了，感觉她们之间有点距离。

对我来说，这样也行。

但是茉凛，是若叶最重要的朋友。

「夏织还是那么有精神呢～」

若叶一边嘻嘻笑着一边说道。

我从后面抱住了她。

「哇……小牧？」

「……若叶最喜欢我了吧？若叶的特别，只有我，对吧？」

若叶的手，和我环住她的手重叠在一起。

「当然。我的特别，只有小牧一个人哦。……不然我也不会做那种事了」

「那种事……」

一想起那天的事，我还是有点害羞。虽然随着时间流逝，那天的触感也渐渐远去。但那天发生的事既不是梦境也不是幻觉，和她一起度过的平静时光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紧紧地抱住了她。

「你害羞了。明明都过去那么久了」

「……若叶，都没害羞」

「不是，以后还会做很多次的。每次都害羞的话不是没完没了了？」

「……诶」

若叶若无其事地说出的话，让我瞪大了眼睛。

「以后，也可以做吗？」

「可以哦？虽然我希望你能稍微注意一下气氛」

「……嗯」

若叶也想和我做吗？如果是的话，我会很高兴的。虽然我希望她能再慌张一点。

明明和我一样都是初体验，若叶的从容却和我不一样。

感觉只有我一个人在空转，但那应该不是错觉。虽说一直在一起，但毕竟是喜欢的人。无论是对话还是接触，都很不容易。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在一点点地变得能够自然地在一起。

再过十年，我一定也能。

正当我想说点什么的时候，铃声响了。若叶从我身边离开，走下了楼梯。

「走吧，小牧」

从以前开始，我就一直被她牵着走。今天我也握住了她伸出来的手，迈出了步伐。小小的手和往常一样柔软，温暖，光是触碰着就让我安心。

我没有特别喜欢的味道。只要不是特别难吃，我都能吃得津津有味，若叶喜欢的东西我大概也喜欢。

但是——

「……夏织，你也点太多了吧？」

若叶说道。

卡拉OK的桌子上摆满了炸物。不只是自助的薯条，还有炸鸡，炸起司，炸章鱼烧。夏织真的能吃完这些吗？

「诶，也才这点吧？和其他朋友一起玩的时候，差不多都是这样的啊？」

夏织一脸惊讶地说道。

看来她并不是因为情绪高涨而点太多，也不是在等人吐槽，只是正常地点了这些。

要是变胖了就不好了，还是少吃点吧。

我一边吃着薯条，一边看向若叶。坐在旁边的她对我微微一笑。

「唱什么？机会难得，再一起唱吧」

「……嗯」

「啊，若叶好狡猾！我也想和小牧同学一起唱！」

和之前网球社的聚会不同，这次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热闹。我瞥了一眼嬉闹的若叶她们，然后又看向了另一边。

左边是若叶。右边是——

「小梅，这个章鱼烧很好吃哦。要吃吗～？」

「机会难得，那我就吃一个吧？」

茉凛坐在那里。

我并不是讨厌茉凛。只是害怕被她看穿一切，还有她和若叶关系太好让我讨厌而已。如果茉凛真的想成为若叶的恋人，我大概什么都做不了。

就算若叶的特别之人是我，茉凛也有着不把这当一回事的强大。

茉凛笑嘻嘻地把章鱼烧递给我。我把章鱼烧分成两半，放进了嘴里。

「小梅是那种章鱼烧要分成两半再吃的人啊～」

「茉凛也是」

「嗯。毕竟张大嘴吃章鱼烧还是有点害羞呢～」

若叶和夏织毫不在意地吃着炸鸡块，两人一起选着歌。她们不是要和我一起唱吗，结果却一起拿起了麦克风。这样看来，夏织和若叶果然是很相似的。

「茉凛，你没有勉强自己吧？」

「嗯？什么？」

茉凛喝了一口饮料。她平时给人的印象都是在喝甜的饮料，但今天不知为何喝的是普通的碳酸饮料。明明是来唱卡拉OK，却不喝甜的饮料，真是少见。

「那个……」

该说还是不该说呢。

正当我犹豫的时候，音乐开始播放了。茉凛轻轻地打着拍子。她的侧脸看起来有些寂寞。

「……你在回避和若叶的肢体接触吧」

「……」

茉凛眯起了眼睛。

然后，她直直地盯着我。

「没有这回事……就算我这么说，小梅也不会相信吧～」

茉凛轻轻地站了起来。我从她的视线中感受到了要我跟着她的意图，于是也站了起来。夏织正沉迷于唱歌，没有注意到我们出去了。不过，在离开包厢之前，我和若叶对上了视线。她看起来有些担心。

茉凛慢慢地走了起来。

放学后在卡拉OK里，果然有很多穿着同样制服的孩子。我配合着茉凛的步调，来到了饮料自助区。

茉凛拿起一个杯子，开始往里面倒蜜瓜苏打。

「……我早就决定好了。和若叶保持那种距离感，直到若叶和特别之人成为特别的关系为止」

茉凛这么说着，把杯子凑到嘴边。

啪沙啪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

「……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就算说了这种话，可能也只会让茉凛感到困扰。但我还是小声地开口了。

「我很羡慕茉凛。你一直是若叶的第一顺位，距离很近，总是和她一起出去玩。……就连网球，也一直都是和若叶一起打的」

从还在网球社的时候开始，茉凛就一直和若叶在一起。每当看到若叶和茉凛一起对打的时候，我都会想为什么不是我。我一直都在嫉妒着茉凛。

「是啊。虽然我知道小梅你是这么想的。但我也最喜欢若叶了。所以，我想作为朋友，和她在一起」

就连实梨都看穿了我的心思。那么，茉凛不可能没有注意到。虽然我知道，但被她这么一说，还是有点害羞。

我果然还是太明显了。

「我还以为小梅你不太喜欢我呢」

「……不。没有那回事」

「诶？」

「我确实嫉妒过茉凛。一直害怕若叶会被你抢走……但我一直把茉凛当做朋友」

「……啊哈哈」

我盯着她看时，她笑了。

「是吗。也是呢。小梅只是很喜欢若叶……并不是讨厌和若叶关系好的人呢」

「没错。……虽然我可能有威吓过你」

「呵呵。可能吧～」

茉凛把杯子放了下来。其他客人还没有来饮料自助区。

「所以，那个。……我想说的是，如果你是因为顾虑我，才和若叶保持距离的话，其实你不用那么做的」

「为什么？」

她回望着我的眼睛。那清澈的眼瞳中，蕴含着我无法比拟的力量。我稍微有点被她的气势压倒了。

「因为，茉凛是若叶的朋友。若叶一定需要茉凛。茉凛也是，对吧」

「……嗯～」

茉凛把手放在下巴上思考着，然后，她微微一笑。我还没搞懂她笑的意图，她就抱住了我。

我吓了一跳。

她身上有着若叶没有的柔软，还有可丽饼般的甜味。这可能是她第一次这样抱住我。

「我啊～最喜欢和朋友这样肢体接触了」

「这，这我知道」

「因为小梅你不太喜欢这样，所以我之前都没怎么做过。……要是我早点这么做就好了呢～？」

茉凛的行动和若叶一样难以理解。

她轻轻抱住我，然后微微一笑。

「确实，和若叶没什么接触，我也有点寂寞呢～不过只有一点点，所以现在这样也没关系……真的可以吗？」

我一定无法不羡慕她吧。就算我是若叶的特别之人，也想和她成为最要好的朋友。

即便如此。

「可以哦。我想若叶也一定会说可以的。……我是若叶的特别之人，若叶也是我的特别之人。和茉凛关系好，也没关系」

「这样啊～小梅真是个好孩子呢～」

茉凛稍微踮起脚，摸了摸我的头。

虽然有点痒，但并不讨厌。

「放心吧。我并不是想和若叶成为恋人」

「……我知道的」

现在想想，如果茉凛想和若叶成为恋人，早就已经在一起了吧。对茉凛来说，成为恋人应该很简单。

因为茉凛不像我这么笨拙，对人的情感很敏感。我大概就算天翻地覆也赢不了茉凛。至少在人际交往上。

「呐，小梅。以后也可以和你有肢体接触吗？」

「诶」

「不愿意的话就算了～我啊，是那种想和朋友有肢体接触的类型～」

「可，可以是可以……」

「是吗～？那事不宜迟～」

茉凛比刚才更用力地抱住了我。怎么说呢，让我有着与若叶拥抱时，不同的心跳加速。因为完全不知道茉凛在想什么。

不过，我并不讨厌肢体接触。所以我也轻轻地把手绕到她的背后。

虽然无法和若叶的拥抱相提并论，但和朋友的肢体接触，或许也很有趣。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和从转角处走来的人对上了视线。那双黑色的大眼睛，映出了我们的身影。

「……诶，啊」

在那里的是，若叶。

我感觉背上渗出了讨厌的汗水。

这并不是出轨，只是和朋友肢体接触而已。我慌忙想要掩饰，但若叶在那之前就向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真是的～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啊。夏织因为你们太慢了在生气哦」

若叶并没有表现出特别在意的样子。

我既安心又有点失望。要是她能再嫉妒一点就好了。虽然我这么想，但我也知道若叶是不会动摇的。

我离开了茉凛。

「嗯。我倒点热饮好了。若叶呢？」

「我……去厕所」

「诶？厕所是在那边哦」

「……这样啊。我迷路了」

若叶只说了这些，就朝着厕所的方向走去。若叶居然会迷路，真是少见。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茉凛轻轻地笑了。

「……若叶真可爱啊～」

「就是啊……？」

总觉得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

我歪了歪头。

「差不多该回房间了吧～小梅，你要倒什么～？」

「呃……」

我随便倒了杯热茶，和茉凛一起回了房间。茉凛喝着蜜瓜汽水，彷佛刚才喝了普通的碳酸饮料是骗人的般。是因为又能和若叶肢体接触了吗？

我正发着呆时，手机响了。

好像是电话，我再次走出房间。我慌忙按下通话键，听到了声音。

『一进去能看见的单间』

「诶」

『我在那等你』

是若叶的声音。我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进了厕所。我敲了敲离入口最近的单间的门，门开了，一只手伸了出来。我就这样被拉进了单间。

喀嚓，响起了声音。

若叶静静地盯着我。

「怎，怎么了？」

「……小牧。为什么刚才，和茉凛抱在一起？」

「……顺势，吧」

「……哼嗯～」

若叶无趣地说道，张开了双臂。就算她不说，我也知道她想让我抱她。我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紧紧地抱住了她。虽然和茉凛的拥抱也不错，但果然还是和若叶的拥抱最舒服，我最喜欢了。

有若叶的味道。如果这里不是厕所的话就更好了。但没有其他没人的地方了，所以这也没办法。

「难道说，你在嫉妒吗？」

我一说，她就抖动了一下。

「才不是，那样。只是，一想到小牧和茉凛抱在一起，我就也想抱了」

那不就是嫉妒吗。

若叶紧紧地抱着我，让我觉得还是不要深究比较好。

若叶至今为止，不管我和谁关系好，她都什么也没说。真的，让人想叹气。虽然我并不是想抛弃朋友，但如果她能说以我为优先的话，我就会毫不犹豫地以若叶为优先。

虽然就算她不说，我也会这么做。

「……抱歉。果然，是嫉妒吧」

「诶」

「虽然不知道是羡慕小牧还是羡慕茉凛，但最近，都没和茉凛抱过了」

不管是什么理由，若叶现在想跟我拥抱。这让我好开心，忍不住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若叶没有抗拒，就这样接受了我。

「好痛哦，小牧」

「……嗯」

「别只会说嗯啦……」

「你可以，再嫉妒一点哦。我也会，嫉妒很多次的」

「那样的话就有点……」

若叶有点无奈地说道。

「就只有现在哦。……稍微，保持这样」

我照她说的，继续拥抱着她。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满足了，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说实在的，对我来说抱多久都不够。

不过，也差不多该回房间了，不然会让人起疑心的。

虽然很依依不舍，但我还是放开了她。

我们两人一起离开了单间厕所。若叶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一直到回房间前，她都紧紧握着我的手不放。

我原本以为若叶不会有嫉妒心的。但如果她跟我有相同的心情，果然还是很开心。只要若叶需要我，无论何时何地，哪怕是在上课的时候，哪怕是在家的时候，我都会立刻飞奔过去。

这份心意，我想好好传达给若叶。

就在我下定决心的同时，我想到了该送给她的礼物。虽然若叶可能会吓一跳，但那个礼物应该能够传达我的心意。

决定好礼物后，我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她也用力地回握了我的手。

这感觉，真的好幸福。

★

「夏织」

「……」

「夏织小姐～薯条，还剩好多啊。你不吃吗～？」

「若叶也吃啊……」

「不要。我已经吃饱了。刚才还一副能吃的样子，现在是怎么回事？」

「那个嘛。你看啊，该说是薯条吃太多了吗，还是说情绪太激动了……？」

「之前吃可丽饼的时候也是，不要想都不想就吃那么多啊」

「就算这样……可好吃的东西可不会等我啊！而且总不能点了又不吃啊！」

「这样啊。那夏织小姐，你就尽情地吃吧」

「呜呜……」

「我，我也来帮你吃吧」

「小牧同学……！谢谢你！你和若叶不一样，好温柔！」

「喂，说啥啊。……唉，没办法。我也来帮你吧」

「若叶……！茉，茉凛同～学」

「抱歉呢，夏织酱。我是不勉强自己主义的～」

「薄情寡义……」

「要是吃不完的话，我会帮你吃的啦～」

「谢谢你茉凛！我爱你！」

「又在说些好听的话……」

「啊，啊哈哈……」

★

那之后过了几天。礼物总算是选好了，但该怎么送给她呢。若叶意外地在意气氛，所以直接在房间里送她感觉也不太好。

但是，在夜景漂亮的地方送她，感觉又太做作了。

话虽如此，要是再这么烦恼下去，这次就轮到若叶的生日了。没能送出去的圣诞礼物，以及至今没能送出去的生日礼物。堆积起来的礼物压迫着衣柜，甚至让我感觉连自己的心都变得沉重起来。

也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但我还是觉得必须早点送出去。

虽然是这么想的。

「好冷！我不太擅长应付寒冷啊」

礼物就这么一直放在包里，不知迎来了多少次放学。虽然我有小心注意不要弄伤包装，但放了将近一周，就算弄伤了也不奇怪。那样的话，就自己买包装纸重新包装，或者把礼物整个……

「小牧」

在我陷入沉思的时候，若叶凑过来窥探我的脸。那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她的呼吸，让我的心脏跳得厉害。我差点就要跳开了，但还是忍住了。多亏了至今为止的许多身体接触，我渐渐地习惯了若叶靠近。

没错。

应该，习惯了。

「小牧不怎么怕冷吗？」

「啊，嗯。不管是热还是冷，我都能忍耐……吧？」

「夏天穿西装外套也完全不会出汗呢～是那种体质吗？」

「不，很热哦？」

「那为什么没怎么出汗呢」

「毅力」

「诶」

「靠毅力，忍住了」

「汗是能靠毅力忍住的吗……？」

因为没有成对的衣服，所以我当时才穿着西装外套去约会的。制服是我唯一和她成对的衣服，光是穿着它和她一起走着就让我很开心。虽然现在若叶也穿着和我一样的西装外套，但尺寸太小了，感觉很可爱。就像人偶一样。

不，我觉得这世上根本找不到比若叶更可爱的人偶。

我盯着若叶看，她便轻声笑了起来。

「小牧总是很厉害呢～明明可以再放松一点的」

我偶尔会被别人说笑容像天使一样。但那是错误的。真正像天使一样的笑容，就是若叶的笑容。可爱、闪耀，能感受到明确的慈爱，就是那样的笑容。大家都不知道，我根本无法露出像若叶那样闪耀的笑容。

虽然想让她对其他人也露出这样的笑容，但果然还是不想让其他人看到。若叶的这个笑容，只要对我一个人展现就好了。如果不是这样，我就不乐意。

「……我会努力的」

「不，不用努力也……」

若叶露出为难的表情，然后噗嗤一笑。

「算了，也行吧。只要小牧能保持自己的风格，不管努力还是不努力都行」

她把脸埋进围巾里，迈开脚步。我牵起她变冷的手，配合着她的步调。因为已经没有必要装作冷淡的样子了，所以能像这样以同样的速度走路。

只是因为一直没能做到这一点，所以现在很开心。

即使是熟悉的街道，和若叶这样走着也会显得特别。平凡的日常，看起来全部都闪耀着。但是其中最闪耀的，果然还是她。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可爱。不过，看着前方，冷得发抖地走着的她，也比什么都可爱。

「我们也差不多要升上二年级了呢」

「……嗯」

「小牧应该会受到学弟妹们的仰慕吧～而我可能会被误认为是一年级生。之前还被小学生……」

「……嗯」

「小牧？」

若叶停下脚步，仰望着我。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

「啊，那个。要，要不要去买点热的东西？」

「可以是可以……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因为是冬天」

「但是……」

「因为是冬天」

我也知道我不擅长掩饰。越说越会露出破绽，所以最后只能选择沉默。在试图被若叶讨厌的时候也是这样。明明和其他人说话的时候可以很平静，但和若叶在一起的时候就做不到。

我有些强硬地拉着她的手，走进便利商店。

我买了热咖啡欧蕾，若叶买了豆沙包和热茶。我们就这样坐在附近的公园长椅上，各自拿出买来的东西。若叶用小手把豆沙包分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给我。

「来，请用」

「诶，这不是若叶你要吃的……」

「一起吃比较开心嘛。……不行吗？」

被她这样仰望着，我完全无法拒绝。若叶太狡猾了。虽然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但该说是小恶魔呢？还是游刃有余呢？我总是被这样的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吃」

「嗯，很好」

我们两人一起吃起了豆沙包。虽然味道并没有特别令人感动，但和若叶在一起的话感觉就格外美味。

冷风吹过我们之间，若叶微微颤抖了一下。我正想把身上的外套给她，她却对我微笑了。明明已经习惯了若叶的笑容，但被她这样一笑，时间彷佛停止了。

我无法从若叶身上移开视线，心里充满了她，心脏跳个不停。我急忙吃掉豆沙包，把手伸进包里。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心跳声太吵，我只是摸着包装纸，没能拿出。

「最近变冷了呢。明明不久前还像夏天一样，突然就变成冬天了」

「就、就是说啊」

「新年参拜的时候不是超冷的吗？风又大，排队的时候冷得要死」

今年的新年参拜，我和若叶一起去的。说实话，我太沉迷于若叶了，所以什么都没记住，但唯独她夸我衣服好看的事我记得很清楚。今年穿的是普通的衣服，明年要不就穿和服吧？

不能让若叶看到我丢人的样子，所以选衣服很费劲。选泳装的时候也花了很长时间，买完之后也一直在烦恼这样真的好吗。

夏日祭典的时候，要是能找到适合我的浴衣就好了。

虽然若叶一定会夸我的。但那天感觉所有的风头都被茉凛抢走了，自动铅笔也坏了，真是糟透了。但正因为有糟透的那天，才有了幸福的今天。

这么一想，感觉过去那些讨厌的日子也变得可爱了。

还有，以为自己不是人类的那段时期。虽然那些讨厌的话，痛苦的事，我并没有全部忘记。但若叶包容了我一切，消除了我的不安。

所以，我——

「若叶」

「怎么了？」

「我，那个。至今为止伤害了若叶很多次，给很多人添了麻烦，现在也各种不顺利」

若叶直直地盯着我。

催促着我说下去。

「但我喜欢若叶的心情，是真实的。所以我想让若叶幸福，然后」

想说的话完全理不清。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我都不知道。

「嗯」

简短的回应，让我的心脏稍微平静了一些。我深呼吸之后，握住了她的手。

「所以，那个……我会努力的。为了能让你幸福」

她那娇小而柔软的手的触感传了过来。与紧张得浑身僵硬的我不同，她的手总是那么柔软。虽然这触感让我有些悲伤，但确实也很舒服。

我有点想哭了。

「……呵呵。不用突然这么郑重，我也知道的。小牧很珍惜我」

「……啊」

「呐，小牧。我能提一个任性的要求吗？」

若叶稍微把身体靠近了我。可能是因为穿着外套，她看起来有点鼓鼓的。虽然像长了冬毛的小鸟一样可爱，但现在不是看入迷的时候。我回望着她那黑色的眼眸。

那双大眼睛，总是毫不犹豫地映出我的身影。

「吻我」

「诶。……在这里？」

「嗯。现在，就在这里」

若叶微微一笑。那孩子气的笑容，让我有些招架不住。虽然已经接过好几次吻了，但说实话，无论多少次都感觉很新鲜，舒服得让人什么都无法思考。虽然我想每天都和若叶接吻，也喜欢接吻，但同时，也害怕自己会沉溺其中。

我僵在原地，若叶轻轻地离开了我。

「我不会勉强你的。我也不想让小牧勉强自己」

她从长椅上站起来，开始摇摇晃晃地走着。公园里没有人，周围也没有人的气息。

「我觉得，时尚真是深奥啊。光是一个护唇膏，就有各式各样的种类吧？有带香味的，有颜色漂亮的。虽然我试过很多种，但还是不太明白」

若叶的嘴唇总是很漂亮。无论是涂着和茉凛一样的护唇膏的时候，还是没有涂的时候。最近特别水润，让人想吻上去。

她从口袋里拿出护唇膏，涂在嘴唇上。

就连这个动作都很可爱，夺走了我的目光。

「这个护唇膏也是我查了很多才买的，但不知道怎么样。说实话，我不太懂这些。不管涂什么护唇膏，都只能感觉到嘴唇变水润了」

她呆呆地仰望天空，然后又回到了我这边。本以为她会坐在我旁边，但若叶却坐到了我的大腿上。那微小的重量，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好近。和若叶的距离太近了，她的体重太舒服了。我甚至无法眨眼。

甜美的气息吹在我的脖子上。我本想立刻往后退，但后背却撞到了长椅的靠背上，无法和若叶拉开距离。

「所以，小牧。……确认看看嘛」

就算要我确认，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正当我困惑的时候，她把脸凑了过来。

我的头被她双手紧紧按住，既无法逃跑也无法转过脸去。就这样，我被她亲吻了。

柔软的触感。比平常感受到的更加柔软，是因为护唇膏的缘故，还是她刻意控制的力道呢？

「这个护唇膏，感觉怎么样？感觉不错吧？」

我什么都没说，她又吻了上来。发出啾的一声，嘴唇紧紧地贴在一起。我完全搞不清护唇膏的感觉，只知道和若叶接吻舒服得不得了。

她抱着我的头，往更深处前进。

小小的舌头碰到我的嘴唇，我的嘴唇就自动张开了。和我不同，她毫不犹豫。滑溜溜的舌头缠住了我的舌头。就这样吸吮，轻咬一下，然后又把嘴唇贴在一起，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

接吻的时候，胸口会充满幸福得想哭，或许是因为太幸福了也说不定。

「……小牧，你的表情好夸张。你讨厌接吻？」

「怎么可能讨厌嘛」

「啊哈哈，我知道。我就是知道才问的」

若叶露出有点坏心眼的表情，然后抱住了我。接吻的余韵还没完全消散，我甚至无法回抱她。

嘴里好甜。

虽然也有豆沙包的原因，但肯定不止如此。她给我的吻太舒服了。

「明明之前那么强硬，现在只是接吻而已，怎么就不逃了呢」

「……因为」

我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回抱住了她。

刚才的寒冷就像骗人的般，现在好热。

「太舒服了，感觉要变奇怪了」

「变奇怪也没关系嘛。说起来，之前第一次接吻的时候，小牧就很奇怪了」

「诶。哪，哪里奇怪了……？」

「嗯～……硬要说的话，全部？」

「全部……」

我知道。虽然知道，但若叶这么一说，还是有点沮丧。因为喜欢她，所以也没办法啊。

如果我是个更从容的人就好了。

「但这就是小牧，我觉得没什么不好的。……就算变奇怪了，我也不会嘲笑你的。我们再多接吻一会儿吧」

「是还想要接吻，但是」

「但是？」

「……我会努力不让自己变奇怪的」

「……啊哈哈，是吗。希望有一天你能正常接吻呢」

对话停止了。

要送的话，就是现在。我轻轻把包拉过来，从里面拿出礼物。虽然刚才拿不出勇气，但现在的话，把礼物送给若叶还是勉强能做到的。

我先让她松开手，然后把礼物递到她手上。看着包装精美的小盒子，她歪了歪头。

「这是？」

「圣诞礼物」

「都快到情人节了……」

「这是我努力选的。……所以，打开看看吧」

「……嗯」

若叶慢慢地打开包装纸。

我感觉心脏跳得飞快。若叶打开小盒子，瞪大了眼睛。

「这是……戒指？」

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选的圣诞礼物是戒指。我觉得戒指最能直接表达我的心意。虽然买不起太贵的，但我还是从我能负担的范围里，挑了我觉得最适合若叶的一款。

她拿着朴素的戒指，嘴角轻轻扬起了笑容。

「这就是圣诞礼物啊」

「……我很努力挑选的。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很好。……那，给你」

她把放在掌心的戒指递到我面前。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困惑地歪了歪头。

「让小牧帮我戴上吧。既然是戒指，就应该要让人戴在手指上才对」

「诶。啊，嗯」

确实，是这样也说不定。既然要送戒指，还是由我帮她戴上比较好吧。我慌忙地从她手中接过戒指，轻抚了她的手。

这一路走来，经历了好多事。试着让她喜欢我，也试着让她讨厌我。虽然我的心意从很久以前就没变过，但我们已经比小时候长大很多，也改变了很多。若叶的手虽然一直都很小，但也比以前大了一点点。

今后，我还想跟她一起生活下去。我想在最近的位置，一直看着她的每一个变化，她的每一步成长。同时，我也希望让她见证我的成长。

我小心翼翼地把戒指戴在她的左手无名指上。因为之前偷偷量过尺寸，所以大小刚刚好。我这才发现自己在拿着戒指的时候竟然一直屏住呼吸，赶紧做了个深呼吸。

我无法直视若叶的脸。

既害怕看到她此刻的表情，也觉得自己帮她戴戒指时一定露出了超级奇怪的表情，所以很害羞。

「谢谢你，小牧。我很开心哦」

被那温柔的声音吸引，我的视线自然地回到了她身上。

她带着平静的笑容看着我。

我从没想过能看到这样的笑容。我本以为只有被她讨厌一条路可走，也从没想过她会喜欢上我。

可是，我错了。

若叶确实把我当成了特别之人。看到她的笑容，我再次切实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这个笑容，一定只会对我展现。

我自然地牵起她的手，然后亲吻了她的手。

「若叶。……十年后，我会送你更好的戒指」

「我会等着的。到时候，我也会送小牧更喜欢的东西」

「只要是若叶送的，不管什么我都会喜欢」

「就算是吃完的糖果包装袋也可以？」

「我会当成传家宝收藏起来的」

「诶唉……」

若叶有点无奈地笑了。我也自然地笑了起来。

我还只是个孩子。和若叶相比，我还不成熟、笨拙、无可救药。但是，唯独喜欢若叶这份心情，我不会输给任何人。就算是茉凛，这点我也绝对不会输。

「你真的很夸张耶」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没办法嘛」

「我是能理解啦。我也很喜欢小牧」

她边说着，边摸了摸我的头。

「我会一直珍惜的。不管以后收到多少礼物，我都会一直珍惜」

太好了。

我好不容易才送出去的礼物，她很开心地收下了。这次时隔多年的圣诞礼物，比以前送得更加困难，也更害怕。但是，被她接受的喜悦，也比从前强烈许多倍。

「小牧。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虽然比我还小，却比我成熟得多的若叶，一脸认真地这么说。而软弱的我，现在还不敢说出「一定会让若叶幸福」这样的承诺。

「……谢，谢你。我也会努力的」

「……呵呵。我们一起努力吧」

「……嗯」

我们再次确认了彼此的心意，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

已经没有不安了。若叶喜欢我，我也喜欢若叶。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更喜欢。

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伪装自己了。从今以后，我要用100%真实的自己去爱若叶。我下定决心，将她拥入怀中。

★

「我说～小牧？」

「怎么了，若叶」

「不，才不是怎么了」

星期一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去若叶家，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换衣服。

「我要换衣服，所以出去啦」

「不要。我想看」

「昨天看了那么久，今天还想看吗？」

「……不管看多少次，都看不腻」

「又不是艺术品」

若叶无奈地叹了口气，开始脱睡衣。最近我们经常互相看对方的裸体，所以她并没有特别害羞。不过，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了。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若叶的皮肤果然既白皙又漂亮。虽然昨天几乎看了一整天，但不管看多少次都会有新的发现。说她是艺术品，或许也不算错。

「……若叶，你生气了吗？」

「没有啊～你觉得我在生气，那不就是知道原因吗～？」

若叶的皮肤很白皙。因为很白皙，所以痕迹很显眼。

她的皮肤上到处……应该说相当大的范围都有痕迹。那是我昨天留下的吻痕。虽然她说可以多留一点，所以我留了很多，但这样看来或许太多了。

我稍微移开了视线。

「……明明约好要去看电影的」

「……唔」

「明明听说电影快要下档了」

我在反省。昨天确实和若叶约好去看电影。但是，昨天像这样看着若叶换衣服，不知不觉就对电影的事无所谓了，或者说只看得见若叶了。

虽然我觉得，结果惹若叶生气也不太好。

「……非常抱歉」

「这倒是没什么啦。我也挺享受的」

虽然我主动邀请了她，但结果主导权一直掌握在若叶手里。她动不动就问我「舒服吗？」或者「这里感觉怎么样？」，我根本无法抵抗。

虽然我希望她能更加心跳不已。

不过微笑着进攻我的她也很可爱。就这样，昨天和若叶肌肤相亲，一天就结束了。

「不过啊～虽然我不会说讨厌，但比起那种事，我更想去约会罢了」

「……抱歉。但是，我想和你更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我并不是比别人更渴望做那种事。只是想和若叶做那种事而已。

不过，我觉得不能因为这样就打破约定。

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我有时会因为太喜欢若叶而做出奇怪的事。虽然觉得差不多该控制一下了，但喜欢的心情却一直在膨胀，反而觉得比以前更难控制了。

虽然这也是因为若叶太有魅力导致的。

「……我在想，我们是恋人吗？」

「诶。不是吗？」

「不，虽然说了喜欢，要一辈子在一起，但并没有说要成为恋人啊」

「……确实是。这种的果然不能够不知不觉就这样一起了呢」

「嗯？」

「今天，我要向若叶告白。放学后的时间，给我空出来」

「是可以啦……」

仔细想想，我确实没有好好地向若叶说过要成为恋人。这种事如果含糊不清的话，之后一定会很麻烦的。

我坐在她的床上，思考着告白的计划。若叶会喜欢怎样的告白呢。我一边盯着她看一边思考，但因为太沉迷于她白皙的肌肤，所以没什么进展。

两人一起上学，一起上课。终于想到告白方法的我，决定借她的教科书，在里面夹上信纸还给她。幸好学校附近的便利商店有卖信纸套装，这样就能顺利告白了。

午休时，我为了还教科书，来到了她的教室。

我偷偷地观察了一下，她和夏织还有茉凛三个人一起吃午餐。她对朋友露出的表情，和对我露出的表情不同，天真无邪的样子很可爱。我有点……不，是非常紧张地踏进了教室。

「若叶，教科书，谢谢你」

我走到她的座位旁，把教科书递给她。她没有注意到信纸，只是盯着我看。

「嗯，不客气。小牧也要一起吃吗？」

「不了，今天就算了。我先走了」

要是待太久，我可能会因为紧张而心脏爆炸。

我慌慌张张地离开了教室。我偷偷地往教室里看了一眼，和茉凛对上了视线。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笑着，向我挥了挥手。我稍微犹豫了一下，也向她挥了挥手，她眯起了眼睛。

感觉她在对我说加油。

她可能知道我打算做什么也说不定。

我直接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教室。如果若叶没有注意到信的话，该怎么办。

虽然有点烦恼，但就算想也没用。我决定老老实实地等到放学。

午餐也吃不下，上课也心不在焉，就这样迎来了放学。我在空教室里等着她。如果她没来的话，应该用手机联络她吗，还是说。我盯着手机看时，门被打开了。

若叶好像有注意到信。她关上教室的门，锁上了。我看着慢慢走过来的她，心跳开始加速。

冷静，冷静。事到如今，说要成为恋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戒指也给了，喜欢也一直都在说。就算这样对自己说，也没用。

「若叶」

声音变尖了。

我无法想起她平时的笑容，脸颊快要抽筋了。尽管如此，我还是拼命地挤出声音。

「这个……那个、呐」

喉咙好干。这样下去，我可能连呼吸的方法都会忘记。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剪刀、石头、布！」

「诶，啊，布！」

若叶突然向我发起了猜拳。我慌忙出了剪刀，她出了石头。

我输了。

第一次，我输给了若叶。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眨了眨眼。然后，她微笑着向我走来。

「我赢了……我们约好了，如果我赢了，你就要实现我的愿望，对吧？」

「唔，嗯」

她的脸靠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愿望是什么呢？我心跳加速，她搬来附近的椅子，站了上去。

「小牧就闭上嘴，无论被我做什么都不准抵抗」

无论做什么。听到这句话，我感觉脸在发热。难道，要在这里做吗？

不，但是，这里应该不会被任何人看到，而且门也锁上了。不不不，但是，在这种地方，一点情调都没有——

她的嘴唇触碰到了我正在胡思乱想的嘴唇。

没有发出声音，静静地。

她只是轻轻吻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脸。她的表情成熟得不像是同龄人，充满了慈爱，美丽得无可挑剔。

「我喜欢你，小牧。我的目光也好、心也好。全都被小牧给夺去。眼里只映照着小牧。……大概很早以前就是如此了」

她轻轻地抱住了我。

她那娇小的身体，感觉比我还要大得多。

「所以，我们成为恋人吧。无论何时，我们都要在一起」

明明说要告白的人是我，结果还是被她牵着走了。但是，我并不讨厌这样。若叶总是温柔地牵着我的手，带我到温暖的地方。

「好了，答覆呢？」

「……喜欢」

这声音听起来很年幼，不像是自己所发出的声音。

但这也是我。所以，我笑了。就像个孩子一样，用尽全力，把喜欢的心情全部传达给她。

「我最喜欢你了，若叶！」

我紧紧地抱住了她。若叶的触感无论何时都让我感到舒适，感觉一辈子就这样抱着她也可以。

「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恋人了！再也不会分开了！绝对不会分手！」

「是呢。要永远在一起哦」

「若叶，若叶！」

「是是。是若叶哦～」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我就想成为若叶的恋人。想成为若叶最喜欢的人。虽然这个愿望曾一度破灭，但果然还是实现了。

我们伤害了彼此，擦肩而过，原地踏步。

绕了远路之后，我们终于找到了应有的形式。从今以后，我们一定还会遇到很多困难，也可能会再次擦肩而过。但如果是和她在一起，我一定没问题。

因为，我们是——

「回去之后，要做什么呢？」

「无所事事。回去路上顺便去便利商店买些零食吧」

「是呢。不知道有没有蜜瓜口味的零食呢～」

「你真的很喜欢蜜瓜呢」

「嗯。就和小牧同等的喜欢」

「我还是第一次对蜜瓜感到嫉妒啊」

「啊哈哈、说笑的说笑的。小牧才是最喜欢的」

「……唔、嗯」

既是青梅竹马，又是恋人。

我们比什么都还要喜欢彼此。

我们像往常一样，一边闲聊着，一边踏上回家的路。

明天也好，后天也罢。

希望这样的日常能一直持续下去。如果是这样，我们一定会比任何人都更幸福。

第四卷 尾声

「话、说回来」

行李整理完后，过了一会儿。我们在餐厅里休息。用新买的电热水壶煮开的水泡的红茶，怎么说呢，有种新生活的感觉。果然新品的热水壶比家里用的快多了，真的很厉害。

「这样看起来，房间还挺宽敞的呢～」

我环视四周。客厅、餐厅、厨房。而且还有两个房间，两个人住起来相当舒适，不过——

「两个人住的话，这样刚刚好哦」

小牧说道。强烈推荐这间房子的就是小牧。我对这类事不太懂，所以就交给小牧了，但这样好吗？虽然之后会去打工，但房租真的好贵啊。

希望不会影响到学业。

……不，我本来就不是会用功念书的类型。

「不过，一个房间不是比较好吗？」

「诶，为什么？」

「因为……那样的话，我们不就能一起睡了嘛」

我微微一笑。

实际上应该也会想要一个人独处的时间，所以一个人一个房间比较好，但我有点想捉弄小牧。

但她却不为所动。

「就算有各自的房间，我们也能一起睡啊」

「嘛，是这样没错啦」

有点扫兴。我喜欢看小牧慌张的样子。不过我们已经交往两年多了，她早就不会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脸红了。

虽然那时候的小牧也很可爱。

但我更喜欢现在从容不迫，自然大方的小牧。

「比起两个人一起睡，我更想睡在若叶的床上」

「……」

这是什么奇怪的坚持。确实比起买来给两个人睡的床，买来给我一个人睡的床更有特别感……吗？

这方面我也不是很懂就是了。

「那我也可以睡在小牧的床上吗？」

「那可不行」

「啊？」

「若叶的味道沾到床上的话，我会睡不着的」

这话在某些人听来简直像在嫌弃。

不过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事到如今也不会产生误会。不如说，我们在她家做过那么多次，现在说这个也太晚了吧。不过，我也没意见就是了。

「明明以后头发的味道也会变得一样」

「……我会用和若叶不同的洗发精」

「诶唉～……有什么关系，用一样的嘛」

「可以是可以，但不行。……太羞人了」

小牧还是老样子，总是在奇怪的地方害羞。为什么互相看对方的裸体没关系，用同款洗发精却不行呢。

去年也是，她看到我穿泳装的样子就莫名地害羞，即使成为恋人，我还是有很多地方不了解她。不过，正因为有不了解的地方，才有意思。

我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我想和你一起洗澡」

小牧比以前更坦率了。

或者说，她变得会说出自己的欲望了。

我忍不住笑了。

「好啊。那今天就由我来帮小牧洗头吧」

「嗯。若叶的头发，由我来洗」

虽然很久以前就约好，等上了上大学后要一起生活，但我觉得能实现这个约定真是太好了。

不过，和她一起生活，想必会有不少挑战。需要磨合的地方很多，更何况她对我的爱有时过于浓烈。虽然这点也很可爱就是了。

「好了。差不多该去找打工了」

「真要有个万一的话，我会去买彩卷的，不用担心」

「这才更让人担心好吗……？」

如果小牧想买彩卷，那她肯定能中头奖，想想就可怕。我不能太依赖她的能力，最重要的是，我想成为能保护她的人。两个人互相保护对方，才是最理想的。

「总之，小牧！我们去吃点好料的吧！」

「……好啊。不过今天禁止吃蜜瓜」

「诶，为什么」

「我听岳母说，你最近一直在吃蜜瓜。既然要一起生活，那这方面就由我来管理」

「呜唉～……请手下留情哦？」

「那就要看若叶的健康状态了」

感觉她比以前更不留情了。

不过，这样正好。虽然甜蜜的恋人生活也不错，但我和小牧更适合这种相处方式。

几年后，小牧或许会变得更加自然，也更加严格。光是想象就令人期待。我微笑着站了起来。小牧也自然地站了起来，我们两人一起往前走。

虽然已经没有在比赛了。

如今的我们拥有坚实的信任，不需要通过比赛来确认对方，也不需要束缚彼此。如果有什么想要对方做的事，现在的我们能好好地用言语表达。

我爱着小牧。小牧也爱着我。

「呐，小牧……」

所以，我们一定。

今后也能两个人一起幸福下去。

第四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犬甘あんず！

非常感谢大家购买本作！

终于出到了第四卷，也就是最终卷，我非常开心。这一切都要感谢支持我的各位读者，以及所有参与本作品的工作人员。

在这一卷中，若叶和小牧确认了彼此的心意，决定要一起生活下去。虽然两人笨拙又麻烦，总是发生冲突，但能够确认彼此的心意真的很令人欣慰呢。

虽然两人都很顽固，但多亏了周围人的支持，才没有一直错过彼此。故事虽然到此结束，但若叶她们的人生还会继续下去。

就算日后再吵架再冲突，我相信她们两人一定没问题的！

我写カクヨム版的原稿是在2022年7月，想到我陪伴她们两年多，就感慨万千。虽然故事结束有点寂寞，但更多的是能够完成整个故事的欣慰感。

如果各位读者能喜欢若叶她们的故事，我会很开心的！

我非常喜欢青梅竹马这种关系，一直希望可以好好地表现出青梅竹马特有的距离感。

青梅竹马百合不管有多少都不嫌多，今后我也想继续多读多写。

不论是以前关系很好但现在疏远了，还是一直维持亲密关系，或是一度分开后重逢，青梅竹马这种关系都有着无限可能性。

我期待以青梅竹马为主题的作品今后能够继续蓬勃发展！

最后是谢辞。

从出道开始就一直尽心尽力的责编大人。您总是迅速回应并给予精准的指导，帮了我很大的忙。真的非常感谢您。

感谢从第一卷开始就为本作绘制精美插画的ねいび老师。本作能有今天，离不开老师插画的魅力。出道作能由老师负责真是太好了。

感谢负责漫画化的コナタエル老师。谢谢您将若叶她们画得如此生动有魅力。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为第一卷写下评论的仲谷鳰老师，みかみてれん老师。感谢您们给予的美好评论。

感谢在PV中为若叶和小牧配音的大西亚玖璃小姐和矢野妃菜喜小姐。您们为若叶和小牧配出了非常贴合她们形象的声音。

在此，我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一直支持我的读者们，以及所有参与制作的工作人员表达我最诚挚的谢意。

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期待我们有朝一日再会！再见！

第四卷 插图

第四卷 G店特典『想与女友共度二人时光』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诽夜

※本篇含有剧透，请在读完本篇后再阅读

我很清楚自己是个贪心的人。

和若叶交往已经好几年了。虽然已经习惯以恋人的身分与她共度时光，但想要触碰她、想要感受她的那份心情，从未有过丝毫减退。

「唉。……若叶」

最近若叶好像很忙。她的科系从一年级就有必修的研讨课，听她说很累人。有时候甚至很晚才回来，这让我心里不太舒服。

无论多忙，我们都会刻意创造两人的时间。但果然还是远远不够。我想更多地碰触她，更多地亲吻她，而且说到底，最近根本就没做了。

虽然觉得像刚开始交往时那样频繁也不太好，但太少了也是个问题。听说这种事也会成为分手的导火线。

我叹了口气，躺在若叶的床上。

一如往常，床铺散发着她浓郁的气息，让人安心。就像被若叶抱在怀里一样。就这样躺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若叶从门后现身。我不禁吓了一跳。

「我回来了，小牧」

「欢，欢迎回来」

「今天好冷啊～晚餐就吃火锅吧。家里还有没用过的火锅汤底，对吧？」

「啊，嗯。但是没有白菜了」

「嗯～……那就用别的代替吧」

若叶一边脱衣服一边说道。虽然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我躺在她床上，但她完全没有动摇的样子。要是换作我看到若叶睡在我的床上，我肯定会慌乱不已。我慢吞吞地站起来，将她拥入怀中。

「哇……怎么了怎么了」

「……最近，都没怎么亲密接触」

「确实。不过年底应该能好好放松」

「我已经忍不住了」

「……是吗。也是呢」

若叶轻轻叹了口气，将她的手覆在我的手上。

「那今天干脆叫外送好了。不做晚餐，一直黏在一起吧」

「……嗯」

「好，那就这么定了。等一下，我去换居家服」

「就这样也可以」

「只穿内衣很冷，我可不要啊……？」

若叶无奈地说道，把我从身上剥开。虽然有点遗憾，但她换完衣服后，却比平常更用力地抱紧了我。或许只因这样就满足了的我有点太单纯了。

有时感到寂寞，有时略有不满，有时情绪低落。两个人一起生活，并非全是愉快的事。不过，像这样在不经意间感受到的幸福，虽然微小，却又如此巨大，让我得以沉浸在幸福之中。

若叶也一定是如此。

若叶抬头望着我微笑。我也自然而然地展露笑颜。

第四卷 蜜瓜特典『女友的气息，与我的气息』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诽夜

忽然间，一股与平时不同的香气轻轻飘来。

若叶刚洗完澡，正在做护肤保养。我从她身后悄悄地把脸凑了过去。她的发丝间散发着如花般的香味。她的洗发精应该还有剩，味道不可能突然改变才是。

我心想不会吧，于是捻起一撮头发，她注意到后转过头来。

「小牧？怎么了？」

「……洗发精。你用了我的？」

「啊，被发现了？今天就是突然有这种心情嘛」

若叶的头发散发着和我相同的气息。这个事实让我心情雀跃，但同时也莫名有些害羞。

「小牧的洗发精，香气很棒呢。就是那种『小牧风格』的感觉」

「是吗？我也喜欢若叶的洗发精」

「那下次，换小牧试试我的洗发精吧」

她笑嘻嘻地说道。那笑容有点恶作剧的感觉，很可爱。最近她的小恶魔感越来越强，总是让我心跳不已。

「这个就……有点」

「又在害羞了」

「我有什么办法嘛」

「还振振有词呢。也行吧」

若叶说着，继续做起了护肤保养。她涂了乳液的肌肤显得水润有光泽，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摸。但又觉得不能随便乱摸，于是我只好呆呆地望着她，结果她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我。

「……你又在用色色的眼神看我了」

「色……才没有呢！」

「真的吗？」

「我只是有点想摸而已」

「哼嗯～？」

她盖上乳液的盖子，牵起我的手。她的手比平时更加湿润，摸起来很舒服。但下一瞬间，我的指尖触碰到更加柔软的物体——那是她的大腿。

「摸起来感觉怎么样啊～？」

「极品」

「那就好。可以再多摸一点哦。……啊，不过不能像以前那样舔。因为我涂了乳液」

「我才不会再做那种奇怪的事了」

「明明就常做」

确实如此，不可否认。但那是因为若叶太有魅力了。顺着她的牵引抚摸着她的大腿，但不久后，她忽然与我拉开了距离。

「今天还有其他事要做，就先到此为止吧……剩下的等会再说」

说完，她微微一笑。等会再说……我还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时，她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了。

我不禁叹了口气。我的恋人今天依旧是个小恶魔。……不过，我也喜欢她这一面就是了。